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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绝不追妻 比粥温柔 22992 字 3个月前

果然公主也想起顾轻幼来了,此刻红唇上微微泛着光泽,却是语气冷冷的:“母后的钗子,可别便宜了顾轻幼吧。”

怎么语气里透着心虚?青鸢的左眼皮跳了跳,却没敢揉,只是轻声安慰道:“您也看见过顾姑娘的骑术,根本不出彩啊。”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半个时辰不到,从林子中已然奔出一匹骏马。骏马上开着一朵白玉兰,腰肢如盏,面容清丽,不是顾轻幼又是谁?

“她怎么这么快?”赵浅羽一眼瞥见那熟悉的孔雀钗,脸色白了一半。

同样的疑惑也写在众人脸上。“这顾姑娘也太快了吧。前年可是足足寻了一个时辰。”“这顾姑娘可真厉害,方才见她入林子的时候,那马可不甚精神,被多少人落在了后头。”“这寻钗一事也是运气,或许顾姑娘正好瞧见了呢。不过话说回来,你看那玉钗,与顾姑娘这一身真是配。啧啧,这顾姑娘出落得越来越精致了。”

虽然赵浅羽不情愿,但手下人办事利落,很快放了一道烟花在空中,示意孔雀钗已经被人寻得。半晌,贵女们一个个失落又好奇地从林子中驱马鱼贯而出。

“轻幼?”林馥儿高兴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得到了钗子,也就等于自己得到了。

“顾姑娘?”林桂儿不敢相信。她分明没看见顾轻幼跟着自己的方向来啊,难道真的是在东南方向拿到的?那这么说,自己拿到的是假消息?坏了,怕是要得罪人了。

戊字号帐里,一位须发泛白的老人正看着桌上的茶点叹气。“这都什么东西啊?这是宫里预备的点心吗?你看看这山楂糕,这颜色都成什么样了,一点都不鲜亮,还怎么吃?哎,这道牛乳樱桃倒是不错,可惜,稍稍有点甜了,要是再少放些蜂蜜,就完美了。”

旁边的伶俐少年无奈叹气。“恩师,您这嘴,太挑剔了。”

“你懂什么,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要是吃不好喝不好,岂不是白活啦?”顾医士嫌弃地把山楂糕推到徒弟那边,又从旁边的桌案上寻摸出一碟桂花糕来。“等你见了我那义女就知道了,她做得东西虽然卖相寻常,但味道却是一等一的好。到时候看在师傅的面子上,肯定给你做好吃的。”

少年扯了扯嘴角,瞧着旁边的素玉与晓夏一脸寻常的长相,又想起顾医士整日夸这位顾姑娘手艺好,那手艺好往往意味着吃得好,吃得好就意味着……少年的脑海中不自觉地便浮现出一位膀大腰圆的胖姑娘来。

……算了,这顾姑娘,还是不见的好。

“您打算在太傅府待多久啊?”少年替顾医士斟满了茶水,劝道:“其实咱们也没必要待太久,誉州御医遍布,咱们也碰不上什么病人,倒不如云游四海去。”

顾医士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不满意地啧啧舌,“这茶不好,远不如须弥山出的。哦,你说待多久,这个嘛,等我吃腻了誉州的饭,自然就不呆了。”

……少年叹了口气。看来这胖姑娘是躲不过了。

“叹什么气?”顾医士两条浓重的眉毛一横。“哦,呆着无趣了是吧,你往那边看,说是有一群姑娘抢首饰呢,听着倒挺热闹。”

“不是抢首饰。”晓夏忍不住了。“顾医士,那是太后娘娘所赏赐的一枚孔雀玉钗,极是精美贵重。公主说已经被藏在林中,姑娘们都各拼骑术,谁的骑术好,谁就能拿着。”

“哦哦。”顾医士回头看了一眼那林子,旋即嗤笑。“拼什么骑术啊,这摆明了是看谁聪明嘛。不是我夸口啊,你们等着,我那义女一会就把首饰给你们抢回来。”

胖姑娘吗?少年不信。

顾姑娘吗?素玉摇了摇头,天可怜见,她刚刚还在晕车呢,这会不晕在马上就不错啦。

只有晓夏,呆呆地想着该拿哪套衣裳来配那支美玉钗子。

“恩师觉得这茶不好,江辰去给您取祖父给您带来的茶吧。那茶是南州出的,大约能入口。”少年略拱手,便借故走开了。总不好站在这,等着那位胖姑娘空手而回,到时候恩师脸面上挂不住吧。

“姑娘回来了。”江辰刚走,晓夏便眼尖地看见了顾轻幼。

顾七昶闻言总算撂下了手里的桂花糕,半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四年不见,果然原本豆苗似的小姑娘已然出落成大人,眉眼更加清秀,唇红齿白,一身衣裳打扮也精致。看来李绵澈果然说话算话,他放下心来。

“义父到了!”顾轻幼瞧了一眼空空的点心碟子,回眸问素玉:“还有吗?再拿点咸口的来?”

“不吃不吃了。”顾七昶摆摆手。“你小叔叔说晚上安排了宴席,我得留着点肚子。”说罢,他伸手笑道:“那老太后赏的玉钗呢,拿出来瞧瞧。”

“您怎么知道我拿到了?”顾轻幼有点诧异。“玉钗让晚淮哥哥送给小叔叔了,我不稀罕那东西。”

“废话,你那点本事都是我教的,我能不知道?”顾七昶眼底噙着几分得意,用挂着几片点心沫的手指着那林子道:“来来来,说说,怎么拿到的?”

顾轻幼笑笑,耳畔的银丝与碎发裹在一处,增添了几分俏丽。“这也不难嘛。那林子里虽然没有猛兽,却也有鹿麋之类的小兽。为保雀钗不被小兽们掳下来,定然要放在略高些的树枝上。这林子里生得高的树木都在南方,所以要奔着南方走。再者,略高

的树枝又唯恐姑娘们够不到,所以要选树枝易折断的。这样一来,就只剩东南方的萱树可选了。”

顾七昶连连点头,继续道:“不错,萱树气味特殊,只要闻着气味去,很容易便能找到。”

“怪不得您说这是比谁聪明,可不是比马术呢。”晓夏恍然大悟,一脸崇拜地看向顾轻幼,“姑娘就是聪明!”

“山里的孩子都懂这些,只是那些金玉堆里的长大的姑娘们不懂罢了。”顾七昶扭过头寻茶,这才发觉原来江辰已经回来,此刻正呆呆地看着顾轻幼。

“正好你回来了。”顾七昶心念微动,笑着招手,打断了江辰的思绪。“轻幼啊,这是我去岁收下的徒弟,叫江辰,你叫师兄吧。江辰,不用我介绍了吧,跟你念叨了一路了。”

“是,顾姑娘,算是我的师妹。”江辰笑笑。与孟庭轩温润清贵的模样不同,江辰生就一张俊美伶俐的面容,微有几分纨绔之意,却只取其潇洒,而无其嚣张。

江辰何尝不在打量着顾轻幼。他哪里能想到,出身山野的恩师竟养得如此清丽的义女。但见她迎光而立,白皙的肌肤上微微泛着光泽,双眸通透如泉水,笑容清澈,身段不过分窈窕亦不显得清瘦,是恰到好处的美人腰。

怪不得能养在太傅府上这么久。

另一边,晚淮亲自将那孔雀玉钗送到了李绵澈所在的大帐中,此帐是为处理军务所用。“顾姑娘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把东西给您送过来。”

原本敛神思索的李绵澈微微抬头,清澈如夜空的双眸略含了惊喜问道:“她赢了头名?”

晚淮挠着头道:“好像是。您从顾姑娘从山上下来后,顾姑娘好像就打定了什么主意。我一个没留神的功夫,已见人家奔向马场了。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这钗子就握在人家手心里了。”

说着话,晚淮还一脸费解的模样。顾姑娘那马术他也见过,分明连一些大家闺秀的小丫鬟都比不了。

李绵澈随手摩挲着那白玉雀钗,温润的手感让他的面容愈发柔和。这钗子通体都是白玉做的,说是钗子,但下头却是平的,因此放在桌案上也不会倾覆,颇有几分镇纸的模样。

“顾医士也到了?”

“是。”

“那请顾医士替她诊脉,瞧瞧这些日子身子好些了没有。”李绵澈随口嘱咐,却见晚淮的神色有些犹疑,便继续问道:“怎么了?”

晚淮微微俯身答道:“顾医士不但来了,而且带来了一位少年。卑职想着咱们府上总不能随随便便进人,便吩咐人查了查那少年的身世。”

李绵澈随手将那白玉雀钗放在自己眼前的笺纸上,淡淡道:“顾医士虽然看上去放荡不羁,实则是个很有心思的人,自然不会将乱七八糟的人带进府中。”

晚淮听这话颇有些嫌弃自己多此一举的意思,赶紧便要告退,不想却又听李绵澈慵然道:“不过你既查了,便说说看。我也听听,你近来长了什么本事。”

听出大人有考教本领的意思,晚淮不敢怠慢,赶紧事无巨细地将之前探查到的消息在头脑中飞速过了一遍,才继续道:“大人可还记得前朝的江佑山江大人,曾官至协办大学士,为先帝肱股。因此人狡黠多计,所以人称“江多谋”。江大人多年前致仕,携家眷回了老家宁州。如今江大人如今共有三位嫡孙,嫡长孙江明为官,正为宁州知府,嫡次孙江星从商,如今把持着宁州织造。最后一位嫡孙,也是年纪最小的孙子,便是顾医士所收的这一位徒弟,名唤江辰。”

瞧着李绵澈神色如常,晚淮决定说得更明显一些:“大人不觉得奇怪吗?长子为官,次子为商,可见这江老大人多好的算计,权财全都占上了。哪怕有一方失利,另一方也能救济。这样心思深沉的人,怎么会容许心爱的孙子去学医术呢?自然卑职不是说医术不好,只是这学医毕竟无名无利的。而且据卑职了解,江辰从小跟着两位兄长都历练过,却从未听说他拜什么名医为师。”

“不错。”李绵澈颇为赞赏地看了晚淮一眼。之后他霍然起身,但见那身黑色镶边交领的大袖长衣威风赫赫,尽显挺括的襟胸与一身硬实的横练肌肉。

之后,这一身刚骨的男子淡淡开口,晶莹如玉的面容上略有几分微不可见的凉意:“既如此,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办呢?”

次日一行人回到太傅府,罗管事早已准备好了给顾医士与江公子的院落。许是思虑到男女有别,故而这院落距离集福院很远,大约是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的距离。

因回来的时辰已过午时,众人便各自在自己的院落随意用了午膳。顾七昶吃了两口便觉着口味有些偏甜,直嚷嚷着吃不惯,索性拉着江辰出去找酒楼,气得陆厨娘拉着晓夏嘀咕了半天。直到估摸着顾轻幼午睡要醒了,才肯放晓夏回去伺候。

“我娘让人出去买菜谱呢,非说要研制新菜,还要把顾医士出去用膳的毛病改回来。”晓夏一边替顾轻幼重新上妆,一边兴致勃勃道。“我娘说了,怎么能让人看咱们太傅府的笑话呢。”

素玉看着晓夏笑眯眯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她顺眼。果然罗管事说得没错,晓夏这种开朗的性子其实很适合顾姑娘。

“义父就那样的人,未必是不好吃,可能就是馋什么了。”顾轻幼不在意道:“你告诉陆厨娘,可别往心里去。”

晓夏点点头:“我娘可是越战越勇的,借着机会让她长长本事多好,说实话那些菜我也吃絮了呢,难为姑娘你喜欢。对了,姑娘这两天拘束坏了,不如换个舒坦的轻云髻,正好配这支雕花水晶钗。”

“一会林姑娘还要过来呢。”素玉觉得还是正式些好。

“没事儿,馥儿也不是外人。”

几人正如此说着,便见一位身着青缎对襟掐花裙的姑娘从外头走进来。比起寻常的小丫鬟,似乎她更加成熟稳重一些,发髻简练只有银质扁簪配几朵绢花,个子高挑,鼻梁微尖,眉宇间甚至有几分刚毅之色。

晓夏这些日子常与罗管事往来,倒是认识她,此刻主动介绍道:“姑娘,这位是江辰公子身边的管事丫鬟,名字叫追蝶。”

她话音落下,追蝶便垂眸问安:“公子陪顾医士出门用膳去了。临走之前说这两日怕姑娘晒着了,特意调制了能让肌肤白嫩的香膏来,让奴婢给您送来试试。”

“香膏吗?”顾轻幼笑着接过来,白净的双手稍稍用力,香膏的盖子便打开了。她放到鼻尖轻嗅,双眼一闭一睁,灵动而娇俏。“是茉莉的香味……还有蚌粉,益母草,玉簪花……”

追蝶不料顾轻幼如此轻易说出制作的材料来,心里有点诧异,忍不住抬眸去打量这位姑娘。说实话,来之前其实她并没有把这一位当回事,毕竟是乡下姑娘,连自己的身份也只怕都比她高些。

第28章

可此刻追蝶瞧见她的模样, 才惊觉自己有些托大了。只见这顾姑娘似乎刚刚睡醒,脸上半点脂粉都没擦,可依然白净如雪, 肌肤娇嫩。再细看面容, 虽然并不娇艳, 但别有一番说不出的清丽, 好似三春之桃花,很是耐看。

“有劳追蝶姑娘特意跑一趟啦。”顾轻幼的声音响起, 轻快而明丽,远非往日常见的那些姑娘们的刻意持重。

“您客气了。”追蝶本想说公子还做了其他的味道, 若是不喜欢随时可以换。但不知怎的, 这话到了唇边便不想说出口, 只是笑了笑道:“公子很乐意为顾姑娘费心呢。”

“今儿天热, 难为你跑一趟, 我带你去喝茶吧。”晓夏大包大揽地送追蝶出门。顾轻幼笑着嘱咐晓夏多拿些点心去吃, 浑然没有主子的架子。

“看上去顾姑娘性情很好。”追蝶随着晓夏一起出门, 轻声道。晓夏虽然嘴快,可深深记得罗管事和娘亲的嘱咐, 顾姑娘的事都是要紧事, 什

么都不能跟旁人讲。所以此刻她只做没听见,反过来笑嘻嘻地问追蝶想吃什么点心。

追蝶被晾了一句话,脸色不免有些尴尬,心里却也多少有些明白了,在这誉州地界, 哪怕一个看上去没有心眼的小丫鬟呢, 也未必是吃素的。她随着晓夏继续往出走,正好瞧见小院又进来一贯人, 人手举着托盘或是端着盒子。有几样摆在面上的,她略搭眼瞧了瞧,竟是几样极难得的首饰。

这样的好东西,她也只有在江府见过一两回。一回是江辰的母亲过三十整寿,江老夫人亲自派人送来一条水头十足的翡翠吊坠。但此刻看来,那翡翠吊坠还是有些小家子气,比不得眼前的这一块翡翠如意颜色更翠绿,质地也更水润。另一回则是五年前……可那物件跟眼前的东西还是没法比。

一眼瞧见晓夏,罗管事眼底有几分慈爱,又有几分不放心。“顾姑娘可在?太傅大人吩咐送了些小玩意过来。”

晓夏福了一福道:“姑娘在里头呢,只是还没上完妆,您等我去问问。”说罢她又回头扯着追蝶的袖口道:“去那边廊下等我一会。”

追蝶说了一声好,眼神才从那些珍宝上移开,黯黯坐到了远处廊下,眼神看似在赏花,耳朵却忍不住竖起来。

礼物被一样样送出去,似乎是顾轻幼身边另一位丫鬟的声音,那声音虽恭敬,但似乎远没有乍见珍宝的欢奇。“太傅大人送来的一定是好东西。”

顾轻幼的声音就更淡了。“小叔叔呢?用过午膳了吗?”

似乎那些珍宝根本不值一提似的。听不清罗管事答了什么,就听顾轻幼笑着道:“这些东西集福院都要装不下了,又不实用,您还是拿回去吧。”

……

追蝶听得耳上的神经都轻轻抽动了一下。

半晌之后,罗管事笑着走出门,晓夏自领着追蝶去了厨房讨刚出锅的点心吃。路上恰好遇上林馥儿,二人少不得一番问安。

“轻幼!”林馥儿才进了院子便喊。“你让我瞧瞧那白玉雀钗什么样呀。”

“我送给小叔叔啦。”顾轻幼出了门,果然只有利落的雕花水晶钗,一袭散花水雾绿的裙子,好看又清爽。

“太傅大人又不是姑娘家,要雀钗有什么用。”林馥儿嘀咕了一句,又指着外头道:“刚才出去的是谁,一个是你的新丫鬟,我倒是认得出。另一个瞧着穿得不起眼,但腰上的禁步可是金镶玉的,不像是寻常丫鬟。”

“我义父收了位徒弟,那是他带过来的管事大丫鬟。金镶玉吗?我没看见,很贵重?”顾轻幼问道。

“倒也不是。”林馥儿一想医士们也是什么礼都收,一块金镶玉倒也不算什么,便搁下了这事,扭头去看屋内还未来得及收拾的首饰,一时诧异道:“公主赏你的果然贵重,怪不得是头名呢。”

“这是咱们太傅大人刚派人送来的。”素玉一边解释着,一边从外头叫了小丫鬟进来收拾。

“那公主赏的呢?”林馥儿从旁边的三彩印花海棠盘里捡了一片蜜桃慢慢嚼着,清甜的汁水入口,她的表情舒畅了许多。

顾轻幼显然并不知道,扭头去看素玉,素玉连忙答道:“午时刚从马场回来,公主并未送什么东西过来呀。”

“不可能。”林馥儿咽了咽口中的果肉。“东西是今儿早上就到府上的,听说是公主连夜安排下的。只要是参加了春狩的姑娘们,人手都一份。而且啊,礼物都不薄呢。就说我的那一份吧,里头是一匹苏绣的缎子,还有一支玉垂扇步摇。我那桂儿姐姐还过来显摆呢,她收到的竟是一双刺宝相花纹的云头锦履,还有景泰蓝的镶玛瑙坠子。哎,说起来我就生气,她那副样子,就好像门口叫花子捡了金子似的,恨不得满世界嚷嚷。可我娘亲从未亏待过她啊,有时候得了两朵宫花还会让她先挑呢。”

林馥儿说起话脸色微微有些泛红,但这屋子似有什么魔力似的,处处摆设高贵淡雅,呼吸间又有果香花气,她很快平和下来,摆手道:“算了,不说她了。公主好生奇怪,怎么会把你落下呢?按理说你得了春狩头名,更应该厚赏才对。”

“得头名也不是为了赏赐。”顾轻幼也拈了一片蜜桃慢慢嚼着,忽然心思一动,莞尔一笑道:“哎,馥儿,这蜜桃要是做成桃干,肯定更好吃。”

林馥儿扶了扶额,“我说顾轻幼,现在很有可能,整个誉州只有你没收到公主的赏赐好不好!我母亲午间还念叨呢,说是她已经打听过了,公主赏我的东西不比旁人薄……我的意思是,可见公主的确赏了不少人的,可是偏偏没赏你啊。她什么意思啊?”

“她什么意思又能怎样呢。”顾轻幼替她斟了一杯红枣茶。“我自己高高兴兴的,为什么合计她赏不赏我的事呢?”

“可她摆明了是不喜欢你啊。”林馥儿懊恼道。

“这回我倒是看出来了。”顾轻幼闻言笑笑,弯弯的眉眼似两道彩虹。“我从前还问过她一次呢。真有意思,为什么人要撒谎呢?”

“你,还问过这话?”林馥儿差点惊得掉了手里的茶盏。

“我怕她因为我对小叔叔不高兴啊。”顾轻幼道:“不过现在我也想通了,以小叔叔的本事,也不怕公主会对他不高兴的。”

“其实我倒是觉得,太傅大人只怕并不喜欢公主吧。我听娘亲说,公主常在太傅大人入宫的路上候着,可太傅大人只是问过礼便走,从来不多话的。而且似乎渭北的事后,二人的关系越发僵了。”林馥儿猜度道。

“各人自有各人福吧。”顾轻幼微微耸肩。“反正小叔叔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我将来的小婶婶,一定也是很厉害的人物。”

“是啊,你小婶婶一定是很有福气的。太傅大人是很细心的人呢。”林馥儿望着鱼贯而出的小丫鬟们慨叹道。

“为什么这么说?”顾轻幼一时没明白。

林馥儿轻轻抬臂,指着小丫鬟们刚刚收拾走的各色珍宝道:“你没想到为什么太傅大人刚回府就派人送来这么多东西吗?一定是太傅大人听说了公主给众人赏赐却没给你的事,所以特意送了这些东西,怕你不高兴呢。”

听见这话,顾轻幼的眼神不由得追随上那抹翡色如意,呆呆地看了一会,才叹气道:“小叔叔这样大手大脚,将来还能有好东西留给小婶婶吗?”

……

当晚算是众人头一回坐在一块用晚膳,陆厨娘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足足做了十二道菜。荤的从陈皮烤鸡到炙羊肉,连最难做的佛跳墙也在里头。素的则有桂花藕,凉拌豆苗,干烧冬笋等等。顾七昶也果然不让人失望,一筷子冬笋夹下去,便能尝出里头放了三勺甜酒酿汁。

不过总算,这十二道菜里头有四五道都被顾七昶夸奖了一番。据晓夏事后回报,陆厨娘的脸色好了不少,随即便开始准备宵夜用的点心。

另一边的林馥儿也回了睢王府。她所住的院落名唤落玉阁,此刻刚进院子,便见林桂儿翘着公主刚赏的云头锦履在院里荡秋千。若是从前她自然不敢,但如今婚期将近,众人多少都要卖她几分面子,故而倒也胆子壮了很多。

“你有事?”林馥儿捎了她一眼便往房内走,林桂儿见她爱答不理,忙起身跺跺脚,轻抖掉鞋尖上的尘土,追上来道:“馥儿,你也听说了吧,除了顾轻幼之外,公主给大伙都赏了东西。你知道为什么不赏顾轻幼吗?”

“为什么?”林桂儿口渴,正要用一口参茶,却被她的话吸引住,一时托着茶盏在手上,眨巴着眼睛问。

“这还不简单嘛。”林桂儿哼了一声,耳边的玛瑙坠子摇摇曳曳,“你想啊,公主如此大张旗鼓地封赏大伙,却只漏下了她,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好姐妹一定是作弊了,公主心疼咱们,故意羞辱她呢。我要是你,就赶紧离她远远的,还跟她一道开什么铺子,这人可是得罪了公主呢。”

“你胡说!”林馥儿一向与顾轻□□好,此刻听见这话顿

时气得头昏脑涨,恰好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也不顾三七二十一径直便把那杯人参茶泼在了林桂儿的身上。林桂儿一身浅粉色的衣裳顿时被染成深粉,两三片人参落在了她的髻上和肩上。

她呀的一声惊叫,随即去看向那双新鞋,果然此刻也被染花了一片。“你,林馥儿!你疯了不成!这是公主赏的鞋子!”

“我才没疯,谁让你说轻幼作弊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人家作弊了!顺嘴胡咀,是你家沐姨娘教的规矩吧?!”

“她就是作弊了!要不然公主为什么破例赏了咱们大伙,只不赏她呢?这说明什么,说明是碍于太傅大人的面子,不好戳穿她作弊的事实!她要是没作弊,怎么会那么快就找到白玉雀钗,怎么在进去之前就告诉我要往东南方向走!”林桂儿昂着脖子气愤道。

“你胡说八道!”林馥儿又一个巴掌甩上去。她其实不太会打架,但却是个行动派。总之吃亏是不可能的。

这回林桂儿是真的要被气死了。火辣辣的脸颊提醒着她,这一巴掌可不轻,没准还会耽误自己的亲事呢。她咬牙跺脚,没挨打的半边脸也涨得通红,可她自小就忍着林馥儿,如今大了也没有还手的本事,何况又见周围的几个丫鬟护得紧,自知是在这占不到便宜了,索性一抹眼泪,捂着脸颊喊道:“我去找王妃做主!”

“去就去。”林馥儿多少有些心虚,但语气也依然不饶人,扭过头一口气将另一盏参茶饮尽,才坐在玫瑰椅上瘪嘴道:“这事可真不怨我脾气不好!”

半炷香过后,林馥儿被睢王妃的人叫去。她进入正房的时候,果然见到沐姨娘搂着林桂儿在那哭,哭就哭吧,一见自己顿时偃旗息鼓,好像自己像个横行霸道的小阎王似的。

不等林馥儿开口,沐姨娘一边上前给王妃倒茶,一边低声道:“姐妹两个吵架本是寻常的,我一向劝着桂儿说你是姐姐,自当让着妹妹。王妃您也知道,桂儿这些年都规规矩矩的。可这一回,馥儿也实在过火了。明知道姐姐成亲在即,即便再生气,也不该冲着脸上招呼啊。”

林桂儿呜呜又哭了几声,也附和道:“只怕是要留疤了。”

睢王妃一袭家常衣裳,整个人都笼罩在淡淡的紫色里。发髻上是羊脂白玉梳,显得气度更加柔和。此刻,她十分不满地看着林馥儿,眉心的纹路有些深。“馥儿,你怎可动手殴打自己的姐姐?”

“是她先出言不逊的。”林馥儿霍地起身道。

“那下次你出言不逊的时候,母亲也可以动手打你了?”睢王妃美目圆瞪反问道。“你之前怎么跟母亲保证的,要像顾姑娘好好学,什么事都不计较,不乱发脾气。可今日呢,你与姐姐争吵也罢了,怎可动手殴打?这是谁家的规矩,要是传出去,让人笑话不笑话?竟与那市井泼妇一般了?”

“我……”林馥儿被睢王妃说得脸颊滚烫,小拳头紧紧攥起来。

“哪就是市井泼妇了,这事也传不出去。我和桂儿都不说,下人们也不敢乱传的。”沐姨娘笑着打圆场。“只是委屈了桂儿……再有半个多月就要成婚了,可得好好养着,不然若脸上有个红肿,到了夫家总是不好看的……”

“我会给桂儿找最好的医士,断断不会留疤,更不会有什么红肿。”睢王妃斩钉截铁道。“馥儿这孩子也是我惯坏了,馥儿,来给你姐姐道歉。再把你外祖母过年时送你的七宝璎珞圈送给姐姐,还有那七八个翠玉指环呢,你不是说要孝敬沐姨娘吗?”

听见那七宝璎珞圈,林桂儿心念一动。上回她见林馥儿戴过一次的,那璎珞圈上头坠着各色宝石,实在是稀罕物件。要是能有这首饰作添妆,那也不枉挨这一回打了。

沐姨娘见自家女儿不吭声,心里不由得埋怨一句糊涂。这样好的机会,怎可被一条璎珞圈打发了,她清清喉咙,拿帕子擦了擦眼泪道:“托王妃的福,我和桂儿这些年过得日子不差,哪里还敢有旁的心思。只是这些日子王爷一颗慈父之心,常挂念着桂儿,只怕这事不好遮掩。”

睢王妃闻言果然面色一紧。虽然王爷疼爱馥儿,但对沐姨娘母女两个一直不差。一则是因为桂儿生得早,是王爷的头一个孩子。另一个则是因为沐姨娘对王爷有救命之恩,所以总是王爷喜爱嫡女,但对这个庶的也算疼爱。

“这件事,还是不要让王爷知道的好。”睢王妃有些担忧地看了馥儿一眼。上回女儿惹过一回顾轻幼后,王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还吩咐自己要好好管教女儿。若是被王爷知晓这回的事,只怕……

林桂儿得了沐姨娘的眼风,立刻明白姨娘的打算,此刻见杆就爬道:“我和姨娘都能尽心瞒着父亲,只是因我要出嫁,父亲这些日子常常要见我。不知王妃有何主意,能将此事遮掩过去?”

睢王妃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原先衬得人十分温柔的淡紫色,此刻因脸色微红,反而显得衣裳也失了些贵气。馥儿眼见母亲下不来台,心里暗恨这母女两个一唱一和,不由得起身反驳道:“你们要去找父亲告状就去,难道我和母亲还怕你们不成?这些年你们母女的秋风打得还不够多吗?当着丫鬟奴才的面,你们也摸着良心说一说,这些年我母亲的嫁妆有多少进了你们母女两的口袋!别以为我不知道,沐姨娘进府的时候,不过三四个大箱子,能有什么好物件!如今呢,如今我这姐姐的嫁妆都快赶上我了,步军副尉府也要上赶着道一句富贵呢。”

真真是当着丫鬟奴才的面,多少人都在看热闹。故而沐姨娘的脸都气成猪肝色了。“好啊好啊,我虽是姨娘,可在王府里也有些颜面吧。你左一句打秋风,右一句抢嫁妆,拿我当什么人了?我倒要去找王爷问一问,这些年到底是谁了委屈。你多大的脾气你自己不知道?我和桂儿受你多少回了。”

“哪回让你们受委屈了?我虽然脾气大,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不是你总拦着父亲不让他见母亲,我能没事去招惹你吗?再说了,我就算说了你们几回,哪回你们不是让父亲出面做主,又要银子又买首饰的,你们母女两个可没吃亏吧!反倒是母亲,每每要我让着你们,宁可要我出去发脾气,也不准我跟你们娘两掰扯!”

“馥儿!”睢王妃脸颊紧绷,手紧紧攥上紫檀桌角。“你们都别吵了,眼瞧着桂儿就要嫁人了,这个时候闹出事来,对谁都没好处。”

“母亲!她们明明是在要挟咱们。”

“既然馥儿对我们娘两如此不满,那我们索性去找王爷分辨吧。”沐姨娘气狠了,深觉此事不能善罢甘休。

林桂儿眉心紧了紧,却觉得有些不妥。但局面僵在这,由不得她再缓和,沐姨娘已经扯着自己的胳膊往外走。

“沐姨娘!”睢王妃眉心紧蹙喊出声,可惜一向乖顺的沐姨娘今日却半点面子都没给自己。睢王妃不由得恼火起来,起身拉住林馥儿道:“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原本给些好处就能堵住这娘两的嘴,你非要闹什么?难道你打人还有理吗?”

林馥儿又是委屈又是生气,晶莹的泪珠挂在下睫毛上,噘着嘴哭道:“母亲光知道说我,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人!您可知道,那林桂儿说顾轻幼夺得春狩头名是因为作弊。父亲上回带我去太傅府时就嘱咐过了,往后无论得罪谁,都要维护轻幼的。我总不能任由她出去乱嚷嚷,说轻幼作弊吧。”

“她真这么说了?”睢王妃面色一松,竟然笑出声。

“对啊。”林馥儿毫不犹豫道。“我屋里的小丫鬟都听见了。”

睢王妃嗔她一眼,“母亲只以为你老毛病又犯了,一心想着替你遮掩,不曾想竟有这样的由头在里面。看来这一回,她们两个的确这一回在你父亲那是占不着什么便宜了。走吧,与娘亲一道去见你父亲。看在顾轻幼的面子上,你父亲不会苛责你的。不过你也记着,下回再有事,万万不可动手,否则与那干婆子们有什么区别?”

“姨娘,要不先拿鸡蛋滚一圈再去吧。人都说若是滚得晚了,消肿可就不灵了。”林桂儿到底年轻,尚在心疼容貌。

沐姨娘一袭撒花纯面的裙子,发髻高挽,上下嘴唇一抿,便脱口劝道:“糊涂丫头,你伤得重些,瞧着才可怜。我的儿,你要乖觉些,今日非把你那六十四抬嫁妆改成一百二十抬不可。”

第29章

“府上有那么多银子吗?王爷又不是做官的。”林桂儿有些犹疑。

沐姨娘就笑:“虽说咱们大誉当官的比王爷们赚得多, 可王妃娘家府上却都是当官的,平日里不知贴补了多少,怎么会拿不出你这点嫁妆。好孩子, 还是姨娘说的那句话, 你手里越宽裕, 来日夫家才越不敢小瞧你。你今日闹出来这事极好, 姨娘才有由头跟王爷说嘴。快把公主赏的耳坠摘下来,狼狈些才好呢。”

林桂儿闻言顺手摘了, 一股脑推到沐姨娘手心里。“还得是姨娘疼我。将来女儿去夫家若是得了尊崇,一定也让姨娘风光风光。”

“是, 你瞧王妃屏风上搭着的翠纹织金羽缎斗篷没有?姨娘真真是看中了, 到时候你依样做来, 也让姨娘高兴高兴。”沐姨娘越说越兴奋。

林桂儿点点头, 又伸着小下巴喏道:“到了。”

“听姨娘怎么说, 你只管哭便是。”沐姨娘甩甩头, 奔赴战场似的入了书房。

林馥儿与睢王妃跟在后头, 待进门时,果然见睢王正一脸怒气, 身上那件殷红色寿字团花披风也被扔在了一边。

“馥儿, 桂儿说你殴打长姐,果真有此事?”

林馥儿一向畏惧父亲,此刻话还没说眼泪就开始噼里啪啦掉。睢王见状也有几分舍不得,但扭头看见林桂儿脸上通红的五个手指印,深深觉得不能再纵容馥儿这幅性子, 一时语气更冷道:“你也读了多少年的书, 怎么如今如此混账!”

睢王妃此刻一身雍容,将林馥儿护在身后, 轻声反问道:“王爷怎么不问问馥儿为什么打人,难道没有苦衷吗?”

“这……”睢王看向林桂儿,林桂儿忽然有点心虚。

沐姨娘却在旁叹口气,拉住睢王的衣袖道:“王妃一向最疼孩子,我也是做娘的人了,自然明白这心情。若是平日里我们母女生受上两句话也就罢了,今日偏偏挨了打。这桂儿也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怎么能平白受这样的屈辱。桂儿也是王爷您的骨肉,是您抱过的第一个孩子啊。不管是为了什么,难道打人就有理吗?”

“不错。”睢王见桂儿哭得梨花带雨却一声不吭,一时也心疼。反过来看见林馥儿一脸不知悔改的模样,更觉得生气。“不管为了什么……”

“不管为了什么,您也该听一听。哪怕当官断案,也得从缘由问起不是。”睢王妃抬眸反问睢王。“我们夫妻多年,难道你真见过我委屈沐姨娘与桂儿两个吗?”

“那倒没有。”睢王毫不犹豫答道。他亲眼看见王妃把好东西一样分作两份,一份给馥儿,一份给桂儿。至于嫁妆里的东西嘛,那本来就是人家从娘家带的,给桂儿是情分,不给也无可厚非。

“这不就结了。”睢王妃就知道自己经营多年,不会半点成果都没有。她站在睢王身边,三言两语压制住了睢王的火气,又摆手屏退左右,这才躬身说道:“馥儿说了,是因为桂儿出言不逊,指责太傅府上的顾姑娘的春狩头名是作弊得来,馥儿苦心规劝桂儿不要胡说,桂儿执意不听,馥儿才斗胆教训长姐。”

“太傅府吗?”睢王都快忘了顾姑娘这号人物,但提起太傅府,他却打了个激灵。虽然忘了这位姑娘,但他可没忘记太傅对自己的敲打,更没忘记自己对王妃和女儿的叮嘱。不能得罪顾姑娘;顾姑娘有事,一定要出面维护。

“馥儿与顾姑娘的关系一直不错。”睢王妃不无得意道。

“太傅府?顾姑娘是谁啊?”沐姨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下意识觉得应该不太要紧。不过是几句闲话的事罢了,怎么能有打人严重呢。想到这,她拿帕子又抹了抹眼泪,“可怜桂儿这孩子,不过议论旁人几句,也没真的去外面大吵大嚷,何至于此啊。”

“胡说!”睢王立刻火了。“你们娘两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去议论太傅府上的人物?人家手眼通天,只有不想知道的,没有不能知道的。”

“王爷?”沐姨娘还没反应过来。

睢王的火气却一拨比一拨大。“旁人或许不知,可本王却见过太傅大人如何护着那位顾姑娘的。桂儿你有几个脑袋,敢去议论人家的闲事。我紧着要王妃在外头维护巴结那顾姑娘呢,你倒在后头拆台。”

又指着沐姨娘骂:“别打量着救了我的命就能胡作非为了,今日这事你为虎做什么伥,嫌你家王爷命长了是不是?馥儿是为了王府上下的性命着想,你们不知道感谢便罢了,竟然还有胆子反咬一口。王妃就是太好性了,还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十余台给你们充颜面,真真是多余的。赶明儿告诉那步军副尉府,我们这不过就三十二抬嫁妆,愿意娶便娶,不愿意便罢了。我真是担心你去了人家府上还要嚼舌根,到时候反过来给娘亲惹是非。”

“王爷……”沐姨娘听见这话真是心都死了,一个劲儿地拉扯着林桂儿捶打:“你这死丫头怎么不把话说明白!那顾姑娘到底是什么人物,你疯了你要去议论她!”

“我……”林桂儿不曾想顾轻幼的名字在睢王府也如此中用,一时心里又慌又悔。“我不是有心的。”

睢王瞪了沐姨娘一眼,火气消了一些,语气却依然很冷漠。“你也别指望去打听人家顾姑娘是什么人物。小小一个姨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是了,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你这好打听好占便宜的性子也教不出好孩子了,往后让王妃带着桂儿,你少跟着来往。”

“王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桂儿就要嫁人了,您让我多陪一陪吧。”沐姨娘偷鸡不成蚀把米,此刻早已悔死了。

“别以为你整日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旁的事我或许不成,可府里这点子人还归我使唤。你整日教桂儿想法子赚银子赚嫁妆的,难道王妃委屈你了吗?”睢王冷哼一声,又看向林桂儿道:“你叫我一声父亲,我就再教你一句。往后嫁了人,更不能背后议论人。特别是那些你招惹不起的人。有些人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可谁知道背后就是哪尊大佛。行了,你母女二人回去思过吧。”

“是。”被狠狠说了这么一通,沐姨娘和林桂儿的心都灰了半截,哪里还敢顶嘴。

不等睢王教训馥儿,睢王妃先疾言厉色地开口道:“你维护顾姑娘的名声是对的,但不该动手打人。罚你静思半月,不许出门了。”

因见着沐姨娘两个挨骂在前,林馥儿心情大好,此刻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扭头便回了小院。

睢王这才拉过睢王妃的手,道一句你辛苦了,之后又问:“你打听过没有,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睢王妃替他顺了顺气,又亲手倒了一盏茶,方道:“也不怪桂儿胡诌,确实不是空穴来风。这回参加春狩的贵女们总共七八十人,公主颇为大手笔,每人都赏了些礼物。只有头名的顾姑娘除外。这事说好听些是公主在安慰大伙,可真细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即便是为了安慰大伙,也不至于让顾姑娘两手空空吧。有几位夫人私下与

我说,约莫着公主不太待见这位顾姑娘呢。”

“公主心仪太傅大人不是一天两天,爱屋及乌之下,又怎会不待见顾姑娘?”睢王颇为诧异。

“我也如此想。”睢王妃附和道:“可事实如此啊。您不知道,在姑娘们去夺钗之前,公主是发了话的,除了钗子之外她还会另有厚赏给头名。可如今春狩都过去了,公主就好像没说过这话似的。无论怎么想,都的确是公主不待见顾姑娘无疑。”

睢王闻言忍不住拍了拍脑子。他比较擅长喝酒,这些事真是不擅长。不过,他至今记得太傅那日的敲打。“你想想法子,不能让顾姑娘这么受委屈。太傅大人特意嘱咐过我的。”

“这有什么好法子,咱们总不能跟公主过不去吧。”睢王妃两手一摊,颇为无奈。

“公主……公主也不是皇帝,不也知道怕个谁吗?你想想,要不咱们去找皇帝说说?”睢王没主意了。

睢王妃在心里掂量了一番,比起公主来,的确还是太傅大人更惹不起。她秀眉轻轻展开,凑到睢王耳边道:“这样的事不好闹到皇上那去,更不能直截了当地放在明面上,否则公主也下不来台。倒不如等过两日给太后问安的时候,我叫馥儿戴着公主亲赏的步摇去,衣裳素淡些,自然那步摇就能吸引太后的注意。到时候,我再顺带提上一句,不着痕不着迹的,太后若真是知道公主这样办事,肯定也会不满。何况念着太傅大人的功劳和苦劳,怎么着也不会寒了顾姑娘的心。到时候太后是赏是罚,与咱们都没关系。如此,公主也怨不着咱们不是?”

睢王坐在那闷着头不吭声,半晌才觉得这样好,转身握住了睢王妃的手,颇有些激赏的意思在眼神里头。“还是你想得好,就这样做,一定错不了。”随后,他又苦笑着叹息一声:“难为你帮我周全这些事,只是太傅大人那……唉,太傅大人难得托我一回事,以我这样的身份,若太傅大人朕能念咱们王府一些好,就是你我的福气了。自然了,馥儿一直与顾姑娘交好,可见这孩子虽说脾气不好,但也是知道哪些人值得一交的。”

睢王妃闻言赶紧提女儿说话道:“自从与顾姑娘来往之后,馥儿的脾气已经好多了。从前的确是不懂事,可眼下已经不那么莽撞了。如今我带她出门也很是放心,轻易都不会再闹出事来了。”

睢王闻言点点头,也颇为欣慰的模样。可转念他又想起桂儿,忍不住蹙眉道:“桂儿那你要多照看着,沐姨娘虽然聪明,可到底不是世家教出来的,不比你什么都懂。可再别让她惹祸,再不行,就别让她出门了。”

太傅府上,因觉得顾轻幼身子依然不太爽利,顾医士便要求她每天膳后去园子里遛弯,遛弯的具体要求是走三百步以上。

幸好是初夏的时候,除了午时之外,天气都不热,顾轻幼也乐得出来逛逛。多数时候是碰不到外人的,但今日除外。她进园子不久,便见到一位少年正半蹲着面对一位四五岁的幼童。幼童脸上尚挂着泪珠,少年虽眉眼中有几分不羁,但语气却很是温柔。

“嘘,别哭,你看,这花里可是有蜜的。”少年从幼童手中接过一棵红色的花朵,随手摘了下头的根,将花茎凑到幼童的唇边。幼童倒也机灵,顺势一吸,果然甜滋滋的汁水流入口中。他乐得眉开眼笑,算是忘记了刚才的事,扯着少年的胳膊便道:“还要,还要!”

“成,再给你摘几朵便是。不过,可不能摘多了,要不这园子就不好看了。”少年说着话,便曲着双腿弯着腰去摘那花朵,又小心翼翼地将上头的杂叶掰掉,这才拢成一束递给那幼童。幼童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去接,乐得咯咯直笑。

“好啦,告诉哥哥,是谁带你来这的呀?”江辰揉着幼童的头发,眉眼煦如暖玉。

“原来江公子不认识这孩子啊。”晓夏咂咂舌:“瞧他对那孩子如此和气,我还以为是江公子带来的亲戚呢。”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顾轻幼笑着走过去。

月白色的裙裾跃入眼帘,江辰赫然抬眸,便见一张清丽的脸庞上带着笑意,不知是在打量自己,还是在瞧着自己怀中的孩子。“顾师妹。”他莫名咽了咽口水,似乎这天气已经热得人有些干燥了。

顾轻幼并不见外,反而笑得很自然的模样。“江公子,午膳吃过了吗?义父没拉着你又出去跑吧。”

江辰微微意外。他明知眼前的少女其实是个陌生人,但此刻不知为何,他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种直觉,直觉她是自己早就相识的一位旧友。“吃过了,太傅府上厨娘的手艺很是高明。”说罢,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恩师有些挑剔。”

晓夏早领着那孩童过去问话,顾轻幼便与江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因二人都颇通医术,所以聊起来倒十分投机。江辰唯恐顾轻幼晒着,特意向前走了几步,又请她坐在阴凉的秋千上。

却不知此刻不远处有人正远远望着,眼神颇为复杂。“那青衫的姑娘怎么看着像陆厨娘家的……晓夏?”

“可不是晓夏么。她还真是有福气,不久前被罗管事安排到了顾姑娘身边伺候。听说顾姑娘可大方了,你看那一身的衣裳,可是前两天特意定制的。连头上的绢花都是顾姑娘给的,等我有钱了,也要给我娘亲买一个,真好看。”说话的是领路的一位小厮,从小与云俏熟识。

而云俏站在他的身边,此刻肚子已有四五个月大。她如今嫁了庄子老管事的幺子,为人妇后,庄子上的很多事都不便再管,而母亲也因要照顾自己所以更忙,反倒是老管事管得更多一些。如此,原本庄子上那些额外的进益都渐渐被抹没了,那些佃户们倒是高兴,可自己的吃喝穿戴却远不如从前了。幸而老管事父子两个性子都不错,她倒是不受旁的委屈。

但此刻瞧着比自己年岁还小的晓夏站在顾轻幼身边,分明一脸稚气未脱,却已着一身绫罗绸缎的模样,当初嫁人前的心气忍不住又从心底涌了上来。她也认识晓夏很久了,素来知道这小丫头一点心眼都没有,被人家卖了还会帮人家数钱呢,可偏偏这样的人扶摇直上,成了集福院的大丫鬟。

她心底有点不屑,但目光却止不住地去打量晓夏。那小妮子竟然连脚上的鞋跟都镶嵌了几颗水晶,虽然那水晶明显是不太值钱的,但凑在一起也值二三两银子了。

她再稍稍侧身去看顾轻幼,只看了一眼干脆就别过脸去了。比起自己走的时候,那顾轻幼的衣裳气度更出挑了。说实话,如今再说她是乡下来的,只怕没人能信。不过,她身边的那位公子瞧着倒是不怎么起眼。

云俏心里平衡了一些,她也隐约听说了,似乎顾姑娘与之前那位孟公子的事没成。不过,这顾轻幼也是有福气的,眼前这一位瞧着衣着朴素,可气度长相真是不差的。想到这,她轻声道:“原来今日太傅府上还有贵客,序儿这孩子可真是的,就知道给我闯祸,下回可不能带他来了。”

“自然是贵客,那是顾医士的徒弟。”小厮解释道。

云俏心里刚有几分轻视,又听人家继续道:“不过瞧着不像是没家世的人,这两日跟过去伺候的小厮都拿到了打赏,据说出手那叫一个大方。我娘说让我也往前凑合凑合,没准也能混几条小银鱼呢。”

“你老子娘还是这样会打算。”云俏随口敷衍着,却见晓夏已经领着那幼童走过来。

“姑娘眼神真好,果然是云俏姐。这孩子是你带来的吗?”晓夏的下巴尖尖的,眉眼十分伶俐。

云俏瞪了那幼童一眼,点头道:“是我嫂子家的孩子,这些日子常黏着我。今日我

要过来送山笋,他吵着要出门,我只好带他过来了。你是去伺候顾姑娘啦?不知她身边……”

“云俏姐……”晓夏笑着打断了她的话,牵着幼童的手递给云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下回可不能再随便带人进来了,哪怕是个孩子也不成呀。按照太傅府的规矩,连外院的人都是不能进内院的。”

“那是孩子自己跑进来的,谁让内院没人看着!”云俏很不喜欢晓夏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忍不住反驳道。

晓夏呵呵笑了,“内院没人看着,是因为外院没有不守规矩的人呀。”

“孩子不懂事,哪里知道什么太傅府上的规矩,谁没事会跟一个两岁孩子较劲。再说了,我又忙着在后头查点给主子姑娘们孝敬的春笋,那也是正事啊,总不能一个人掰成两掰使唤吧。”其实明知这事是自己疏忽了,只是看着从前流着鼻涕的小姑娘此刻站在眼前训斥自己,云俏觉得下不来台,才托着后腰不肯服输。

谁料晓夏反倒笑得更灿烂,那浑不在意的模样似与顾轻幼如出一辙,“没多大的事,只是罗管事说府里规矩第一,我才嘀咕两句做做样子。你怀着孩子呢,我说了你听了就是了,怎么还认认真真地驳我呢?”

云俏一怔,才觉察到晓夏依然是从前那幅单纯的性子,不过是因为做了大丫鬟,少不得说几句官面上的话罢了。旁边的小厮也是一脸恭敬,却不见有什么紧张担忧,显然平日院里的氛围是极好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生闷气。

她心里舒服了一些,低头却见嫂子家的序儿手上握着一枚香囊。那香囊显然是蜀锦做的,上头绣着春桃纹样,里头塞得鼓鼓囊囊,却不知是什么。

正纳着闷,晓夏已然笑道:“顾姑娘随手给孩子玩的,原是前两日我亲手缝的呢,里头装了好几颗各色珍珠,你回头串起来,可别让孩子吞了。”

云俏随手从序儿那接过来,手一摸上那料子便知道不是哄弄下人的寻常玩意,再摸里头果然有几颗圆润硕大的玩意儿,只凭手感上的大小来看,大约也值二三两银子一颗了。她心里喜欢却又惭愧,耳听晓夏继续道:“顾姑娘还说成婚是大事,让我一会挑几样贺礼给你。你喜欢绸缎还是首饰呀?”

第30章

“都好, 都好……”云俏不意顾轻幼这样大方,晓夏又这样随和,一时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那手里的香囊更像是烫手似的, 怎么拿着都不舒坦。

晓夏冲着旁边的小厮摆摆手, 见他走了, 才自己拉着云俏轻声念叨道:“云俏姐姐, 腹中的孩子几个月啦?那家人对你可好?”

云俏有些尴尬,一手领着序儿, 一手拽着自己的衣角,语气彻底软下来道:“其实还成, 温明虽然腿不太好, 但性子是不错的。只是如今那庄子不大让母亲管了, 母亲不太高兴。”

晓夏瘪瘪嘴道:“云俏姐姐, 我不瞒你, 大伙可都瞧不上孙姑姑做下的事呢。她去了庄子上, 好生养着也就罢了, 偏偏不给你积德,连佃户们的辛苦钱也要扒下来一层。如今倒好, 把你都赔进去了。要不然, 凭云俏姐姐的容貌本事,没准能嫁个营将呢。”

其实云俏这些日子也很怨恨母亲,但这话不能跟母亲说,更不能跟丈夫说,只能在心里忍下了。此刻听晓夏这样点明, 她心里倏地一紧, 却又咬牙道:“也不能这么说,嫁个营将也少不得要跟着担惊受怕的, 倒不如如今这样,至少安心呢。”

“那倒也是。对啦,你嫂子家的孩子怎么还要你来带?不知道你大着肚子呢?”晓夏替她打抱不平。云俏听她问得真诚,便忍不住叹口气道:“嫂子病弱,是母亲非要我把管家的事接过来,连带着照顾温序这孩子。好在肚子里的这一个还算听话,温序也不是调皮的孩子,总算还成吧。”

云俏没说实话。其实母亲之所以非要自己照顾温序,大半原因是因为嫂子娘家有钱。嫂子又是娘家唯一所出,故而这温序也成了香饽饽。这孩子不仅用不上公中花钱,而且嫂子娘家还时常贴补不少。所以照顾这孩子虽然是辛苦的差事,但却也有好处。

可此刻,云俏想起早起的时候看见的自己眼角的细纹,再瞧瞧眼前无忧无虑一身鲜亮衣裳的晓夏,她忽然觉得多挣这点银子也没意思,还惹得那病病歪歪的嫂子三天两头过来跟自己念叨。

云俏暗里叹口气,又后悔起当初自己的冒失来。其实从前在太傅府的时候,虽然自己不能在集福院里伺候,但也时常能往来初入。而顾轻幼虽然是乡下来的,但其实为人很是大方随和,对自己更是从没发过脾气。若是当初自己不那么贪婪,或许现在也和晓夏一样了。

眼门前,晓夏领着她出了园子,到了顾轻幼所居的集福院。从看门的小丫鬟到院内的洒扫丫鬟,全都一口一个晓夏姐姐的叫着。晓夏挨个应了,不时随意指点小丫鬟几句。而云俏早已成了局外人,好几个小丫鬟甚至已经认不出她。

半晌过后,晓夏回了园子。这会,只见顾轻幼此刻手里捧着一本医术,纤细白皙的手指正顺着一行行字滑下来,水润的双眸紧紧锁在微微泛黄的书页上。

而另一边江公子正坐在雪白的理石凳上,面前的石案上摆着十几样药材,似乎是药童刚送来的。骨节鲜明的手指正在石斛堆里扒拉着,将新鲜的药材捡出来。

暮春时节,碧绿的树叶才见熙攘,一枝懒懒探出来,粉绿交杂的桃子在上面坠着。偶有微风吹过,不安分的桃叶便落下来,混在药材堆里,被少年的手指利落地捡出去。这样的美景为衬,少年款款,美人似玉,晓夏一时看呆了,竟不忍心出声打扰。

还是顾轻幼扭头瞧见她,才启声问道:“那孩子是云俏带来的吗?”

晓夏点点头。“听讲是云俏嫂子家的,也是那庄子老管事的孙子。”

“那就不是外人了。”顾轻幼翻开医书,拉着晓夏凑过来:“除了小叔叔,我许久不给人诊病了。但刚才那孩子我多看了几眼,他血色发青,肌肉轻颤,似乎是有隐疾。云俏跟你说了吗?”

晓夏呆呆摇头。

江辰此刻开了口,嗓音极是清澈。“我虽然从医不久,但也觉得不对劲。方才我也给他把了脉,那脉象的确像是有风疾。”说罢他又笑笑,一双桃花眼看向顾轻幼道:“若不是顾姑娘,我还不敢贸然断定。”

然而顾轻幼此刻正忙着看医书,并未回应江辰的笑意。但江辰的目光落在顾轻幼的脸上,只见她白皙的肌肤像暖玉一般润泽,唇色粉嫩,当真称得上清丽。

素玉站在身后,此刻闻言轻声嘀咕道:“我估摸着这事别说云俏了,只怕老管事都未必知道呢。庄子上的人大多身体强壮,轻易不爱找医士的。姑娘您要把这事告诉云俏吗?只怕孙姑姑会不领情,还以为您吓唬她呢。”

江辰闻言默然,顾轻幼却将手上的医书轻轻折了折,颇为不屑道:“别太在意别人怎么想,问心无愧就成了。不过这事,可得告诉小叔叔一声。小叔叔说了,但凡给人看病,都要知会他的。”

江辰的桃花眸微微闪动着光泽,此刻道:“幼童有病,若不告诉长辈,便是咱们行医的人心地不善。不过话说回来,为恐我们学医不专擅自做主,不如请恩师帮忙把把关。这事我亲自去与恩师讲,只劳烦晓夏姑娘与那孩子的家人说一说。虽然眼下还瞧不出孩子有隐疾,但长大后恐怕再行医治就晚了。”

“这么严重啊?”晓夏轻轻捂着胸口。“那我可不管孙姑姑领不领情了,这事必须得告诉他们知道才行。再不济还有那庄子上的温老管事呢,总不会也不管自己的亲孙子吧。”

“讳疾忌医的人毕竟是少数。”江辰将眼前的几样药材都捡到面前的一张芦苇纸上,又用手托起这张芦苇纸,笑着送到顾轻幼面前,一脸谦逊道:“恩师为那孩子诊病后,定会考教我如何开药方。倒不如请师妹慧

眼,先帮我瞧瞧,免得再挨师父的骂。”

“带些好吃的过去呀,就不会被骂了。”顾轻幼俏皮一笑,随即便看向眼前江辰所配的药材。

半个时辰过后,这张芦苇纸又被送到了顾七昶的跟前。彼时顾七昶手里正捧着一把蜂蜜核桃仁,待全都吃干净,才眉眼舒畅道:“不必让那孩子再过来一趟。今儿他进门时我正好出门,也瞧见了那孩子。你们说得不错,那孩子确有风疾。再说回这方子吧,其实治疗风疾的方子是用老了的,可每个人配出来的方子却依然各有不同。江辰这药配得好,那孩子年岁太小,所以这方子中有一两味药性凶猛的药已经被剔了出去。再有,大约那孩子胃火有些燥热,所以这方子里多了一味下火的药,既没损原本方子的药性,又多了降火之效,实在不错。”

堂下站着的追蝶闻言忍不住替江辰高兴,他追随顾七昶已有小一年的功夫,难得听见这样嘉奖的话。然而目光追寻自家主子间,却见江辰此刻正冲着顾轻幼展颜。而人家顾轻幼却浑然未觉,此刻正将三彩印花海棠长盘里头的核桃仁与杏仁逐一分开。追蝶心头一黯,方才脸上的欢喜立刻淡了不少。

“瞧什么呢?”晓夏注意到追蝶的目光,拿胳膊肘轻轻推了她一下。追蝶闻言愈发敛然,目光也恢复了往日的稳重。“听说这方子是顾姑娘帮忙配出来的,我很佩服。”

“姑娘当然厉害了。”晓夏闻言很是得意,尖尖的脸蛋上一双星星眼笑眯眯的。

之后,顾七昶又酌情在方子里加了几味药,抓药的事依然交给江辰。因有些过了时令药材难买,太傅府又没备下这样便宜的药材,所以颇让江辰踟蹰了几日。好在誉州骑都尉高大人高璟林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特意命人送了些过来,才算解了燃眉之急。如此,等到数包药都交到晓夏手中时,已是又过了小半月之后。晓夏性子急,拿了药便安排了马车往庄子赶去。

与此同时的公主府内,赵浅羽正与工部侍郎宋问渠议事。可惜宋问渠年岁颇大,一向耳聋眼花,青鸢扯着嗓子问了半天,却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青鸢问渭北驿道为何各段花费银两不同,宋问渠便答说驿道?自己不通医道啊。华妃?哪朝有华妃这个封号啊?

青鸢指着驿道工事图让他说说为何有的地方用朱笔圈画,宋问渠便答说暮春时节,护城河的确全都化了。

如此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半天,气得赵浅羽在帘帐后头摔了好几个粉瓷骨碟。

“行了,送客吧。”赵浅羽咬了咬牙,心想下回看见皇弟非要问问他,留着这等耳背又无用的大臣到底有什么用。

她并未瞧见,那宋问渠恭敬告退之时,却是笑得露出了几颗残破的门牙。

“公主,这驿道工事图……”青鸢自觉这东西太烫手了。那上头的朱笔说不定还是皇帝的笔迹呢,这显然应该是朝政密要啊。

“放那吧。”赵浅羽却很是不在意。“皇弟知道是我拿的又如何,他又不会生我的气。我一定要把此事查明白,这样才能帮绵澈分忧。”

青鸢很想说您不惹事就是给太傅分忧了,但却实在没那个胆子。毕竟公主这些日子的遭遇很是不愉快。

先是太后娘娘给顾姑娘赏了一堆摆件玩物,赏就赏吧,偏偏先把东西送到公主府,要公主看看妥不妥当。母女两个心连心,公主自然猜得出太后是知道了数日前自己遍赏贵女独独漏下顾轻幼的事,故而对自己不高兴了。虽然当着小太监的面,公主装得不错,把那堆摆件玩物都夸了个遍,可扭头人一走,公主便气得把一桌子晚膳全都掀了。

再之后,太后的敲打接二连三地来。一会要公主重新给顾姑娘挑礼物,一会要公主看在太傅大人为国艰辛的份上不得对顾姑娘无礼。公主被气得半死,难免说了几句不中听的,不想太后竟将公主的奶娘派出宫来,说是要亲自教导宫规。公主这才服了软,答应这两日便邀顾姑娘去鹤鸣园赔礼,如此公主的奶娘才回宫复命。

“你可查出来了?是谁在母后面前多嘴?你送礼物的时候不是挨个嘱咐过了,此事不宜声张的。”赵浅羽的发髻高高挽起,精致的双耳被细长的金珠链网遮住。这是她近来买了一堆制作首饰的物件,亲自制出来的耳饰。

青鸢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轻柔哄道:“公主的赏赐在众人眼里都是恩德,谁能不喜欢,谁能不张扬呢?就算嘴上不说,肯定也要戴出去走走的。太后娘娘虽然病着,但请安的人却不少,自然有意无意都能瞧见。再说,就算大伙都不提不说,可难免那奴才们耳朵长嘴巴松的,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见赵浅羽面色缓和了一些,青鸢继续道:“何况公主您那天晚上自己也说了,这样刻意针对顾姑娘,太傅大人知道了虽然未必生气,但也一定不会高兴啊。”

“难保不是绵澈跟她泄了密,她才知道是那雀钗的所在。”赵浅羽双手抱肩,微蜷在美人榻上。

“您觉得太傅大人会管这样的小事吗?”青鸢笑道。

“那都不至于。”赵浅羽其实这两日也回过味来,心里多少有些后悔。只是太后如此教训自己,反倒让她愈发下不来台。

“这不就是了。不过是顾姑娘一时运气好罢了。”青鸢心里不这么想,但嘴上却如此说。“您与她计较,岂不是失了尊贵。”

赵浅羽将头轻轻埋在膝间,深红色的绸缎与耳边的金色珠链交相辉映。半晌,她复抬眸,美目有了些精神。“我总是这样拧巴,总觉得那顾轻幼是我的对手。其实你说的对,我与她不是一个路子的人。你把那工事图拿来吧,我一定要研究出其中的关窍。”

“那顾姑娘呢?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青鸢的话说了一半便被赵浅羽打断。“说了要请她去鹤鸣园,又不是随便说说的。夏字号的园子该开了,索性在那热闹热闹。你亲自去吧,礼物也由你选,从那些寻常玩意里面挑,颜色艳一些的才好。”

青鸢很想说顾姑娘穿戴浅颜色的衣裳首饰最好看了,但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打死她也不打算说出口的,公主的脾气可是越来越古怪,越来越难伺候了。

太傅府上,晓夏拎着裙裾气鼓鼓地进了门。顾轻幼此刻正准备去世安院找小叔叔,听晚淮哥哥说起近来渭北与宇州互市,许多章法要重新颁布,事多而忙,所以小叔叔近来大多时候都在宫中或有司衙门里头,在府上的时辰并不多。今日算是难得回来。

“姑娘!”晓夏一身风尘仆仆,但总算记得规矩,簪环发髻一丝不乱。素玉微微敛眉,晓夏立刻抿抿唇收敛不少,待听得顾轻幼询问才好大不乐意道:“姑娘您不知道,今日我去送药的时候,云俏正好请了医士安胎,并未得见,是孙姑姑来迎我的。这孙姑姑如今也忒不地道了,不但不领情,还说那温序没毛病,一定是咱们看错了。”

素玉站在顾轻幼身后半步的位置,此刻不解道:“你没说顾医士也面诊过了吗?那顾医士可是救了咱们大人性命的,医术是一等一的好,连太医院的院首都逊色几分。”

“我怎么没说呀。”晓夏越说越生气。“可人家孙姑姑说了,这孩子都好好养了四五年了,若是刚到云俏手里就出了事,叫云俏怎么跟人家外祖家交待。再说了,那风疾不风疾的也没什么征兆,既然等到成年时才会发作,那倒不如等成年时再行医治。那时候正好跟云俏也没关系了,谁爱治谁治去。”

“那是有些过分了。”素玉轻声道。

“这还不算呢。我说既然你不管,那就带我去见老管事,老管事总不能不管自己的孙子吧。可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人家说春耕事多,老管事忙得脚不沾地,根本不知道此刻在哪一片田里呢,叫我挨片地去找……”

说话间,素玉见晓夏额头上已有细密的汗珠,心里对她的观感又好了不少。晓夏虽然有些孩子气了些,但其实是个热心肠的,

而且办事又卖力气。她心疼地叫小丫鬟绞了一块湿帕子来帮忙擦汗,嘴上道:“孙姑姑这人果然不领情,姑娘您白对她好了。”

“她算什么,又不是孩子的长辈。”顾轻幼混不在意地笑笑。“这事我还就管定了,一会我就找小叔叔去。有小叔叔在,不怕他们不让那孩子治病。”

“倒也不必劳烦太傅大人。”

一道明快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几人一齐扭头去瞧,便见一位生着桃花美目的少年此刻染着一身药香而来。

“江公子有好主意吗?”晓夏利落问道。

江辰在距离几人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微微躬身间,宝蓝色纻丝衣袂轻动。“这样的小事又何必劳烦太傅大人呢,其实三言两语便能解决了。”说罢他笑着看向顾轻幼,似乎在等待顾轻幼问询。

但晓夏的嘴更快,此刻福了一福便道:“求江公子您给个好主意吧。要是能收拾那孙姑姑一顿就更好了,我真烦透她了。”

素玉嗔怪地看了晓夏一眼,晓夏冲她吐了吐舌头,肩膀轻轻一缩。

“收拾孙姑姑我倒是没法子……”江辰不意小丫鬟给自己出了这样的一个难题,面色微见些尴尬,但很快却舒展了眉头道:“不过至少能让那家人给孩子治病。”

“那已经很好啦。”顾轻幼并不在意孙氏得不得到什么教训,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轻柔如玉碎的声音让江辰忍不住抬眸望去,只见眼前的少女一身淡雅白的长裙,双眸如春日桃花水,红唇似粉嫩珍珠樱。

江辰颇有些喜欢,但似乎想起幼童的病情,又叹口气道:“这样小的孩子通常不会无缘无故得风疾。只怕,只怕是父母或者祖辈之中有人有此病,血脉相传,才会有。

“我倒是听云俏念叨过一嘴,她嫂子虽然病弱,但却不是风疾。至于她夫家那位哥哥,温管事的长子,我从前随母亲在厨房的时候常能瞧见,是位身体强壮的人,可看不出有病的样子。”晓夏回忆道。

江辰点点头,莫名苦笑了一下,才道:“大约就因为父母康健,大伙才都不相信孩子会有隐疾。却不知道,有时候这病是隔辈相传的。所以,晓夏姑娘只需要问那温家人一句,若此病不仅仅这孩童一人有,而是病根在祖家,往后子孙皆可能会有,该如何是好?”

“那云俏肯定急坏了。别说云俏了,孙姑姑也得着急呀,云俏肚子里可还有一个呢。”晓夏说话间已经恍然大悟。“江公子真聪明,这个主意真好。”

顾轻幼也点点头。“这样就不用小叔叔出面了。”

江辰微微一笑,“只怕太傅大人也不会管这样的小事吧。顾姑娘若是往后遇上这样的事,只管跟我说便是。”

“小叔叔会管的。”顾轻幼咯咯一笑,耳边的桃花坠轻轻晃动。“但法子肯定跟江公子不一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顾轻幼的目光停留在江辰的身上。这让江辰的心跳下意识地漏了一拍,他彼时很认真的觉得,顾轻幼是更喜欢自己的办法的。可后来再回想此时,却又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