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凑巧得知。”荣澜语笑笑。
“那我就直说了。你三舅母一家虽然是买卖人,可你也知道,岁至年关,有不少帐要填。一年下来,其实也落不得多少银子。偏巧这会子,这么一大堆人来朝你舅母要印子钱,你舅母害怕极了,这才求我做主,央你们快些还钱。”郝玉莲上下打量着荣澜语的衣着,不由冷笑道:“瞧你的日子过得也不错,怎么就眯着心眼不还钱呢?”
荣澜语端起红枣熟水抿了一口,氤氲的水汽里带着红枣的清香,是沁人心脾的微甜。她心头舒缓,看着郝玉莲笑道:“姨母说笑啦。旁人不知道周府的进银有多少,您还不知道吗?”
她微微挑衅的眼神让郝玉莲心一虚。
“我哪知道你们府上的事。”郝玉莲语气不耐道。“行了,你只说还不还钱。若是能还上,我们两个立刻就带着人走。若是还不上,你三舅母也不能白白替你们受委屈。自然了,我这当亲姨母的,肯定也不会拆你们的房子卖你们的地,肯定也会帮你们想辙不是?”
荣澜语心中愈发不耐,笑道:“姨母读过盛律吗?”
“怎么没读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郝玉莲红口白牙高声喊。
“错了。”荣澜语淡淡笑道:“盛律有云,欠债者亡,方可从中人要钱。敢问二位舅母,我周府上下健在,这群人怎么敢去您府上叨扰?还是说,这群人干脆就是您府上的壮丁,故意来吓唬我这一介小妇?”
这话一说,那三舅母的脸色顿时一白,扯着郝玉莲的手低声用力道:“她姨母……这孩子不好哄弄……”
郝玉莲用力咳嗽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茬,镇定下来冲着荣澜语道:“我知道你胆子大又聪明。可今日大门四开,外头的人都瞧见了这场景。他们可不管这些人是谁的人,他们只会纷传,你们周府欠债不还,良心都被狗吃了。呵呵,执哥在朝为官,他的名声还要不要?”
“夫人……”清韵低声道:“大过年的,咱们手里还有些银子,不如先给她们一些了事吧。一会若真是闹起来,左邻右舍怎么想先不说,要是伤着您怎么办,宋虎又不在……”
裹着茶黄斗篷的荣澜语坐在庭院之中,气质华贵如山巅云,衬得眼前的二位妇人如市井泼妇一般。此刻,她柔柔一叹,轻声道:“三舅母大概还不清楚,那五百两印子钱我早已还完了。三舅舅大概未曾来得及与您说起,自然不是您的不是。”
这话说完,不光郝玉莲一脸震惊,连清韵都懵了。
“可姨母您呢?我虽不是过目不忘,可也看得出来,您身后的一堆人里头,有两个是邱府的门子。姨母啊,此事分明与您不相干啊?老夫人的灵位还在后院祠堂里供着,难道您就这般照顾她的儿子?”荣澜语继续道。
郝玉莲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你别拿死人来压我。你有多大本事我不知道,怎么可能能还清五六百两银子。除非,除非你是把你的嫁妆全都发卖了吧。”
“清韵,去把镜子下头匣子里的那张纸拿来。”荣澜语这样吩咐,让清韵越发怔怔。
直到她把那张纸真的握在手里,才知道自家夫人不是在开玩笑。
五百两印子钱,加上一百两利息,真的一分都不剩了。
清韵站在阳光底下咂舌。
主子想瞒住什么事,她们几个还真的就半点都不知道。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而这会,这张纸拿到表三舅母跟前的时候,老妇人的脸臊得跟西红柿似的,竟直接冲郝玉莲道:“你瞧瞧你干得什么糊涂事。我说我不来,你非带着我过来。这下好了,回家我又得挨骂了。”
郝玉莲举着那张纸,恨不得搁到阳光底下照个七八遍。直到最后,才不甘心地盯着荣澜语道:“你哪来的钱?”
荣澜语吟吟一笑。“自然是赚来的。难道还要向舅母一钱一钱的说一说?”
“你。”郝玉莲气得牙痒。多少回了,她在荣澜语身上连半点便宜都捞不着,索性骂道:“寒执怎么能娶了你这么个狐狸精!”
“你住口。”三舅母拉着郝玉莲:“我才想起来,方才这孩子说,这些要账的人是你们邱府的?好哇,你个郝玉莲,竟然敢耍我!”
“你要做什么!”郝玉莲慌张向后躲去。“我可是协领夫人……”
“一个管马的小官,我怕他?连弼马温都不如吧。”三舅母发了火,拽着郝玉莲往外走。
连带着那些假泼皮,全都被她一股脑骂了出去。
荣澜语微微一笑,望着那伙人的背影道:“清韵想着,把我准备的贺礼给三舅舅家送去。无论如何,到底是欠了人家的。”
清韵正要开口答应,便听见后面响起悦耳的声音。
“夫人出手阔绰,又为人谦和,真让芳晴刮目相看。”
荣澜语回眸,见一位容貌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少女站在自己身后。这才想起来周府还有一个人没走。
“你叫芳晴?”荣澜语淡淡笑笑,“真好听的名字。”
“名字好听又怎样,哪里比得上夫人命好。”曹芳晴随口回答,但很快又笑着把这句话掩饰过去,柔声道:“夫人快瞧瞧吧,这可是你们府上丢下的玉珮?”
早在看见那流苏的时候,荣澜语其实便已经意识到那是周寒执的玉珮。因为上头的流苏许久未换,早已褪去了些颜色,不是惯用的枣红,而是褐红。
此刻看着那玉果真是周寒执平时所戴的白玉山水纹玉牌,荣澜语的睫毛轻抖,淡道:“果真是我们府上丢的。姑娘好缘分,捡了又给咱们送来,是我们该谢谢姑娘。”
曹芳晴硒然一笑,将玉牌撂在桌上,福了一福道:“那就不叨扰夫人了。”
“哪是叨扰,是我们该谢谢姑娘。”荣澜语说着话,清韵已经识趣地捧了一盒点心并两朵绢花出来,恳切道:“多亏姑娘拾金不昧,才让咱们找回了这玉牌。这些点心绢花都是咱们夫人亲手做的,虽然不值钱,却是我们一番心意,还望姑娘收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曹芳晴笑笑,示意身后跟着的魏妈妈收下,这才笑吟吟离开院子。
待走出门去,魏妈妈方问道:“姑娘不说是去庙里烧香,怎么就往这来了,吓老奴一跳。”
曹芳晴却兴致勃勃,拉着魏妈妈的手道:“您瞧瞧,这位夫人是不是比长姐好相与多了?出手又阔绰。您听见没有,那五百两的钱,她说还就还上了,可见周府不差钱。”
魏妈妈一边叹小主子到底是年轻,一边劝道:“您别想得太简单了。老奴瞧着这位夫人可不是吃素的。您瞧那两位亲戚,哪个不是积年的人精,愣是半点便宜都没占到。再说,那印子钱虽是府里老太爷曾欠下的,可到底是欠了钱,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啊,府上未必有看上去那么阔绰。”
“您想多了。”曹芳晴摆摆手不耐烦道:“我已经托娘亲问过父亲,那周寒执如今可是正五品的官职,前程不差。你再瞧这位夫人这般温柔,肯定不像大姐和太太那么难对付。好了妈妈,您别管了,我自有主意呢。您想想,还能有比曹府更遭罪的地方吗?我和娘亲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您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我好不容易捡着了高枝,又怎会轻易放开。”
魏妈妈望着步伐轻快的曹芳晴,一时也犹疑起来。苏姨娘是陪嫁,胳膊拧不过大腿,半点不是夫人的对手。老爷又不怎么把母子二人放在眼里。将来若指望上头的人给姑娘议亲,最多也就是个八九品的小厮,那日子又有什么盼头。
倒不如搏一搏,找个性情软弱的当家娘子,做一个得宠的妾。
可这位娘子……魏妈妈回头看了看周府门前清清丽丽的景象,又想想她方才对着周家舅母的从容大气,怎么瞧也不是善茬啊。
可曹芳晴现在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毕竟,没人知道,周寒执进曹府时,她正巧买了绣线从外头回来。那一双桃花眼,足够她拼一次了。
37. 第 37 章 今儿早膳,我们吃什么
周府里头, 荣澜语正望着那一壶红枣熟水发呆。精致的面容没了方才面对外人的端庄,反而显出几分天然的呆滞与娇憨。
清韵举着方才那张纸端详了一会,终于心疼道:“这么大的事, 您就自己扛着?”
荣澜语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将纸接过来, 小心翼翼地藏回袖口道:“跟你说了,你肯定会拦着我的。”
“您做什么了?”新荔也凑过来问。
荣澜语瘪瘪嘴, 见二人紧紧盯着自己, 不由得低下头, 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道:“没做什么呀, 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清韵和新荔齐声问。
“不过是把绸缎铺子抵给当铺了。”荣澜语话音刚落, 便听见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什么?”
“哎呀,没事儿的。”荣澜语晃着二人的手撒娇道。
难得见荣澜语犯错心虚的样子, 清韵觉得好气又好笑,终究还是无奈道:“您也真是的。那绸缎铺子是您手里的唯一一间铺子, 更是老爷夫人留给咱们的,真出点事可怎么好?再说, 您怎么不把仙鹤缎坊抵了, 左右大人也不管府里的事。”
“你们知道的,仙鹤缎坊抵不了多少银子,毕竟多少还有些晦气。再说了, 老夫人灵前我说过, 一定做好周府的女主人……”荣澜语越说声音越小, 真的是唯恐清韵两个人不高兴。在她眼里,这二人早已是亲姐妹一样的存在。
新荔也拿她没法子,鼓着腮问道:“那往后怎么办?绸缎铺子就不要了?”
“也不是。”荣澜语眼里有了些精神,笑道:“我已经有好主意了。当铺的人说, 只要在三个月内能筹到六百两银子,绸缎铺子就还是咱们的。虽说有些冒险,可总比眼睁睁瞧着那印子钱一天天往上加好,你们说是不是?”
“您真有好主意了?”清韵看破荣澜语的心思。
荣澜语果然推了她一把:“看破不说破,不成吗?”
清韵哎呀一声,却也真的不舍得把她怎么样,更不能跟主子置气,只好无奈道:“罢了,大不了到时候把我和新荔都卖了,换那间绸缎铺子吧。”
“我才不舍得。”荣澜语哄好了两个人,心里这才舒坦起来,笑道:“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事了。如今无债一身轻,不好吗?”
“好是好。”新荔指了指小桌案上的玉牌道:“可是您不觉得,方才那位姑娘有些奇怪?您知道吗?她进了西阁很快就出来了,半点不像腹痛的样子。然后便一直站在廊后的位置看咱们府上的灯笼。可奴婢看得真真的,她的耳朵一直听着院里的动静呢。那位妈妈更是,虽一声不吭,当年眼珠子转的厉害。”
“瞧瞧,咱们新荔也长进了。”荣澜语笑道。
清韵却笑不出来,晃着荣澜语的胳膊道:“您知道这位姑娘的来历?”
荣澜语略点了点头道:“大概也猜到了。”
“您跟我们说说。”新荔哄着荣澜语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道。
荣澜语碰都没碰那块玉牌,懒懒道:“外头下了那么大的雪,可那流苏却干净得很,不说没沾上泥灰,竟连雪水融化的湿润都没有。可见根本不是门口捡来的。”
“那是……”新荔敢猜,却不敢说。
荣澜语也没在意,但眼里有一瞬间的晦暗,敷衍道:“不知道。”
可新荔却不傻,想起那日余衍林唤了一句什么芳碧,又想这位姑娘叫芳晴,便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只是见主子不高兴,她也不敢说,只好打算晚上有空跟清韵念叨念叨。
这会,外头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因着烟花的吵闹,反而让月亮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只露出弯弯的一角,甚至时而还会扯过一朵云把脸挡上。
“对了,二姐夫怎么说,能托他的那位做急递的同乡帮忙捎些东西给爹娘吗?”走进厨房之前,荣澜语忽然扭头问道。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斗篷,穿了一件烟粉色的紧身小袄,发髻紧抿,如干练的小娘子。
“大概是不成的。”清韵蹙眉道:“您也知道,皇帝封印后,哪还有跑驿递的人。即便有,那也是朱漆木牌镶金字,日行五百里的兵报,哪里能顾得上咱们。再说,二姑奶奶传过话,说是年前已经送去一波,要您安心。”
“二姐自然能照顾好爹爹。可娘亲那……”荣澜语想得眉头紧蹙,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道:“罢了。要怪只能怪我没出息,生了个女儿身。算了算了,你们想吃什么,我们一起做吧。”
清韵好生心疼,却也劝不得什么,只能抢着把她手里的一块腊肉切好,又用半颗冻白菜作配。热油炒了蒜,把两样扔进去便是一道香喷喷的菜。
又因是大年二十六,为着应景,又把白日里刘妈妈蒸好的通花软牛肠和一道糯米粉枣糕端上,再随意拿两颗切碎流汁的奶红柿子扔到滚水里一汆,撒一颗鸡子,添盐加味,便是一道热汤了。
四道菜上了桌,却依然不见周寒执的身影。
荣澜语摸摸袖口里头的那张纸,不由得蹙眉道:“这些日子我睡得早,大人都什么时候回来?”
新荔答道:“每日亥时,能听见马嘶声。”
“这样晚?都在曹府?”荣澜语心头一冷。
听见曹字,新荔想到白日那姿容清丽的女子,不由得心里像揣了兔子似的担忧,咬牙道:“这都三四天了,那曹府就那么好,比周府强?”
清韵推推新荔的胳膊,新荔这才收回心神,清了清喉咙违心道:“大人肯定是有要紧事。夫人别担心了。”
“我……”荣澜语咬了一口腊肉,咸香传来,她摇摇头。
美食在前,不可辜负。
“算了,用膳。”
可一日两日能忍。直到大年二十八的那一日,周寒执依然晨起便往出走。荣澜语终于坐不住,撂下手里的篦子,追出门问道:“大人今日也要亥时回来?”
周寒执瞧了她一眼,似乎她问了什么多余的话,蹙蹙眉道:“是,也要亥时。”
荣澜语的喉头动了动,但瞧着他急不可耐的神色,终究压下心思,涩涩道:“我知道了。”
周平见状赶紧过来打圆场笑道:“夫人别着急,大人也是忙正经事。您只管好好筹备过年的事,没准过两日有好事呢。”
荣澜语敷衍一笑,却并未把周平的话放在心上。周平惯会哄人,真真假假罢了。
然而新荔想到曹芳晴那日眼神里的自信与得意,又想起曹芳碧的挑衅,一时不由得忍不住道:“大人,您这些日子晚上回来得晚,夫人总也睡不安生。要不然您今日早些回来,夫人等您一起用夜宵。”
周寒执怔了怔,似乎并不想答应。周平也赶紧拦道:“新荔姑娘,不是大人不想回来,而是这些日子一直在等一个人,此人万般要紧,大概也就这一两日的功夫了。”
瞧着荣澜语脸色不虞,周平又赔笑道:“姑娘好好照顾夫人。也就一两日的功夫,一两日的功夫了,忍一忍。”
“可今日都二十八了……一两日不就过年了……难道过年也……”新荔的话被荣澜语的胳膊挡住,生生咽了回去。
青石红檐上,少女穿着一件玉涡色折枝堆花夹袄,衬得整个人如湖畔边的仙子,鹿眸如星,红唇盈盈。
被这样的一位清丽美人望着,似乎连岁月都可以忘记。
周寒执的脚步滞了滞。便听周平催道:“走吧,主子,错过了就赶不上了。”
“嗯。”周寒执的嗓音微哑,毫不犹豫地扭头凑出去。
清韵感觉身边的荣澜语似乎踉跄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最后只听见主子一如既往地语气淡然道:“今儿早膳,我们吃什么?”
似乎周府一下子就变得萧条了不少。可在外人眼里,却并非如此。
因着是带着荣安宁,余衍林再一次进了周府的门。这一回与上回不同,因是新年,所以早没了秋日的温馨,改成了新年该有的喜庆。
那一树的红,一颗颗红绸团出来的果子,让人望着便心生欢喜。
余衍林叹荣澜语的心思巧妙,也叹自己聪明,笼络了荣安宁,借着他的由头再一次入了周府。虽然荣澜语对自己淡淡的,可至少没撵人不是。
长姐瞧弟弟,自然怎么瞧都瞧不够。荣澜语让新荔端来几碟点心给荣安宁,又亲自递给他一杯蜂蜜熟水道:“怎么没去二姐家?也没去祖母那?”
因是男孩,荣安宁在祖母那还算受宠。
“本来收拾好东西要去了,可衍林表哥来接我,说今日是姐姐生辰。我从前小记不得,今年开始就要记住了。爹娘不在,我要给姐姐过生辰……”
一番话,说得荣澜语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想起爹娘,想起从前的一桌子家宴,也想起了早上那个颀长俊秀的背影。
38. 第 38 章 荣澜语,生辰快乐
人多的时候有多热闹, 寂静的时候就有多寂寥。
虽然想跟弟弟多多相处,可余衍林毕竟是外男,荣澜语连膳都没留, 便送走了二人。只有二人送来的生辰礼物静悄悄地摆在桌子上。
一张是荣安宁作下的试帖诗,上头还有夫子的朱批, 得了尚文阁本月的头名。荣澜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毕竟刚入尚文阁的时候,夫子还说过他的根基不如旁人。这才短短数月, 他便得了头名, 可见读书之刻苦。
另一样则是余衍林送的鎏金珍珠地背鹿纹盒子, 里头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荣澜语看都不想看。
“夫人……”
这会, 方才收拾碗碟下去的清韵和新荔也走了回来,二人手里捧着一枚小小的白瓷贴花蔓枝盒, 眼里皆有希冀之色。
“什么?”荣澜语打起精神笑着问。
新荔头一个答道:“自然是好东西。我们两个本来想等大人送完礼物再把东西给您,可大人……”
清韵瞧着荣澜语脸色不好, 推了她一把道:“大人忙着,不一定能顾得上夫人。所以我们就抛砖引玉了。您瞧, 喜不喜欢?”
新荔用手指拎了一串粉嫩嫩的水晶石手链, 上头的珠子颗颗细小而浑圆,箍在手腕上,正好能显出皮肤的白皙来。
荣澜语双眼绽放出神采, 笑着把手链利落地戴在手腕上, 柔柔道:“这手链我记得。当初母亲与父亲去宁州之后, 你们两个带着我出去散心,我唯一相中的便是这串手链。可惜那时候心情不好,又担心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不敢多花销, 便没舍得买,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还记得。”
“去年的时候,我们买不起。”清韵大方道:“今年是存了好久的银子,才跟新荔一块把它买了回来。也是您跟这串手链有缘分,这才让我们买着了。”
“就是。”新荔笑得一团喜庆:“您瞧在我们两个煞费苦心的份上,高高兴兴的吧。您不是说了,谁爱吃酒谁吃酒,您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见新荔拿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安慰自己,荣澜语才忽然意识到,是自己的心境变了,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比从前多了,所以才不那么快乐了。
她压下所有念头,满脸对二人的心疼道:“我说怎么连零嘴都不买了,原来是存着银子买这劳什子。罢了罢了,我舍不得说你们,过年的时候也给你们留个小金斧子吧。”
“那是我们赚了。”新荔笑起来有一对酒窝,很能让人忘记烦恼。
如此,主仆三人高高兴兴地过了一天。刘妈妈也应景地做了一碗生辰面,瞧着荣澜语晚膳时分一口气吃干净,才满意地走出正房。
又因看了一会账本,转眼便是亥时了。
“您怎么还不睡?”清韵挑了挑灯芯,又用手背摸了摸杯盏,见里头的熟水还有温度,这才递过去道:“在等烟花吗?”
荣澜语托着腮坐着,透过糊了明纸的窗户努力往外看,见氤氲间有月光,才道:“不是等烟花,是等月亮。”
清韵眼里闪过心疼,揉着她的肩膀道:“老夫人也会看见这轮明月的。您与老夫人都望着明月,明月会把您的心思传给老夫人。老夫人一定会想,今日是我女儿的生辰,真希望她能高高兴兴的呀。”
荣澜语稍稍回眸,用手按住清韵的手背,眼泪吧嗒一声刚好落下来,她赶紧扭头回去,抹掉眼泪道:“怎么会不高兴呢。弟弟那样出息,你们对我这样好……”
听着原本黄莺般的声音有些哽咽,清韵舍不得道:“您睡吧,别说了,别想了,成吗?”
荣澜语嗯了一声,捡过一张帕子擦了泪,乖巧道:“我到床榻上去。你帮我熄了灯,就出去睡。今夜别守着我了,我听着你的嗓子有些哑,怕是白日里有些冻着,仔细伤风呢。”
“好,奴婢也睡去。明日就是大年二十九,咱们过个好年。”清韵答应下来,瞧着她把一双小脚塞进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安心出去。
可外头的爆竹声又起来。荣澜语如何睡得着。
一双鹿眸眨啊眨,一直眨到外头的爆竹声都淡了,只有月光大大方方地洒进屋子里,她依然心头酸涩。
这会,外头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荣澜语未等起身,房门已经被推开,一个身上带着寒气的伟岸男子走进门,语气肃然道:“你睡了?”
没有酒香,没有脂粉味。
只有淡淡的一种草木香气。
那么让人安心,让人沉醉。
“没有。”荣澜语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比清韵方才不知哑了多少。
周寒执蹙蹙眉,想坐到她身边,却猛然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寒气,赶紧走到暖炉旁边,语气轻下来道:“不是说要等我回来?”
“可你一直也没回来。”荣澜语这才发现,她白天说要主仆三人好好过日子的话全都是骗人的。
周寒执将身子凑得距离暖炉更近,又点起蜡烛道:“还没到子时呢。”
荣澜语见他的袍子眼瞧着就要沾到暖炉上了,一时心里有些慌,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便开口道:“快离远些,一会起火了。”
可她的嗓音那么虚弱嘶哑,惹得周寒执几步走过来,将她一把按回榻上道:“袄子也不裹,起身做什么!”
他的手指如此用力,以至于荣澜语肩膀上的绸衣凹陷下去,半天才又弹回来。借着烛光,荣澜语看清了他的脸。
似乎整个人变瘦了一些,可那张面容依然俊逸得让人心颤。
一双桃花眼望着自己,几乎像深邃的大海一样能把人吞噬。
下一刻,那只大手又伸过来,荣澜语以为他又要戳自己的眉心,下意识一躲,没想到人家是奔着枕头去的,纤长的手指在她发丝躺过的地方摸了一把。
荣澜语的脸还没来得及红,便听他语气冽然质问道:“你哭了?谁欺负你了?”
“我……”荣澜语自己也摸了一把,这才发现枕头早已湿了一片。她还来不及解释,周寒执的手指又举起,连带着温热的气息一起袭来。
荣澜语想扯些什么盖住自己的双眼,可他清清凉凉的手指已经抚过自己的双眼,将眼角讲滴未滴的那抹泪抹去。
“是我不好,我要是再早些就好了。”周寒执的声音温柔得像他那对桃花眼一样。
荣澜语一下子就哽住了。
接着,她又听到他说:“澜语,我今天晚上等到了一个人。”
荣澜语以为自己就要听见什么曹芳碧曹芳晴之类的名字,真想捂住耳朵。
然而,周寒执却轻着声音,一句一句说出让她心颤的话。
“这个人是我儿时的好友,从前一直在汉州,如今擢升,改派为盛京驿的驿递长。他今晚才从江州回来,我等了他好几日才等到。不过好在,总算没白等。我已经与他说好,往后每月一次,你都可以往梧州发一次信或是捎些什么东西,不必再托付你二姐夫或者旁的什么人。”
他三言两句说清此事,却隐去了其中的艰辛。那驿递长做惯了替人发信之事,自然不见兔子不撒鹰。
从听见驿递开始,再到听见梧州,荣澜语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如此熟悉,他温厚的嗓音如此近,让荣澜语觉得一切分外真实。
原以为他的疲惫是为了自己的官职,是为了周府的前程。
却没想到,这数日的奔波只是为了让自己能给父母写封信,捎些东西。
“周大人……”荣澜语不知该说什么,眼泪又开始没出息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寒执听不得这嘶哑勾人的声音,拿手指堵了她的唇,低低道:“荣澜语,生辰快乐。”
这一刻,外头传来嘶啦一声。接着,绚烂的烟花透过明纸,照耀着荣澜语满是泪痕的脸。自然并不是周寒执放的烟花,或许是旁的谁家。
但荣澜语却觉得,这是她这两年来看到的,最美的一次烟花。
小小的人儿抓起身边的夹袄,紧紧裹在身上,显出窈窕的体型。她赤着双足跑到地下,不知取了什么,又赤着双足跑回来,乖巧道:“周大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儿也是你的生辰。”
庚帖。
合婚庚帖上早已写着二人的生辰。
虽非同年,却是同月同日。
周寒执怔了怔,苦笑道:“母亲早逝,我又什么颜面过生辰。”
“话是如此说。可若是大人因为老夫人早逝而自苦,难道老夫人在天之灵又会高兴吗?”荣澜语轻声慢语,似化解伤痛的良药一般。
“周大人,我把咱们周府的债都还了。从今以后,咱们可以利利落落地过日子了,好不好?”
夜凉如水,树梢仍挂着没被鞭炮声惊扰掉的白雪。一片白茫茫的光透过明纸,照在荣澜语光滑细腻的脸上,如反悔了的嫦娥又回到人间。
她把那张纸递到周寒执跟前,眼底尽是对未来的希冀。
周寒执叹着气,一副好生无奈的样子,将小人儿紧紧揽在了怀里。如数日前那个夜晚。他的动作并不熟稔,可温暖的怀抱却毋庸置疑。
荣澜语羞得耳尖都红了,想推开他,指腹却滑过他胸前冰凉华美的锦缎,感受到里头那澎湃有力的心跳。
她不知该怎么动,接着,又听见眼前人又气又无奈道:“银子早已安排好了。我若没些本事,凭什么把你娶回来。”
荣澜语一怔,便见他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甩在榻边,随意道:“本想今日一道给你的。”
“这是……”
不需要回答,借着月光,荣澜语便看清了。两张银票,每张都是五百两。
“十五岁生辰,母亲给了我二百两银子,要我随意置办产业。”
周寒执的话说了一半,荣澜语便奓着胆子猜道:“你买了地皮?这几年下来,变成了一千两?”
“你说得倒容易。”周寒执淡淡地笑,看着荣澜语的眼神总像看一个孩子。“银子换地皮,地皮换房子,连房牙子都换了好几个。等到最后,却因为赁房子的人窝藏私盐被官府贴上封条,数年不得见光。若不是如今进了通政司,只怕这事还闹不完。”
荣澜语笑得如花,眉眼弯弯如虹。“大人真厉害。”
“高兴了?”周寒执轻声问。
“嗯。”荣澜语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这些日子我以为你去吃酒,以为你去曹家应酬。没想到你办了这样大的两件事,大人很厉害,是我从没见过的厉害。”
似乎许久没得到旁人的夸赞,周寒执竟略红了耳根,浅浅笑道:“总不能一辈子是个酒鬼吧。”
人都是会变的。
变好,或是变坏。但看是什么让他改变的。
“睡吧。”周寒执淡淡道。
荣澜语乖乖躺下。似乎在他面前这样的举动并不太过尴尬。
双眼在瞧见银票的那一刻微微闪出光彩,她护食般的将银票塞在枕头地下,一脸心满意足的神情道:“这回,我就不用惦记我的绸缎铺子啦。”
“你抵了绸缎铺子?”周寒执的眼底闪过惊诧。
荣澜语自知失言,将枕头压实银票道:“你不是赚回来了吗?大惊小怪什么。跟清韵似的,就知道咋呼。”
……
盛气凌人的厉害。
半点不像方才流了一枕头眼泪的人。
周寒执气得一把将被子拎起来,盖在她的头上,咬牙道:“这会胆子这么大,又不是挨欺负的时候了。”
荣澜语便在被子下头回:“我才没挨过欺负。”
周寒执气得牙痒,索性起了身往外走。
可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忍不住回头,便见到荣澜语精致的小脸从锦被下头钻出来,举着银票狡黠问道:“往后还会有更多吗?也都给我吗?”
“算了。”周寒执嘴上淡淡地否定,可心里说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给你。只要你想要,什么都能给你。”
39. 第 39 章 慢慢来。咱们慢慢来。……
次日一早, 荣澜语便将绸缎铺子赎了回来。而到这一刻,两个人才算真正过上了无债一身轻的日子。虽说仍不比那些官宦之家富足,但手里也握了五六百两的现银, 日子的确比从前更有奔头了。
但此刻的荣澜语尚不知道,曹芳晴的心已经牢牢锁在了周寒执的身上。而余衍林一心雪耻, 似乎也已经盯上了周府。
自然,这都不妨碍大伙过一个平平安安的新年。而过完了新年, 冬日就已经过去大半, 对春天的盼头萦绕在心头, 让人越发轻松。
周寒执开始继续去通政司做事, 荣澜语也没闲着, 开始思量着如何能让两间铺子生出更多的银子来。然而事与愿违,没等她想出赚钱的法子, 温长志先来说了件糟心的事。
春日的阳光带着暖意,照得人心里舒坦。荣澜语着一袭泥金落花流水锦, 发髻低低,斜插一根碧玉簪, 淡扫蛾眉, 柔光如腻。此刻,她坐在园子里的桃树下,正认认真真地翻看着绸缎铺子送来的一些新缎样, 捻金番、紫罗雀、彩金库等等。
似乎周府总有一种淡化戾气的祥和。温长志进了园子, 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压在心里的担子也轻了一半。
瞧见他进来,荣澜语撂下手里的缎样,笑吟吟道:“冬日里头生意繁忙,春来能好些, 你得空也歇歇。”
温长志点点头,神色却不松快道:“夫人,这月的银子总共才得了十两。”
“春来,老人们身子见好,也是正常的,不必往心里去。人都活着,不是好事吗?”荣澜语笑。
“也不是。”温长志否定道:“夫人有所不知,不是春来人身子骨见好的缘故。而是因为如今财落街出现了两三家跟咱们一样路子的缎坊,所以才抢了咱们不少买卖。而且有些人为着走量赚钱,把价格压得极便宜。”
如今相处日久,温长志不像从前那样不知周府的家境。旁的五六品之家,谁家不是积年的富贵,祖业深厚。可周府如今看着不错,其实全靠新夫人撑起场面,内里依然称得上一穷二白,连铺子也只有这么三两间罢了。
也正因如此,温长志此刻格外烦恼。越是没钱的人,越在乎一星半点的银子。要是荣澜语真的因为这间铺子跟自己撒火,他也不乐意再干了。
然而,想象中那副跳脚的场景并未出现,荣澜语依然笑意吟吟地坐着,甚至眼里并无意外。温长志咂咂舌,忍不住问道:“夫人不愁?”
“也不是不愁。只是意料之中罢了。做买卖便是如此,你若不走在前头,便赚不到银子。可你若走在前头,后头定会有一大群人来抢你的银子。”
温长志细细琢磨这番话,竟觉得有几分道理。他暗自讶异,果然夫人不是寻常没见识的女子。这样的话,怕是只有多年的掌柜才能点透。
“这样说来,夫人是有主意了?”温长志带着希冀问。
“还得再思量思量。”荣澜语并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
但这样的不肯定,反而让温长志更加有信心了。他年岁大了,更喜欢能审慎做决定的人。
送走了温长志,荣澜语便决意去自己的绸缎铺子瞧一瞧。绸缎铺子一直归母亲身边一位几年前出府嫁人的大丫鬟常瑶管着,也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
绸缎铺子名唤卿罗阁,虽不是门庭若市,可主顾也不曾断。荣澜语进了门,常瑶正在待客,她稍稍颔首,便自己寻了靠墙的一把玫瑰圈椅坐下,自有小丫鬟来侍奉熟水。
春日桃花绚烂,透过半敞的窗恰好能瞧见外头的热闹。少女一人坐在那,窗棂为框,美人如景,外头的人看着便是一幅艳丽至极的画。
这会,门前一阵吵闹,只听一位少女撒着娇,软趴趴道:“你难得休沐一天,再陪我逛一间铺子又怎样。你瞧,这间卿罗阁好不好?你之前送我的绸缎都是他家的,我很是喜欢呢。”
男子似乎有些无奈,却也只得低声让步道:“芳碧,你且把手松开。虽说如今我们定了亲,可到底还未大婚。当街拉拉扯扯,岂不让人笑话?”
那女子哼了一声,闷闷回道:“就你们读书人迂腐。走吧走吧。”
门内,荣澜语听见芳碧那一刻便蹙了眉,心道真是冤家路窄,起了身赶紧往后头库房的方向走。
然而这会已经来不及,那芳碧几乎慧眼如炬地认出她的背影,柔柔喊道:“呀,这不是表妹……”
说完,她几步上前拽过荣澜语,看着她的一张脸,眼里闪过一丝嫉妒,随后却如常笑道:“表妹也来买绸缎?”
荣澜语难得语滞,便听余衍林在旁唤道:“澜语……”
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魔。余衍林越跟曹芳碧相处,便越不喜欢她那张平凡普通的脸。更因曹芳碧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千金,身上尽是骄娇二气,让他愈发厌恶。
这样的心思越强,似乎对荣澜语的绮念便越多。
那青梅竹马的情意,加上荣澜语一张几乎能惊艳盛京的脸,足以让余衍林午夜梦回的时候,为之辗转反侧。
他自己以为这一声呼唤平平无奇,却不知道女人了解女人,更了解男人。
曹芳碧光听那语气便能听出来,余衍林始终没放下过这个已为人妇的表妹。
她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站到余衍林身边故意笑道:“我今日都买了七八匹绸缎了,可衍林说还不怎么衬得起我,非要拉着我再买一些。你说这是做什么呢,弄得像暴发人家似的,身后的丫鬟都抱不动了。”
说罢,她往荣澜语身后的新荔那瞧了一眼,笑道:“哎呀,你倒是什么都没买呢。难道是周大人不舍得给你花钱?”
见她越说越过分,余衍林的脸色也不好看,唯有荣澜语跟闲话家常一般,脸上不见半点愠怒。
可身后的新荔却忍不住了,朗声回道:“这间铺子是咱们夫人所开,想穿什么就有什么,实在不必买……”
话说完,果然见曹芳碧的脸色一沉。
可荣澜语很快笑笑,稍稍拦了一把新荔,把话拉回来道:“我还等着喝大人与姑娘的喜酒,不知日子定下了没。”
曹芳碧这才和缓了一些神色,勉强回道:“夏至是我生辰,正好是那一日。希望你与周大人都能过去凑凑热闹。”
“这是自然的。”荣澜语笑着答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曹芳碧也没了挑锦缎的心思,淡淡说了一句还有要事等着做,便扭头离开了。余衍林慢了半步,却是低声跟荣澜语道:“澜语,芳碧就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余大人说笑了。曹姑娘聪颖可爱,与余大人十分般配。”荣澜语几乎往后退了七八步,淡然说道。
“你又何必这么疏远我呢。”余衍林叹着气,儒雅的气质如竹韵松影。
可身后很快传来曹芳碧轻轻咳嗽的声音,余衍林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双眼恋恋停留在荣澜语脸上,直到不得已才移开。
荣澜语蹙蹙眉,扭头看着新荔道:“此人是是非之人,往后我们得躲着些。若是他再来周府,只管说我不在府中。”
新荔嗯了一声,又问道:“姑娘会不会想多了?余大人与曹姑娘即将成婚,又怎会轻易闹出事来呢?”
“但愿吧。”可荣澜语瞧着曹芳碧的眼神,并不像是那种把所有仇怨都直接摆在面上的人。至于余衍林,上回他拿周寒执之事威胁自己,荣澜语并没有忘。年前的时候,她也曾与周寒执说起过一次。
外头,曹芳碧一口气奔向马车坐定,才朝着跟上来的余衍林冷冷问道:“你送的那些绸缎,都是在荣澜语的铺子买的?”
余衍林蹙蹙眉,硬着头皮道:“我……并不知道……”
可这话有多少心虚,曹芳碧也不是傻子。她气得扯过身边的锦缎,两只手拽出一条口子就开始撕,撕到中间捆着锦缎的绳子那卡住,却是划伤了手掌。
一道鲜红的血迅速喷洒而出,染红了马车的地面。
余衍林慌得不得了,拿一块帕子按在她手上,双手紧紧捂着,眼里又忧又怕道:“芳碧,你这是何苦呢。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曹芳碧冷笑,双手的鲜血仍然吧嗒吧嗒往下滴。可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用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余衍林的胳膊道:“衍林,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是不是因为我爹的官职?还是真的喜欢我?”
“我真的喜欢你啊。”余衍林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虔诚,抓着曹芳碧的手越发用力,像是在抓紧一样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曹芳碧却厌恶地推开他,“你方才看荣澜语的眼神,我不会看错。余衍林,你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绝无可能。”余衍林发咒赌誓道:“芳碧,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我的确知道那铺子是她的不假,可我却只是想报恩而已。”
“报恩?”曹芳碧不理解。
余衍林叹了一口气道:“我从小也常去荣府,受她父母恩惠不小。后来荣大人被流放梧州,临行前托付我母亲照顾澜语。母亲病弱,有心也无力,我只能帮忙照拂一二。芳碧,自从遇见你,我的心里便再也装不下别人了。今日你生气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能接受。只求你别再伤害自己了。你这一滴滴血,几乎是砸在我心上啊。”
瞧着余衍林几乎要心疼得哭出来,曹芳碧终于舒了一口气,柔声道:“衍林,我自知没什么本事,不像你表妹容貌姝丽,也不像二妹妹芳晴性格柔和。可你要相信,这世界上没有比我对你再好的人了。衍林,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哪怕爹爹不同意,我拼了命求他也会给你。只希望你能好好守着我,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不要再惦记旁人了。”
余衍林忍不住将人揽在怀里,温柔道:“那以后我再也不管表妹的事了。你这样贤惠,你若是心情好时,帮我照顾照顾她便是。我只管你,管你还管不够呢。”
曹芳碧心中一暖,脸色也变得柔和起来,歪在他怀里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表妹受委屈的。那么好的人,肯定要好好相待啊。”
余衍林取下手里的帕子,见她的手掌依然血红一片,嘶啦一声叹道:“这可如何是好。”
曹芳碧懒懒一笑:“没事,回去我就跟我爹娘说,上马车的时候没注意,绸缎卡在马车外头,光拎着绳子进来,这才划伤了。”
“都是我不好。”余衍林心疼地往伤口上吹了吹,又看向曹芳碧道:“曹大人肯定心疼死了,要是问你,为什么要自己拎绸缎,可如何是好?”
“那就说我太喜欢这绸缎了,硬是不要你拎。”曹芳碧的头靠在余衍林胸前,将受伤的手从他眼门前抽回来道:“别瞧了,怪丑的。我不怪你。”
余衍林略安了心,拍着她的后背道:“回去我给你找最好的医士,肯定一点疤痕也不会留。芳碧,你要相信,你在我心里胜过世间所有。等咱们大婚之后就好了,一切就都好了。那时候,你就不会这样不安心了。”
“还有好久呢。”曹芳碧撒起娇来。
余衍林看着她一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不由得闭上双眼,心里想着方才荣澜语那略施粉黛的一张绝艳面庞,倾尽所有温柔道:“慢慢来。咱们慢慢来。”
40. 第 40 章 周府也有一样的灯。
回了府的曹芳碧果然把受伤一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曹炳池夫妇虽然心疼, 但到底没怪到余衍林身上去,只是又减了余衍林近来的差事,让他多多陪着。
可曹芳碧摆出懂事的姿态来, 笑着撵余衍林去书房找父亲做事,自己却领着秋雁又去找了一趟曹芳晴。自从二人聊过周寒执的事后, 关系便比之前近了不少。
“玉佩呢?”曹芳碧进门便问。
曹芳晴笑笑,“爹爹常教我们自护羽翼, 名声比天大。这样容易引起误会的物件, 我自然不会留着。”
曹芳碧刚要生气, 可见曹芳晴眼底一片笑意, 便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于是静下心低声问道:“近来听说妹妹总喜欢逛园子,时不时还要从回廊穿过去, 莫不是去瞧人的?”
芳晴自知什么都瞒不过这位姐姐,毕竟人家背后站着势力广大的嫡母。于是她索性大方承认道:“姐姐什么都知道, 又何必问呢?姐姐了解我,正如我也了解姐姐。您今日来, 可是心急了?”
见她如此通透, 曹芳碧恨得咬牙。自从有了这位妹妹,虽然自己和娘亲依然势盛,却真真也是不如从前。因着女儿生得好又聪明, 苏姨娘比从前得宠多了。
“你说说吧, 到底打得什么主意?”曹芳碧怄着一口气道:“想必你也知道了, 这回的事,我只是不喜欢那位周夫人罢了,真没有戕害你的意思。你跟我说说,又能怎样?”
想到以后或许还要取得这位长姐的支持, 曹芳晴索性也大方道:“姐姐安心吧,妹妹不会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你这样说,我真真是放心了。”曹芳碧想到荣澜语那张看似和气实则盛气凌人的脸庞,心里不由得舒畅不少。“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曹芳晴笑着,送走了曹芳碧。
身后,名唤冬暖的小丫鬟托了曹芳晴的手,柔声劝道:“姑娘要是真看中了周大人,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求老爷。老爷这几年对姑娘很上心,想必也会同意吧。”
曹芳晴淡淡道:“这话就糊涂。老爷什么人,你不知道?没有把握的事,他从来不会做。如今府里不过两个女儿,大姐被他笼络翰林院新来的余衍林,那可是这批学子里头最拔尖的人物。如今通政司的周大人,官职朝不保夕,老爷可以笼络,却不会反太费心思。若真把我嫁过去,岂不是亏本的买卖。”
“那您怎么就相中周大人了呢,您也知道他的官职朝不保夕呀。”
听见这话,曹芳晴眼里有了浓浓笑意。“你没瞧见过周大人,自然不知道人中龙凤是什么样子。这样的男人,又怎会保不住自己的官职。你放心吧,在曹府待了这么久,旁的我或许不知,可我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前程,我最了解不过。”
冬暖闻言不敢再劝,只是想曹府这两位小姐,的确都不是一般人。那算计的心思,真真是曹大人的亲女儿无疑。
曹芳碧曾一度觉得,夏至还很遥远。但其实日子一天天过去,似乎时光真的像流水一样。你还没来得及怀念昨天,明天就已经匆匆赶来了。
余衍林果然给她请了最好的医士。一碗碗汤药,一堆堆深绿色的草浆敷上去,手上果然半点瘢痕都没留下。
可惜,再完美的肌肤都换不来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当曹芳碧身着华贵的红嫁衣坐在镜前的时候,更是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自然,在曹夫人的眼里,自家女儿是谁都比不上的。为着显示这一点,她甚至不顾颜面,让曹芳晴换上了一件淡如月色的素锦送嫁,发髻亦是最简单的小两把头,中间簪了些烟粉色的绢花。
却不想,真正的颜色是掩不住的。穿得越素淡,反而越能显出气质来。此刻,曹芳晴站在一旁,虽穿得连小丫鬟都不如,但月下仙子般的模样,竟也能引得大伙连连侧目。
曹芳晴有自知之明,似乎不想做喧宾夺主的事,索性说身子不适,请去后花园簪花。曹夫人立时应了,于是这一日,便没人再瞧见曹芳晴。
而前头的正厅里头,余衍林则是今日的主角。儒雅清淡的人,今日穿了一袭大红锦袍,因面容清秀不俗,倒也能撑得起几分富贵。再加上身高七尺,站在人堆里,也算仪表堂堂了。
荣澜语借口不去,但周寒执却正与曹大人热络,自然推却不得。却不想,尚文阁的那些学子记仇,见了周寒执便一个接着一个过来敬酒,似要一雪上回饮酒时大伙不敌周寒执的耻辱,又像是得了余衍林什么嘱咐,总之那酒一杯杯敬上来,瞧着都腻歪。
周平起初还急得乱转,可见自家主子脸色如常,倒也渐渐放下心来,与几个小厮一块热闹。却不想这会,酒桌上一位丫鬟打翻了碗碟,斑斑油污落在周寒执身上。
“去换一件吧。”余衍林恰好过来瞧见,笑吟吟道。他的手指早已大好,但周寒执带给他的伤痛和耻辱依然铭记在心里。
“表妹可好?”余衍林借着跟他说话的机会,故意挑衅道。
本以为周寒执会压不住火气,却不想人家语气淡淡:“只要余大人不登门,便没什么烦心事。”
“你……”余衍林恨得咬牙,却又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一时不由得语滞。想起荣澜语一张娇糯可人的模样,他对眼前的周寒执便越发厌恶。“天鹅落在青鸡身上,真真是可悲。”
周寒执的周身散着酒香,可俊逸如仙的模样,是余衍林比不得的。又比他远高一头,二人站在一起,高下立见。
“大人说得没错。”周寒执语气淡然道。
余衍林正纳罕,便听人家接着道:“青鸡到底是应该与青鸡相配的。”
先前的纳闷变成了恼羞成怒,余衍林怎么会听不出来话里的嘲讽,他双眼立时变得猩红,几乎要抓着周寒执的衣领。
可这会,曹炳池拈着须过来问:“衍林啊,怎么不让周大人去更衣?”
方才的怒火在一瞬间被紧紧收起,余衍林敛然道:“正劝周大人少饮酒,多乐一乐。”
曹炳池目光如炬,却也不戳破,拍了拍周寒执的肩膀道:“周大人,眼瞧着就是秋分,陛下也该面见你了。”
周寒执略略点头,眼底一片了然。
因忙着备婚,所以余衍林至今不知二人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一时愈发摸不清周寒执的前程,心里不免惴惴。
这会,周寒执却已经不再答话,跟着一位小厮往后头去换衣裳。
夏至的晚风带着些许清凉,吹在醉了酒的人脸上,很容易便能让醉意肆虐。周寒执步伐有些晃动,这会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些人手里拿的酒壶,与自己的那一个的花纹并不相同。
曹家人处处精致,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也就是说自己今日醉酒,大概在谁的算计之内。
穿过九曲回廊,前头传来潺潺的水流声,水上飘着几盏荷花小灯,绿底粉瓣,煞是可爱。水边便是更衣的地界,上头两盏明亮的羊皮角灯晃晃悠悠,红漆明纸,兰花刚绽,静雅如宇,与方才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寒执瞧着,却忽然一笑。这在富贵人家里显得弥足珍贵的静谧之景,如今在周府早已处处可见了。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的心情轻快不少,很快更了衣出门。却见月下,一位梳着小两把头的少女头上簪着淡雅的兰花,正一脸娇俏地望着自己,凤眸沁水,红唇轻挑。
“周寒执……”她的声音轻轻快快,像是在唤一位老朋友的名字。
瞧着周寒执看着自己怔住,曹芳晴自觉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一时心情大好,微微笑着道:“你怎么不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不奇怪。”周寒执语气淡淡道。
曹芳晴唇边的笑意怎么掩也掩不住,双眼闪着星光道:“你不奇怪,我也要告诉你。我叫芳晴,从你进曹府的那一日便心悦于你。荷花灯是我特意做给你看的,明纸是特意给你换的,兰花是我亲手为你所养。周寒执,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月光之下,一位清丽柔美的窈窕佳人说一切都是为你所准备,曹芳晴自认没有人能抵抗得了。
可周寒执毫无反应,曹芳晴抿抿唇,一片赤诚望着周寒执,继续说。
“我知道你府上已有夫人,可我与她不同。她心里没有你,我捡了你的玉珮送过去,她甚至都不会问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装傻也好,不敢问也好,我想她真真是不在乎你的。周寒执,今日是我冒昧,可我一片真心,天地为证。我不求你怎样,只想让你陪我在这湖边走一走。如此,我便一生无憾了。”
荣澜语的确很美,曹芳晴承认。但她心里也的确并不在乎周寒执。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最喜欢的女子一定是那种能够仰慕他,崇拜他的女子。
曹芳晴瞧着周寒执的一双桃花眼,自认他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因为她不是勾引魅惑,也不是蓄意算计,她只是把自己的真心掏出来,让他看看而已。
毕竟,真心,是这世界上最让人无法抵抗的东西。
“你不相信我吗?”曹芳晴见周寒执许久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近乎悲伤地问道。“周大人,我知道你在官场上遇到过许多算计。甚至在府里,贵夫人不可谓不精明。可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在这曹府里无依无靠,从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大人跟我是一样的人,是只能靠自己活着的人。大人,您陪我一道走走,咱们说说心事,成吗?”
她自认说到了周寒执的心坎里。
丧母多年,父亲又不管事,妻子自私,周寒执怎会不孤独呢?
然而,周寒执终于把眼神从不远处的荷花灯上抽离出来,淡淡道:“周府也有一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