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2 / 2)

“你后悔了吗?”李清婳忽然开口问。“若是你一早就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娶了桃扇,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徐铭洲的眼神空洞,心如死灰。他知道,复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李清婳厌憎地别过脸,拎着斗篷往外走去。

却听见身后徐铭洲忽然问道:“你不喜欢太子,对吗?你心里还有我的。”

“错了。”李清婳的声音轻柔却有力。

“哪句话错了?”徐铭洲的声音恹恹地。

“哪句话都错了。”李清婳再没回头。

为着她,柳知意特意又回国子学府读了一日书。瞧见李清婳进门,她便迫不及待地凑过去问:“舒玉非要我过来问你,真要当太子妃吗?”

李清婳今天就是想来找林揽熙说个清楚的。“我再想想吧。”

……

“你知道大伙有多羡慕你吗?你还要再想想,天佛爷,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昨儿那消息传出去,只怕那瓷器店的老板要乐开花了。”

“怎么说?”梳着挽月髻的李清婳微微侧头看向她,金红羽缎的斗篷衬得她的面容多了几分娇艳。

“好些人嫉妒得要把府里的瓷瓶摔碎了呗。”柳知意耸耸肩,逗笑了李清婳。

然而柳知意说得并没错。李清婳现在几乎成了国子学府里人人关注的对象。连天德馆那边也来了几位公主,佯装路过似的瞄了李清婳几眼。

更别提那些暗中觊觎林揽熙的贵女们了。曹雪柔很艰难地说了句恭喜你,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而周南霜则有些高兴地问她是不是要放弃女子科举了。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周南霜不满意地瘪了瘪嘴,冲着李清婳同样艰难地道了句恭喜。

第一堂课过后,李清婳如常进了林揽熙的茶室。似乎知道她要来,林揽熙的桌案上撂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梅花茶。

? 第 49 章

进门先瞧见的是他那张跋扈俊逸的脸。李清婳依然记得当初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一双勾人的眼眸,只消一眼,便能让人深深陷入其中。

太子的身份加上这样的一张华美面庞, 让他近乎能拥有全天下所有姑娘的欢心。可偏偏他从来都不曾把别人放在眼里。

“林夫子?”李清婳试探地叫了一句。他抬眸,示意她坐下来,浑然不因昨天吻了她而觉得不自在。

反倒是李清婳, 一瞧见林揽熙, 心里便有一头小鹿在乱撞, 又紧张又忐忑的。

偏偏林揽熙还要逗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魅惑, 凑到她跟前道:“你答应的,往后你就是太子妃了。”

李清婳被他说得脸颊一红,微微瘪着嘴, 像是有些委屈。

本是要逗她, 然而林揽熙很快发现经不起逗的是自己。她嘴一瘪,林揽熙心里就一慌,唯恐她下句话就要说出什么不嫁不嫁的话来。

林揽熙无奈地又哄人开心。“你不想答应,我就去找皇祖母收回旨意。”这话说起来容易,可林揽熙有多难受, 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清婳蹙蹙眉,吸了一口气让心里平静下来, 而后才试探问道:“对夫子而言, 成婚与否, 是件可以收回的事吗?”

她今日来便是想问这个。她能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但有些话, 要先说明白。她胆小, 但这一年下来, 也渐渐变得有勇气了。

林揽熙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严肃的话来。他撂下手里的玉蝉,坐在她跟前,将乌金暖炉递给她,方道:“从我决定回到国子学府的那一刻,在我心里,这件事就是件不可收回的事。之所以说可以找皇祖母收回旨意,全然是因为不想让你受委屈。”

说着,他轻轻吁了一口气。“你给我讲过母后的故事,父皇同样也给我上过同样的一堂课。李清婳,我已经明白,我喜欢你,是要给你你想要的,而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对你而言,这件事依然是件可以收回的事。”

他说着话,眉心一跳。那是一种心脏被割裂的感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清婳的声音低低柔柔,却一句话抚平了林揽熙心里的畏惧。

他有了底气。

温热的气息渐渐贴近。“所以呢?”

她粉润的唇珠就在眼前,一双沁了水的鹿眸更是欲勾还休。林揽熙忍不住,将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这是一种只要尝过便欲罢不能的滋味。林揽熙觉得他能吻她三天三夜。

她不时的嘤咛之声让林揽熙的吻愈发热切。李清婳紧紧靠在椅背上,身子僵直却又酸软,双眸微微泛红,耳尖皆是粉的。

“林夫子……这里……是学府,是国……子学……府。”她的声音如蚊呐一般,借着呼吸的空当,方能说出一两个字眼。

可林揽熙舍不得停下来。他想尝遍她唇上每一种滋味。软舌,皓齿,香.津。

“林夫子……我……不要……”李清婳用手指推在他的胸口。白嫩的指尖感受到他的胸膛,不由得脸色更红。

好在林揽熙总算舍得把人放开,轻轻一点她的唇,眉眼带着永不餍足的神色。

李清婳红着脸,用两根手指将它推远,方才搅动着手里的帕子道:“我有事要问你。”

金红的斗蓬衬得她的小脸如出水芙蓉一般,盈盈一点潮红的唇,更是春色万千。林揽熙觉得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会答应。

可李清婳并不能很自如地把喜欢不喜欢的话说出口。她胸口的小鹿顺着嗓子眼跃跃欲试,这让她的声音变得极不稳当,原本的吴侬软语也就因此多了些撩人的颤意。

“我……想不明白。”她半晌才说出这一句来。

换别人早已失去耐心,但在林揽熙眼里,似乎她连犹豫都是惹人爱怜的。“想不明白什么?”他问。

“要是……”李清婳抿抿唇,眼里的慌张显而易见。

“要是什么?”林揽熙最看不得她那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抖动的样子,像是眼里一层层盖上江南烟波。

李清婳望着眼前的玉蝉,忽然多了几分勇气,将玉蝉轻轻推到他跟前,咬着唇道:“夫子会一直喜欢这玉蝉吗?要是有一日不喜欢了,将它丢在哪里呢?”

林揽熙一瞬间便懂了她的意思。他心头有升腾而来的欢喜。

眼前人是心上人。亦是已经将自己装在心里的人。

“夫子……”李清婳的声音变得温柔而又低美。“我胆子小,虽然现在比从前好,可我知道,若有一日我被丢弃的时候,依然会伤心得说不出话来。您是太子,将来是天子。我今日尚且紧张畏惧,往后大概更不敢跟您质问什么。所以,我想现在把话问明白。”

她的一双美目紧紧锁着林揽熙,如绚烂而美丽的烟火。“夫子,您能回答我吗?”

林揽熙觉得,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外头下了雪,学子们纷纷出来看雪,一时吵吵嚷嚷。而林揽熙的茶室靠着一座宁静的竹林,推开窗便能瞧见雪落在竹林的场景。稀疏的枝叶与白雪最配,最是静雅。

林揽熙的沉默让李清婳心里有些微酸。然而他低哑的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我不明白。”

“什么?”

“如果我现在都抵御不了你,将来又怎么能抵御的了?”

与其说是在回答李清婳的问题,倒不如说他是在反问自己。林揽熙望向她。“李清婳,如果真的谈到丢弃,也不会是我,永远不会是我。”

他至今都记得她当初从惠光书院时离开的决绝。那种失去的感觉袭来,让他将人牢牢锁在了椅背上。

她依然是李家的妖孽。

但他彻底投降了。

外头的雪飘飘洒洒,不时落在窗上,被茶室内的暖意融化。林揽熙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响在李清婳的耳边。“下月我与大哥要带兵去西壤了。”

李清婳诧异地抬头看向他。她知道他口中的大哥指的是徐妃所生的皇长子赵揽庭。

“大盛的规矩,太子必须要带几回兵,打几回胜仗。这样子孙才能牢记,我们的江山是从马背上得来的。大哥会与我同去,他之前曾随大将军一道出征,算是行伍之人。”

林揽熙的神情并没有李清婳这么沉重。“早的话,大概年关时就能回来。晚一些,只怕要春来了。这些日子,你还可以再犹豫犹豫。若是后悔,我自有法子让皇祖母收回懿旨。若是不放心往后的日子,我会去太傅府上亲自向太傅大人承诺。若是……”

然而李清婳没让他说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回,轮到林揽熙面有惊诧地看向她。

李清婳抿抿唇,抬眸回望林揽熙。他眼尾的上挑实在好看极了,是她从来都抵御不了的诱惑。“我喜欢林夫子。”

……

林揽熙的心里如烟火绽开。

外头的雪依然飘飘洒洒,而林揽熙的唇陷在她的唇上,一刻都不肯停歇。

李清婳的手轻轻松开又合拢,最后一点一点,鼓足勇气,拽住了他腰间的禁步。

等到走出林揽熙的茶室时,李清婳的唇已然微微有些发红。可这份红只增添了她的妩媚,并不让脸庞逊色一分。

她靠在廊下赏雪,莫名不想去上课。她终于明白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也明白了被一个人喜欢的感觉。不需要像从前对徐铭洲那样,小心翼翼地去讨好,更不会患得患失。

婚事被定在了次年六月初。这道旨意下发的时候,林揽熙已经踏上了去西壤的路。李清婳依然在国子学府读书,只是缺了林夫子。

她依然要参加女子科举。婚事是婚事,自己想做的事也不能耽误。周南霜看见她连续数日出现在国子学府,又轻轻松松夺了这月的头名,心里愈发不舒坦。

“成了太子妃,还要读书吗?”坐在茶室里,周南霜看见李清婳过来,故意语出讽刺道。

李清婳微微蹙了蹙眉,并未开口。茶室内的众人在旁边看着,私下议论几句。周南霜却以为众人在嘲笑自己,不由得恼羞成怒道:“太子妃了不起啊。往祖上数一数,谁家没出过一两个太子妃?又不是当了皇后了。”

“你家出过?”李清婳拈了一块点心吃了,笑笑问。她虽然依然有些紧张,但至少没有从前那么胆子小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周南霜顿时语塞。她还想再说什么,但周围的贵女如今都很向着李清婳。毕竟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所以即便周南霜有个郡主的身份,大家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了。不过众人也没有直接出面怼她,只是笑着围过来跟李清婳说话,然后把她撂在了一边。

周南霜气得咬咬牙。自从李桃扇不来后,她在国子学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为的不显得太过落寞,她坐到了曹雪柔跟前。曹雪柔如今倒是不跟李清婳较劲,可一想到李清婳要成为太子妃,她心里还是很难受的。要说从前还有跟李清婳做朋友的心思,现在也没有了。

“你们曹家也不差,怎么连个太子侧妃的位置都混不上。”周南霜语气不善道。

曹雪柔蹙蹙眉。父兄何尝没有想过法子,只不过太子前两天刚把李桃扇送进慎刑司,她实在不敢了。再说,太子爷眼瞧着跟李清婳情深义重,自己横插进去,也未必就有什么好结果。

? 第 50 章

放学后, 李清婳如常从国子学府走出来。她身上穿着太后娘娘近来赏赐的一件荔枝锦斗篷,风毛细腻,颜色鲜亮。周南霜上马车之前看了她一眼, 便蹙着眉问跟前的婆子。“那是什么料子?”

婆子是宫里出来的人,慧眼如炬道:“这是荔枝锦,是蜀中那边很难得的缎子。这种缎子色白如荔枝肉, 轻盈又保暖, 是最舒服不过的料子了。”

“我也想要一件。要是我府试能考得头名, 能求娘亲给我弄一身来吗?”周南霜一向都是用自己的成绩来换母亲赏些什么。

“大概是不成的。”那婆子摇摇头。“这荔枝锦本身不难得,但因为太后喜欢, 所以只供太后娘娘一人用着。除非太后赏,否则旁人是拿不到的。”

所以说,这一身衣裳, 不仅体现着李清婳如今的地位, 更是太后娘娘送的一件护身符。周南霜羡慕了一会,遗憾地扭头钻进了马车里。果然太子妃就是不一样的。

而另一边的李桃扇母女二人也恰好从宫中的慎刑司被放出来。二人穿得衣衫破旧,远远瞧见李清婳一身鲜亮的衣裳,晃得李桃扇眼睛一晕。然后她拉了拉同样形容枯槁的金氏道:“娘亲,那是婳婳姐吗?”

金氏咬咬牙道:“不是她还能是谁。”

李桃扇这会已经没了羡慕李清婳的心思, 晃着摇摇欲坠的身子道:“娘亲,爹怎么没来接咱们啊?咱们能不能坐马车回去啊?”

金氏又心疼女儿, 又很李诚葛绝情, 哼了一声道:“咱们在慎刑司呆了这么久, 你爹可曾来看过一眼吗?他肯定觉得咱们娘两给他丢了大人了。”

“那也不能怨咱们啊, 娘亲。谁能想到当时太子竟然屈尊进了伯父的马车, 说出去谁信啊?娘亲您也是的, 话说得那么直接。”

“行了行了, 现在说那些有用吗?这会你我都彻底成了盛京城里的笑话了,指不定被人怎么戳脊梁骨呢。娘亲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名声,算是毁于一旦了。最可怜的是女儿你,往后可要怎么嫁人啊。”

说起这些,李桃扇也心里一阵绝望。她这些日子在慎刑司干的脏活累活尚不算什么,最让她觉得难受的便是外头众人的看法。她简直不敢想旁人是如何看待此时的小李府的。可能就是个笑话吧。

如今的自己,只怕连进太子府当丫鬟的资格都没有了。李桃扇想到这,赶紧把头上的帷帽往上拽了拽,唯恐国子学府有人看见自己。

好不容易回了小李府,李诚葛连见这娘两的意思都没有,一个人闷在书房里,连面都不露。金静萍头一回受到丈夫这样的冷待,顿时起了一阵心火,加上在慎刑司连日受苦,因此不出半日就病得起不来榻来。

好处是,李诚葛总算心软了,亲自给送了两回药。

而另一边的徐府里头,李清婳正读着书。徐氏带着人送了冰糖燕窝过来。“娘。”李清婳看见徐氏就伸出双手来,求徐氏哄一哄。

徐氏笑着嗔怪她没大没小,却高兴地贴在她身边坐着,一边命人把燕窝送过来,一边劝道:“不过一个女子科举罢了,那是给没门路的女儿家准备的。咱们婳婳要风得风,何必跟着吃这份辛苦。”

“我倒不觉得是辛苦,只是想看看自己读书的本事到底怎么样。娘亲,说实话,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读书是件容易的事了。很多东西都是一通百通的。”李清婳舀了一勺燕窝用了,唇边噙笑道。

“你高兴就好。”徐氏拿她没办法,捡起她读的书翻开了几页,觉得实在眼花缭乱,便又放下来。这会,便听自家女儿小心翼翼问道:“娘亲,爹爹近来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什么?”徐氏问。

“说,说西壤那头的事。”李清婳有些不好意思。

徐氏呵呵笑了一会,便让小丫鬟捧了一封信出来道:“这是太子托人送来的。娘亲还没看,你瞧瞧吧。若是回信,娘亲着人备马。不过,边疆混乱,这信恐丢了,故而不要谈什么紧要之事。”

“嗯。”李清婳欢喜地点点头,撂下了手里的那只白玉笔。

出于徐氏所说的缘故,林揽熙的信里同样没说什么紧要的事。但他会写自己的一日三餐,会写夜里睡了几个时辰。之后便是同样的话,问问李清婳吃了多少,长了几两肉,甚至连近日请没请医士都会问一问。

这些话比什么都让人安心。李清婳的唇边挂着淡淡的笑。燕儿在旁边侍候,笑着道:“姑娘现在真是胆大了。从前见到太子爷就吓得什么似的。”

“他还是很吓人啊。你不记得上回他查那件案子的时候了吗?”李清婳瘪瘪嘴。“没见过这么吓人的人。”

“人家是太子爷。姑娘呀,太子爷要是没些脾气,将来又怎么当帝王呢?”燕儿说道。

“能平安回来就好。西壤那边不是什么好地方。”李清婳有些忧心。燕儿很快安慰道:“皇帝既然让太子爷过去,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别的不说,就说洛亲王,那可是已经去过三四次战场的人,而且回回都是胜仗。有这样的人做副将,太子爷又怎么会有事。”

“你不知道,打不了胜仗,可就当不成太子了。”李清婳轻轻道。

“奴婢那日听老爷夫人念叨这事了。老爷说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出征,怕也是为了您。毕竟若是婚后再出征,到时候真的废太子另选,您心里也不舒服。如今刚把婚事订好,此刻出征,大概也是给您个交待。”燕儿帮李清婳收拾了桌案,准备呈晚膳。

李清婳怔了怔。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可是以皇帝和太后娘娘对林揽熙的宠爱,又怎么会废太子呢?”

“这是大盛的传统,姑娘。我听府里的妈妈说,先皇之前的那一位,就是因为吃了败仗才没登上帝位的。”

李清婳撂下手里的汤匙,眼神柔柔的。

宫门前,昌宁叫住了刚出门的李诚业。“太傅大人请留步。”

“公公有事?”李诚业敛眉停下脚步,认出他是太子跟前的昌宁。

“太傅大人可知道,徐府公子此刻人在慎刑司。”昌宁抬眸问。

李诚业拈须颔首,眼神里有些不明就里。

昌宁点头道:“人是太子爷送进去的,原本只是想困着,没曾想他嘴巴不干净。”

“嘴巴不干净?”

“是。那位徐府公子说,他的状元虽是苦读而来,但也有您给他泄题的缘故在里头。他说的倒是真真的,说您给送了他一本孙淼的诗集,里头有一首诗被圈出来了。他是照着那首诗准备的策论内容,这才高中。”

“胡说!”李诚业一甩官服的长袖,眉目敛然,尽显上位者的气度。

好在昌宁见惯了,笑笑道:“太子爷知道这是胡说八道的话,一本诗集罢了,考完后圈出来也是有的。然而这事一点点查下去,才发现那位徐府公子的同窗有不少都在科考前看过那圈了诗的诗集。那些人事后也很不解,怎么这么巧?太傅大人,这事对太傅府可极为不利,陛下已经命刑部在查了。”

李诚业沉吟了一会,忽然抬眸道:“太子爷信我?”若是不信的话,不必让昌宁过来提前告知自己。

“您是未来太子妃的父亲。太子爷既然相信太子妃,定然也相信您。”这话不是林揽熙说的,是昌宁自己想到的。

“请公公回禀太子,微臣会将此事查个明白,不会让太傅府陷入旁人的诬告之中。”李诚业毫不犹豫道。

“如是最好。”昌宁颔首离开了。

远离宫门口的李诚业蹙紧了眉头。这个徐铭洲当真是不要命了,连太傅府也敢攀扯。许久没有遭遇不顺心事的李诚业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

不过,他还是得先回府问问徐氏的意思。在得知徐氏已经不在意徐铭洲一家的死活后,他才动手查起了这件事。

所谓孙淼的那本诗集,的确进过太傅府。正是徐铭洲之前曾送给李清婳的那一本。不过有趣的是,此人的书本之所以难得,是因为发售极少,又一本贵达十两银,所以基本上卖出去的每一本都能查到是谁所买,书本的字号是什么。

李诚业就着这一点向下查去。

然后在半个月后,他去了一趟刑部。这会的徐铭洲已经从慎刑司出来,被关进了刑部的大牢里。

他整个人瘦得皮包骨,精气神也大不如前,身上更是不知有多少伤。不过在看见李诚业的时候,他眼里还是有些得意。“怎么样?凭借我一己之力扳倒了太傅府,姑父大人,您没料到吧?”

刑部侍郎站在李诚业身后,不敢吭声。李诚业抖着衣袍坐下,徐徐道:“你当真以为,你能动得了我?就凭你那点小把戏?”

徐铭洲的心里咯噔一声,这才瞧出来李诚业依然穿着官袍。而他身后的刑部侍郎也是小心伺候着。这么说,太傅府竟然没受牵连?不可能的。

“那本孙淼的诗集是你借李清婳的手还给我的,上头分明圈出来今年的考题。李诚业,是你漏题给我,我才成了新科状元的!”徐铭洲双手紧紧抓住地上的茅草,却无力站起身。

“笑话。”李诚业拈着胡须。“我家婳婳的确给过你孙淼的诗集,不过那是因为你执意赠她,而她不屑要而已。而且,你的确是提前拿到了考题,可漏题的人却不是我。”

“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徐铭洲眼神有些闪躲。

“你已经算是聪明了。”李诚业朗声道。“能早早留下这一步棋,只等今日再发作。可惜,你棋错了一着。”

“哪里错了?”徐铭洲不理解。

“这回的科举虽然是本官负责出题,可之后一应具体的事,本官毫不知晓。若非如此,也不会选你这种人渣进殿试。”

“我不明白。”

“那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李诚业眼里含着不耐烦的杀意。“本官共出了三卷考题交由主考。之后是由主考从三卷考题之中抽取一卷作为真正的试题。所以说,知道最终考题的,其实是主考,而非本官。所以,要是本官有意漏题,定会给你圈出三首诗来。然而,你能拿出来的只有那一首,这说明什么?说明是那一位主考漏题,而非本官。”

“三卷?”徐铭洲心里一慌。他从来不知考题共有三卷。

“那主考余大人此刻已经交待了。徐铭洲,他可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呢。方才本官路过,还听见那余某人大骂你是个蠢货。”刑部侍郎在旁冷笑道。

“……”徐铭洲觉得头晕目眩的。

刑部侍郎的话还在耳边继续响着。“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徐铭洲,你如今犯下的是贿赂朝廷官员,扰乱科举,买卖考题,诬陷朝廷命官。唔,对了,那位余大人还说是你以他家人的性命相要挟,他才不得不收下你的银子。这样一来,罪上加罪,只怕你们徐府满门都保不住性命了……”

徐铭洲的脸色一片惨白,心里彻底崩溃下来。“他胡说,他胡说!分明是他,是他与我那妾室的父亲交好。我那妾室之父,为了让我考中状元,特意花了三万两银子给他,求他泄露考题于我……不对,不对,之前那位余大人分明说过,他只管主考,并不管考题的……而且,若他真主管考题,又怎会只卖我那一道策论题……不对不对……”

徐铭洲摇着头,忽然双目清明地看向李诚业。“你骗我!”

“没错。”李诚业点点头,笑道:“这是最简单的法子了。可惜啊,你读书虽多,脑子却生得笨。”

方才的话,不过是李诚业与刑部侍郎用的激将法罢了。

徐铭洲懊悔地捂住了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李诚业,我说错了,是你,是你给我的考题……”

“晚了。”刑部侍郎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可以去把那姓余的捉拿归案了。

徐铭洲啊的一声仰天长啸,又死命摇着面前的木栅,“李诚业,我不服!我是新科状元,你们谁敢动我,谁敢动我。我不过只买了一道策论题而已,谁知道那姓余的还卖出去多少旁的考题!我是靠着自己苦读才考中的,我是有本事的。你们看,看我身上受了多少伤,你们懂吗?你们懂吗?李诚业,你不得好死,你们太傅府不得好死!还有李清婳,你让她嫁给太子,哈哈哈哈,以那她那副性格,早晚会失宠的,她只怕连皇后都还没当上,就被吞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李诚业,我要让你后悔,让你后悔!”

“哧。”一盆冷水从天而降,隔着木栅淋在了徐铭洲的身上。这也是冬日里酷刑的一种。

他立刻浑身一抖,原本尚有些温度的衣袍变得冰冷而潮湿,身上也渐渐失去了温度,连话都说不全。

两名衙役站在跟前,手里端着空荡荡的水盆不屑一顾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只可以随时被碾死的虫子。

“这么多罪名加起来,只怕连流放都悬。”刑部侍郎撇撇嘴,毫无怜惜地摇了摇头。而后转身看着李诚业道:“徐安慎与卢氏倒是能比这一位强些,流放三千里也就是了。”

李诚业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太傅大人,请吧。”刑部侍郎恭恭敬敬地冲着李诚业道。这一位往后便是太子爷的岳丈,将来更是贵不可言。

身后的大牢里,徐铭洲拽了几根枯草盖在身上,朦朦胧胧间便发起烧来。他的嘴里呐呐地,仿佛在这一夜回到了过去。

“婳婳,我错了我错了。咱们从头再来,从头再来……”

旁边的衙役早已听惯了大牢里的人说的这种话,彼此对视一眼,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