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部活结束,从学校里走出来,不二周助跟队友告别,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在斑马线前停下,等待交通灯里行人的那一个跳转成绿色。走过了斑马线之后,再过一个转角,直走就能到家了。
也不知道柚月现在在做什么。
这么想着,不二周助拐过了最后一个路口。
然后再次停下了脚步。
公园的一侧装了一面长长的铁栅栏,这一段路面上都是铁栅栏投下的影子。穿着黑蓝配色水手服的女孩背着包,在一格又一格地踩着影子间隙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被拉长的影子和肩上背着的包随她的动作跳动着,包括她背包上挂着的小熊挂件。
她之前说,因为这个挂件上的小熊也是笑眯眯的,很像他,所以买了。
不二周助站在原地,看她蹦着跳着走向前。
第一格,第两格,第三格…
终于,她跨过了所有的间隙,停了下来。
风从不知何处刮了过来,吹动了她的裙摆和头发,本该继续往前走的人似有所感地回头了。
她站在铁栅栏的尽头,他站在铁栅栏的起点,他们之间隔着不知多少格影子的间隙。
风在他们之间翻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还有飘荡的树影。
不二周助觉得,这段距离大概就是他们分别在不同学校念书后产生的所有不习惯和距离——他们原本该并肩而行的。
可是在看到他后,少女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她抬手将随着风在飞舞的长发别在而后,小步跑着,毫不犹豫地踩着她一下一下跳完的影子,跑到了不二周助的面前。仰起头,笑眼弯弯:“周助!”
除了含笑的眉眼,连声音都浸着高兴,头顶的呆毛摇摇摆摆。
不二周助看了眼这段影子的尽头,然后收回视线,和星野柚月对上目光。
他弯了弯唇笑,习惯性抬手帮她整理鬓边凌乱的发,“柚月今天怎么这么晚?是参加了社团吗?”
“不是。”星野柚月很干脆利落地否认了,“周助你知道的,我的性格参加不了社团活动。”
“那你这是……”
“好久没和周助一起回家了。”
她直言不讳道:“我在等周助一起回家。”
“因为鹿岛没有和你一起吗?”他问。
“不是呀,小游本来说要拒绝那些女同学陪我一起回家的,是我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不用担心我。”星野柚月说,“我等周助只是因为我想而已。”
不二周助知道,星野柚月不会在他面前撒谎,自小社交活动匮乏的她其实并不善于撒谎,反而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个性。所以她说得一定是真的。
他垂眸,“……等了多久?”
星野柚月思考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歪歪脑袋,实在想不起来的话会皱眉然后松开。“嗯……其实也没有很久。”
“你怎么不给我发个信息?”不二周助道,“提前跟我说的话,我会告诉柚月部活结束的时间,这样就不用你等我太久了。”
“这个无所谓啦。”她摇头,乌黑的眼瞳里盛着夕阳,笑意几乎溢满,“等周助的话,等多久都没关系。只要能等到你就好。”
又一阵风来了,枝叶摆动的白噪声像旋律一样动人。
她扯着他的衣袖,拉着他往家走,一路还是像跳格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越过那些铁栅栏的影子。
从那天开始,除非是大雨,不然星野柚月总会在那个路口等他。这样的日常一天又一天。
他们在一天天长高,他始终高星野柚月一些,而她跨过影子的步伐也从一次一格变成了一次两格。
琐碎的日常里很少会发生什么特大事件,对于小孩子来说,所谓大事,莫过于上学,放假,还有过生日。
星野父母疼爱女儿,每年都会给她办生日会,而星野柚月每年生日都一定会邀请不二周助和鹿岛游参加。
不二周助第一次参加她的生日会,星野柚月问他什么时候生日。不二周助说是2月29日。
“可是……没有2月29日啊。”小柚月掰着手指头算,把日历翻了很多遍,但是都没找到这个日期。然后跑去问星野明美,“妈妈,周助的生日是2月29日,为什么我找不到?”
星野明美给她解释这个日期很特殊,每四年才一次。
小柚月想了想,抓着不二周助的手把他拉到蛋糕前,说:“那我把生日愿望分给周助一半,你也一起许愿吧。”
不二周助当然拒绝,“这是属于柚月的生日愿望,我们两个一起许愿,万一神明以为柚月是个贪心的孩子,不帮你实现愿望就糟糕了。”
星野柚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于是扭头无助地看着妈妈。星野明美笑了笑,摸着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很认真地说:“没关系,你们都是好孩子,神明大人会体谅的。“
拉着他手的小女孩连连点头,乌黑的眼里直勾勾地迎着他的目光,执拗地等着他答应。
最后,在没有2月29日的年份里,星野柚月都会把她的生日愿望分一半给不二周助。
鹿岛游看到后有样学样,在她生日的时候也说分一半生日愿望给不二周助。
他表示感谢,不过还是没占用鹿岛游的生日愿望份额。
等到属于不二周助自己的生日愿望时,他总会闭着眼,在心中默念:希望柚月的生日愿望都能实现。
不二周助房间的书架有一层没有放书,而是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颗水晶球,且每个水晶球都不一样——
每年的2月28日的第二天,无论是不是2月29日,她都会给不二周助送礼物。每年的礼物都是同一件物品——水晶球音乐盒。
她每年挑的礼物都是水晶球音乐盒,只是水晶球里的内容不同,音乐盒里的曲子也不一样。
第一年是眯眯眼笑的小熊,第二年是下雪的房子,第三年是圣诞小鹿…
每年不二周助都会猜今年的水晶球里会是什么,可惜距今为止都没有猜中,今年也不例外。
不二周助其实也很好奇星野柚月到底是从哪搜罗到那么多造型迥异的水晶球音乐盒。
至于为什么送他这样的礼物,她则是反问:“周助不喜欢吗?”
不二周助当然不会说不喜欢。
然后她说:“周助喜欢就好!”
这就是他们过去的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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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天才,总有一些特质:比如敏锐,比如骄傲,比如掌控。
聪明的人总会习惯掌控事态的发展,在处理许多事时,常常表现出一种游刃有余的状态,而一旦事情的发展不在掌控之中,会不可避免的产生失控感,从而引起这类人的好奇/兴趣/胜负欲。
不巧,不二周助正是被誉为「天才」的存在。
更不巧,他自认为足够了解星野柚月,可星野柚月总是做一些他意料之外的事,或者说些意料之外的话。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的很多行动都是他无法预测和判断的。
她对每一位朋友都真诚且用心,而这恰恰也是不二周助最挫败的地方——她是对他更为不同没错,但出发点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仅仅是因为友谊。
她的信任,她的依赖,全都是因为「不二周助是星野柚月的第一个朋友」,而非「星野柚月喜欢不二周助」。
她一如既往,而他却在日复一日的好奇里浮沉,直到升上三年级后的某一天,队友兼同班同学的菊丸英二问他——
“每个向你告白的女生都被你拒绝了……所以不二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不二周助脑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个名字:柚月。
他能轻易回想起她歪头的样子,得意轻哼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嚼着食物的样子。
回忆里有很多他们共同存在的画面,就连她因为社交障碍症而表现出冷淡的模样也觉得可爱。
他忽然就有了一种渴望——想要她的目光像小时候一样,一直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于是他第一次有了明确回答:“总是冷着脸,不爱说话,会「瞪」我,实际上非常非常可爱的人。”
菊丸英二奇怪,“有这样的人吗?”
“当然有。”
然后高中升学,全校人都知道不二周助有个长得很可爱但超冷傲的幼驯染。
菊丸英二也知道了他喜欢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