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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内一时落针可闻。谢迟竹看着闻喻那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的脸色,心中好笑,伸出的手一动不动:“闻喻,把手机还给我,我手都酸了。”

话语里带上一点埋怨的意味,但闻喻就是吃这套,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同谢迟竹追究到底要怎么个让前夫哥不好过法子。他将手机交还给谢迟竹,看着对方垂眼认真在屏幕上敲打回复,正欲说些什么。

谢迟竹却疑惑地扬起眉:“怎么这么多海市IP?”——

作者有话说:①龙建国.铁线虫与石蛾、螳螂之间的寄生关系[J].长沙电力学院学报(自然科学版),1999(02):76-77.

第28章 第 28 章 没办法啊,我是炮灰嘛。……

“这些海市IP是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 文件夹被丢到桌面上,死人脸的一老一少隔着办公桌对峙。

谢国华看着眼前的谢知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一生从临城未定的风云中走来, 又接连经历丧子丧妻。如今人到老年,还要看着本就稀薄的谢家“正统”血脉在这样的阴沟里翻了船。

“谢知衍, 你应该明白,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他缓缓开口,“你那点心思我从前就看在眼里, 没想到去国外走了一遭也改不好。”

谢知衍闻言, 盯着谢国华,一双窄长的眼目光森森然。谢国华被他盯着, 心里竟然虚了一瞬。

“爷爷。”他话音一顿, “现在是我在问您,这些海市IP是怎么回事。”

谢家还算有些底蕴,自然是实体工业起家, 但二十余年来飞速发展的互联网相关产业也并非无所涉猎——否则早就无法在临城立足了。

其中网络舆情方面的业务, 大多都分布在海市。

那些灰色地带的账号当然也可以运用一些手段更改IP显示,加点钱还可以挑选看上去更像活人的版本。但此番声势如此浩大,来者缺的显然也不是钱。

不过是一个明晃晃的警告……也可以称之为挑衅。

谢国华摆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一亮, 短视频软件的热点推送还在往外跳:

「催人泪下!原配含泪讲述,我把他当儿子,他却毁了我的家……」

「农夫与蛇的故事,带你走进豪门爱恨纠葛,年度顶级狗血剧情震撼上演……」

「爆!新笋科技解雇事件受害者母亲曝血泪过往, 凶手如何从小三之子到豪门少爷,惊人肮脏秘辛揭露……」

对于一般人来说,自然是家丑不可外扬。但谢国华似乎没这个概念, 仰倒在老板椅里:“你心里既然有答案,就不必来问我。我希望你怎么做,你心里也一定清楚。”

“能帮你将对手扳倒,不过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又有什么好来质问长辈的?

“谢知衍,不要让我失望。对了,程家的姑娘最近也在临城,你抽空去见见。有时候听听长辈的话,对大家都有好处。”

见谢知衍沉默,他始终沉沉郁结的眉心才最后舒展,决定给年轻人一个喘息的时机,起身拍了拍谢知衍的肩:“回去吧,我累了,你也好好休息,答复不必急于一时。”

长久不发一言的谢知衍却猛然将头抬起来,语气淡淡:“不用,我想好了。”

谢国华扬眉:“想通了?”

……

“有人想见你。”闻喻将一捧乐高花束放到桌面上,表情有些犹豫,“小竹……”

谢迟竹瞥一眼那色彩跳跃的花束,眉头跳了跳,一时没说话。

闻喻等了几秒没得到回答,于是说:“我帮你回绝……”

“不。”谢迟竹打断他,眼底神情隐没在长睫的阴影下,“我见。”

片刻后病房门再度打开,面上带着纱布的男人走进来。

谢迟竹蹙眉去看他,对于传言中被软禁的人几乎毫发无伤地出现在病房里也没显得多么意外。

“小竹。”对方就如失忆了一般,十分大方地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水果刀给人削苹果,“身体还好吗?”

谢迟竹:“……我挺好的,谢谢你。”

程衡一笑,换了个话题:“和你有关的、网络上的事应该很快就会被解决了,不用太担心。”

这话倒是让谢迟竹再度微微皱起眉,问道:“为什么?”

程衡缓缓说:“因为谢知衍就要和我那位堂姐订婚了。”

“挺……”谢迟竹本想说“挺好的”,这样以后也不必多么难做,但此事对女方来说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无妄之灾。

他感到程衡正观察他的神色,只能勉力露出一个魂不守舍的笑容。

“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程衡又说,“不知该怎么同你赔罪,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话才是真的让谢迟竹惊了一下:这人居然会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全!

他没有立即回答,程衡也只是笑笑,又开口:“再附赠一个消息作为赔礼——闻喻那边想要揭过这页,恐怕没有这么轻松。招标会在即,出现重大舆论问题,官方基本上不会考虑新笋科技了。”

谢迟竹闭上眼,心底悚然同031道:【不是说闻喻是气运之子吗,怎么就真的要被反派打死了?!】

他的小动作几乎还没开始发挥作用呢,这就开始危险了。

系统031只得安慰他:【……小竹,我们走好火葬场部分,也是纳入KPI的。脱离程序已经启动了,真的没关系。】

不知为何,它总觉得自己的宿主并不适合炮灰路线。

但绑定都绑定了,也离不成,只能将就着过下去。

程衡注视着谢迟竹,看见他久久没有动作,长睫却如受惊的蝶翼般渐渐震颤起来,绯色渐渐染上眼眶,一点晶莹却始终只是在眼角摇摇欲坠。

“……是因为我。”青年的声音放得很低,“是我害了他,对吗?”

“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未必不会想到这一点。”程衡温声宽慰他,“你不需要为此负责。”

谢迟竹慢慢将膝盖曲起来,脸埋进去,半晌才闷闷道:“但我自己明明是……明明是知道的。”

话语间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惯耳目灵敏的人好像也没听见,单薄脊背失控地无声耸动起来。

程衡倒是听见了门轴转动的声音。他抬起头,与来人对视的目光里还含着脉脉笑意。谢迟竹对此无知无觉,洁白的被褥上蔓延开一小片濡湿的痕迹,好一会才从泣音里将自己收拾回来。

“程衡。”他听见自己有点茫然地问,“没有办法吗,我要怎么办?”

为什么,怎么办,不知道。

程衡瞥一眼门口的人,语气仍然很耐心:“有时候能不能中标,也不过是一些人一句话的事。知错就改,说不定还能回心转意呢。”

闻喻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俯视程衡:“我劝程大少不要信口开河。”

他眼下青黑尤为明显,人的压迫感却是不容忽视的。程衡打量着他,可有可无地一哂:“是不是信口开河,当然是闻总心里最清楚。大家可都盯着闻总呢,可不要害人害己了。”

闻喻一顿,想起那个一小时内就在本城热点中登上榜首的新视频。

女人的哭声刺耳,不过是将被抛弃的情妇又当小三破坏他人家庭那套话用更为煽情的语句翻来覆去地说,言辞间不忘提及自己作为前妻曾对丈夫的继子多么照拂,而作为小三的疯女人又是多么咄咄逼人。

她暗指谢迟竹是个看不起自己出身的白眼狼,为了抹去自己过往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在公司带头霸凌黎青,又是如何当了男狐狸精让作为青年才俊的闻喻瞎了眼,甘愿当黑恶行为的保护伞。

口条很好,声泪俱下,将矛头由公司转向谢迟竹个人的是非,单就表现上来说能碾压一大批八点档肥皂剧。

就好像千古的昏君都要一个妲己来背负罪名。

不管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具体意愿到底如何,这场争论都有越来越多的人在下水,各方KOL从“要不要母债子偿”一路吵到各色伦理问题,好事者顺着网线从网络的犄角旮旯里翻出好些本该散作云烟的往事——

旧报纸扫描件上面目朦胧艳丽的女人挽着车内人胳膊往外走,技术受限带来的低像素变成了一种来自千禧年的模糊滤镜,自然能引起人的无限旖思。这是某花边小报娱乐版的一角,批注某新晋女星疑似搭上某某大佬快车。

再往后翻,就是带着硕大微博水印的照片了。时间定格在十几年前,闪出残影的偷拍视角,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被岁月磋磨了容颜的女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大点的是个男孩,再小一点的……是个穿着蓬蓬裙、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配文是“没想到XX竟然已经结婚生子了,好感慨,居然还是嫁给了普通人”。

男孩小时候穿裙子本质上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说来也巧,有人在这个时候扒出了谢迟竹的IG账号。

多是些随意的穿搭和生活记录,有的露脸有的不露脸,心情好的时候偶尔还有两三张自拍,最新一张定格在那次宴会前。

背景还在造型室内,青年微微仰视着镜头,这个角度显得唇角天生的弧度尤为明显,大概是拍得潦草的缘故,没有多余的技巧,连细微的肌肤纹理都清晰可见。

“男狐狸精”、童年女装、还有本身便不俗的容貌。几个元素组合,意外抓住了时下的互联网热点。

有人爱看,更有人热爱猎巫。至此刻,舆论的焦点彻底被带偏,从针对是非恩怨转移到了谢迟竹本人身上,逐渐发酵成一场针对他个人外貌品行、个人经历、乃至性别气质的狂欢。

满目评论不堪入眼,鼠标再一动,眼前的账号已然转私密了。

031在一边看着面无表情的谢迟竹,心里一阵犯怵,实在拿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它迈着小步子挪过去,蹭蹭青年的手:【小竹……?】

青年随手将它揉了一把:【我没事。他们看见的人不是我。】

031不解,却看谢迟竹眼底一点笑:【没办法啊,我是炮灰嘛。】

第29章 第 29 章 你们两个、都滚出去。……

这边还没吵几句, 谢迟竹就像是忍耐到了极限。他一把抹掉乱七八糟的泪痕,将破碎的泣音压抑回喉咙里,声音还是闷闷的:“你们两个、都滚出去。”

脚步稍慢了一点, 方才还觉得自己对不起谁的小少爷就要生气了,微微拔高一点音量:“……不滚吗?请你们出去, 可以了吧?

“喂,听不见吗,我说请诶。”

从闻喻的角度, 只能看到他乌黑柔软的发顶, 就连小小的发旋都显得精巧可爱。闻喻晃神片刻后想要解释,就听见青年又吸了吸鼻子, 强调道:“我要睡觉了, 我好累。”

他其实也没说谎,就算病痛能够屏蔽,剧烈的情绪对于人的消耗仍然是不轻的。疲惫, 好困, 只想睡觉。这是谢迟竹最单纯的想法。

在他抬手要去按铃之前,两个人就飞速离开了病房。行走的过程中闻喻还狠狠给了程衡一肘子,这件事他做得很熟。

也不知道这人昨晚上被揍成那熊样, 是怎么做到今天跟没事人一样再度出现的。

病房门关闭,走廊上只有闪着寒光的联排铁椅,谁也不愿低人一头,故而谁也没坐下。

“我真不是胡说八道。”VIP病房的楼层很安静,程衡也放低了音量, “闻喻,你要知道,谢国华已经给你台阶下了。放弃就是对于你们来说最好的选择。”

闻喻不说话, 程衡就自顾自地说:“难道你什么都没有了,他还会多喜欢你,留在你身边吗?”

这才让闻喻结束了漫长的无动作状态,用一种被触及隐痛的冰冷的眼神看向程衡。

他想起许多年前,谢迟竹同他说分手的那天。

……那天正是他和谢迟竹的生日。说来也好笑,两人相识是因为同一日的生日,少年时闻喻曾为此沾沾自喜,以为是某一种缘分,没料想到这个日期背后竟然真的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孽缘。

许是为了保留秋日的风情,临城一些街道的行道树并没有选用常青树。枯叶飘飘荡荡着游过车窗外,然后被碾碎在行人的脚底。

霜降后,阳入下地,阴气始凝,天气才渐渐转寒。

今天不是上学日,远处树下的人也没穿校服,宽大的牛仔外套上印着骷髅头,工装裤上叮叮当当一堆环,风吹过都是一阵脆响。本该是相当杀马特的打扮,穿在这人身上也不怎么显得奇怪,反而怎么看怎么顺眼。

裸露在外的肌肤就只有脸颊与脖颈,还有一点手指尖尖,白皙纤细又可怜。彼时的闻喻远远看着,心里一软,大踏步上前去:“……小竹!”

少年谢迟竹回头,朝他很柔软地弯了弯眼,又向下看去:“你来了。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闻喻点头,捏紧了手里的羊绒围巾,掌心一点汗浸湿了特意垫上的纸巾。他自觉笨口拙舌,只好用行动来说明一切,很轻缓地将围巾围在少年的脖颈间。浅驼色的围巾其实和谢迟竹今日的穿搭并不相配,若是往日这人定要发脾气了。

可是没有。闻喻后退两步,看见整体效果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好,连忙要将围巾再度取下。谢迟竹却抬手按住他,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交到闻喻手里,柔声道:“生日快乐,闻喻。”

闻喻看他嘴唇开合,周遭什么风声车声都听不见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向谢迟竹靠近,又被人倏然推了一下,这才想起还是在大街上。谢迟竹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闻喻在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然而兴味还是不免萧索几分。

他强笑着抓住谢迟竹推他的手,发现中指上有个硬物,碎钻的素圈在天光下火彩璀然,天然的珠宝以肉眼直视,和任何玻璃的光泽都不一样。少年的笑容这时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天生含笑的唇都在颤。

闻喻移开目光,抬脚往一边走,强行略过这个话题:“我们今天不是要——”

“闻喻。”谢迟竹打断他,反而将他的手按在那枚戒指上,“围巾很贵吧,闻喻。”

谢迟竹说着,单手就要将围巾解下,动作间语气渐渐趋于平静:“对你来说太贵重了,打工也会耽误学习,你的月考成绩已经下滑了,我不喜欢这样。”

“吊牌已经拆掉了,不能退货。”闻喻说,片刻后又补充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我把钱转给你。”谢迟竹颔首,理所应当地说道,“对了,闻喻。我订婚了,我们分手吧。”

和谁订婚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现在又是要做什么……一连串问题还没来得及出口,谢迟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礼物给你了,记得看,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闻喻一个激灵,手里方才被塞进的东西险些脱手而出,又赶忙接住。他低头一看,那赫然是一枚沉甸甸、金光闪闪的小柿子。

金的,按克重来算,比那条围巾贵重多了。

骄傲的自尊心微妙被刺痛,闻喻大步赶上去,隔着外套大力抓住谢迟竹的手腕,得到后者蹙眉的注视:“还有事吗?”

闻喻干巴巴地说:“我不同意。”

“分手只要一个人决定就好。”谢迟竹吃痛,再度用力把手将回抽,“你放开我!”

听取“哐当”一声,那枚镶钻的素圈滚落在地面上,又摇摇晃晃进了下水道里。谢迟竹退后两步兀自揉着发痛的手腕冷眼看向闻喻,没有去捡。

反而是闻喻一时无措,他自然能猜到谢迟竹身上的东西都是价值不菲,一时身上都是冷的:“我……”

“我不要你赔,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谢迟竹蓦然提高声线,意识到什么后又再度归于平缓,“……况且你也还不起,闻喻。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就此斩钉截铁落下句点,一晃又是多少年。

“小竹的意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闻喻回过神,同样很温和地说。

至于他,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谢迟竹。闻喻本身并不是一个高物欲的人……但总不能让谢迟竹受苦。

程衡嗤笑,拍拍手走了。

这出进退两难的豪门狗血戏实在是精彩,他得以近距离搅浑水与观摩,无论如何都不算很亏。

送走程衡,闻喻准备继续线上办公。作为风暴眼中心的主角之一,他实在也不算清闲,不少商业对手等着从新笋科技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却行色匆匆地自走廊那头过来。闻喻往旁挪两步要给人让出位置,他却径直停在了谢迟竹的病房门前。

见他抬手要敲门,闻喻连忙出声:“医生,病人还在休息。”

医生这才将手放下,上下打量着闻喻:“你是病人家属?到办公室来说话吧,做个心理准备。”

……

这家私房粤菜馆内部是典雅的中式装潢,会员预约制,到了饭点也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影。

程优踩着高跟鞋,跟在待应生后边往包厢里走,甚至能听到细高跟踩在瓷砖上清脆的回音,不禁背后一阵发毛。

她本来有了新的接触对象,是不愿意相亲的。但架不住作为旁支的父母想要卖女儿赚钱,那叫一个耳提面令,甚至找了专业的造型师化妆师来给人上刑。

包厢门开了,里边空无一人,程优这才松了口气。她是踩着提前五分钟的点到的,对方这会还没来,说明也不是太想见她。

如此便好,如此甚好。

只是她还没高兴上两分钟,包厢门就又打开了。高大俊逸的男人走进来,冷淡同程优颔首后落座,开口道:“你好,程小姐。”

程优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好。”

这位青年才俊实在是有些生人勿近,相亲的场合穿得活像什么从谈判桌上下来的商业精英,叫氛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原本应上菜的服务生暂退,谢知衍回首看一眼合拢的包厢门,向程优歉然道:“程小姐,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没有婚姻的打算,但并不排斥正常的商业合作,事后不会短了应有的补偿。”

程优猛掐大腿才没有笑出声:“那也太巧了。”

谢知衍又说:“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双方可以表露为正在接触中,不会超过半个月——”

手机屏幕亮起,对面的谢知衍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大变。程优没想到这人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可置信和绝望居然能在一瞬间同时流露出。

于是她善解人意道:“都好说。谢总要是有事,先走也无妨。”

谢知衍当真起身往外走,说的是:“多谢。”

将这尊大佛送走,程优继续在包厢里等着上菜,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哎你们知道吗那个谢知衍……

谢家那些事最近在这些天龙人八卦的小圈子里可谓是谈资中的硬通货。果然,发展中的女霸总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问了个遍。

殊不知,无心之举下,远方一场暴风雨正在隐隐酝酿。

第30章 第 30 章 本应接受这一切的人,早……

洗得水灵灵红艳艳的草莓放在瓷盘里, 闻喻小心翼翼将蒂摘了,递到谢迟竹嘴边。

谢迟竹将唇抿成一条线,转头面壁, 誓死也不看闻喻一眼。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闻喻劝道。

“哦。”谢迟竹飞快瞥他一眼,见蒂已经摘掉, 换了个角度挑刺,“还有自来水在上面,好脏。”

闻喻早早预料到有这茬, 将草莓送到人眼前展示一圈:“纯净水洗的, 用厨房纸擦干净了。”

谢迟竹一哽,恼道:“那就是有怪味!”

闻喻不动如山:“尝过了, 没有坏掉。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品种了, 不试试吗?还是要我喂小竹?”

听到“喂”,谢迟竹才飞快凑近将草莓从人指尖叼走,双颊仍然微鼓着, 显然不是很买账:“有消毒水味, 就是什么都吃不下嘛。”

方才瞬间软弹的触感犹在指尖,闻喻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听见谢迟竹图穷匕见这一句。他话音一顿:“不能出院。过两天还有个检查要做, 多观察一阵。”

听见做检查,谢迟竹更是眉头一蹙:“什么检查?”

闻喻注视着他,眼神深深,很轻地说:“不会疼的。”

谢迟竹转过身,又觉得无比倦怠, 躺下彻底不理人了。

……

“知情同意书一定要本人签吗?”闻喻坐在医生办公桌对面,再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您也说过了, 如果真的是这个病就受不了多大刺激,为了病人的身体状态考虑呢?”

他口气近乎急切,医生只能再度好脾气地重复道:“病人意识清醒,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任何有创检查都必须本人签字的。”

这是医德。要是不按规章制度来,这帮天龙人医闹的时候医生上哪诉苦去?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说:“主任,那位谢总请的团队今天落地了。”

医生匆匆道了声“失陪”,擦过闻喻身边向外走。

签字这关绕不过谢迟竹,好在还能有善意的谎言。

医生将铅字印刷得密密麻麻的知情同意书推到谢迟竹面前,看见病人身后闻喻森然的目光,只能强笑道:“之前的CT结果显示您脑部有轻微的炎症,为了排除风险,我们建议做一个检查。局麻的,只需要从脊髓里取一点点液体出来化验。”

谢迟竹听完,面色仍然是倦怠的,唇边天生的笑意都变得浅淡起来。他并未过多同那些条款较劲,几乎是爽快地签了字。

那字迹略显变形,闻喻看得心里一刺,极其小心地抓住人苍白的手背:“不舒服?”

“头疼,一下看不清。”谢迟竹的回答有气无力,嗔怪也有气无力起来,“闻喻,都怪你,我最讨厌你了。”

闻喻没说话,凝视着目光中青年苍白颓艳的侧脸,竭力控制着握他手的力度。

但谢迟竹还是说疼。

腰椎穿刺需要病人侧躺着,将膝盖抱起,尽可能蜷缩。闻喻取代了护士协助固定病人的工作,将本就没有多少肉的青年紧紧抱在怀里。

医生正在对谢迟竹的后腰部位进行消毒。消毒工作格外细致,闻喻能感到怀里人偶尔的瑟缩。局部麻醉的针管接触皮肤时,他本能地想要逃,可是哪里也去不了——他就被困在这一方熟悉温暖的桎梏里。

“明明就是疼。”青年的话语里带上泣音,“闻喻,你是骗子。”

麻醉起效后,医生取出了穿刺针。它的针管远比一般的注射器粗|长得多,想到它要刺进谢迟竹的身体里,闻喻就感到一阵牙酸。

怀里的人猛然一僵,医生低声提醒道:“别动,要进针了。”

谢迟竹抓住闻喻的手臂,可手也使不上劲,软绵绵的,只能留下几个指甲印。温热的眼泪浸湿布料,闻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恨针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穿刺成功,透明的液体水滴一样落入收集管中。闻喻说不清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直到医生用无菌敷料处理了伤口,嘱咐注意事项时他才回过神。

护士看着两人,公事公办地嘱咐道:“至少要绝对平躺六个小时,不能用枕头,看护上需要精心一些。”

闻喻木然点头。

这场检查似乎耗尽了谢迟竹所有的力气。闻喻在旁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一个字也没有同闻喻讲——也可能是在生闻喻的气。

要是在生气就好了,闻喻想。

六个小时将要结束,他再度用棉签沾水润泽青年的唇瓣,青年紧闭的眼皮却动了动。他看不清来人,只能看见一双熟悉的眼,下意识地喃喃:“……哥哥?”

闻喻动作一僵。好在青年很快再度闭上了眼,这无疑是一种对身边人的仁慈。

确认青年睡着后,闻喻才来到走廊里。长椅上坐着的,正是谢迟竹方才呼唤过的人。

“加急流程,二十四小时出结果。”谢知衍言简意赅地说。

闻喻颔首。他其实并不想和这人多说话,但想到病床上的人,犹豫后还是说道:“你不去见他?”

谢知衍:“是我害了他。”

如果不受到刺激、如果早些做更仔细的检查……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虽说临床上,要达成完整的诊断还要等待检查结果,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如果还有剩下的一分,那就是心底仍存的侥幸吧。

“今天把两位叫过来,是因为谢先生的最终诊断结果出来了。”医生放下擦拭眼镜的绒布,看向办公室内人高马大的两人。

闻喻先有些沉不住气:“怎么样?是……普通的病毒感染,用点药就能好,对吗?”

“大脑白质发现病灶,JA阳性。”医生皱眉,不留情地说了下去,“结合临床症状来看,我们认为是进行性多灶性白质脑病,也就是俗称的PML。闻先生,正视病情是有必要的。”

“这种病毒几乎每个人体内都有,但只有免疫薄弱的时候才会攻击大脑。”她尽可能用平直的语言向两人解释,“进行性的意思是,病情几乎只会不断发展。”

医生又顿了顿:“这种病的临床症状本身比较多样化,病人现在呈现出的是前期症状,到后期的话,认知障碍、语言障碍、视力障碍,包括运动方面的问题,都有可能发生。”

谢知衍问:“他还有多久时间?”

作为最先找来专家团队的人,谢知衍在此前对这种病已经有了了解。他知道没有现成的特效药,所有手段都只能延缓这个过程,所以没有说很多废话。

见两人都沉默了,医生将印有诊断的病历往前一推:“最多半年,你们商量一下怎么告知病人吧。姑息治疗和保守治疗都有先例可以参考,这事最好让病人本人来决定。”

说完,她也叹了口气。二十来岁的年纪,本该是多么生气蓬勃的年纪,不管怎么说都很可惜。

外边的风风雨雨医生也有所耳闻,这反转可谓是来得猝不及防——净网整改将那几个造谣的虚假账号、水军公司一兜子全抓了,黎青那一番漏洞百出的话也不攻自破。

有人中气十足地敲门,医生又叹了口气:“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请两位先行离开吧。”

“——不必。”门口却是一位不速之客。安景叉着腰,目光睨过在场两个男人,半笑不笑地说:“我就是来找你们的。谢总这个团队找得兴师动众,真不怕别人听到消息?”

谢知衍目光一闪,倒是坦然认下了:“是我太过心急,考虑不周了。你来探病吗?”

安景摇头,手机屏幕一晃,向走廊里瞥一眼后压低声音说:“受谢迟竹先生所托,我是来代吵架的。”

室内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什么?”

“准确来说,我来转达小竹的诉求。”安景想起谢迟竹嘱托自己这两人听不懂人话,将语气放平了几分,“姑息治疗,临终旅行,他一个人——不是不带团队,是不带其他熟人。”

她其实不能完全赞同友人的决定,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只能以友人的意愿为优先。

闻喻大步过去将门带上,一声不小的响动。

他又踱回原位,仿佛来回走动的动作就能缓解无处发泄的焦虑,惯常温和的笑容已经挂不住:“……已经有药物在生物试验阶段,如果多撑一点时间,说不定就能等到进入临床。”

安景几乎真的要被这人逗笑了:“生物试验是一回事,药要用到正常人身上是一回事。闻总,考虑到你们的心情,我的话还是说得有点委婉了。”

一个逗号的停顿之后,她正色,说:“他希望能不那么痛苦地、体面地结束一切。你们能明白吧。”

当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放手的。几个人的关系搅成一团乱麻,其中每个人都犟得不行。

但真正看见病床上的人紧抿着嘴唇,像失去依附的树藤那般轻而易举地灰败下去,其他人也不免会有所动摇。

谢迟竹讨厌无聊,讨厌蹉跎光阴。就算能满打满算偷来半年,那也不过短短一百多天。

他一切行动还如旧,只是说什么都不肯搭理持反对意见的人了。

病房门方向传来轻响,谢迟竹耳朵一动,“啪”一声合上了书。

视野里的人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了。

“小竹。”闻喻将声音尽可能放得轻柔,呼唤谢迟竹的名字。

青年合上书的动作乏力得过于轻缓,连书本从手中脱落砸在地面发出脆响都恍然未觉。本就纤薄的身形摇摇欲坠,闻喻心中骤紧,快步上前随时准备将青年扶住,却见那双失焦的眼里闪过刺痛,颤抖向后瑟缩了一点。

不想触碰他。这就是谢迟竹任性又泾渭分明的喜恶。

闻喻按了铃,几乎忧心如焚:“没事的,医生很快就来了。头痛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小竹,小竹。”

泛白的唇齿间溢出呓语,闻喻侧耳仔细分辨,才听出那是一个“吵”。

医护来给谢迟竹做检查,系统031也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小竹,小竹,你还好吗?痛觉屏蔽是不是失效了?】

谢迟竹用指腹拍它肥美的鸟头:【笨,演的啊。】

视野变得模糊,所有光和暗都像是隔着大雾,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

不知是谁握着谢迟竹的手,郑重地承诺着:以他的情况,进行旅行也需要团队在身边,再等些日子就组建好了,希望谢迟竹能开心一些……

病中的青年眼皮微动,也不知听没听见,但终于是没有回应。

任何话语都终于落空。

……

一年后,霜降那日。

那场曾将“谢迟竹”这个名字钉上耻辱柱又以虎头蛇尾结束的舆论风波,骤然迎来了新讨论。有人因从事商业间谍活动被绳之以法,畏罪自杀才是黎青跳楼的真正原因,当年被伪造的证据荒谬之处被集中悉数列出。

再度引起的热烈讨论中,有人发现当年谢迟竹转为隐藏的社交平台账号转为纪念状态。美丽事物风流云散,终于有人想起应当和他道歉,然而迟来的东西永远都是迟来的。

本应接受这一切的人,早就不在此间了。

就在舆论反转的同一天,当年的几人同时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件。失神间一叠厚厚的明信片自信封开口滑落,那是在世界各地拍摄的照片:大片大片火一般的红枫、北欧小镇静谧的雪景与极光、粉云一般成团绽放在枝头的樱花、非洲草原上迁徙的象群和热烈得如正在融化的落日……

有些拍摄得很精心,但是越到后来便越不讲究,像是拍摄者的生命力也正在流失。

以及,所有的照片里,都没有人出镜。

——准确来说,是没有那个人。偶然入镜的路人、对着镜头展露灿烂笑容的当地居民……只是怎么都寻不见那个人的一片衣角。

还有一张信纸,几份不同阶段的体检报告。

他说,好久不见。因为提前通过一些风吹草动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所以自私地决定踏上了孤身一人的终末旅行。有些感情沉重而珍贵,他暂且没有回应的能力,只能轻装上路。

见到了很多有趣的风景和故事,得偿所愿,不虚此行。

本人没能出镜,他也感到非常抱歉,但还是让一切停留在最漂亮的时候比较好。

……

后来闻喻做了个梦。

前往机场的车内,两人久久相对无言。短短数日分合纠缠之间,两人本还是选择分开——这也实在算不上是好聚好散,顶多是祸害遗千年的孽缘纠缠。

不知道那些暧昧纠缠乃至肉|体亲密的时刻对于谢迟竹来说算得上什么。闻喻看向他,他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成排白桦树。仍然燃烧的焦虑烦躁让他想要亲吻谢迟竹,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谢迟竹没有拒绝。不如说,从闻喻发现他与谢知衍之间的关系后,他再也没有拒绝过对方。唇瓣被含吮得红润动人,眼里泛起水雾,闻喻却在其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仿佛此刻是谁都无所谓。

回头来看,这竟然已经是决意离开的前兆了。不,也许还在更久以前,遭遇声讨而保持沉默的以前……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闻喻爱怜地吻他鼻尖,还是如此问了。

谢迟竹闭上眼,依旧拒绝作答。这段关系自始至终,以他默不作声的纵容开始,以默不作声的推拒和逃避结束,唯有多年前的分手是掷地有声的。

眼前苍白颓艳的青年如一潭深水,无论多么沉重炙热的爱恋投入其中,都难以激起真正的涟漪。他紧紧抱住谢迟竹,怀里的躯体却是像流水一般,越是试图去抓紧越是没了声息。

再清醒过来,手里只捏着一张登机牌,目的地是明信片的第一页。

他到底是没能做到将谢迟竹的名字从生命中彻底忘却。

偶然出镜的地点,照片中留下过清晰互动的行人,是谢迟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线索。那句“不会死的”始终在他脑海盘桓。

出发前,闻喻同谢知衍见了最后一面。他几乎不敢确信眼前的人就是昔日永远淡定从容的谢知衍——仿佛从某个人离开那一刻开始,就有什么东西从这副躯体中抽离了。

……

谢迟竹精神很好。半个世界环游一圈,系统031莫名觉得他洒脱了许多。

印着铅字的纸张被送到他面前,是关于世界BUG的处理报告。看见“黎青”二字,他居然笑了:那一晚上,他差点犯了和黎青一样的错误。

区别在于,黎青从未将小世界中的角色当作同等的人类,而谢迟竹……有些过于心软了。

系统031小心翼翼地问他:“小竹,要消除这个小世界的记忆吗?”

对于快穿局来说,这其实是一项基本服务。不是每一个宿主都能有铁石心肠。出于保护心理健康考虑,它有时候是极具必要性的。

谢迟竹却微微摇头:“不必。”

他的状态还算稳定,系统031也没有再勉强,转而开始介绍上个世界的结局。

“意思是说,我脱离之后,闻喻主动放弃谢家人的身份满世界找我,谢知衍孤独终老?”主系统空间内看着屏幕的谢迟竹差点将手里奶茶杯摔了,小心翼翼确认道,“程衡呢。”

机械臂伸下,替他将奶茶杯托好,系统031的声音环绕式解说道:“和谢知衍差不多吧。”

艺术家灵感枯竭,再也无法拿起画笔。并不是一开始就变成这样的,一开始这人只感到轻微的后悔。他本来就将人生当成戏剧,但谢迟竹的离去仿佛让戏剧的泉眼枯竭了。不知不觉间,有人再也没拿起笔。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嚼着珍珠丸子,咽尽之后才开口评价道:“……简直不可理喻。”

谢迟竹又一顿:“安景怎么样?”

他好像生来和人间的缘分就不太浓,除了书中主角外,熟识乃至在乎的人也没有许多。

全方位环绕音沉默了一会:“她过得不错,事业爱情都有成。

“任务结果的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身也有主系统任务指引不够全面的原因,加上异常因素入侵,最后还是记了一个及格分。对不起,小竹……

“但还有附加分的部分!”

光幕继续播放影像。

还是霜降,以谢迟竹大名命名的临终关怀慈善基金成立。这个名字在生前太过具有戏剧性,死后也尽职尽责发挥了余温,用那些照片构筑了一种更为体面的告别方式。

这是功德,功德直接记在了任务者名下。

关于PML的研究在继续,新笋科技的机器狗逐渐演变向真正的意识上传和机械生命态……

据传言,那些天文数字的资金投入都是为了某个人。

“挺好。”谢迟竹倒是知足常乐,“讲讲下个任务吧。”

他结束上个小世界的人物后,利用主系统批下的假期周游了一趟世界,美其名曰养精蓄锐,现在正是精神头足的时候。

为什么非要放弃治疗?废话,谁喜欢加班。

031哽了哽,继续为他介绍道:“下个世界,你是气运之子的……嫂子。”

谢迟竹一顿:“可我是男人。”

虽然某些人惯爱在床上同他说些什么生个孩子之类的浑话,但他确实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男性。

031也不知怎么同他用言语解释,片刻后光幕上缓缓放映起社畜味十足的PPT。

下个世界和第一个世界的显著差异在于,人类在两种基本指派性别的基础上进化出了三种第二性别,就是ABO。

这个世界的谢迟竹,则是三个性别里相对而言最弱势的OMEGA。

都说美貌单出是死牌,这位OMEGA就是怀璧其罪的代表。天真又愚蠢,妄想凭着一张脸蛋往上爬,不料初出茅庐就招惹了主角攻这个硬茬,最后下场也不可谓是不悲惨。

……不对,这个世界的OMEGA怎么真的可以怀孕啊?!——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还有两个番外[摊手]全都是IF内容/纯为play一碟醋包的饺子/小竹的回忆部分,请大家按需取用~

同时对世界二进行预警,含有致死量泥塑,小竹会比这个世界更控场一点[摊手]

正文不会有怀孕内容,番外只怀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