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德轻声说,恍然间感觉灵魂都脱离了身体,躯壳轻飘飘的,眼前已经看不到真正的浮士德和伊娃的脸了。
毒辣的火海再次在他眼前浮现,还有伊娃那张总是隐没于黑暗中,苍白的脸:
“开枪。”
“杀了我。”
“让我作为苏联人诞生,作为苏联人死去。”
“咔嚓!”伯.莱塔随着一声轻响被欧德倏然拔出,直指伊娃。原本还在对峙的浮士德和伊娃都被惊了一跳,没人意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
“呃等等等等!”浮士德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拦了一下,又赶紧捣了捣原本不打算配合,只准备冷晲一眼就装哑巴的伊娃,“看看你做了什么!快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
“……”伊娃垂眸看了眼自己研发的手枪,抬眼时平淡地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有人对监控做了手脚,让我没看到那些关键性的画面。”
“谁能替你作证?!”欧德低声呵斥,攥着枪的手因过度用力近乎痉挛。
他向前一步,枪口抵得伊娃不得不仰起下颌:“没人能证明你的话。你能对我们撒谎,我们无从知晓。”
‘不要相信任何人……’记忆中伊娃的声音像条细小的水蛇,在他耳边嘶鸣,‘伟大之伊斯种族能占据任何智慧生物的躯壳——’
“给我相信你的证据。”欧德又逼近一步,枪口将伊娃下颌的皮肉抵得凹陷下去。
他重复:“给我,信任你的,证据。”
宴会厅外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就是孤悬的月亮和雪茄上的那点猩红。
伊娃在愤怒中绷紧了下颌,几乎想嘲笑欧德竟然有脸拿她制造的武器威胁她,钟老那些课都上到狗肚子里去了,但讥讽的目光刚扫过去,她就对上了那双眼尾通红的眼睛,她几乎能透过那双眼睛看见欧德破碎的灵魂。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忽然明白一直以来,浮士德对欧德的要求、教官们对欧德的要求,有多么不合理、毫无人性和残忍。
你怎么能要求一只已经粉身碎骨的瓷器修复如初呢?
它已经在那些蹉跎中面目全非了。
他们希望他找回的“他自己”,还是此时的他真正的自己吗?
是否在那无数次生与死中磨砺出的欧德,就该是现在这样披着一身布满裂纹的伪装,稍一摇晃就从裂隙中倾倒出愤怒的岩浆的模样呢?
她忽然就没法说出那些冰冷的话了,甚至匆匆避开了欧德的眼睛:“……我可以让浮士德在我心脏上留下炼金术阵。如果我背叛,他可以随时结束我的生命。”
“……!”饶是浮士德也忍不住面露震惊,他这辈子都没想象过伊娃这座移动的冰山能做出这样大的让步,“呃,欧德,你先冷静一下。我说的‘伊娃不对劲’,不是说她可能和怪物联手——”
“照做!”伊娃厉声打断了浮士德的解释,“怀疑不是你提的吗?”
浮士德被伊娃的厉喝惊了一跳,多少有点血冤:“你吼我做什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
“做快点。”伊娃再次打断,直接解开领口,没给浮士德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浮士德:“…………”
这辈子真是倒了血霉遇上伊娃这么个刺儿头,更倒血霉的是这样的刺儿头现在有两个。
他一个队长能怎么办?总不能任务做一半跟队友们上演全武行吧!更何况他很清楚自己这两个队友也跟自己一样属石头的,抽多少回都改不了本性。搞得他一个本来挺有性格的人,一带队就被磨成委曲求全的老妈子……
浮士德憋屈地将雪茄塞嘴里叼住了,一边往伊娃锁骨处画炼金术阵,一边苦口婆心——真的,他觉得这就是债,平时他是怎么欠抽的,他的组员们就会在做任务时加倍地还回来:
“我只是说,你懂的。就像之前她会跑去据点抽你2000cc的血,当事情跟研究有关的时候,她有时候会掌控不好度——”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小姑娘吗?直接踩着比蒙的水雾跑的那个?我刚刚贴着门就是想在屋子里找她。”
“我可以确定,她肯定不是个正常的人类。你看——她能避开比蒙的探查,而伊娃刚好在没有我帮助的前提下,独自避开了比蒙的搜查。所以我推论——也许是那个小姑娘帮助伊娃;也许在一上船的时候,那小姑娘就不知怎么的和伊娃搭上了线,而伊娃处于对实验耗材的渴望,没有拒绝她。”
“那有没有可能就是这小姑娘对监控动的手脚呢?就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也许她不在宴会厅里现身,是藏在了某个地方,想躲避什么人呢?”
伊娃反唇相讥:“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背叛GORCC,至少在背叛前我会先把爱人带走。就因为这点怀疑,你就非得在这种节骨眼上挑事,害得欧德发作——是不是和我搭档太舒服了,你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当领队?”
“我忘——你……!”浮士德差点没被气笑,“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太了解你,所以我才这么笃定?你做的类似的事难道还少吗!”
“不然你告诉我,之前在撒哈拉据点里,法老用来攻击欧德的那根克苏鲁的触须你是怎么得到的?你对着欧德说说,为什么一看比蒙的水雾,你就面色大变;一发现咱们脚底下是拉莱耶的宫殿,你脸都白了?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枉顾小队的禁令,趁克苏鲁没完全苏醒时偷薅了祂一把,怕这次被算账吗?!”
“……”在浮士德画完炼金术阵之前,就已经从过往记忆中挣脱出来的欧德木着脸听这俩人斗嘴。
但他仍旧没有拿开枪,甚至又抵了伊娃一下,迫使她吞回了反讥的言论:“既然你问心无愧,刚刚为什么要躲开我的视线?而且,你也没解释你是怎么避开比蒙的搜查的。”
“……”伊娃沉默了一阵,居然勾起一道微笑看向欧德,不无嘲讽地说,“我能制造出你的枪,你的载具,你身上的西装也是我的研究成果——你认为我制造不出能够避开比蒙的道具?”
“我想看看它。”欧德没有丝毫退让。
“……”伊娃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摸出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机,“就是它。只是我还没琢磨出怎么量产的方式,所以只在我自己的手机上搭载了这个功能。——干什么这个眼神?不然你觉得有耳麦,为什么特工还要人人单独配发一部手机?光为了方便你们玩儿的吗?”
“……”浮士德在旁边看得几度抬手,像是想劝欧德不要这么刚,得罪了后勤人员没好果子吃……当然他这种老油条又是另一回事。
但团队里谁都有自己的主意,他只能干咳一声,主动拉开话题,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总之,我觉得那个小姑娘很可能是破局的关键。我的直觉从没错过。或者……你们有自己的想法?”
浮士德左右瞅了瞅,最后是伊娃先踩了他递来的台阶:“我认为我们得调查为什么这艘船会被拉来克苏鲁的地盘。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黑色兄弟会信奉的神明又不是克苏鲁,他们把一大波人拉到八竿子打不着的神明领地来做什么?做慈善?”
“除此之外,为什么克拉辛和比蒙会攻击这艘船?注意——祂们不是在船抵达拉莱耶上方时才攻击的。我们还在幻梦境,比蒙的水雾就已经袭来了,要不然浮士德也不会错过将船借道送回原地的时机。”
“这是有点奇怪……”浮士德又把雪茄叼回去了,若有所思地靠回门边,像是宣告这场对峙的结束——至少是暂时结束,“一般来说我会建议回去审审那些动手的黑色兄弟会成员,但这回,我不觉得问那六个奸细有什么用。”
“想想吧!黑色兄弟会又不是傻子,威胁这种国际会议、直接把那么多国家一起惹毛这种事他们不可能干,所以他们派出的才是这么一堆甚至都没正式加入兄弟会的耗材。”
“而这意味着,他们不会知道太多内幕。”伊娃主动接了话,仿佛一种隐晦的示好。
门前又安静了一阵,片刻后,两位前辈都遮掩着将视线投向一直没说话的欧德,场面像极了父母当着孩子面吵架,意识到惹哭孩子后连忙和好,期期艾艾地哄孩子。
当然欧德思考的东西比孩子要沉重得多。他深深地看了一阵明显没解决问题,但都表示可以暂时搁置的前辈们,最终斟酌着抛下重磅炸弹:“我想我至少能解答你们提出的一半问题。”
“!”
浮士德和伊娃骤然投来的锐利目光中,欧德沉声道:“我试着套了克拉辛的话,祂和比蒙似乎是来寻找克希拉的。——你们还记得捕梦小镇的勘察汇报里有提到,大衮被我击杀的那条海沟里,其实还藏着另一个旧日支配者,对吗?我想那就是克希拉。克拉辛亲口确凿了这一点。”
克希拉是克苏鲁的女儿,因其拥有的特殊力量——能够在吞食克苏鲁后,将克苏鲁以全盛姿态复苏,而地位非凡。
大衮和海德拉这两尊深潜者的父神、母神,平时都会留在克希拉身边负责保护她,以免影响克苏鲁的复苏大业——
当然。这是一般情况下。
谁也没想到横空出现了一个欧德,魅惑值能这么离谱,搞得本该保护小公主的有妇之夫大衮当众抢了献给小公主的新郎,不光把小公主搞丢了,连自己的命也丢了。
“等等……所以换句话说,克希拉现在在这艘船上?”浮士德站直了身体,“不然祂们袭击这艘船做什么?”
“等等——”浮士德将声调又提了一档,“我之前看到的那个小姑娘,该不会就是克希拉?但——祂为什么要避开比蒙的探知,不想被比蒙发现?以祂现在的处境,被带回父亲身边明显比留在外面要安全得多。”
伊娃耸耸肩:“也许祂只是不想不自由。”
“你在跟我开玩笑呢?”浮士德无语地看向她,“问问那些怪物们,自由和活命摆在祂们面前,祂们会选哪一个?有一个跳出放弃活命选择自由的我就跟你姓。”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欧德出神地想了会,忽然道:“——那祂一定是感知到自己被发现后会活不了命,才会选择逃避。克苏鲁的复苏会取走祂的生命作为代价吗?”
“我想不是……不然祂早该跑了,不会等到这时候。”浮士德若有所思地夹着烟,用大指指背轻轻刮着下巴。
“……”欧德继续沉思。
在某一刻,他忽地回想起先前谈及大衮之死时,克拉辛流露出的那股毫无理由的愉悦:“——你们觉得,有可能会出现,神祇的本体不想让某个存在死,但祂的化身却希望这个存在死的情况吗?”
伊娃扬起眉宇,显然被这种特殊假设激起了兴趣:“正常来说……不可能。除非,这个化身产生了自己的独立意识——我是说,不是能独立思考那种独立意识,是‘希望自己独立于本体’这样的‘独立意识’。”
“……”欧德冷静地思考了会,忽然看向一旁一边琢磨一边嘬烟的浮士德,“你真觉得我之前那一尾巴很性.暗示吗?”
浮士德对话题的跳转毫无防备:“啊……啊?”
他迅速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想去色.诱克拉辛吧?”
第34章 ……谁是古老之梦来着?……
欧德回答得模棱两可:“嗯……”
其实他才刚吃饱来着——可能还有点撑, 现在尚且处于清心寡欲的状态中,并不是很想再续下一顿:“看情况吧。我先试着谈谈,不行再那个什么。”
平平无奇的特工小连招而已, 欧德甚至还淡定地想了会儿克拉辛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最好别是下面的,不然他可能就得嗑药了——某个狗东西坐实罪名坐得太狠, 他怀疑自己得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处于不应期。
然而浮士德却在第一时间皱起了眉头,放下雪茄不容置疑道:“不行。这不是钱宁宅,我们都知道这么做跟自寻死路没有区别。法老训练你色.诱的课程是为了让你减少损伤, 不是让你看见像克拉辛这样的存在兴冲冲地冲上去!”
他看清了欧德脸上明显愣了一下的神色,差点被气乐了:“你是不是根本没考虑过‘小组行动’和你之前单人行动的区别在哪里?如果我们一起行动,还是要你跟之前一样独自趟刀子, 那我和伊娃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欧德回答得也挺坦诚:“那你觉得你们能做什么?”
“我们能——”浮士德心一梗, 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气,感觉岁月没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但当领队真能让他苍老十年,“还记得你在刚上船那会儿问船长的那句‘老人家在哪’吧?我假设, 那是你又听到了之前在捕梦小镇里听过的那道苍老声音?”
欧德接上了浮士德的脑回路:“你认为可以请祂提供帮助?”
浮士德的回答也有些模棱两可:“你之前提到过猎户座雅威, 那是非常经典、著名的旧神,一些人也许会称之为上帝。”
“那些在捕梦小镇出现的‘声音’, 尤其是那个自称‘梦境新神’的小牙仙,很明显和话语里提到的, 在小镇外和犹格索托斯对峙的雅威是一个阵营。”
“我们没法确定祂们对待人类的态度是怎样的,但可以确定祂们和克苏鲁这样的旧日支配者水火不容, 那道苍老声音的主人有很大的可能性愿意帮忙。”
“我认为祂一定会帮忙。”欧德纠正,“祂们不希望我死,否则在捕梦小镇也不用频频指引我, 还总想插手我跟卡文迪许的……”
欧德卡住了一会,斟酌着说:“……的关系了。”
浮士德拍了下手:“那我们也许有办法将祂印出来——至少伊娃肯定有。”
“你看,当你第一次和卡文迪许鬼混的时候,那道声音现身干预了,但第二次祂却没有出现。一定有什么事分走了祂的注意力,让他无心棒打鸳鸯——我猜就是因为克希拉。毕竟我们都知道在海沟里有人带走了克希拉,但当我在船上看到那家伙的时候,祂正踩着水雾到处乱跑。”
“你认为是祂带着克希拉上船,却在中途弄丢了克希拉,所以一直在寻找?”伊娃的询问听起来更像个笃定的肯定句,“你想利用克希拉钓出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旧神。”
她的神色太平静了,以至于没人能看得出正有一道柔和的声音扭曲得刺耳,在她耳边尖啸:
‘你敢这么做……人类!别忘了一旦我撤消你身上的屏障,我的父亲就会立即察觉到你的存在,你会死在这艘船上!我们的生命是相连的……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可以容忍你的一些忤逆……我可以容忍你帮那个辛辣的人类到处布阵,点燃那恶心的东西……但不要将我的宽容当作理所应当。’
‘给我你所承诺的回报……’
伊娃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她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就接着前一句话神色平淡地道:“我可以试——”
瑰丽的极光倏然划破夜色,藏匿着冷光的雾海倏然从夜色尽头的海面上奔涌而来。
伊娃话未说完,神色微变:“比蒙,回来得这么快!”
·
通常来说,旧日支配者如果会被旧印恶心走,那就不太可能在短期内卷土重来。
比蒙会回的这么快,完全是因为克拉辛在数分钟前的敦促——
“我知道那体验并不愉快,但你真的放心让克希拉继续流落在外?”
克拉辛看似放松地舒展身躯,卧在大片的海百合丛间,放任那些羽状的手柄在祂身上徒劳摸寻,试图寻找可以入口的食物,又在一无所收后安静垂落,实际上祂身体的每一寸都紧绷着。
之前那条德鲁伊的鱼尾抽在脸颊上的触感如此鲜明,即使祂已沉没入梦境中的深海,冰冷光滑的触感依旧犹在脸上:
“那个杀死大衮的人类仍在船上,你不担心克希拉重蹈大衮的覆辙?”
“噼啪。”
一道鲜绿的电弧眨眼横贯海床,将大半休憩下去的海百合电得焦枯,在视野中留下黄色的残影。
克拉辛的眼睛眨也不眨,并没有垂眼去看那些焦黑的海百合,就像人在行走过沙丘时,不会停下脚步去看被自己踩塌的蚁穴。
祂的本体其实长得很克苏鲁很像,但像沙漠中的蜃影一样朦胧不清,摇摆不定。
类似荧屏接触不良而产生的雪花点和线条不时在祂身遭浮现,每隔两三秒,就会有耀眼灼烫的绿色电弧在祂的身躯上喷发缠绕。[注]
‘克拉辛。’比蒙很少见地产生迟疑的情绪,“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前是……”
愚钝的、自我满足的,是本体自我的投射,没有丝毫自我意识。
克拉辛完全能够帮词汇量捉襟见肘的半身补全描述不出来的下半句,但祂依旧温柔如水地说:“我们每多耽搁一秒,克希拉就更可能遇到危险。如果祂被杀死,本体的复苏计划该怎么办?”
去吧,去为我找来克希拉。去为我送来愚昧的冒犯者。
几乎没有什么自我想法的比蒙很快在半身大段的长诗和柔声游说下重新启程,再度踏上破旧的轮船。
甲板上。
雷光骤然划破云际,将湿滑的船板照得雪亮。
滂沱而下的暴雨中,浮士德没管船身的颠簸,直接用戴着金饰的左手指尖掐灭雪茄尾梢的猩红,剩余的半根烟腾然化作一团炼金术火:“伊娃。”
浮士德绷紧了身体,将跟他同步进入战斗状态的欧德一把推到伊娃身上:“带走。我来争取时间,你们找到帮手再来接盘。”
欧德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总算在一脑袋栽进科长怀里前止住脚步,新奇一阵又一点没有听话打算地转身:“我拼命不行,你拼命就可以?——还是你带科长走。我先进梦,你们找人捞我!”
浮士德乍然一听简直眼前一黑,带队的最怕队里有刺儿头。更让他眼前一黑的是,还没等他呵斥呢,欧德直接一猛子扎进水雾里。下一秒,他和伊娃就木着脸听见雾中传来一声肉.体撞击甲板的闷响:
“咚。”
伊娃:“……”
这位女士开始反省自己平时和浮士德组队的时候有没有这么难搞。
浮士德无比抓狂地薅了一把原本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还愣着干什么!找帮手啊!快,撇除掉炼金术能负责的部分,你还需要哪些钓‘鱼’材料?!”
与此同时,梦境之中。
欧德猝不及防撞入海中,呛了几口水才缓住势头。刚划动海水想观察四周,就听身后有某种雷鸣般的盛大声响眨眼吞没而来,金绿的闪电将深海枯黑的海床霎时照亮。
“——!”
不能在这时候死,浮士德他们肯定还没准备好帮手。
欧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银刃霎时从指缝间滑落。黑红相间的不详之光闪过后,一架手持式加农炮瞬间被他修长有力的双手稳稳攥住,头也不回地朝向后方:
‘轰……’
轰裂的炮弹掀起巨大的水浪,将他在瞬间反推出数百米的距离。一口血雾刚从口中喷出,欧德就在呛咳中念出:‘Dwr-lus-sa……咳!’
凌厉如刀的巨大鱼尾遽然覆盖双腿,倏然成型。欧德毫无停顿地一振鱼尾,向海面上方疾游,在潮涌般疾追而来的闪电即将触及深红的尾尖前,腾然跃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了:
欧德在飞跃间转身,海水顺着他深血色的碎发和鱼尾蜿蜒滑落。
他看见有那么一小撮电流追出了海面,与此同时,鱼尾强劲的推力也令他在这飞跃而起的短暂时间内,利用动态视觉迅速捕捉到东方的陆地。
欧德的瞳孔略一扩张,旋即收缩,像是锁定了目的地的猎豹。下一刻,他直接念出恢复人类形态的德鲁伊咒语,凭着骤然拉长的三米之差,恰恰好好躲过了袭出水面的电弧!
“嘭!”
人形落水,将海面砸出一片水花。欧德在雪浪般的气泡中再次切换鱼尾,如同离弦的箭,直射向东方的海岸线!
水流像坚硬的墙壁一般拍打、挤压向欧德,他没把时间浪费在回头查看敌情上,只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飞驰向海岸。
近了……两百米,一百米。只要来到岸上,脱离水域的克拉辛就会和克苏鲁一样行动迟缓,再不可能追得上他。
而在岸上缠斗的这段时间,他刚好可以跟这位一重逢就准备弄死他的家伙进行一场理性的谈判——或者,要不要试试能否直接杀死祂?
有那么一瞬,水中的欧德瞳仁微亮,轻舔了一下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新的盛宴的味道。
然而下一秒。
“啪……”
始终只差分毫的电流像是识破了他的念头,在最后三米的距离速度骤然暴涨!将他吞没于一片绿得发金的电光中。
与此同时,甲板上。
浮士德半跪在鲜血构画的炼金术阵中央,左手手臂处的刀伤仍在向下蜿蜒着鲜血。然而他没有在意这些,只紧盯向身旁抱着笨重的、新搭建出的蜃影仪,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的伊娃:“我们赶上了吗?”
站在他们身旁,拄着绅士杖的老人闻声多少有些不满:“我们当然能赶上,你在质疑我的力量吗?”
伊娃屏着呼吸,直到耳麦中传来第三人哆哆的叩击声,才倏然舒出这口气:“赶上了。”
梦境中。欧德在吞没视野的电光里毫发无伤地翻身坐起,并不知道浮士德在听到伊娃的确认后将脸埋进了手掌里,像被掏空了一样长舒了口气。
即使知道他也不会意外,毕竟他很清楚,他的决定是最万无一失的计划——
浮士德留下独自面对比蒙,毫无疑问将支付巨大的代价。
而他只要主动踏入比蒙的水雾,即便浮士德和伊娃到最后赶不及制造出足够钓“鱼”的道具,没有被伊斯之伟大种族占据身躯的伊娃必然会为了救他交出克希拉的线索……
他不可能输。
而现在。
欧德好整以暇地舒展了一下华美的鱼尾,度假似的微微向后,用手肘撑着沙滩,一边晾晒着红宝石似的鱼尾,一边淡定地看向电光逐渐褪去后,从海水中渐渐露出冰山一角的庞然巨物,随意拍了拍身边的沙滩:
“气也发过了。我们现在能坐下谈谈了吗?”
海水因克拉辛的登陆冲上沙堤,雪浪推搡着人鱼的苍白与郁红交融的身躯。
克拉辛的视线向下垂落,看见对方仅有浅浅肌肉轮廓的身躯以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舒展着,化出鱼尾后弧度更流畅的臀胯衬得人鱼的腰线尤为瘦韧。
祂的眼前几乎还能浮现起对方骤然跃出水面时,腰胯拧身回看的模样,那一小寸苍白的腰看起来如此单薄,好像稍稍使劲,就会轻易摧折。可它又那么韧,似乎不论承受怎样的重压,仍旧能在弯折后迅速摆身,用鱼尾讥诮地甩上敌人的面颊。
欧德感到面前看不到边际的巨物向他垂下了头颅,将他笼罩在遮蔽天日的阴影下。带着些许电流感的声音包含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你我都很清楚,彼此的心里包藏着杀心。何必非要口蜜腹剑,假装友善?”
欧德感觉克拉辛说话还挺文绉绉的,不过想到文化课上有提到过,克拉辛虽然会在梦魇里逼疯那些可怜的艺术家、诗人,但也的确会激发这些倒霉的文艺从业者们的灵感,让他们创造出无可复制的惊世之作,基本可以约等于怪物版的缪斯了,对方这说话风格就显得微妙中带着点合理:
“照这么说,你对杀死本体毫无兴趣?”
周遭游弋的电弧霎时暴涨,但两秒后骤然全消。
下一刻,就连面前遮蔽日光的巨大蜃影也跟着嗤然消散了,化作几缕仍掺杂着无色电流的细烟。
一道人类的身躯从浅海岸以略显笨拙的步伐,摇晃着踩着软沙走上沙滩,如墨的长发在身后随海风飞扬。
“……”哪怕是欧德都有些愕然,毕竟文化课上可从没说过克拉辛有人类形态。不过考虑到卡文迪许……嗯。欧德又能淡定地注视克拉辛用脚跟沙子打架,以一种略显狼狈的姿态向他走来了。
克拉辛似乎并不在乎自己在敌人眼中的形象是否优雅,狼不狼狈。就这么蹒跚着行走时,祂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愉悦:“见笑。这形象我也刚创造出没多久……你觉得如何?”
“……”不是说没必要口蜜腹剑,假装友善呢吗。欧德挂起毫无阴霾的微笑:“很好。气质很独特。黑头发,绿眼睛,你看起来像个温吞的诗人。”
他没说“看起来和你本体一点儿不像”,那也太直白了,过犹不及。
克拉辛果然显得更愉悦了几分,真按欧德说的,单手撑着沙滩,学欧德的样子坐下来,向后一仰,用手肘撑着沙滩:“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真诚的善意和歉意……为上一次见面时,我借用了你父亲的模样。事实上,初见面时我就对你很有好感……很遗憾那时我们立场相悖。”
耳麦里,伊娃:【……这东西在胡扯什么呢?刚刚祂还想杀了你。】
欧德却感觉到克拉辛的手臂似在不经意间蹭过了他的,紧跟着,这位敌人干脆侧躺在沙滩上,单手撑着侧颌看他,顺垂的长发如黑巴洛克玫瑰的花瓣般散落,注视他的眼神柔和而专注。
欧德:“……”
上一次他见到这么以目标为导向,能为了目的而跟上一秒还打生打死的敌人眉来眼去的,还是在捕梦小镇,那个顶着破破烂烂身躯,诱惑深潜者的自己。
不由自主的,欧德的后颈一路到腰脊的肌肉都因强烈的危机感而绷紧了。他一边觉得棘手,一边面上不显地同样侧躺下来,温凉滑腻的鱼尾仿佛无意地撩拨过克拉辛的小腿腿侧:“但现在我们的目标一致,不是吗?”
海浪冲刷着白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克拉辛始终噙着笑看着欧德,似乎仍在权衡利弊。
但下一刻,对方忽地撑地而起,跨坐在欧德身上。没有丝毫伪装的冰冷体温和箍在腰间的重量让欧德产生一种糟糕的错觉,仿佛被一条巨蟒绞缠住了腰脊,随时会被折断:“是的……‘现在’。”
“但告诉我,我的朋友……”
克拉辛的声音轻柔如纱,压下了身。黑色的长发从他背后滑落下来,仿佛将他们与外界的明媚世界短暂隔绝:
“即使你我联手,即使我们能杀死本体,但在祂死后呢?谁能保证,你不会将枪口对准我?”
耳麦里传出浮士德警告的声音:【欧德!】
欧德很清楚浮士德对待克拉辛这类怪物的态度,就连保持无视都是不存在的,更别提许诺后续会将克拉辛纵虎归山:“你想怎么保证?不论我发什么誓,签立怎样的契约,你我都清楚,那不会长——啊……!”
一声变了调的闷哼猝然从欧德嗓子眼中挤出,墨帘似的长发遮掩住了克拉辛的手。
欧德简直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但紧跟着掠进脑海的第二个想法是庆幸地松了口气,看样子自己是用不着吃药了。
行吧,反正不影响工作。欧德压住从喉间溢出的声音,继续断断续续地道:“……都不会长久。你想要得到……原本得不到的东西,就得……承受同等的风险……!”
【……?】耳麦另一段的浮士德逐渐警惕,下一刻就在欧德的闷哼声中,听见克拉辛语带笑意地轻声说:
“所以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隔着耳麦。
还抱着蜃影仪的伊娃:“……”
本还因为克拉辛提出的无解问题眉心紧锁的浮士德:“……”
拄着绅士杖,友善微笑着听了没几秒,逐渐意识到不对的老者:“…………”
老者几乎稳不住脸上的神情了,半晌有些僵硬地转向浮士德和伊娃:“你们就……你们不……我们不该非礼勿听吗?!”
两个特工都顶着一张身经百战、哪怕在面前同时放一百部动作片也无动于衷的脸,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老者,回答显然不是赞同。
浮士德脸上的神情完全是沉凝的,倏地抬手单方面切断了他们这端的语音输入:“这不对。完全不对。这看上去像是欧德色诱成功了,但我总感觉不对——”
“所有人都知道,对于克苏鲁这类外来物种而言,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但克拉辛是怎么做的?”
“他明知道在杀死克苏鲁后,他的立场会非常危险。但他罔顾了这份危险,选择了接受风险。这是纯粹的——”
“赌徒心理。”伊娃作为专业研究者,比浮士德更了解外来物种的特性,“这不可能。尤其是放在赌桌上的筹码是自己的生命。”
“正常情况下,克拉辛应当宁可做一辈子的化身,无法摆脱主体,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冒这个风险。”
“但祂就是这么选了……为什么??”浮士德有些焦躁地吸了口雪茄,碎发在额前憔悴地晃动。
他隐约感觉自己似乎触及到了某种非常重要的秘辛,然而直觉并不能帮他将谜底直接揪出来。
老者呆在耳麦边站立不安,看得出来祂是非常想把这小东西给关了,最好砸了,但礼仪止住了他的冒犯之举:
“为什么这不能是欧德持有的魅惑能力本就该有的效果?之前在捕梦小镇,星之彩也是违背了生存的本能,硬生生被欧德控制在原地,才导致全军覆没。”
“是这样吗?”浮士德说,第六感让他仍然心存疑虑。
正沉浸在繁冗庞杂的思考中,浮士德忽听伊娃清冷的声音说:“——手机。信号恢复了。”
紧急联络瞬间打来,伊娃刚在浮士德倏然转来的注视中接通电话,就听里面传出萝拉强作镇静的声音抢着道:
“科长!不好了,在您离开后,我最后检查了一次实验室的库存,发现有一份血样不翼而飞了!”
“什么?”伊娃瞬间拔地而起,仿佛压在她腿上几百公斤重的蜃影仪突然就没了重量,“什么血样?!”
萝拉急道:“古老之梦的血样!”
伊娃嘴一张就要发火,火喷到一半:“……谁是古老之梦来着?”
萝拉:“……当然是道格拉斯先生啊……我的天呐!!”
“哼……”伊娃老谋深算似的眯起眼睛,“谁是道格拉斯来着?”
萝拉:“……欧德。欧德!!老天,您从来不记试验标签以外的信息是吗?!”
伊娃瞬间爆发出比萝拉音调还高的怒音:“欧德的血样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注]没能找到克拉辛的来源原著,只在百度百科上找到一小段对克拉辛的描述。因此本文中对克拉辛的描述绝大部分都是私设,没有原著可对照。
比蒙的人设也如是。
【克拉辛(Chorazin)是克苏鲁的化身之一,它是长眠中的克苏鲁本我般的意志,并且是克苏鲁思维中最容易接触的部分。它的真实形体与雄伟的克苏鲁相同,但是如同在梦中一般模糊扭曲,由闪烁的线条、静电干扰般的雪花与闪亮的绿色电弧构成。它在梦中会以克苏鲁的形象出现,只有在十分罕见的情况下才会于现实世界现身,不过其仍可从电子屏幕或其他具有高密度灵能与电能的区域现形。】
第35章 没用的东西。
天边骤然响过一道殷雷, 将伊娃蜿蜒着雨水的脸映照得青白交织,浮士德攥住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向前一步,声音低沉急促:“监控查过了没有?是内部的人干的, 还是入侵?!”
“监控被很明显地篡改了,用来拼凑的画面开始和结束时,都有明显的雪花点, 很难说究竟是哪一方做的……”
萝拉的声音微颤起来,跟随伊娃在实验室内学习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她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那可是……整整2000cc的血啊, 如果偷窃者是想用它对付本尊呢?”
“其他样本呢,全部没碰?”伊娃的脸色虽然仍旧差得可怕,但声音已恢复冷静, “我在三天前就离开实验室了, 期间除了你负责的课题,其他人的课题没有需要进我的实验室拿材料的, 现场应该还保留着原样。”
“……全部,被摧毁了。所有的样本……仪器。”萝拉痛心沉重之余, 又有些小心翼翼, 她不敢想伊娃听闻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我进去的时候, 满地都是器皿的碎渣……没出三秒就出现了污染反应,被旁边的师兄姐拖去扎了整整6针才好。”
“设法清除污染用掉了整整5个小时, 进去清点的时候,我们发现只有盛装古老之梦血样的器皿不翼而飞, 没有任何残渣。”
出乎萝拉意料的,伊娃听到这里居然没有发疯,甚至还无声松了口气:“那么严重的污染反应, 任何人想进去,不穿防护服、不打疫苗是不可能毫发无损的……不是内部人作案。”
GORCC内部没问题,对于前线的特工们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怕就怕前面拼着命,窝里藏老鼠:“敌人是冲着欧德来的……为什么?谁会这么做?”
浮士德脑海中像有某种直觉灯泡般亮了一下,又眨眼熄灭,他琢磨着这一闪而过的第六感,伸手抢过伊娃手中的手机:“汇报其他情况!支援部队现在在哪?”
“就在你们所在的位置,处长。在卫星地图上,我们的定位点完全重叠。”电话另一端换了艾尔的声音,“但我们没看到游轮的影子……”
“我恐怕睡在水底下那个就算没有完全苏醒,脑袋至少也从被窝里抬起来一半了。这毫无意义是克苏鲁的力量——”
“你们确定,你们还处于现实中吗?有没有可能,你们正航行于克苏鲁的梦境中呢?”
“…………”这是浮士德没想过的可能。他和伊娃之前的推测是或许有人在游轮周围搭建了屏障,伊娃也是照着这个方向调整的手机通讯方式。
“这岂不意味着,我们想带这帮拖油瓶离开唯一的办法,只有杀死克苏鲁?”浮士德喃喃。
“……”对面也因为深知这个条件有多不可能达成而静默了几秒。
“我们可以和你们同步对现实中的拉莱耶进行攻击——任何时候,只要需要我们的火力支援,给我进攻的信号。”
艾尔并不习惯让气氛持续沉凝,紧跟着又清了一下嗓子,故作轻松:“所以,我们那些小……老拖油瓶们现在怎么样?”
千万别乱死啊,这死了哪一个都一样完蛋!
浮士德不禁瞥向一旁让老者无所适从的耳麦:“也许在享受比蒙带来的深度好眠。毕竟该在梦里负责上刑的克拉辛现在在忙活别的事。”
艾尔:“……啊?”
浮士德很贴心地没告诉吃不到葡萄的艾尔有别人在吃葡萄:“既然现在我们除了等待谈判结果,没有别的选择,让我们谈谈别的事吧——黑色兄弟会公开声明对这次袭击负责了没?”
“没有……?”艾尔还在狐疑,但职业操守让他很快作答,“这不奇怪吗?如果黑色兄弟会没打算公开宣传自己的威名,干什么匿名组织这场袭击?”
浮士德:“如果黑色兄弟会并没有打算搞这么大呢?”
艾尔:“什么?”
浮士德加重咬字:“如果黑色兄弟会原本的计划,就像他们寄的那封威胁信上说的那样,只是针对首相的呢?”
“但在执行过程中,其中一个不熟悉他们——他们也不熟悉的耗材有自己的心思,篡改了原本‘绑架首相并杀害’这种完全落在他们……‘工作’范围内的计划。让这场本该和过去一样的恐.怖袭击事件变成了一场世界性的危机,所有国家的目光都指向了他们。”
“呃……这牛人是谁?”艾尔那边敲起了键盘。
“潘恩。一个维修工。工友们说他总是阴沉着张死了爹妈的脸,和谁都不交谈,只知道这么一个姓氏。”
浮士德一边琢磨一边道:“除了他……还有另一件事我需要你们帮我查。”
“关于那封威胁信,尽管首相认为这不可能是自己的政敌所为,但我始终觉得要求首相停办这次会议,目标指向性太明确。”
“我要你们帮我调查,如果首相的提案通过,有哪些人的利益会受损?这其中,有多少人的经济实力是足以资助黑色兄弟会,让兄弟会替他们干这次‘脏活’的?”
电话另一端的敲击声顿了一下,艾尔慢慢道:“你还记得……大概几天前,我们在伦敦的情报部探听到的一点‘小尾巴’吗?线人说,伦敦地下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的历史比英国的历史更加久远,以大白鲨为标识。”
“黑色兄弟会不是普通的雇佣兵团,往他们内裤里塞点美钞就能叫人鞍前马后。除了经济基础,恐怕还得有路子能跟他们搭上线……”
“你觉得,这次让黑色兄弟会帮忙跑腿干脏活的,会是那个伦敦的地下组织吗?”
“是啊……”浮士德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声重复,“大白鲨……欧德在捕梦小镇外看到的那个偷窥者,不就长得很像大白鲨吗?”
——与此同时,克拉辛的梦境中。
看起来毫无理性、只有野蛮和兽性的纠缠其实结束得相当有默契。欧德无力地甩动鱼尾将克拉辛推开时,克拉辛恰好将最后一个吻落在被他面朝下压覆在地的欧德耳尖上。
湿漉的墨色长发似是留恋地在欧德的脊背上、手臂上缱绻拂过,就干干净净地分开,如同上一秒看似热烈纠缠的两人始终维持冷静的理性。
欧德闭着眼睛,没强求自己立刻爬起来,一天来两顿对他来说着实有点竭泽而渔了。尤其是克拉辛的动作明显带着被迫承受风险、又不能杀死盟友撒气的报复心理,自愈的能力到现在还在修复他仍在微微痉挛的尾尖。
“再大的气性,现在也该满足了吧?”欧德的嗓音沙哑得像大半个月没喝水,“关于如何杀死你的本体,你自己有过什么盘算?”
克拉辛侧过身欣赏人鱼因喘息而不断起伏的胸膛,伸手想再碰一下那条微微战栗着的、勃艮第红的鱼尾,差点没被雪亮的指尖刃削断手指:“诶!真凶啊。怎么吃饱了就不认人的?刚刚你用尾巴缠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唉!好吧好吧,说正事。”
“我之前衡量过,即使能够集合所有化身的力量,也不可能跟本体分庭抗礼。唯一可行的计划,是设法引导比本体更为强大的存在杀死神祇……”
克拉辛耸耸肩:“坦白地说,我曾经考虑过把本体引诱进幻梦境——那群旧神的居所。”
隔着耳麦,还对克拉辛和欧德的对话切换之迅速有点适应不来的老者倏地瞳仁一收:“不!绝对不行。你们考虑过我们一旦杀死克苏鲁,会引发什么吗!”
“这不像你们——不像欧德杀死大衮,外神们最多看个笑话,没神会真的感受到威胁。如果这是我们动手,感受到挑衅信号的外神会立刻和我们开战——”
“旧神和外神之间正式开战,对人类来说又能有什么好处?这场仗一旦打起来,难道还会顾忌人类的地盘安不安危吗?”
“你们以为我一路跟到现在都不露面的原因是什么!”
梦境中,克拉辛虽然没法听见老者的话,但也估量到了自己计划的缺漏:“不过那些梦境诸神未必会按照我的期待杀死克苏鲁……只要本体不死,一旦升起摧毁化身的念头,我就完了。所以,这计划只能搁置。至于其他办法……”
克拉辛斟酌了一下:“既然没法直接对本体下手,能杀死其他化身,削弱本体的实力也行。实在不行,只是困住化身、无法增援本体也可以。”
“难就难在我们对付其中一个,怎么不让剩下的化身和本体知道。或者说……就算知道,也没法赶去帮忙。”
“……”欧德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在用活动关节的声音敲暗语:【没人觉得这个化身太‘人’了?】
这老谋深算的样子跟以蛮力、噩梦之力见长的克苏鲁有哪点像。都说化身相当于本体的一个侧面,那一个智障的侧面,怎么都不可能精明成一个浮士德2号吧?
浮士德同样因为这点不和谐之处感到浑身刺挠:【听祂接着说。】
克拉辛:“……我想了很多方案,只有一个方案契合现在的局面。”他看向欧德的眼神简直能用眸光滟潋来形容,“我们可以试试,把其他的化身困在幻梦境里。”
老者:“嗯?”
怎么又在打幻梦境的主意!
欧德也皱眉:“这怎么困?你们都能带着一整艘游轮在幻梦境来去自如了。”
克拉辛曲着一条腿,撑着侧颌轻笑,有那么一瞬间,欧德在对方身上捕捉到了熟悉的影子,但说不清楚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强烈的违和感令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群鲨之父就别想了,哪怕是我,也没有召唤他的权利。如果我们最终要杀本体,祂会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大麻烦。”
“但比蒙就好引诱多了。只要能把祂困在幻梦境,本体即便急得跳脚,也不敢为了化身独自闯幻梦境这个旧神的地盘。”
“而想困住比蒙……并不一定需要旧神的帮助。只要你也能在幻梦境中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地盘。”
克拉辛轻声说:“我做不到这点。你现在就在我的梦境里,但幻梦境并不接纳我的梦境。你,是我最大的希望。”
老者的脸色微微变了,明显不是赞同的意思。
浮士德看清了也只装没看清,咬着雪茄一拍大腿:“这倒是有点可行性。幻梦境说到底就是由一个个梦境拼凑而成的。说是创造地盘,其实就是做个梦而已。欧德现在就在克拉辛的梦境中,想进幻梦境,有这位老先生在还不简单吗?”
浮士德哂笑:“先生拒绝了一路,总不至于连这点忙都不帮吧?哦!说起来,您从捕梦小镇起,就跟着我们欧德走了一路,现在甚至跟到了船上,我们却还不知道您的名讳呢。”
浮士德的语气听着是在调侃,但内容多少有点挤兑的意思了。而且说的是实情啊!
旧神跟着欧德一路了,也没瞧见动手帮忙杀个深潜者什么的。这跟作壁上观,啥力气都不想出,只指望让欧德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坐享其成有什么区别?虽然说起来是“怕我们打起来,你们人类能好受到哪去?”
“……”老者的神色变了几变,最终放弃地叹息道:“克塔尼德,你们应该很熟悉我。捕梦小镇教堂顶上的那座钟是我的,这位处长先生藏宝库里藏得几百座钟都是我的。您可收藏了不少我的‘作品’。”
“……”浮士德无声挑了一下眉头,接着不动声色问,“照这么说,捕梦小镇上发生的事,您应该都清楚?”
克塔尼德摇首:“不,我去的晚。事情结束后,我本想查查塔楼上的钟表,好歹能从记录里看到一些信息,但犹格索托斯破坏了钟塔。”
浮士德:“……?犹格索托斯蹲在那捕梦小镇外跟雅威对峙就已经很怪了,祂摧毁钟塔又是因为什么?”
克塔尼德继续摇头:“那就不得而知了。犹格索托斯是敌方的三柱神之一,即使我所掌握的力量也是时间,但到底比不上祂。”
他犹豫了一下,主动道:“我去和其他诸神争取一下这件事,能不能成我不能保证。你们得知道,诸神大多骄傲,并不喜欢自己家周围莫名其妙多出个……嗯,陌生地盘。而且即便是看护欧德这件事,诸神内部也不是大家都赞同的。”
克塔尼德礼貌地点头示意,匆匆消散在空气中。
梦境中,克拉辛看着欧德扣上最后一颗西装扣:“准备好了?”
“嗯?准备什——”欧德闻声下意识地抬头,就对上克拉辛近在咫尺的微笑,声音猝然卡住。
这一瞬间,他后颈的寒毛忽地尽数倒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对方身上那点叫他浑身不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何其相似的绿眼睛,何其相似的微笑弧度。
他们面对面地注视彼此,简直就像每天早晨他撩水清洗完脸后,撑着洗手池抬头,在镜子中照见习惯性礼貌微笑的自己。
“……”一股酥麻感眨眼从后颈窜向后脊,欧德近乎用尽所有自制力,才压下这下完全出于生物本能的寒噤。
下一秒,他看见克拉辛微勾着唇角,无声做出口型:‘准备好,接受一个小小的礼物。’
欧德眼前倏然一黑,不用想就知道是被克拉辛从梦境中踢出来了。强烈的下坠感令欧德下意识地调整身体姿态,“咚”地一声踏实着陆时,他的视野才恢复明亮——
眼前是一片瑰丽的云海。
从水雾间隐约露出头脚的桌椅装饰、中央钢琴,证明这里正是政要们所在的宴会厅。
“呃……”有.人呻吟着醒来。
“老天!又、又是那种奇怪的雾气!!”有人在慌张。
“奇怪,这次怎么没做噩梦?——等等!你又是谁!”有人一眼捕捉到恰恰好好降落在水雾中央,正僵硬着身体,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干脆钻回雾里的欧德。
“……处长。”欧德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你能修改——”
【记忆?】浮士德简直要跳脚叫起来,【你还有空管这些!克拉辛一旦将猎物活着送出梦魇,就该轮到比蒙——】
——收割了。
人群之中霎时传来惨烈的嘶叫,是人们浸在水雾之中的肢体被冰冷的水汽眨眼吞噬。
好不容易戴好老花镜的老教授刚看清欧德的模样,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错愕地叫出欧德的名字,就觉一阵彻骨之痛顺着足底一路啃食上足踝。
他在惊恐中因猝然失去双足而骤然向前摔倒,栽向水雾的这一秒像是在心理上无限拉长,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脚是怎么没的、一旦栽进面前的水雾里,他又将拥抱什么。
然而在死神用镰刀与白骨嶙峋的手环抱住他前,他听见让他一直心心念念记挂到今天、又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红发学生忽地厉声低喝了一句:“浮士德!!”
下一瞬,鎏金的炼金大阵在宴会厅地面上骤然亮起,宴会厅中所有人像突然失去重力似的瞬间浮升而起,后背狠狠撞上天花板。
更高的视野让他们能够更加清楚地看见宴厅中央、云海中央。那道凌厉瘦峻的身影渐渐站起,仿佛那些能够啃噬血肉骸骨的水雾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穿堂而过的海风将那人的衣摆与碎发掀得翻飞不休,黑红色的闪电状暗光在对方手臂处一闪而过。
下一瞬,一把沉重的银灰色机.枪凭空出现,被那人单手稳稳抓住,冲着下方的云海:
“自送上门这么多次都杀不死我,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