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两人下了山,很低调去看了凌斐。关心了凌斐的现状和那个半岁的小女婴, 最后秦晋叮嘱,若有一天南都不想住或不安全了, 那就往隋州去。
沈青栖给了凌斐一张她的手令, 秦晋还告诉了凌斐一个他在南都的据点, 必要时她的父母女儿可前往那里求助, 那里的人会全力帮助他们离开南都前往隋州的。
最后听着那个美丽又恬静的女子说着那个记忆中可爱的小小婴儿,两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的。
一直在凌斐那待了一个多时辰,两人这才悄悄离去。
回去行辕以后,两人就没办法独处了, 因为预计这两天大军就要开拔了。北朝世家横行的弊端,直到现在也就利益相近的世家结合成一股股。南朝这边生怕夜长梦多,要是北朝再结合成一支百万大军那麻烦可就大了。今年立春早, 刚过了年趁着雪未化就动身,不然雪化泥泞没法行军,是要困在洛城一段时间的。
时间紧,秦晋还有其他的事情想做,那忙是肯定的。回去以后两人各自忙碌,一直到三更时分,秦晋才匆匆赶到沈青栖值房那边等着,两人一起吃了点夜宵,秦晋送沈青栖回房,就依依不舍回去睡了。
这个夜里,秦晋如何兴奋欢喜睡不着觉,那就是他的事了,沈青栖也不知道。
只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简单洗漱,就拥被躺在大床上。
一躺下,骨头咔咔响了两下,她酸爽得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在床上滚了两下,她趴在柔软的被褥上,拉开系统光屏瞧了眼。
任务都完成了。不管是【正式加入逐鹿天下强者行列:隋州、常州、燕州】,还是【捕捉秦越,得到疑问线索一】,都已经完成了。甚至【守护青禾族家园】也往前推进了5%,现在是85%了。
现在那个超级大地图上面,已经有四五个州染上了亮橙色,其中整个隋州和半个常州是全橙的。秦晋的地盘连成了一大片,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大军阀了。
她大约估摸了一下,现在秦晋的地盘,大概占据整个北朝的五分之一再多一点吧。北征以来,可以说最大的赢家就是他了。
这其实和原著里的秦越是有很大区别的,原书里秦越虽得到隋州军,但他并没有成功攻破谷水关,只是用强攻谷水关来引走一部分的陈山关战场的北朝兵马,给秦北燕那边减轻了一些压力,战功没那么煊赫,后来得到的城池地盘也没那么大。
但没有办法,秦晋没有皇太子的天然名声,他是必须走一鸣惊人天下知后续也做到最好的路径才能一举收获军心。
所以在后来面对皇帝的时候,秦晋也没法像原书秦越那样走低调示弱路线。
都是一环扣一环了。
好在系统大数据截止到目前也没发什么新任务,证明这么走是符合秦晋的。
哎,也不知道皇帝秦北燕会不会如原书剧情一样,因为新伤引发旧疾,不得不服用虎狼之药,损耗了寿元,一下子黑化起来,变成剧情的提速器呢?
毕竟,秦晋及时驰援陈山关战场,这场战役就变得没那么艰苦困难了。
目前还不知道,先等着观察一下吧。
思考完系统和原剧情,沈青栖心情还是挺不错的,她把系统光屏收起来,翻身仰躺在床上,拉棉被盖住自己的身体就剩个脑袋。
屋里一点长明烛微微闪烁着,浅蓝色的床帐里暗又有一点微光透进来,她搂着被子,忍不住想起了秦晋。
其实直到此刻,情感上,她对秦晋都更偏义兄和好友一些。
不过她又想起来上辈子和姥姥的对话。
那时她长大了,青春期了,姥姥给科普过卫生安全教育之后,有天和她讨论起对男朋友和婚姻的看法。
沈青栖就说,她要选个爱她的。
——因为她的母亲,她姥爷家族这一辈的小辈女孩,都对这种追爱恋爱脑避之唯恐不及。大家不约而同的,说得选个爱她们的,而不是她们疯狂爱的。
但姥姥当时就说,可以选个爱她但她也爱的。
但不必强求。
实在不行,不婚也不是坏事。
她姥姥,开明又思想新潮。
彼时,沈青栖有句话没敢说,因为怕她姥姥听了伤心。其实她从小就想有个小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宝宝。
小学的时候,她还不太懂事,遇上家长会,看见别的同学有爸妈来开家长会,而她只有姥姥、堂舅小姨们,她心里其实挺难受的,还偷偷哭过。
现在长大了,知道人生无常,世界上悲惨的人很多,其实她已经很幸运的了。
而姥姥当年和她说的话,她也渐渐记在心里。
不管旁人如何,姥姥总是希望她开心快乐后半生的。
现在,沈青栖终于有个预备役男朋友了。
秦晋很爱她,这毋庸置疑的,她还记得虎独山伏击秦越后在那个山坡上,他以为她中毒负伤后的那个焦急和惶然,他摸她脉搏,又摸颈脖大动脉,又用手蹭她的脸。
现在回忆起来,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真的真的很爱她。
她有了个很爱她的未来男友,并且这三个月时间,足够沈青栖调整好了心态,她也很愿意去接受和经营这段关系。
但沈青栖还记得姥姥说的话,她希望自己也有个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不想就这么含糊过去。
心动,心肝乱颤,紧张,期待,这些情感她都希望能一一体会过。
毕竟答应了秦晋,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换人了。
所以她希望,可以有一个男女式的开始,不要太快进了,不然将来回忆起来,那可就太遗憾了。
屋外早春的夜鸟吱吱吱的叫唤,好像是大鸟,又好像是幼鸟,沈青栖在黑暗里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微笑地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她就进入了黑甜乡。
隔壁院子里,秦晋一直站在侧门边上侧耳倾听,这个动作有点冒傻气,张秀梁平把年轻些的近卫全都撵跑了,自己亲自带人守着。
隔壁院子灯灭了,终于没有了辗转反侧的动静,她大约是睡了。
秦晋又倾听了片刻,这才依依不舍站直回转身。
偌大的正院廊下的大灯笼把半个院子都照了亮堂堂的,灯笼随着夜风在轻晃,张秀梁平他们一脸笑吟吟,齐声说:“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秦晋眉目含喜,冷意全消,一挥手,把所有人都给赏了。
大家齐声欢呼,好一会儿,才各回各位,眉眼带笑。
秦晋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但洗漱过后躺在床上,他开心得根本睡不着,辗转好一会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他又跑到窗前的方桌前面坐下,点亮烛火,拉开抽屉,拿出铜丝绸布蜡油挫刀等物,细细地挫刮弄了起来。
一直到了三更过尽,才把新弄好的几朵小蓝花和以前攒的扎成一大扎,他拿着捧花在烛火前拿着仔细看了又看,想起她,又微笑,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才肯回去睡了。
……
其实昨夜是不少人的无眠夜,秦北燕的皇帝行辕和郭琇的城东行辕就灯火亮了一夜,不断有文臣武将进出。
但皇帝秦北燕确实是个当机立断,他并没有让郭琇等待太久导致烦躁,也没有让这个暗流汹涌的氛围从最顶层蔓延到中下层。
翌日下午,秦北燕就召麾下所有的高等级文臣武将,包括郭琇郭珞兄弟和郭党那边的人,也包括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军这二位如今在洛城的皇子。
沈青栖是跟着秦晋进去了,过去她有皇帝允许过参加这种高层会议的例子,后来她一直有参加,她就被院内外护军默认允许放行了。
她的位置挺角落的,和秦越的两名东宫属官坐在一起。正厅里面已经完全撤了隔断,形成一个五间通透的超级军事议事大厅,皇座在最上首,军事舆图悬挂在两面墙壁之上,整个军事大厅满满当当都是人,绝大部分中层以上的武将和高级别文臣今天都出席了。
秦晋坐在最中央的左下手第二位,他上一位是皇太子秦越,但比起秦晋此刻沉着之余意气风发,秦越就明显沉郁很多了,那张俊朗的面庞阴沉沉的,嘴角下撇。
皇帝秦北燕坐在议事大桌的最上面,他说话也非常直接,只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昨日郭琇的要求,然后环视众臣将,沉声道:“这件事不拘是谁错对,现今追究已经无甚意义了。”
他说:“如今我们南军大胜,正当挟此大胜继续攻克北朝。如果顺利的话,这一两年就能改换新天。”
“但汝等须知,现今北朝八大世家和封京,仍拥兵一百六十余万。倘若联合起来,仍可以再和我们打一场百万大战!”
秦北燕低咳两声,侧头直视郭琇郭珞兄弟:“二位想必也是清楚的。”
“所以,南军明面上不能分裂,仍需是一个整体。”
这是必须要做到的。
秦北燕站起身,示意大家看他身后的巨幅北朝军事舆图。他接过近卫呈上的细竹鞭,一指北朝中部洛城,也就是他们现在此刻的位置。
“这是洛城。”
然后他一指洛城的北面,也就是常州往北接壤的颍州:“这是颍州。彭家、韦家还有北边的范州吕家。”
这三家,就是北面接下来要直面南军的北朝世家,后者早已经兵马大动,联合南下到颍州治所赤郡城一带了。
接下来,南军北上颍州要打的就是他们三家。
然后秦北燕又一指常州西边接壤的宜州:“洛城西去,就是宜州。宜州的陶氏,已经和黎州的郑氏结成同盟,二者兵马大动集结在宜州关、闵南一线天,准备抵御我们了。”
说到底,是因为第三阶梯上面的京畿之地封京平原群山环绕,天险很多,从洛城出发,南军是根本没什么办法直取封京的。
所以,“接下来,北上颍州,西去宜州,两路进军是必然。”
秦北燕放下竹鞭,环视众臣将,最后将视线落在郭琇一党所在右边:“这是最佳的战策!”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郭琇要分裂,而南军目前的最佳战策,就是兵分两路,这其实是刚刚好的。
秦北燕又低咳两声,他提高声音:“郭兄!还有汝麾下的诸位,我们就这样兵分两路,秘而不宣如何?!”
“如果顺利的话,一两年内我们就能剿灭全部北朝世家!到时候,封京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届时,你我聚于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前,或黎州范州,再一决雄雌,如何?!”
秦北燕一点都没有遮掩,就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并且他道:“这两路进军路径,就由郭兄你先选,如何?!”
坐在后面的沈青栖一直抬头看着,皇帝的声音很大,一身黑色重甲身披青色帅氅,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简直漂亮极了。
他话音落,沈青栖都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看着真敞亮啊!
虽然她知道这是伪装,但反正今天这一场,皇帝秦北燕做的看起来真的漂亮极了。
沈青栖在后面抬头望过去,见郭琇郭珞兄弟在侧头低声商议,但郭党有不少的臣将,都不禁微微点头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高看主位上这位皇者。
沈青栖心想:秦北燕不愧是能力压郭琇当上这南朝皇帝,真不是靠幸运的。
看今日这场景多么豪爽大气。
郭琇脸色几变,他也不得不承认,秦北燕这手真的可以啊。
接下来该怎么战?什么战策才是最好的?其实郭党内部也反复商议了多次了。
结论和秦北燕方才所说大差不差。
而事实上,一旦南军明面也分裂了,士气大落,甚至有机会被北朝有机可乘,对于郭党本身也是不利的。
所以吧,这个提议其实是双赢,对两党彼此都是有利的,这个不可否认。
郭琇站起身,傲然道:“那就按你说的做!”
秦北燕压下喉咙的瘙痒,他微笑:“那郭兄你就先选一路吧。”
刚才郭琇和郭珞,以及坐在附近的几个心腹谋臣和大将,已经简单商议过了,大家一致认为,北路颍州最好。
北路颍州,天险不少,但宜州那边也是;北路三世家合力的兵马比宜州要略多一些,整体有四十多万,但百万大战大胜之后郭珞和底下的寇氏瞿氏等世家吸纳了不少降兵,现在已经膨胀到七十多万大军了。
他们认为不带怕的。
最关键的是,颍州有整个南北朝大陆最大的赤铁矿,一个超级大矿撑起了整个郡城,撑起了整个州。颍州是北朝最富有的州,正是因为这个赤铁矿。
而且这是铁矿,不是别的矿,这是最重要的军事物资之一。
北路颍州的利益可比宜州大多了。
郭琇毫不迟疑:“我选北路颍州。我们刻日就各自拔营进军吧。”
秦北燕微笑:“好!就依郭兄所言。”
一锤定音。
……
这个军事会议,很快就散去了,从此之后,各自的军用后勤和辎重等等都是各自准备了,无须商议。
值得一说的是,秦晋回到自己的行辕没多久后,他就接到了皇帝的旨意,让他和郭琇一路,率本部兵马北上颍州。
理由是,郭琇那边是盟军,唯恐心思各异力有不逮,所以让简王和他一路。
郭琇得到消息之后,破口大骂:“我就知道这个秦北燕没安好心!”
只不过,秦北燕已经让利了。
而且郭琇这边在太守府行辕也有眼线,他知道秦北燕和简王父子不和了。
秦北燕把这个拿捏不住的儿子一脚踹过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郭琇和郭珞以及臣将商量了多次,到底舍不得颍州的赤铁矿。郭琇几番和秦北燕撕扯之后,最终只能忍下来了,打算以后找机会解决秦晋。
再说秦晋这边。
接旨之时,他人正在书房大院,立在那褐色的楠木廊道之下,等他送走了人,面无表情又看了一遍圣旨,随手递给张秀收起来。
就没什么意外的。
今天所有的发展,都和他的预判一样。
他心情到底沉郁了片刻,但秦晋很快甩了甩头,将这点郁郁压下来了。
甚至他心里在想,自己和从前已经不一样,即便是为了阿栖,他都要更加努力才是!
接下来不管走哪一路,对上的是谁,他都许胜不许败。
一股男儿豪迈的气概,在心里油然而生,盖过了那股果然被父亲如此对待的不适郁郁。
他拉了下沈青栖的手,露出一个有点甜蜜的笑:“阿栖你来,我有东西送给你。”
彼时圣旨已经接了,秦晋一系列的安排下去,不管文臣武将都匆匆下去忙碌了,廊下就剩张秀梁平等近卫,还有月洞门外的杨昌平郑如渊。
杨昌平见状一笑,拉着郑如渊快步往择了个方向走了。
“什么呀?”
秦晋没有给自己和沈青栖安排任务,因为预料不差,该做的他已经提前做好了。这两天是特地腾出来的。他告诉沈青栖,接下起他打算私下去郭琇那边一趟。
不过去之前,他想先给沈青栖送一个礼物。
他拉着沈青栖的手,两人在木质长廊上嘚嘚小跑了起来,后面沈青栖在笑:“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见他很期待的样子。
秦晋把沈青栖带进自己暂时起居的第二进正房外,推开隔扇门,看房内摆设照例是简简单单没太多个人物品的清冷风格,唯独东边次间寝卧室的大窗前的那个奁桌上放着不少乱七八糟的琐碎东西。
有裁剪碎了蓝色布片,有铜丝,还有油灯以及一个融蜡的小铜钵,小铜钵装着小半钵艳蓝色,边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颜料。
棕黄色的楠木窗扉正大敞着,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窗外檐瓦积雪点点,金色的阳光暖洋洋照在桌面上。
秦晋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懊恼叫了一声,他忙跑上去拿了小框把所有东西都扫进去,把桌面清理干净了。
沈青栖已经走到桌旁,他的身后了。
他回头一笑,拉开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捧蓝色花球。
沈青栖不禁“哇”了一声:“好漂亮啊!”
——那是一捧蓝色的野菊花。花型就是那些野地里随处可见那种,一个黄黄类似向日葵的小花芯,然后边缘一圈十二三片的嫩黄色小花瓣,叶子是有点深的绿色。单支不显眼,不算特别漂亮,但生命力蓬勃,随处可见,春风一吹,野地山中、墙角巷口到处都是。
秦晋送给她的这束,明显是假花来的,但做到非常非常逼真,并且是深蓝色花盘+嫩蓝花瓣的,郁葱的绿叶子,满满一大束蓝色小花扎在一起,花柄很长,花球很大,满满抱着一个满怀,阳光下,炫目漂亮得像会闪闪发亮。
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秦晋双眼像阳光一样亮,他微笑着,把捧花递给她。沈青栖惊喜,忙小心抱过来。
近距离,它们甚至有一点香,就是野菊花的香味。
“哇,真的太美了。怎么做的?你亲手做的吗?”
刚才忙慌扫垃圾的行为她也看见了,很明显就是秦晋自己做的,但他简直是手工达人啊,太厉害了好不好。
她还有点不可置信,阳光下这捧花漂亮得闪闪发光,他藏在里头的心意也闪闪发光,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给她这么大的惊喜,好浪漫,简直棒呆了。
她原来还以为,像秦晋这样的男人,是不懂得送花的。
没想到他懂,并且情真意切太多了。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管是清冷还是坚毅硬朗的外表下,始终都是那个温柔心肠又柔软的秦晋呢。
他爱你,他就会真的把你捧在手心里。
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了。
任何一个人,被人这样小心翼翼爱着捧着,都是会动容的,沈青栖也不例外。她低头小心拨弄了好一会儿那个蓝色的花瓣,这才把翻涌起来的情绪给压下了。
秦晋见她这么喜欢,心里高兴极了,他笑着说:“嗯,是我做的。早几个月开始的,有空就做一朵。”
这段时间他忙得不行,有时甚至一身血腥喘息未平,但心里想着她,就努力抽出一点时间来,能做一点是一点。
他想送给她。
这捧花,就像他的心。
见她如此喜欢珍爱,秦晋心中的欢喜甜蜜,汩汩而出,快把他淹没了。
至于怎么会的?就不告诉她。
秦晋很小就进了刀马营,和张永秦正梁绅他们,虽然训练很苦很苦,但他们终究是小孩子。
但他们没有玩具的。
于是一群小男孩,秦正先开始的,用他们的学习用具,做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秦晋做的是最像的,他有这个天赋,做得像真的一样,那时候大家惊叹,他有点小得意。
后来又做了小狗,小猴子,小狐狸,等等东西。
可惜这件事很快就被房中管事发现了,他们的小东西全部被没收,并且都接受了严厉的惩罚。
除了秦晋秦正白关几个秦北燕的私生子,张永他们在那一次失去了左手的小拇指。
秦晋没有被截小拇指,但也接受了严厉的惩处,血淋淋在床上躺了七八日才勉强能起身。
那样承载了他们童年唯一童真快乐的“小玩具”,从此再也没有出现了。
秦晋自从发现自己喜欢沈青栖之后,就想送礼物给她。只是他如今战利品虽多,也不缺钱,但他不想送这些给她,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和她拼搏回来的。
他感觉代表不了他的心。
但除去这些,他身无长物。他很快忆起童年曾经有过这个小技艺。
于是,他就做了。
他不想提及那段过往中不好的东西,但他想,倘若张永他们知道了,必定会很支持他用这个手艺哄阿栖的。
秦晋不想那些坏过去了,但只愿奉上他好的一切。
他也弯着唇,小小声说:“是以前自己琢磨的,做着做着就会了。”
我有不好的东西,但我不愿污你的耳朵,你只要知道我美好的一面就是了。
我只会这个。
秦晋如今重新,一点点地,为这门手艺赋予新的美好,希望它能一直美好下去。
秦晋很开心,沈青栖也是,她小心翼翼捧着花球,翘唇笑着,细心看了一会儿,这花瓣和叶子是绸布做的,但特殊处理过,手感很特别,很像真的花瓣和叶子;花茎是铜丝,但浸过绿色的蜡,滑溜溜的,但目观非常逼真。
“真的很好,我要把它藏起来,等七老八十的时候,再拿出来看!”
她仔细看完,有些惊叹,又兴致勃勃地说。多么浪漫美好的事情啊,要珍藏!她一身男装甲胄,阳光蓝花映照着她的脸和笑容,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女孩子了。
她说七老八十,还看这个,那岂不是说七老八十还和他在一起?
自动兑换了一辈子的承诺的秦晋,此刻简直就是心花怒放,心里有些腼腆羞涩,但一下被喜悦覆盖,他忙不迭说:“没关系的,你就放外面吧,等放旧了,我以后还做,给你做新的。”
沈青栖斜睨他一眼:“你做你的,我藏我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
这一束,总是不一样的。
她眉眼弯弯,细细品鉴了这束大捧花良久,冲他一笑,转身出了他的房间,往隔壁院子去了,她要找个合适的高匣子,把它收起来。
真香,好真啊。
秦晋忙追过去,“阿栖。”
“阿栖——”
一男一女,沿着廊道小跑,很快追上并肩。沈青栖勾唇睨了他一眼,秦晋只是笑,两人的笑声和说话声从这个院子到那个院子。
张秀和梁平等近卫,不禁露出会心微笑。
他们也急忙跟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最真挚的浪漫啊哈哈~
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5章 变化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同一时间,有人欢喜,却也有人心情直插谷底。
太守府, 皇帝行辕。
坐在大书房次间楠木坐塌一侧的皇帝秦北燕, 炕几上还放着刚喝过的药碗,他脸色阴沉:“你说什么?!”
他面前站着的两个战战兢兢的御医, 闻言再也支持不住, 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 惶恐:“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事情是这样的,秦北燕今天中午开的军事会议,人那么多,说的事情那么重要,他强行压下喉咙间的瘙痒,只低咳过那么几次。
正厅散场之后,强行压抑的结果就是回到大书房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得秦北燕喉咙火辣辣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御前护军大将张奉闻讯, 急忙去叫了御医过来。御医连忙给熬了药, 秦北燕趁着热喝了, 这才勉强好过了一些。
秦北燕就很恼怒:“究竟是怎么回事?朕的背伤已经痊愈了好些天了, 为什么这咳嗽还下不去?”
你们究竟会不会治?
御医惴惴不安其实已经很长时间了,都不敢说,但今天终于瞒不下去了,两人慌乱一阵, 只得战兢上前禀道:“陛下新伤触动旧伤,咳嗽只是表症。在鹿城那时,臣已经说过, 陛下伤及肺经,日后万万不能再操劳得好生养护。只是……”
只是秦北燕怎么可能不再操劳专心去养身体呢?南朝统一后建立新朝大齐的这几年,他忙得不可开交,后续更有率军渡过海元岛开始北征大战。
先前那一场百万大战还难打得死去活来,秦北燕殚精竭虑,血战一线,苦熬长达了几个月时间。
期间还负了伤。
刀伤从左肩拉到右腰,伤势可一点都不轻。
新伤引发积累已久的旧疾,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御医不敢含糊,只道:“若从今往后,不再领兵,不再耗神,尚可调养。不然,不然……只怕要一直咳嗽下去了。”
另一个暗叫倒霉,但同僚说话还是太隐晦了,现在再不说明白,怕接下去没机会说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补充:“是的。陛下暗伤复发,肺经大损,已经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了。”
很重。
秦北燕虽意志力惊人,但年纪到底上去了,身体没法和年轻时期相比,恢复力只会越来越差,不会越来越好了!
御医扑通跪下,哭道:“陛下,您如果想一切如常,又不想咳嗽,只能服用虎狼之药。然,用虎狼之药,恐怕会有遗害啊。”
秦北燕拧起剑眉,他冷冷问道:“什么遗害?”
两个御医都跪了,别看秦北燕如今看着似乎还好的这个样子,但其实他肺经损伤得非常严重,他们对视一眼,第一个尿了,说不出话,第二个只能硬着头皮:“虎狼药方,损伤寿元啊。”
其实就是强行提升生命力,用透支作为代价。
其实他俩私下早已经商量过多次了,药方都斟酌好了。他们当然知道,秦北燕不可能停的,更不可能一直咳嗽下去,否则一个病君如何统领大军?
皇帝到今时今日,服众他可以,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在这个最后时刻放下自己手上的兵权。
那不如把他给杀了。
这两个御医一新一旧,一个伺候了秦北燕二十年,一个也有快十年。
两人对秦北燕还是有一定了解了。
说出这些话来,两人都吓坏了,那个开口的根本不敢抬头,伏低身体,眼泪都出来了。
这才有了开头的一幕。
秦北燕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他身体并没有感觉这么严重。
他厉声呵叱,直接命人把这两个胡言乱语的御医给拖下去,四十脊杖,关起来。
秦北燕重咳一阵,眉目狰狞,他根本就不信。
两个御医刚刚拖走不久,近卫来禀,大将军程南求见。
程南直接就进了院子了。
秦北燕虽然不信,但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事情,他立即命人放下侧间门帘,遮掩一室的狼藉,自己快步走出去。
程南很快进来了,他看一眼秦北燕,一愣:“陛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咳嗽的。
秦北燕笑了笑:“没事,咳咳,刚喝了药,药有些烫了。”
程南这才放心,“那就好,陛下快好全了吧?接下来,难道我们就这样让郭琇带着寇氏他们走了吗?……”
秦北燕咳嗽两声,深呼吸一口气,压住喉咙痒意,“过来这边说吧,坐,伯德。”
“别担心,朕早有准备,郭琇兄弟得意不了多久的。……”
……
晚膳过后,天色渐渐沉下去了,日暮和夜色交汇,这也是每个行辕和营区最繁忙最人多走动的时候。
秦晋和沈青栖就捧花开心了一轮,秦晋还在沈青栖的房间坐了很久,两人之间,甚至多了一点甜丝丝的感觉。
现在他们已经换了一身郭氏行辕近卫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平民布衣,悄然无声接近郭琇行辕所在的东城一带。等到了之后,他们便去了布衣,借着房屋遮掩和内线的接应,悄悄跃入郭氏行辕后院外墙之内。
这个行辕六路三进,非常大,和皇帝及秦晋的行辕差不多,房屋鳞次栉比,两人进来的位置接近护军食堂,炒菜吆喝出入嘈杂一片,墙根的残雪犹在,两人都注意没有踩踏到,悄然隐没在暗处。
秦晋握了握他和沈青栖牵着的手,深呼吸,轻声道:“即便这样了,我也还是想查清楚当年的事。”
他这话,漏了主语,“我和他”。指的是他和皇帝。
时至今日,他已经清楚地知道,小时候期盼渴求的父慈子孝,今生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了。
他心里是难受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给过去的自己以及死去的秦正张永等人一个真实的交代。
不然他真的无法说服自己。
现在南朝内部,皇帝派系和郭琇派系的关系正在发生剧变,即使这次同率军北上颍州,秦晋也清楚地知道,他和郭琇不会合军的,还会是竞争对手。
也就是说,两军接下来不会再驻扎同一个营区了。
先前从秦越那边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秦晋特地腾出最后一天的时间,是用来证实的。
沈青栖背着一个大包袱,秦晋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是有需要,也是借机,她不禁轻嗔这人一眼,男人啊,都是一个样,不过追求够主动,她还是喜欢的。
她说:“希望这次能顺利找到这个白笙吧。”
她一身银甲镶红边的军服,头上戴着郭琇这边特有的大垂挡颈头盔,衬得脸特别地小。她皮肤白里透微粉,在暮光下看起来像玉一样,唇红鼻翘,一双杏眼又大又漂亮,转动间熠熠生光。
秦晋回神,就看到这样左右观察顾盼有神的的她,他说:“希望吧。”说着伸手箍她的腰,“我们走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箍过,不过这是两人说开之后的第一次。秦晋的手臂伸过来揽着她的腰肢,不管他还是她对这条手臂的存在感都非常强烈。还有他一箍,沈青栖就贴近他的左侧胸膛。秦晋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熏香,据说是从刀马营出来后不用不合群,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味道,张秀熏着熏着都习惯了。
橘子熏香很浅淡,一靠近他,很快就被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给压过去了,有淡淡的汗味,但更多的是一个成年男性特有的荷尔蒙味道。
青春蓬勃,坚毅而硬朗。
沈青栖不禁舔了舔唇,真有些心跳稍微加速的感觉,老实说,秦晋真的很帅,那身材真的倒三角形,蜂腰猿臂猛男一个,说的就是他。当年她和宿舍的姐们片儿研学挺多的,但她其实是个母单,大学四年全惦记着搞渣爹去了,也顾不上找个男朋友实践一下。
他没谈过恋爱,但挺会的,进展说实话很可以,弄得她这会儿有点心猿意马。
秦晋心也砰砰跳,但他故作正经,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一心在鳞次栉比的屋后檐下飞快闪过飞掠。
但沈青栖无意中一抬头,望见他通红通红的耳根,她忍不住嗤嗤无声低笑了起来。
他真可爱啊。
是个纯情处男无疑了。
秦晋被她笑得脸颊泛红,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一边小心闪入黑暗处,避开下值回房的行辕护军,一边无声弯唇,秦晋瞄了眼眉眼弯弯的她,心里却满满都是甜蜜。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这时候他忍不住祈祷,老天爷,听说大部分的人人生都有苦有甜,希望您是让我前半生吃够了苦,后面一切顺遂,让他能和他爱的人能很快安宁幸福地在一起。
他认真祈祷过后,侧头望她,又看前面,和她一起无声弯唇,飞快往前院摸去了。
这一次,秦晋特地找了贺贞和杨昌平帮忙,杨贺二人是知道内情的,并且根据他们这段时间的观察,他们向秦晋推荐了武绛和高章。
——就是上回秦越那次帮忙的隋州高手武将们的其中之二。不过陈显祖和常洄灵年纪要大不少,一个四十多,一个三十七八;至于武绛和高章就要年轻不少,一个二十七,一个刚满三十。
两人不但年轻,平时也很义气嘴紧。
杨昌平和贺贞一直记挂着秦晋这事,日常也时常留心陈显祖他们——以防以后缺人的话,随时可以推荐支援。
这次就是,杨昌平留下在行辕看摊,光贺贞和秦晋两个人帮忙不够,于是贺贞杨昌平就向秦晋推荐了轻身功夫更好的武绛和高章。
秦晋轻身功夫极佳,又熟悉军中巡逻的规律,只要绕开郭琇和他心腹谋臣院子群的核心区域,穿越行辕并没有多少难度,他带着沈青栖,一路悄然无声,避开巡逻的护军,很快抵达的前院。
贺贞他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两边用夜莺叫声呼唤汇合之后,在一垛高大的青砖院墙后接上头。
贺贞他们昨夜就来了,在郭琇这边观察了一天多,而这一天里里外外发生的事情也非常多非常重要,所以他们目前已经找到了秦越所说的那三个被郭琇监视的疑似细作者。
高章小声说:“这三个人都是郭琇或郭珞的幕僚谋臣圈子里头的人,比较近郭氏兄弟,但又不是最信重的那一批。”
—— 当初秦越说的是“比较近”,那意思就是说是幕僚圈子里的,但又并非最信重的。
然后贺贞他们三个昨天开始,在这边暗中巡睃了很长的时间。由于昨天今天南军内部变故都非常大多,这目标的三个人都有回房的传信的。贺贞他们限于活动区域,没能全部窥见对方的传信手段,但对方身边存在的郭琇安排的监视者这个就相对容易发现一些,他们由此锁定。
武绛接着说:“一个叫卫旻,一个叫闻人祁,最后一个叫古泉。这三个人,他们身边有不下五个以下的监视者在明里暗里盯梢他们。”
事实上,自从发现这件事后,郭琇给每个幕僚谋臣都安排了盯梢的,但这三个人是最多的。
监视都比较隐蔽,要不是昨天今天特殊日子,估计起码蹲个三五个月才能摸到些路数。
贺贞最后补充说:“这三个人之中,我们观察着,确实有个最疑似易容的。就是这个闻人祈。”
郭琇身边的幕僚谋臣,事前秦晋他们做了大量的功课,一说都立即能将人对上号。
秦晋和沈青栖一听就大致有分寸了。
贺贞说:“阿栖妹子,你赶紧随我们过去一趟,把药配了,我们今夜就瞧瞧他们究竟是不是?”
之所以特地把沈青栖带上,是因为贺贞他们发现其中卫旻的房中明显有股特殊香味,他们担心是迷香或什么毒物,为防中招,必须让个会医毒的自己人来。
这个舍沈青栖就没其他人了。
沈青栖不算特别擅长毒药,但这只是相对青漓而言,这几年由于用得多,她的中医技术和辨毒技术是突飞猛进,已经算是一个比较专家的级别了。
暮色渐渐沉下去,入夜了,郭琇行辕的中路大书房依然灯火通明,所有文臣幕僚都在那边,也方便了秦晋这边的行事。
贺贞他们一个个带了秦晋沈青栖过去那目标三人所居院落和具体厢房。他们轻轻开阖窗户,沈青栖先在外面轻轻嗅了嗅,片刻之后,示意进去。
一行人有了会药毒的,心中大定,立即开始翻找复原该房间里的东西。
他们在其中两个房间发现了暗格,三个房间都有一些有特殊暗袋的衣物,里面有的是有东西的,有的没有。其中一个暗格有个特殊的马跃飞腾玉佩,还找到一些纸片,纸片上都是一个类似密码的符号。
秦晋当年专门学过这些,他很快检查过玉佩和纸片,玉佩内部没有掏空,他就把上面的图案给拓下来了;纸片检查过也没有特殊工艺,符号暂时破解不了,他们就照着原样绘画下来了。
用的还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笔墨纸,慎防对方对房中的白纸都是有数的。
沈青栖则在配药,她仔细检查过后,在三个房间都发现了不同程度的药物。
第一个房间是暗格里,它开关的边缘涂了特殊药物,摸了之后手会变色,然后暗格开关就会出现手指拧过的指纹痕迹。
沈青栖包袱里面就有类似的黏液,是一种树藤胶质。秦晋小心用一根线开启的暗格,沈青栖就用这种树胶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线的微痕给修补起来。
她说:“这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因为他这个质地不知道是什么,如果他细心观察,这两种涂料确实有些差异,就会被发现。”
但来都来了,他们不可能不打开暗格来看的。
另外两个房间,则有不同程度的迷香,一个是在暗格里面的,一个则是整个房间。
沈青栖配了解药之后,他们才进去搜索。
房间的收获就这么多,接下里,他们就等人回来了。
那些幕僚谋臣已经通宵肝了两天了,目前是第三天夜里,怎么也放人休息一下吧?毕竟他们可不是武将。
接下来,秦晋五人将会分配每一到两人负责一个房间的蹲点,等目标入睡之后,他们会潜入房间,察看该人。
——因为根据秦晋说的,白笙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点,那就是他是长短脚的,左脚比右脚稍微短一点点。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白笙习武天赋不大行,所以才一门心思钻研易容术去了。
不过长短脚这个标志太容易露馅了,除非外出长途跋涉的任务,否则白笙平时不会用高低鞋跟的,日常他会往左脚鞋子里放一个厚一些的垫子,然后多年练习下来,只要不奔跑跳跃,他这样就能如常人一样行走了。
这标识非常明显,贺贞高章他们自行去蹲点察看就可以了。
五个人商量之后,决定将疑似有易容的那个留给秦晋,贺贞他们去蹲另外两个。
沈青栖和秦晋一组,贺贞和武绛一组,高章自己一组。
回到第一个厢房,秦晋无声推开后窗,一托沈青栖,他脚尖一点,然后就闪进去了,无声关上窗户。
两人刚才已经把这房间翻了个底儿朝天,很容易就确定了隐身的位置,秦晋带着沈青栖一跃上梁,藏在床帐顶上的十字梁后。根据烛台位置,点灯后这里的位置是最暗的,又有垂幔遮挡,是最合适的。
果然,没过多久,郭琇大院那边就开始有动静了,幕僚文臣开始轮流休息。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几个人进了院门,有护卫仆役的问好声,几个人彼此的谈话声,但大家都累得很,脚下不停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去了。
紧接着,有道脚步声来到秦晋沈青栖所在的厢房门前。然后房间门被推开了,灯光泻进来,近卫停下脚步在外面站岗,提着灯笼的小厮跟着闻人祈进来,然后点亮烛台。
秦晋教过沈青栖怎么放轻呼吸,她一边轻缓地呼气吸气,一边微微侧头,垂眼往那边望过去。
这个闻人祈是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身材不胖不瘦,和秦晋记忆中的白笙最符合。当然,这些年下来胖了瘦了也正常的,所以两人只冷眼盯着。
小厮抬了浴桶来,然后就是一桶一桶提热水,秦晋不禁皱了眉头了,这人要洗澡?
这是个男人啊。
他忍不住望了望身边的青栖。
沈青栖正聚精会神盯着闻人祈,一点都没眨眼的。他只好赶紧也望回去。
热水抬好了,冷水也兑上了,就放在隔间的屏风后。不过隔间是没有封顶的,他们从这个角度,也可以望见大半截的隔间。
小厮都退下去了,闻人祈站在铜镜前,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这才凑近铜镜前,用两手摸了摸耳垂的边缘和额角。
——这人果然是易容的,用的还是皮面。
这个动作一出,秦晋和沈青栖就马上确认了这一点。
闻人祈脸上的易容还挺牢固的,他没有卸下,直接脱了衣物,开始站着洗战斗澡,重点是用胰子打了几次腋下和胯.下。
最后一个动作出来,沈青栖感觉立即有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
秦晋有些咬牙切齿,娘的,这个闻人祈不洗不行吗?
沈青栖感觉到秦晋的情绪,她有点想笑,事实上她也无声弯唇了,片刻后,她感觉秦晋把她的脸捂进自己的颈窝里。
做的时候没有考虑更多,因为男人洗胯这个动作真的太不适宜未婚女孩子看和听了,但沈青栖脸贴进秦晋的颈窝下一瞬,两人某些感官立即就敏感起来了。
在这个悄然只有洗澡声和蒸汽的大厢房里,两人无声蹲坐在横梁上。秦晋是半蹲的姿势,一只脚尖翘着半压在横梁上的,而沈青栖是直接坐在横梁上。
这个角落并不大,两人挨得是比较紧的。
呼吸一张一翕,热气一下接一下近距离喷洒在秦晋的脖子皮肤上,他清晰地感觉她伏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比他柔软太多了,呼出的热气像羽毛,一下接一下撩拨着,让他立马就心跳加快起来了,浑身的血往头顶涌,耳根到脸颊都热烫了起来。
忽然,青栖唇动了动,轻轻啜了一下他颈部皮肤。
当场,脑海里“轰隆”一声,他心跳得像想要蹦出来一般。以为是幻觉,但又不是。
其实沈青栖也楞了一下,她刚才也不知为什么?主要秦晋真的太高大了,这一年的沙场血战,他肩背肌肉厚实了很多,男性荷尔蒙非常明显了,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清冷的质感,伏在他的脖子上,她一下子被他的气息包围,极浅淡的橘子味下是纯男性的阳刚气息,她唇贴着他的喉结,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颈动脉在跳动。
沈青栖以前和宿舍姐妹们是钻研过不下十个G欧美岛国动作片的人,被熏得一时有些脸红心跳头脑发晕,鬼使神差的,她唇微微一动,轻微啜了一下他的喉结。
下一秒,她愣了,卧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然后,她感觉秦晋身体瞬间僵硬了,头顶连本来若有似无的呼吸都停顿了。
秦晋心脏砰砰,他急忙松手,沈青栖慢慢离开他的脖颈,抬眼。两人很近距离的,面对面看着对方。
秦晋一张剑眉斜飞唇丰梁高的的极端庄俊美的面庞,此刻高烧般满脸通红,连整个耳廓带耳根都是红彤彤的。
沈青栖也是,她有点不好意思,更多是尴尬,心血上涌,脸上不由自主也爆红了,她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做出这样事来了,有点不知所措。
两人其实都是从来没有恋爱经历的男青年和女孩,沈青栖胆子大些,但这会儿,心砰砰乱跳看着对方,连沈青栖都是。
他们不错眼看着对方,在氤氲的蒸汽之中,不知是谁先靠近的,是秦晋。沈青栖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轻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微微闭目,感觉他的唇越来越近,最终触碰在一起,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这个热烫的氛围感简直爆炸,被他亲了一下之后,沈青栖感觉自己的心也快蹦出胸腔了,卧槽啊,她真是鬼迷心窍了。
秦晋突然用力,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个男性滚烫又结实的怀抱包裹着她,她清晰感受到了他的体温。沈青栖也忍不住,用双臂圈住他的腰身。他的腰肢紧实又窄,就是爆发力极强劲的那种男人,这会儿肌肉绷得紧紧的,手感和她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两人呼吸都乱了一瞬,万幸今夜风不小,呼呼从气窗灌进来,白笙功夫也是不算很高的。秦晋掐住自己的虎口,赶紧让自己的呼吸重新调匀放轻下来。
两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这感官崭新又陌生悄然脸红心跳的当口,隔间的闻人祈终于把战斗澡洗好了,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换上赶紧的里衣,然后拉开隔间的门出来了。
秦晋和沈青栖赶紧分开,两人对视,看了对方一眼,赶紧将注意力放回底下去。
但黑暗里,秦晋把手伸过来,紧紧攒住她的一只手。沈青栖脸还热着,她也没抽,任他握着,眼睛盯着底下。
那个闻人祈看着似乎很累,他连灯都没多点,洗澡出来后,直接吹灭桌上那一盏,趿拉着鞋子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倒,几乎秒睡。
秦晋侧耳倾听片刻,确定这人已经入睡了,轻轻点头。沈青栖偷眼瞄了他一眼,定了定神。她抽回手,赶紧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另一手持帕,她屏住呼吸拉开距离,把瓷瓶里面的液体往帕子上倒了一些。
然后把帕子递给秦晋,她赶紧盖上瓶子。
秦晋心跳终于平复了,他心神全回到正事上,带着沈青栖无声下地,松开她,闪到床边,黑暗里他撩起床帐,把帕子往这人口鼻捂了片刻,才松开。
秦晋比了个可以的手势,沈青栖立即快步上前,低声问:“我们要揭他的易容吗?”
秦晋想了想,掏出火折子吹亮,沈青栖赶紧帮他拿着。秦晋就凑近仔细看闻人祈脸上的易容,他伸手轻摸边缘,这上面覆盖的确实像一张皮质假面,是真皮;然后轻触对方的脸颊,则发现两边下颌骨边缘和两眼之间的山根骨手感有些不一样,有点像垫了黏土一类的东西在面皮底下。
颧骨也有这一种薄薄的类似感觉。
秦晋思索片刻,他轻轻摇摇头,“看他的鞋子和脚。”
这种技术,确实颇有些像白笙手法。
但秦晋也不肯定别人会不会。
更重要的,白笙是高鼻梁、宽下颌的,如这般易容,他根本不需要垫这么多黏土。
他们如果把这人的脸揭了,绝对安不回原样的。如果,白笙真的在郭琇身边,马上就会打草惊蛇的。
沈青栖立即点头:“好。”
长短脚这个,已经到了成年人阶段的话,就算现代医学,也只能采用增高鞋垫或截骨的办法,才能去解决这个问题。
古代没有截骨手术,是根本不可能从根子上解决的。
沈青栖也不嫌弃鞋子有味道,她心里为秦晋着急着呢,闻言立即俯身,低头察看这人的鞋子。
这是一双冬天的高帮文士棉鞋,蓝色绸面,鞋底比较高和保暖,她把火折子凑近,右手试探触碰,但非常失望发现,这人的鞋垫子和鞋底没有问题。
秦晋已经扶正床上闻人祈的身体,从胯骨处拉正,一路拉到大腿膝盖小腿足部。
他眼光是非常毒辣,分毫差距他也能看出来,但非常让人失望的是,这人的脚长短一致,秦晋扶正拉扯几次,结果依然和第一次一样。
两人又察看这人屋里的其他鞋子,连鞋底的磨损程度都一一端详过了。
结果就是,这个闻人祈虽然是个易容,但他显然不是白笙。
“我们走吧。”
外面传来夜莺的婉转鸣叫,是贺贞他们完事了。秦晋眉心微蹙很有些失望,但很快将鞋子归位,然后跃上十字梁整理一下上面的灰尘,紧接着就携沈青栖离开了。
因为人多的原因,他们事前约定,分批离开,离开前以夜莺鸣叫传递信息就可以了。
因此秦晋沈青栖出来的时候,贺贞武绛已经先离去了,只剩高章和他们前后脚,三人也不停留,立即一起离去。
等回到西城行辕之后,贺贞武绛都在大书房门前等着。
秦晋直接推开书房大门,带着众人进去。
贺贞和高章武绛都摇头:“我们那人没有易容,也没有长短脚,不是那个姓白的。”
很难不失望啊。
秦晋深深呼了口气,说:“我这个也不是。但他脸上用的是真皮.面.具,垫的黏土,这个手法是否出自白笙还不确定。”
五个人走了这么一趟,晚饭都没吃,贺贞他们更是啃了一天的干粮了。秦晋直接命人上夜宵。
五人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
最后反而是秦晋安慰他们:“不要紧,或许这个闻人祈和白笙有联系呢。我总有一天能获悉真相的。”
沈青栖不禁看了他一眼,秦晋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拿真心待他,他就会用百倍的真心待你。
她舔了舔唇,唇上和手掌那被他亲拉的滚烫触感终于褪去了。
杨昌平也翘首等了一天多了,匆匆过来,这会也在夜宵桌上,他心里失望,轻叹,很为秦晋着急,但面上却笑着说:“是啊,别沮丧,肯定有办法的。”
沈青栖也说:“是啊。”
众人互相鼓劲了一阵,开始聊其他,杨昌平已经听完他们的见闻的,不禁道:“这郭琇身边的细作还真的不少的。”
这还是他们根据线索辨认出来的,不过他不信,就这三个没有其他的。
秦晋就说:“郭琇可能要不行了。”
很少人,能比得上他对皇帝秦北燕的了解。因为曾经见过太多那人的暗底一面,还有对方的种种部署手法。
现在褪去昔年的滤镜,秦晋能更加客观地评价。
他直觉判断郭琇要不行了。
这人不可能干得过秦北燕的。
今日从这么多的细作中,很给了秦晋这样的一种感觉。并且,他说:“陛下很可能会有后招的。”
沈青栖在吃着面,她停下筷子,心道:你猜对了。
郭琇确实在分兵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最后是兵败死于范州的。
因为颍州彭家、韦家,都已经私下投效了皇帝秦北燕。颍州赤郡城郭琇就会遭遇第一次大败。
现在唯一的区别,就是皇太子秦越和秦晋。
原来的隋州军是秦越得到了手的,他没攻破谷水关,名声没那么厉害,后来常州燕州他没有拿下像秦晋这么多的城池和地盘,加上他装病向皇帝示弱,并且分别都接受了秦北燕和郭琇的大将安插。
所以最后秦北燕并没有对付他。
在颍州的赤铁郡沼气大战中,他只对付了郭琇郭珞兄弟。
此后种种幸运,秦越才能在最后郭琇、秦北燕、施朗都三败俱伤的时候,捡了大便宜登基称帝一统南北。
现在秦晋和秦北燕闹得这么僵,秦晋的势力又比原书秦越大那么多,她现在也没法肯定,秦北燕能不能容下秦晋?依照她对秦北燕的了解程度,可能会,又可能不会。
但她也不敢乱说,因为系统明确表示了,秦晋是需要成长的。她心里虽然偏着秦晋,但也不得不说,秦晋现在和明君这两个字,是有很大一定的距离的。
她这会儿内心其实很有些紧张的,因为原著剧情变化了很多,她既担心扰乱秦晋的成长,也担心需要适当剧透引导的时候,自己没能及时剧透。
还有一个沈青栖目前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皇帝秦北燕是否因伤引发肺疾。
在原书第一部 和第二部前半里,皇帝秦北燕倒还是一个比较有魅力和粉丝市场的皇帝。有人类比他是汉高祖刘邦。刘邦私德也不怎么样,对子女更是无情,但在国家高度上,休养生息、恢复民生,提倡儒学、外交策略正确,对民生吏治也确实做了很多实事好事。做皇帝,他确实算是很优秀,他在位为万民谋了福祉。
秦北燕原来也是走这个路线的。
虽然有很多让人诟病的地方,并且为了统一南北还结盟世家遗留了很多问题,但他做皇帝却始终有些初心存在的。
什么时候变的?
原书就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了。
秦北燕在百万大战中负伤严重,直接引发了旧伤病,肺经严重受损。他最后选择了服用虎狼之药,剩余寿元不足十年。
之后的作风就一下子狠辣起来,多次行为突破了昔年的理念和底线,连程南和江希舜等人都接受不了。
他甚至最后开关引外族坦边人入关,去助他诛灭施朗,导致生灵涂炭北地一片哀鸿。
——最开始,沈青栖也是怀疑是坦边人这里,作者的设定圆不上了。最后很可能故事结束之后,新帝秦越根本没法解决坦边人的问题,才有了她的出现。
反正,秦北燕在原书里的改变是在眼下开始的。
但现在吧,秦越拿不到隋州军,隋州军被秦晋得手了。她特地留心消息,秦北燕确实在百万大战中负了伤,但听说并不严重,已经痊愈。
沈青栖也不知道这是真消息假消息。
现在蝴蝶了这么多,也不知皇帝秦北燕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她私下问过秦晋,但皇帝身边的篱笆扎得紧,秦晋到底是出来才四年,这方面他们探不到私下消息。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样了?
……
秦北燕的情况并不好。
他关押了两名御医的次日,突然起了高烧,烧了一夜才勉强降下来。
他这时候心弦已经绷起,勉强撑着,让立即秘密把其余的太医叫来,还有营中最好的军医,找个借口弄来,以及洛城内有名气的好大夫,全部都给私下叫过来。
所有大夫诊完脉之后,脸色都变了,大家说辞都有些区别,但大差不差。
皇帝的肺经严重受损,是真的!
除非放下兵权静心调养,再这么劳神颠簸下去,只会一直咳嗽,并且情况越来越差。
除此之外,只有另外一个方法,那就是服用以雪莲、龙骨、老参等重药为主的虎狼之药,强补肺经,这样倒可以停下咳嗽并表面恢复。
代价是,寿元不永。
服用这类虎狼之药的,青壮年还有机会调补,但一旦年愈五十再去吃,没有活过十年了。
他们行医数十年,已经见过很多了。
皇帝脸还烧红着,唇色苍白如纸,他一个个大夫见,一个个诊脉听说,脸色越来越阴沉。御前护军大将张奉急得牙关都紧咬了。
秦北燕剧烈咳嗽着,胸肋位置火辣辣疼痛,他喝光了一碗药,再度听一个民间大夫这样说,他面色阴沉如大雨,“滚!滚出去!马上给朕滚——”
张奉立即把大夫提出来去了,并命心腹就在院内厢房严密看守。
沓沓的军靴落地声匆匆而出,外面廊下张奉压低又焦急的低声吩咐。
秦北燕又一轮咳嗽,他最后咳出了血,雪白的丝帕上殷红的痰渍触目惊心。
看得他目眦尽裂。
秦北燕大怒,一把甩了丝帕!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
老天爷,你耍我啊!!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顺风的时候,大家都有理想有志向豪迈大气,但人品见真章还是得看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