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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是个劲敌!

秦晋目前拥两州,隋州颍州,完全属于他的;常州燕州各有一半属于他;并且范州也有两个郡是他的。

秦晋如今拥精锐兵马五十多万,将士高度归心,悍勇且正当年的大小将领多不胜数。并且这还不算已经踊跃报名的新兵,这些新兵训个半年,又能上战场了。

秦晋自己就能养得起他的军队。

并且秦北燕这边还有消息,静妃一直在源源不断供应粮草军械给秦晋,东西奔波,南北来去,一直没停止过。

偏偏静妃身份特殊,秦北燕还不能喊停制止。

他气得两肋生疼,万万没想到,到了最后,他的劲敌又生出来一个,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

该说果然是从一个不会说话的慢孩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成为刀马营第一人,又成功顺着他铺的路谋求了成为真正皇子,紧紧三年时间逼迫得秦贺无路可退、郭党秦越图穷匕见的厉害人物吗?

秦北燕再背后推动,秦晋若没有过人本事,他绝对走不到那一步。

拼杀出来的虎王,果然是本事天赋过人。

如今竟然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秦北燕踹翻帅案,又匆匆看过剩余的密报,在最后一张静妃的继续供应粮草上,面色狰狞了一瞬,他恨道:“好,我确实不能动你。”

为了粮草军备而动静妃,这是绝对不划算了,秦北燕只能忍着。

这对母子。

然他忍着,秦晋也得忍着。

“你也得给朕憋着。”

名分上,他和秦晋,是君臣,是父子,他是天然死死压制着秦晋的君父来着。

秦北燕冷笑。

有恨,有怨,想反?等统一后再来篡位吧。

不然秦晋但凡流露出叛逆的姿态,他的基本盘之一就要分崩瓦解了。

名份上,秦北燕是占据全部优势的。

秦晋下赤郡城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颍州他已经基本拿下了,正在快速理顺。

秦晋想做什么,秦北燕也一清二楚。

秦晋想以最快速度拿稳颍州之后,北上去进攻郭琇盟军。

郭琇虽然大败,盟军分崩瓦解,但他麾下还有四十万的大军,加上寇氏瞿氏等没法离去的旧郭党,现在范州平原上共有五十多万惶惶但精锐的将士。

秦北燕今天已经攻陷宜山关了,黎州郑氏率兵仓皇而逃,宜州陶氏马上就要撑不住投降了。

秦北燕和秦晋都在拼命地抓紧时间。

幸好,秦北燕速度也也很快。

帝帐内,他一身血污,枝形连盏灯上的如椽大烛点燃,照得帐内明晃晃的。

秦北燕暴力宣泄过怒意之后,神色已经平复了几分,只是眉目仍有几分狞色,他眯眼。

他是绝对不可能让秦晋率先腾出手,去抢先吞并五十余万的郭琇盟军的。

——如今,兵马就是一切。

也幸好,他的努力有了回报。

他赶得及。

秦北燕冷笑一声,他立即把江希舜左荣谢修文三人召来,当场给秦晋下了一道圣旨。

“带齐仪仗,立即北上,到赤郡城宣旨去。”

“让简王秦晋给朕接旨!”

说到底,秦晋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儿子呢。

君父孝道,三纲五常,凌驾于一切反抗和怨恨之上——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4章 我们以后成亲吧。

其实当初赤郡城大战之时, 秦晋对郭琇盟军动手,已是向天下宣告,南军内部撕破脸了。

不过和当初北伐刚刚开始的时候相比, 眼下有了一个相当大的变化。

简王秦晋的强势崛起, 在赤郡城大战之后,简王秦晋已经取代了郭琇盟军, 成为南军另一大支柱了。

甚至在外人看起来的, 这个支柱可比当初的郭琇盟军要稳固太多了, 因为简王秦晋是南朝皇帝秦北燕的亲生儿子。

父子同心,可比郭琇盟军当初外界多有怀疑的龃龉要稳固太多太多了。

赤郡城和宜州大捷消息一出,有很多人都猜测,一年之内,南军必下北朝,一统十六州。

甚至还有八卦者,南朝那个皇太子的秦越的东宫储位, 恐怕马上就坐不稳了。南朝皇帝老儿必然很快废掉他,让其让位给他的肱骨亲亲六儿子简王秦晋了。

然事实上, 真的如此吗?

天家父子之间的龃龉恨怨之深, 外人实在难以想象。

……

其实当初郭琇盟军大败北遁, 过程也是很惊惶的。

秦晋沈青栖他们知晓沼气的特性, 险险及时避开了,但真正的沼气战是非常危险的,火灵池的杀伤力是目前所有战争类型中最巨大的,无其他能出其右。

当时大爆炸, 郭琇盟军当场就损失了十几万的兵士。之后所有将士都心丧胆骇,毫无战意,一度几乎溃不成军, 后续足足分成十几股惊惶逃遁,后来被大胜的秦晋一度率军追杀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但非常幸运的是,郭琇兄弟都并未当场被炸死。

事发的时候,中军已经进去了一部分了,轰然大炸,冲击波横扫死了一大片,郭琇和郭珞兄弟的近卫死士不顾一起扑上来,一层层分别压在当时兄弟两个的各自身处的位置上,郭琇没大事,仅仅耳膜出血,听力一度受到损害,但后来逃到范州平原的路上就渐渐好起来了。

郭珞惨一些,被飞喷过来的一块石板削断了左小臂。但万幸他是个很坚强的,医药也很到位,他熬过来了,甚至当时还强撑着,不断下令安抚集结军队,最后郭氏兄弟才能带着四十多万的大军北逃往范州平原。

另还有寇氏、瞿氏等原来郭党世家,他们经历了这一场,损失非常惨重,各自零零散散勉强聚拢回来三万五万的兵士。合起来才十万左右。

现今郭氏盟军正在范州平原上仓皇徘徊。

他们没有了辎重,攻伐大城也没有办法。后者明知这群匪军一旦被放进来,城内必然如遭飞蝗。吕氏主力虽然被歼吕衡父子三人全部都毫无音讯,但不代表这些城池驻防主事者,会妥协于郭琇盟军这样的败家之犬手下。

北方的大城,一贯都是城高池深,储备也不少,没有大量攻城辎重器械的情况下,还真奈何这些城池不得,郭琇盟军只得去攻占一些小县城、搜刮一些乡镇,倒也勉强支撑了下去了。

这样狼狈的境地,郭氏兄弟与瞿氏寇氏等当然生出了南归的心思,并且很强烈。

但无奈,他们无法南下。

颍州被秦晋雄踞,他们无法走颍州;范州西去是黎州和封京平原,封京平原肯定进不去的,黎州董氏也在,退一万步他们击败了黎州董氏,绕一个大圈还是得正面遭遇正在攻伐宜州的秦北燕,这不是茅坑点灯笼找死吗?

他们只有一条路,就是东去。

然而范州东边,是隋州和燕州,并且三州之间,相隔着巨大的燕山山脉。

关隘倒是有,但已经全部落入秦晋手中了。

杨昌平和戚时山已经不在赤郡城了,两人前后奉秦晋命北上,取了两郡和三个大关隘,驻防成功之后,戚时山留守坐镇,杨昌平率十万兵马北上不断驱赶着郭琇盟军,不许郭琇盟军通过燕山支脉的罔山峡谷东归。

秦晋当初率兵狂追郭琇盟军,他虽满腔情绪翻滚,但脑子却清醒着,他是故意把郭琇盟军往北边的范州平原赶的。

他刚刚取下赤郡城,颍州千头万绪他一时腾不出手,但他可绝对不会放郭琇盟军南归的。

一是这五十余万的精锐但仓皇的盟军优秀兵卒,他当然想吞下;二是他和郭琇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不可能放郭琇兄弟一条活路的。

张永他们虽然下葬了,但十兄弟分崩瓦解和张永他们惨死南都西郊,这仇还没报呢!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秦晋当然得先紧着他刚刚血战攻伐下来的赤郡城和颍州,站稳自身扎下根须为要。

然而缓了这一口气,盯住郭琇盟军这五十万大军的就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了。

皇帝秦北燕战略眼光自然是没问题了,他不可能放任秦晋去腾出手鲸吞这五十万盟军精锐将士。

目前这样的局势,最低限度,也至少得是他和秦晋合军共吞。

秦北燕欲强势插手接下来的这场范州追击丧家之犬的战事,一拿下宜山关,他留下驻守收复整个宜州的臣将和二十多万兵马后,立即就整军率大部队北上了。

目前正在急行军当中。

可整个颍州都在秦晋掌中,父子不和彼此心知肚明,秦北燕这样率军穿过宜州,可是有被秦晋截断粮道、补给线和大军进退道路之虞的。

不过没关系,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在整个外界、南军内部乃至秦晋麾下的绝大部分将士,秦北燕才是整个南军最高的统帅,是秦晋的君父。

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下旨下令的人。

缺的颍州城池,让秦晋拱手让出来就是。

目前的秦晋,不敢不让的。

因为大义名分在秦北燕手上,秦北燕的兵马也强过目前的秦晋不少。

秦晋必然得要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得不让的。

皇帝秦北燕的宣旨队伍已经先于大军大部队出发了,一路快船快车快马,已经抵达了颍州地界。

所以在皇帝秦北燕率大军北上抵达颍州之前,发生了一些非常恶心且屈辱的事情。

……

四月十三,整个颍州已经收归秦晋手中超过一月时间,戚时山杨昌平那边一切顺利,激战后的军士也已经完成休整缓过气来了,就连遣往燕州常州的使者也先后传回了四个城池的好消息。

秦晋已经下令整备兵马,马上就要率军北上范州平原了。

当然,他们这边对宜州那边的军报和消息也是不断了。皇帝秦北燕不顾一切代价,抢攻宜州关成功,宜州关一下,宜州再无天险,黎州郑氏已经狼狈逃遁了,剩下的宜州陶氏已不成气候。

皇帝秦北燕委大将军高适为宜州主帅,率二十余万兵马继续收复宜州剩下的城池,秦北燕匆匆点了百万兵马,已经在急行军北上的路上了。

圣旨是最先到的。

宣旨队伍就是四月十三这一天正午抵达赤郡城南门的,被守城校尉验明正身没有问题之后,队伍进城直奔州牧府。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金黄火红耀眼夺目,一路往赤郡城东北的王驾行辕州牧府而来。

宣旨的队伍里面人才济济,左丞相谢修文、门下侍郎左荣、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还有一大群七八个中层三省官员。统帅宣旨护军的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和李赞,郎将罗瑞、张玉鸥、洪涛,裨将曹骁、莫光启、刘庆等人。

截止到目前,不算计宁燕常三州少量留驻军和补给线,皇帝麾下兵马一百二十多万,哪怕留下二十多万在宜州,秦北燕也兵锋百万。

并且有很大一部分是身经百战的原南军。

秦晋如今麾下不算计隋常燕的少量驻军,也不算才刚刚入伍军规都未学完的新兵,拥兵五十多万。

这父子二人的兵马数量相差还是有一截的。

这等兵力压制的情况底下,秦北燕还占据着帝皇、君父的绝对名分优势。

秦晋目前也没有任何撕破脸的借口,白笙和费密,这些都是暂无法拿出台面来说的,并且后者也不敢到台面上说。

哪怕说了,这亦是个父要子亡,子不亡视为不孝的三纲五常时代。

这层层叠叠压下来,秦晋这一次注定是要暂时低头的了。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朕览颍州军报,欣闻王师大胜赤郡城之战,连克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朕心甚慰。南朝大军出征,顺天承道,旌旗所指,当逆渠之下,望风而降。

朕闻简王克城之后,能待天子行抚民抚军之事,安民安军有方,大善,有功当赏。

今赐简王玉圭一对,金镶玉腰带二围。另拨金三千斤,犒赏全军将士。

钦此。”

谢修文在庭前朗读完了第一道嘉赏圣旨,紧接着又展开第二道明黄飞龙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颍州宜州虽下,而大业未竟,当戒骄戒躁,父子同心,共谋北伐之大业。郭琇逆渠,现今盘踞范州,当立即挥军北上,共伐之。

着令:简王及麾下所部,即刻撤防房州、颍阴、泉山三城。由上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李赞分别接掌。旨到之日,即行。

尔当即点军,率主力之师,与王师主力共同北上,直指范州。不得有误。

钦此。”

明晃晃的正午太阳,谢修文拉长调子,在一句句宣读圣旨。

贺兰德大将军及中郎将岳继阳、李赞等人,手扶刀柄,站立在宣旨使丞相谢修文之后,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跪地接旨的简王秦晋一行人。

沈青栖就跪在秦晋的身后,她不禁咬了咬牙关。

这两道圣旨,第一道,就是皇帝秦北燕以整个南军主人、南朝的皇帝的身份,褒奖秦晋这次赤郡城之战做得好,夸奖你,然后赏赐你玉圭一个,金镶玉腰带两条。

甚至连秦晋所做的迅速安民抚民、归拢军心民心的种种连环组合拳,都被秦北燕说成,这是代表朝廷去做的。

另外,赏赐三千斤黄金,让秦晋替他和朝廷奖赏三军。

粮草、军资,一应俱无。

三千斤黄金运来也遥遥无期。

当然,上述都是口头便宜,只是让人憋屈的。

后面的一道圣旨,才是见真章。

皇帝秦北燕直接让秦晋撤军离开房州、颍阴、泉山三城。让他的心腹接掌。

房州、颍阴、泉山是颍州西境的、从北到南一线的城池。

打通了这一线,皇帝秦北燕的百万大军北上范州,再无后顾之忧,因为这就是一条粮道、补给线和进退军的路径。

十六城之三,距离赤郡城甚远,这是颍州最西边三城,并没有将秦晋的颍州地盘一分为二。皇帝忖度着,也没有过分侵犯秦晋的底线。

但这其实已经很难熬了。

偏偏来的人还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李赞,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郎将曹骁。

这十几个文臣武将,其中就有四个是出身最早的寒山县一派的。但偏偏这四个,全都不是亲秦晋的。

寒山县出身亲殷家亲秦晋的臣将当然有的,并且很多,譬如程南张让萧询等文武重臣。但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忠心耿耿的帝党,他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秦北燕的,代表人物就是贺兰德冯炯等人了。

这次来得人中,四个寒山县出身的,却没一个是属于程南他们这样的亲秦晋的。

秦北燕这是在隐晦提醒秦晋,当初程南他们帮了你那么多,别忘了,程南张让等人还在他麾下呢。

秦晋多聪颖一个人,他立即就明白了这份隐喻!并且他还相当明白兵力、大义名分上他身处的劣势。

在军中、在外界的眼里,秦北燕对他何等器重,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叛秦北燕。

他只能忍着,只能憋着。

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谢修文是个很会趋吉避凶的,他察觉了一些不对的氛围,并且他留意到费密已经很久不见人了,宣旨完毕,他立即卷好圣旨,秦晋一时没有吭声,他也不恼,小声提醒:“简王殿下,您该接旨了。”

沈青栖心里也窝着火,但也不禁被这个生物爹给逗得吐了口气,真的,这人骑墙真是他的本事,她肯定谢修文这类外围心腹是不知详情的,但这人趋吉避凶的嗅觉简直了。

大中午很晒,秦晋头上出了密密麻麻一层油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热的。

牙关似有千钧重,在宜州关大胜的一刻,他接到军报,当时就心知不好了,恐怕秦北燕立时就要率大军北上了!今日这一出,其实他也有心理准备。

但事到临头,浑身热血往头顶冲,他才知道发话是有多么艰难,他想反抗秦北燕有多少荆棘。

秦晋咬了咬牙关,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臣,秦晋,接旨!”

他僵硬着,强撑接过了那两道明黄色的圣旨。

似有千斤重,极其烫手,沉沉坠在他的手里,坠得他牙关都紧了三分。

……

秦晋生病了。

其实他一直都绷得很紧,最近也非常疲惫,紧赶慢赶想率军北上,忙碌着处理军政二务,他平均每天睡大概就是四个小时。

他也不是铁打的,他大概也到了该病一场的时候了。

那两道圣旨,显然就是点火的罪魁祸首。

夏日暑期重,从中午的时候,秦晋就感觉胸腹和后背两道最新最大的旧伤一阵阵赤赤疼。

这他非常有经验,这是旧伤反复了。

他年纪不算很大,但旧伤很多,他也算非常有经验了,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一下。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强撑着下了那道让他咬牙切齿的圣旨,不得不将房州、颍阴、泉山的守军给撤回来,并且他得审视临近几城,暗中加强防御。

忙忙碌碌到半下午,一直担心他,来了他大书房和跑去营区看他的沈青栖发现:“你的脸很红。”

秦晋完成了加强防御之后,又下了军营一趟,他马上就要整军北上了,但好在军中让他还算很满意。

回来的时候,一身一脸的大汗,玄黑重甲和赤红绸面披风在身,他下马其实算稳的,但回到书房大院之后,沿着庑廊一路走过来的沈青栖立即就发现不对了,她伸手一摸,他的手和脸温度都很高。

“你发热了!”

还有可能中暑了。

沈青栖当场就急了,他心里压力很大,却一直没有时间和合适的机会发泄出来,他本人又是个内敛的人,轻易不肯往外倾吐苦和累,这前累后热,一下子就发出来了。

身后的张秀等近卫急慌,忙围拢过来。

沈青栖一边拉着秦晋赶紧快步进屋,一边吩咐张秀梁平和她自己的亲卫头领青锡,“把消息捂住,不要往外透。赶紧把军医叫过来!”

秦晋还自强撑着,对沈青栖笑笑:“我没事,你别担心,可能就中了些暑气吧了。”

但他一步跨进了门槛,高阔阴凉的屋内,让他毛孔收缩,一下感觉凉意袭遍全身。

沈青栖和张秀合力,七手八脚扒了他的重甲,他的里衣浑身湿透了,能拧得出水来。

秦晋想起他身上丑陋遍布全身的旧伤疤,忙拢住衣襟,没让沈青栖一并进内室看到他沐浴。

沈青栖跑出屋内,让人赶紧提水,冷热都要,赶紧兑上温水。

她催促快些叫军医来,就说她中暑生病了。

秦晋匆忙洗沐完毕,披上内衣,系好衣带,躺在床上,身上疤痕一点不露了,他才暗暗松了口气,沈青栖快步进来,端凳子自来给用棉布不停给他擦着湿发。

军医很快来了。

秦晋的温度也很快飙升,他吃了三次药,吐了两次,最后一次灌下去捂住他的嘴,这才勉强没吐。

秦晋已经昏昏沉沉了,天色已经不知不觉黑透了,漫天的星斗,晚风一阵接着一阵,窗外的芭蕉和海棠树沙沙不断摇动的。

秦晋忽冷忽热,在这张偌大的架子床上,他意识昏沉沉的,那沙沙声引领着,他忽然梦回当年,好像穿越的时间和空间,变回了那个可怜的小小男童。

那是黑乎乎脏兮兮地牢一样的地方,是他们后备训练营的训练场地之一,那些毒蛇、蝎子、蜈蚣沙沙纷纷向他爬来。他很小,连话都没学全,张永他们都不见了,竟只剩下他一个人。黑黑的地牢里,周围都是毒蛇蝎子蜈蚣,只有他一个人,毒蛇蝎子蜈蚣沙沙不断爬来,爬上他的光裸的足背,爬上他的大腿,爬上他的手臂和胸腹。

他嘶哑大叫着,害怕极了,拼命挥着发给他的一柄匕首,拼命砍着,他甚至砍到自己的脚背上了,一痛,鲜血溢出,他都顾不上理会。

可那些毒蝎蛇虫怎么都杀不完,源源不断,覆盖他的全身,他不断跑着跳着换位置,可都没有任何作用。

突然间,那些蛇虫毒蝎变了,变成一张张人脸,那就是秦北燕。

大大小小的,满满都是,冲他露出狰狞的冷笑。

他“啊——”骇然大叫。

……

深夜幽静,晚风树影,沙沙作响,屋里点了灯,烛光晕黄,沈青栖坐在圆凳上,亲自照顾着秦晋。

军医说秦晋没有大事,就是心神大动,加上着了暑热,还有前段时间积累的疲惫,其实病一场也是好的,注意降温,别过热,等烧退了就没事了。

军医说的是病情,却不是心境,沈青栖耳朵听着,松了一口气,但内心却是极爱怜这个男人的。

他发了两次热,又吃了一次药,军医还给他针灸一次,说退热就没事了。

秦晋温度已经退下来很多了,只身体触手还微烫着,但他睡得却极不安稳,不断地摇头动着,嘴里喃喃说着些什么,一头一脸一身的汗。

沈青栖已经叫张秀帮助着,合力给他换过两次衣服了,她抽开垫着他脖颈的薄棉巾,抹了抹,又拿另一条细细给他擦额头和脸颊。

她俯身听他喃喃,好像是说“不,不要”。

她轻轻叹息一声。

秦晋惊惶中,他有一半意识,好像知道自己是在做噩梦,因为他感觉到,现实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给他擦拭着头脸脖子的汗水。

以前噩梦,却从来出现过这样的事。

他不禁有几分怔忪,细细感受着那双手温柔的力道,渐渐的,不知不觉,他意识离开了那些带着人脸的毒蛇蝎子蜈蚣,他离开了那个黑牢。

秦晋在黑暗了挣扎一会,他就醒过来了。

夜风在窗外呼呼,芭蕉海棠沙沙声响,秦晋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有点恍惚。他看到橘黄的烛光,室内安静简单但温馨,不远处的圆桌放着药碗、蜜饯匣子、毛巾等物,他床前坐着一个人,是他的心上人,那个风风火火又热情开朗的姑娘,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温缱,正拿着毛巾给他擦汗,又低头换一条,她在照顾着他。

现在……大概午夜都过了吧。

她照顾他大半个晚上了。

秦晋愣愣看着他,那双漂亮斜长的瑞凤眸半睁着,映着橘黄烛火,有种平时没有的脆弱和莹莹。

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人间烟火气。

沈青栖心疼他,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薄唇,咸咸的,有点苦,是汗水和药味。

秦晋惊醒,一低头,他这才发现,自己衣襟半敞,露出了胸腹半掩的新旧疤痕。

秦晋胸腹和背部疤痕很多很多,大大小小长短深浅都有,因为他以前个暗卫和杀手头子,敌人都是往他胸腹后背这些要害招呼的,他不可能毫无损伤。

他丑陋的上半身,他自己都很自卑,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被青栖见到。

但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胸怀半敞,并且床下几身明显是汗湿换下来的里衣。

他一慌,急忙掩上衣襟,惊慌地问:“这衣裳……是张秀给我换的吗?”

他从前就表现过介意,被张秀劝住了,但其实他知道这很丑很异常,他还是自卑的。

他还残存着一点希冀,希望这是张秀给他换的衣裳。

这么一下子,秦晋内心藏着的那些自卑,就这么赤果果被扒下了裤衩子,袒露了出来。

他是惊慌失措的,甚至连其他东西都没顾得上了,披头散发,神色苍白惊惶。

真是,真是让人心疼得不行啊。

沈青栖定定看着他,她背着灯火,但她眼神却有种柔和的亮光,她小声说:“这有什么的,疤痕而已。”

他的身材其实很漂亮,高大,肩宽背阔,腰窄,倒三角形的健美男性躯体,勃发的男性荷尔蒙,优秀得可以去当模特当样板的男性身材。

唯一就是,上面有很多新新旧旧的疤痕。

老实说,是有些丑陋。

但他基因优秀,体质很好,坑坑洼洼随着时间渐长已经没有了,疤痕大都是平滑的。

沈青栖看着他,不在意说:“在军中,哪个将军身上没疤的。”

他真的太自卑了。

不是,不是的,没有谁配不上谁。

他喜欢她。

她也喜欢他。

这已经足够了。

他身材那么好,滑溜溜没有一丝赘肉,她还赚了呢。

沈青栖目带怜惜,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拨开,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他精壮的上半身,她俯身在他胸膛最大一道竖贯胸腹的外翻疤痕处亲了一下,疼惜道:“很疼吧?幸好好了。”

不然,她就没法遇上他了。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嫌弃你的,你身材真好。这是你的勋章,但我们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有了。”

“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许嫌弃自己。”

“知道了吗?”

她一双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如黑水银滚进白水银中,此刻映着灯火,盈盈盼兮,顾盼生辉。她此刻洗了脸,夜半灯火,也没有了平日男装的大气洒脱,添了很多女子的婉约柔和。

她真的很美很美,美入了他的心脏,他的灵魂。

秦晋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

他心脏有种战栗,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紧紧抓住衣襟的那只抗拒的手,感受她柔软的唇落在他的胸膛疤痕上,那疤痕仿佛着了火,她唇触感是滚烫着,烫入他的心肝,烫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秦晋不知为什么,眼泪突然刷刷就下来了,他狼狈擦着,觉着自己太不男人,又急忙偏头躲避她的目光,但被她突然扑进怀里。

秦晋紧紧抱住她,两人交颈相拥着,眼泪滂沱,刷刷地下来,半晌,他哽咽道:“栖栖,等这些事了了,等我复仇了,做好了这一切,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他发现,他有的,她肯定都是不稀罕的,那些外物。

但他谨捧着一颗心,想献给她。

他想和她成亲。

从此真真正正生同衾,死同穴。

他急忙抬头,那双漂亮精致的凤目通红通红地,还淌着泪,他急忙说着,那双眼睛像希冀所有,也像捧着所有。

沈青栖被他弄得,都有点点眼眶发热了,她捧着他的脸,和他相凝视半晌,也不嫌弃他脸上的泪水,亲了一下他的唇,说:“好。”

“好的。”

是有点突兀,但此情此情,她想了想,答应了一声好。

等一切结束之后,她想她是愿意的。

秦晋露出一个笑脸,笑中有泪,他好像整个人都化了,拼命点头,一个用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运的。

因为,他遇上了她。

可能他这辈子积攒了所有的运气,都是为了遇上他怀里这个人。

秦晋闭上眼睛,哽咽出声,动容与欢喜,潸然泪下。

……

秦晋生了一场病,但他身体好,后半夜就彻底退烧,算好起来了。

噩梦一场。

但因为有沈青栖,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一时挫折而已。

这是事前已经预料的了。

有阿栖在,他有什么不能撑住的?

秦晋想起秦北燕,薄唇抿紧,但他的精神状态已经迅速恢复过来了,人甚至比之前都还要冷静沉着一些——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亲亲][亲亲]

第55章 【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倒……

秦晋精气神一回来, 也退烧了,自我感觉就没问题了,然后他立即就催促沈青栖回去休息了。

这段时间, 不仅仅他疲惫, 她也是很忙很疲惫。

沈青栖只好答应了。

她叫了军医进来,军医扶脉诊断过确实没有大碍了, 她又叮嘱了张秀他们, 并让他们下值的赶紧也回去休息, 当值的如何如何注意照顾,她这才告别秦晋,起身回隔壁院子去了。

秦晋半盖着锦被靠坐在床头,侧耳听见她沿着庑廊回来院子,开门进房,再关上门的声动,斯斯索索一阵渐小声, 听不见了,他这才收回注意力。

圆桌一灯如豆, 张秀吩咐人端粥端药, 他用过迟来的晚膳稍歇了歇, 端起药碗一口闷了, 吩咐张秀自去休息,留一个人在外间就可以了。

他涑了涑口,内室的灯灭了,他仰躺在床上, 忍不住在被下伸手探进自己的里衣内,用手掌抚触着她刚才亲吻过的、那个皮曾经开肉绽的大刀疤,那片皮肤还残存着她唇的触感, 烫烫的有些异样瘙痒,仿佛能烫痒进他的心脏。

秦晋露出一抹甜蜜极了的笑容,他的心很快活,仿佛被蜜糖包裹着,回忆起方才的经过,他要在蜜糖中溺毙却不愿意出来。

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细细回忆了好几遍,他才心满意足缩回手,盯着帐顶,想到成亲这个词,他叹谓一声,快活得心都要飞起来。

翘唇把脸埋在衾枕久久,直到有些透不过气了,他才猛地翻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躺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他这才放开这些思绪,渐渐在药力下,重新沉进黑甜乡。

……

秦晋是个很坚韧很有毅力的人,小病一场,憋屈心一去,精气神一振,人立即就恢复过来了,又是那个千锤百炼的隋州军主帅。

第二天一早起来后,他当天就下令,新兵除外,全军集结整军,五十万大军明日出赤郡城,开拔北上范州平原。

要解决郭琇盟军了。

虽秦北燕硬插脚进来,但宜州关一下,对方火速点兵北上,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五十余万的郭琇盟军,他能吞多少是多少,尽可能地和秦北燕比着,看谁吞得更多。

秦晋至少要吞一半!

这批精锐又身经百战的南军,难得程度五个加,他不可能放过。

隋州军上下已经休整过来了,火灵池大爆炸的震慑随着胜利转化为高昂的士气,秣马厉兵,雄赳赳气昂昂,当日就完成整军和路线规划。

次日,四更兵营就喧闹起来,五更饭毕,浩浩荡荡的骑兵步兵箭兵辎重兵后勤兵浩浩荡荡出了辕门,沿着青石大街一路出城,变幻阵形,旌旗连天,戈戟如林,往北而去。

北伐范州的所有南朝兵马,都已经开拔在路上了。

……

秦北燕来得很快。

帝党的战船当初在丽水并没有焚毁得很严重,后续也重新打造和修补回来一部分,这次运输非战,尽最大吃水量装载,战船队沿着谷水顺游而下,不过两天就抵达颍州,在谷水颍州段的古川码头上岸登陆,急行军望北而去。

前军是骑兵,仅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就追上了秦晋大军的同纬度位置,皇帝在颍阴城外五十里擦过,而秦晋途径房州,正在房州东八十里擦过。

房州和颍阴纬度差不多,两城东西相距一百八十里。

嘚嘚嘚马蹄声急疾如闷雷,隆隆滚向北,明黄皇旗旗帜招展,斗大的“南”“秦”描金大字在巨大的旗帜上迎风猎猎,五彩龙旗翻飞着,越来越清晰。

秦北燕一如当年,一马当先,在皇骑之下众军随扈,腰悬宝剑,微微俯身策马疾行,马蹄如鼓点一般急促,在一字排开的皇卫簇拥拱卫之下,挟一种雷霆万钧舍我其谁的逼人威势疾驰而来。

秦北燕,能走到今时今日,还真是有他的真本事的。

风尘仆仆,刚下大战场一身杀气腾腾,让这位暗金铠甲的皇者看来气势更盛。

一直抵达了今天中午驻扎的临时营地,秦北燕这次倏地勒停了马缰。

膘肥体健的黑色大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被秦北燕高超骑术控停,稳稳落地。

哨兵飞马来报,说简王中军一个时辰前,就在一百三十里外的房州东。

两军距离已经非常近了,大约不可能比现在更近了。

秦北燕翻身下马,他撕下手套,甩给身后的近卫,他听到简王大军这个名词,眼底眸色深深,秦北燕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他道:“传召!令今日傍晚与碚乡扎营时,简王前来觐见。”

“是!”

后面冲出一个背着黄色小旗的传令兵,和哨兵一统单膝跪下领旨,而后退下,翻身上马,率小队往东冲了出去。

夏日炎炎,大军行进,鸟雀惊飞,蝉鸣隐去,热浪一浪接着一浪。

秦北燕立在皇旗之下,眯眼看传令兵和哨兵远处滚滚烟尘,他心底冷冷哼了一声。

……

战时哨兵来往频繁,但哨探都是相互的,隋州军大军的哨探同时也探到秦北燕的前军骑兵已经抵达颍阴城了。

今日外围哨探之一正是百里伊所领。

作为知悉内情者之一,颍阴三城被迫交接让出,他心里是极不忿了。

一听见皇驾前军骑兵抵达颍州远郊范围,他当即就冷哼了一声。

“三队,五队,六队原岗不动,百里叙总领,按原路线继续侦探。其余人跟我回去报讯!”

百里伊立即调转马头,嘚嘚飞奔往回报讯去了。

以最快速度折返他们的中军,帅旗不远,百里伊自己勒停马,让麾下队长上前禀报,。

秦晋淡淡道:“知道了。再探。”

时值中午,最热的时候,全军军士寻找了临时营地,正停下食用干粮和饮用食水,但没有扎帐篷。

秦晋已经解决了他的午膳,简简单单,和将士们一样的干粮。他原来打算去看看沈青栖的,但哨报一来,他便没去了。

秦晋翻身上马,驱马走了大约三四里地,往西边望去。

这边望不见一百里外的情景,但他可以想象秦北燕率骑兵急行军的样子。

他长大后虽进入暂时休战的南都阶段,但小时候却是在白颜统领的带领底下尾随大军转移多次的。那时候,曾经觉得很幸运,他远远眺望过身披暗金铠甲率骑兵隆隆而过的秦北燕,白颜统领指给他们,这就是甘王殿下。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甘王殿下就是他的生父,立即举目望去,只望见一抹矫健而雷霆威势的跨马身影,黑色的,是如此的威风凛凛,他更加崇拜期待了。

但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忽回忆最开始见的那时心境,居然还很清晰,秦晋不禁冷冷挑了下唇,眸底含冰。

后面有些骚动的声音,秦晋回神,拨转马头。

午休时间结束了,兵士正纷纷起身,而在这个人员纷乱而动的时间点之中,百里伊驱马上前。

只有他一个人。

秦晋示意张秀他们让来,放百里伊打马进来。

百里伊驱马走进王驾亲卫队之中,在距离秦晋十来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风呼呼的,阳光正炽,百里伊额角都被热汗打湿透了,他抿紧唇,对秦晋说:“我讨厌你,因为你抢走了栖栖。”

他顿了一下,最后说:“但不管你们想要一起做些什么,算上我一个!”

百里伊是个矛盾是少年人,他讨厌是真讨厌,但秦晋他们是他出山后第一也是目前唯一真心去交往的朋友,他们有过救命的恩义。

秦晋盯着有些倔强盯着他的百里伊,心潮不禁起伏,他说:“好!肯定算上你。”

“阿伊!”

秦晋立即驱马上前,百里伊却一扯缰绳掉头走了,嘚嘚混入兵马之中,往他原来的哨岗方向狂奔而去。

秦晋想追,但追了一段,还是停下来了。

来禀事的贺贞见了,也追上来,他和秦晋并驾而停,拍拍秦晋的肩膀:“别在意,阿伊是这样的。”

别扭的少年人。

“我知道。”秦晋当然知道,他还是很在意百里伊这个朋友的。

“好了,下午我们去觐见吗?”

作为知悉全部内情的贺贞,得讯皇驾大军前军已经抵达颍阴一带,他心绪不禁紧张,又有百转千回的复杂。

提到这个,秦晋轻哼一声,淡淡道:“那自然是的。”

他目前,不去见驾行吗?

贺贞虽心绪复杂,但他当然偏秦晋,但两个男人也说不出什么肉麻话,他拍了拍秦晋的肩,当做安慰。

“我和你一起去。”

大军有陈显祖郑如渊等将领在,贺贞去也成的,秦晋遂点了点头。

……

日薄西山,夕阳残红,原山平原树木灌林和偌大的营地,拖出一片长长黑红色的影子。

秦晋率三千护军快马赶到南军秦北燕大军营地辕门的时候,正值晚膳时分。

袅袅炊烟吹散在炎炎的夏风里,晚风带来一阵阵炊食的味道,大营内板车来去,士兵行走,一派喧闹的景象。

很熟悉,也很烟火气,但秦晋却毫无触动,他只冷冷看着这座大营,快马扬鞭,一行人隆隆越逼越近辕门。

秦晋当然是不会愿意和秦北燕合军的,但不合军也非常正常,因为现今行军道路条件限制,不一起行军才是正常的。秦晋本人就兵分两路,一东一西;秦北燕这边百万大军更是需要兵分四路。

秦晋率三千护军,申初大军停下开始扎营时出发,一个时辰后抵达秦北燕今夜的碚乡大营。

猎猎招展的皇旗,巡军肃然,戈戟如林,营帐连绵成一大片,得哨报简王一行即将抵达,辕门已经大敞。

秦晋率三千护军而入,紧接着大部分护军将会被引到一边停下等待,秦晋率少量护军往帝帐而去。

安排这一切的正是程南,他和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臣将在获悉简王秦晋大破赤郡城,击溃三世家联军,并大败追击郭琇盟军之后,击掌拍腿叫好,兴高采烈比自己获得大胜还有高兴。

这次翘首等待已久,一见秦晋,哈哈大笑,一行人立即迎了上来。

秦晋勒停马,翻身而下,和程南他们拥抱,他终于露出几分笑:“程叔父。”

“好!好好!好小子啊!”

程南也看见贺贞了,如今贺贞也算名扬天下,进入当世第一梯队大将的行列了,比之当年程南他们还要顺遂。毕竟当年程南他们没有这个背景条件。

程南也大笑锤了外甥肩膀一下:“你也好样的!是个能干小子!”

贺贞心绪再复杂,此刻也露出笑脸,压下纷杂心绪,大声喊了一声:“舅舅!”

“好!”

众人哈哈大笑。

然而见程南他们有多么高兴,见皇帝就有多么剑拔弩张。

当然,这是内里的,表面依然兴高采烈。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其实分开并没有太久,但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大起大伏的战争洗礼,人的成长速度是非常之快。

帐帘一掀,里面南朝臣将非常之多。有知内情的,但更多是不知情的。大家鼓掌呼唤着,只见程南等人大笑声之后,一个身穿玄黑铠甲披红色帅氅的青年主帅和程南几人并肩快步而去,这青年身材高大健壮,相貌堂堂,俊美又凌厉,他举手投足力量感十足,轻易撑起沉重的玄铁重铠,越发显得威风赫赫,举重若轻,眸光如电,轻轻扫过,不怒含威。

好一个青年大帅啊!

帅帐之内,当场就响起了叫好声。

紧接着,掌声如雷霆一般。

毕竟,目前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矛盾并未露出水面的。

这里绝大部分都是武将出身,经历无数战事的,见如此青年才俊的魁首,不禁大声喝彩。

秦北燕也第一时间看到了,秦晋真的变了很多,一点凝涩都没有了,顾盼之间,充满了威势,含而不露,秦晋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表面异常,落人话柄,白白平添负面影响。

秦北燕心中不禁一沉。

和真正年轻精力蓬勃的秦晋相比,他这强用虎狼之药撑起来的精力充沛,显得有些差异。

秦北燕本来对自己的状态虽遗憾膈应但还算很满意的,但和真正的青年帅才一比,他立即感觉到了真正的差异,一股愤懑不悦登时油然而生,顷刻顶在心脏。

秦北燕若非城府很深,他几乎马上就要沉下脸去了。

父子关系如何,彼此心知肚明。

这帅台上下,父子二人的冷厉和敌意都拉开至最大的极限。

秦晋单膝下跪:“儿臣,见过父皇。”

他一字一句地道。

“哈哈哈哈哈哈,快快起来。”

秦北遗哈哈大笑,立即起身,几步下来,亲自扶起了秦晋。

这一对父子,视线终于相触。

在视线对上的一刻,双方眼底深处,如冰,冷厉,。

……

秦晋是亥时方归的。

在那边还进行了一个低调无酒的庆功宴,结束之后,秦晋立即就离去了。

带着三千护军快马东去而归,在望见己方大营的这一刻,他绷紧的心弦这才松了些。快马入辕门,抵达中军,翻身而下,直接往沈青栖那边的营帐去了,在望见熟悉的夷族护军面孔和她透着灯火的营帐那一刻,他才真正松乏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两人也没有在一起待很久。

不算很大的营帐,里外都是自己人护军,秦晋身上尤带快马铁血的热汗,他捏着鞭梢,在方桌上敲了两下:“我要杀了他!”

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今夜一见,非常清晰,秦北燕那人,是必要他死不可的。

而秦晋一早就很清晰,他是非要报这个大仇不可!

不然,他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连尸身都焚烧成灰烬多时的张永秦正他们。

黄泉路上,他没脸去见他的兄弟。

这世为人,他也没见去见林氏母子等人。

但说完,他有些紧张,急忙侧头去看沈青栖。

毕竟,他所说,并不符当下三观主流,算得上很惊世骇俗的。

他先前说想做天下之主,想夺走秦北燕的一切。

但没说想杀死秦北燕。

莹莹烛火之下,他心上的姑娘抬头凝视着他,见他紧张忐忑,她微微一笑:“我支持你!”

她不是时人,从知悉他和秦北燕真正矛盾一刻,她就知道这对父子必然是你死我活的了。

而她,要做的,从一开始未相爱时期起要辅助的,就是让秦晋获得最终胜利。

别担心,我不会诧异的。

她给他做了一个鼓劲的动作:“我们一起努力吧!”

秦晋心中一热,他展臂,将她紧紧抱住。

沈青栖也回抱他。

铠甲隔着,拥抱其实不舒服,但两人甘之如饴。

好半晌,才依依不舍分开。

秦晋早就看见桌上的东西了,他惊喜:“这是要送我的?”

桌上有针线,还有一条样式挺简单的腰带。

沈青栖最近萌生了个念头,也想送他个手工礼物,她想来想去,做个腰带吧。她试了了下,有原主的肌肉记忆在,她缝得还算平整。

选了个银扣子,然后用有蝠纹暗纹的苍蓝色绸缎做的,巴掌宽,他便服常服的时候都可以用。

沈青栖斜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除了给你,还给谁?

很简单,就缝一下,她抽时间一天做一点,今晚已经做好了。

秦晋被嗔了一下,他不怒反笑,喜滋滋拿起腰带,还立即想往身上比,可惜重铠在身,戴不上去。

“我回去就试!”

他比来比去,高兴地说。

沈青栖就笑:“那你赶紧回去吧,都夜了。”

他回头,微微俯身,两人小心翼翼亲了一下。

是个很轻的啄吻,但分开两人都笑了,心里甜得很。

沈青栖再三催促,他才依依不舍出了帐篷的门,回首几次看站在帐篷外目送他的身影,秦晋这才掉头快步回主帐去了。

……

沓沓的脚步声远去,沈青栖微笑着,横了旁边嘿嘿笑的青锡他们一眼,她才转身入帐。

她把甲卸下了,挂在铠甲架子上,有些感慨微笑抚摸打量了两眼这幅带着体温的铠甲。

她想起姥爷和姥姥。

小时候,和表哥表弟们玩打敌人的游戏,她和表姐妹都说想到将军,但表哥表弟说不干,说只有男孩子才能做将军,女孩子不能的!硬要她们当敌人。

她们不干,她还瘪着嘴去问大姥爷和姥爷。

还记得大姥爷和姥爷正在下棋,姥爷怜爱抚摸她的脑袋,说,不是不行,但是很难,而且,大多都不是走的常规路线。

长大以后,她体检又不及格,连正经当军人的梦想都没法实现了。

没想到,后来到了这里,却阴差阳错又顺利成章的,当上了一个女军人,女将军。

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现在,她男朋友也有了。

只可惜,大姥爷和姥爷都不在了,也没法让当年一口说要把关的老人家帮她掌掌眼。

他们若看见秦晋,应该会很满意吧?

想到这里,沈青栖不禁笑了下,她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好了,不想了,很夜了,赶紧睡吧。

沈青栖也是为了等秦晋,不然半个时辰前她就睡了,今夜她不当值。

然而她刚躺在床上的时候,蓝光一动,系统光屏自动弹开了,并滴滴滴连续三声警报声。

怎么回事?

她连忙坐起身。

只见光屏之上,先前主线框架任务的第一个任务,她已经完成了,只剩下第二个任务【三大战役之第二战:辅助目标明君与秦北燕对抗于范州平原,保持不逊下风,与秦北燕瓜分郭琇盟军。大势成。】

底下还有个分任务,正是沈青栖一直私下隐忧的:【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

现在!

这个分任务在不断闪动着!

并且底下迅速打出一行新字【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倒计时:24天。】

这新出来的一行字很大,比上面的小任务的字要大不少,和大框架任务的字是一样大小的。

并且,它是红色的。

并一闪一闪正在以秒速跳动着。

应该就是倒计时了。

24天。

沈青栖一下子就绷紧了,意思是还有24天就出现这件事吗?还是24天已经发生完了?

还有,这【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怎么这么严重?

自毁根本?

报复秦北燕?

是这样吗?

沈青栖一直以为所谓自毁根本报复秦北燕,是暗杀的方式,她也一直留心盯着秦晋的。

可现在,好像不是。

艹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