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其实也是个流浪的孤儿,还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他家原来是富农,被当地阀族看中了姐姐,逼迫得家破人亡。族里看不下去帮忙周旋,可小家族根本都斗不过对方,被卷入后,最后七房人全部家破人亡了。
程南的母亲带着族中仅剩的孤寡流浪到乐城,乞讨为生。但没多久寒困交迫重病在身,最后为殷居安所救,并纳入门墙之中。
但程南的这段故事里面,六师兄秦北燕也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开始,是六师兄秦北燕发现了他,这才禀告了沉思的恩师,才得以让恩师施以援手的。
但那个时候,殷居安并没有收程南做入室弟子的打算。
因为这个孩子虽一股牛力气,却不够聪慧,还有些固执认死理,满腔的仇恨,性情很左。
殷居安想要的入室弟子是继承他志向的弟子,但并不是程南这样的。
所以程南一开始是作为普通的门下弟子存在的。
并且那时候殷居安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心事重重,麻烦也一堆,他吩咐大弟子郑琼去安置帮助这家人,这个小子可做个门下弟子,也就忙碌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程南一见面,就咬伤了郑琼,郑琼心下不悦,随意安排几下,也就撂开手了。
是秦北燕主动接手了这件事,对程南一行人关怀备至,最后又设计引出了程南的仇人,及时带着程南禀明恩师,最后恩师出手,程南才终于大仇得报。
那时候的秦北燕,也是刚入门不过几年的少年人,能量不大,但在这个过程做的却很多。
小小的程南,那时候叫的就是小六哥,在程南心里,这就是他的亲哥哥一样。
老师看不太上他,他资质不好,这个程南知道的,他只有感激涕零的。
但当他说出自己以后的打算,并且想去学一门庶务手艺,以后好帮助老师打理庶务的时候,是秦北燕鼓励他去争取,并努力帮助他去争取。
最后秦北燕再三出面向殷居安提议,又设计多次让程南得以展现自己的长处。这时候大仇得报,程南戾气消了很多。殷居安最后感念这个小牛犊一般却死心眼记恩的孩子,最终才破例把他从记名弟子收为亲传的入室弟子。
过去的种种,虽然尘封,但从来都没有褪色,那个寒夜里,恩师的马车停下,上面一个少年最先撩帘下来,蹲下来询问他。
程南这辈子都没忘记过那一幕。
他笨,读书怎么都追不上师兄弟们的时候,是秦北燕帮他补课,并且鼓励他,让他扬长避短,多在武艺兵法上下苦工,好让他的天生神力将来得以一展所长。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们啊,不必用自己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
“阿南真厉害!瞧瞧你的刀劲,砖都裂开啦!”
“……”
秦北燕的手心是粗糙的,他笑着告诉他,他出身也很差,是个农家的儿子,家里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那个青衫少年,一双粗糙但修长的手,拉着矮墩墩的他,两人一路行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后来,他们身边又逐渐加入了张让、闵超、李文芳、萧询等人。
他们或多或少,当年寒山县恩师座下初识时,都有一段美好的故事。
所以从最初,他们才能走在一起。
被秦北燕隐忍的泪光站在帝帐中央,这般沙哑着声音高声反问,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那些旧时光从来没有褪色。
程南的须发皆张的暴怒之意顿住了,他目泛泪光,死死盯着秦北燕,心里乱哄哄的,这两年小师妹确实一直全心全力为着秦晋,这个他是知道的。
但,秦北燕说的会是真的吗?
秦北燕哑声:“要我再发一次誓吗?”
程南他们跟着秦北燕已经三十年了,他们很熟悉秦北燕的,而秦北燕这一番话确实入情入理,而被勾起前事的他们,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秦北燕是这样的人?
或许秦北燕确实是多女人了些,但他天生那方面需求强烈,而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秦晋身世出来之后,秦北燕虽有帝皇心术,但隋州也让秦晋去了,到底不算亏待秦晋。
秦晋后来查到的,唉,那也是以前发生的事情。
秦北燕对待私生子是有些心狠了,但他的私生子也太多了,多得他们都不好说些什么。
种种事情,混合绞合在一起,最后成了一团乱麻了。
帝帐才刚刚扎好,内帐的大窗还没来得及上紧,仲秋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外面阳光正好,帐内亮堂堂的。
秦北燕眼见程南等人面色松动,他心大松一口气,秦北燕面上没有变化,他伸出一只手,递到程南等人的跟前。
程南呼吸很粗重,赫嗤赫嗤的,他恶狠狠瞪着秦北燕:“你最好不要骗我!”
他心底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秦北燕!
他的小六哥不会这样的。
应是小师妹为母则刚了吧?
程南恶狠狠一掌拍到秦北燕的伸出的手心里!秦北燕立即抓住他手,两人大力一握,就好像他们过去小时候无数次一样。
张让闵超他们也和秦北燕一样,秦北燕抬头看他们,他们互相对视一样,最后也选择相信了秦北燕。
后面还陆续来了不少人,一共二十几个,大家都先后上前,重重把手放在秦北燕和程南的手上。
阳光自天窗滤进来,整个大帐亮堂堂的。
施朗很狡猾,这一战限于地形,也不算特别容易,已经两天一夜过去了,秦北燕平复了一下情绪,“我让他们上膳?我们也很久没有围着桌子吃一顿了。”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又要抬大圆桌,辎重还远着呢。”
程南抬头望了秦北燕一眼,过去那个微笑的青衣少年,如今已经华发不少了,英俊的面庞眼角添了鱼尾纹,看着真正上了五旬的样子了。
他们在恩师座下无所畏惧的少年时期,一直都到这天,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
秦北燕最近看着老相了很多,战事的疲惫,显然他已经不复当年的体格了。
程南看着他这样,心里也酸涩,瓮声瓮气说道。
既然已经选择相信他,后面也没有说太多,程南一抹眼睛:“我们先回去了。饭改天再吃吧。”
一行人先后从帝帐出来。
外面天光大放,刺眼得很,上马之后,一行人嘚嘚马蹄沉默不语。
气氛还是有点提不上来。
最后勒停了马,程南仰头看天,唉,他们相信了秦北燕,但两军多对垒,可没有一点身份上的迂回,只有己方和敌军。
他们站在这边,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就要和秦晋小师妹当敌手了。
他们嘴上都没说,但心里实在难受得紧。
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
程南等人离去之后,秦北燕站在原地,脸色阴沉沉,倾听脚步声和马蹄声,嘚嘚远去。
张奉撩帘进来,微微点头,意思是说,程南他们已经走远了。
秦北燕当即就暴怒了,狠狠一踹身侧的长案,长案翻飞砰砰落地,连岸上那封信和邬氏口供证据全部滚落到还没来得及铺地毯的地面上。
秦北遗刚才当然是演的成分居多,但他确实演得真情流露,而少时他精心挑选后去刻意拉拢的程南张让等人,他和他们也确实有难忘的一段故事。
秦北燕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哪怕是他最早遇上程南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已经拜入恩师门墙好几年了,该懂的都懂了。秦北燕是个心志很高的人,恩师早就说过朝廷若无法法革,这几十年内天下必然要大乱的。
他那时候倒没想过能继承殷家家业人脉,但他却有意识经营人设,并物色各有长处的优秀师兄弟从小拉拢过来,围绕以他为核心成为一个小团体。
过去种种是真的,但多少有些刻意的成分。
当然,这些程南他们就不知道了。
至于静妃查到的梅香,当年有没有做手脚让小师妹诞下虚弱的孩儿?如今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秦北燕站在帐柱一侧,圆木帐柱的阴影笼罩着他半边脸,让他脸色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但他倏地一抬眼,神色却变得狰狞起来。
“这该死的秦晋!!”
秦北燕为什么要倾情演出,当然是因为程南他们目前掌握着他麾下约三分一的兵马。
南朝二十二大虎将,除去当年郭琇那边的九个,如今秦北燕麾下还有十一位。
出身寒山县而亲殷二娘秦晋、视殷居安为父的,足足就有五名。
程南、张让、李文芳、张士元、梁荣。
除此之外,还有萧询、闵超等等占据重要帝位的文臣谋臣。
还有以程南张让萧询闵超等文臣武将为首的底下一众寒山县出身的中高层、中层,甚至底层也有。
程南他们跟着他南北征战二十多年,声威赫赫,天下闻名,手里掌着足足五十万的大军。
秦北燕当然无论如何都得稳住程南他们!
幸好,他稳住了!
秦北燕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了秦晋和殷二娘!从来没有一个对手,让秦北燕竟然从内部生出裂痕来的!!并且还是核心位置!!
门帘一动,张奉带着哨兵快步而入,问安后,张奉急忙问:“杜葵冯颖等四人已经率军快到萧山关了,陛下,我们的骑兵要追吗?”
——甚至有四名裨将、检金副将,在秦北燕围堵蓬莱关、留关两关的战事期间,突然率着他们各自麾下的几千兵士,掉头离开了秦北燕大军,急行军奔最近的萧山关而去,投奔秦晋和静妃去了。
他们都是静妃昔年营救的孤儿,后经静妃推荐从军,一心向着静妃的。
静妃也就联系了这几个人,其余人和秦北燕纠葛也很深,不敢确定的,因为担心泄密导致事败,所以她并没有联系。
杜葵冯颖等四人不过中层将领,麾下将士不多,加起来也就三万多。
但这绝对是一件让人怒火填胸的事情。
秦北燕切齿片刻,恨道:“追什么追,别管他。”
刚刚把程南他们拉定回自己阵营的关口,是绝对不适宜在这等敏感事情上有所动作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葵冯颖等四人去了。
秦北燕恨得两肋生疼,却又立即问:“南都那边呢?有新消息吗?”
在秦晋率军入北偃关的当天,秦北燕立即紧急飞鸽传书回南都,询问朝内的消息了。
还有补给线上的消息。
距离虽远,但这几天已经陆续有消息传回了,全部的都是坏消息。
秦北燕已经紧急调换了很多军备城粮城的管事,又调动附近城池的驻防兵马。但怎么说,静妃准备的时间很长,北偃关一开当天,秦晋这边早已密令同天动手,已经成功了大半。
这时候,秦北燕还不知道虞州和萧询挂冠而去的事,但已经让他愤懑填胸了!秦北燕抽出长剑,连劈了多次的长案方桌太师椅,整个帅帐混乱一片,秦北燕倏地收住剑势,他恨道:“秦晋!好一个秦晋!朕早晚要将你个杂种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他怒恨之下,连杂种都骂出来来。
“这该下地狱的狗东西!!”
秦北燕后悔极了,他真该在秦晋刚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他!他竟还一路培养他到成年?!
秦北燕真的做梦都没有想过,他费尽心思,一统天下之战终于到了北偃关前,最后他的终极大敌竟然不是郭琇、也不是范醒,更不是小皇帝司马晏,还不是那刚刚投降的北朝太尉郑国公施朗,而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在意,漫不经心,各种废物利用,到今日终于遭受了反噬。
秦晋,静妃,还有那该死的邬氏!
对,还有那小皇帝司马晏!
秦北燕恨极了,眉目狰狞:“好!来啊,朕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轰隆”一声,他重重再度踹翻倒在地上的长案,凌厉眉目,一片肃杀之色——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64章 飞霜
狠话谁都会放, 但胜负如何,还得战场上见真章。
原来沈青栖还有些担心,封京平原出了名的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现在这么多新人, 万一很多人支持固守怎么办?这个氓原之战得什么时候开始?
事实上,她多虑了。
事到如今, 局势很明显已经呈现双雄争霸最后仅能存一胜一生的局面。大家都是拼命想己方获胜的。包括小皇帝司马晏这边新来的以上将军周桓、陈旁和参军司马欧阳潜为首的一大群臣将。
他们非常感念司马晏心心念念给他们寻找活路, 他们亦一心要挣出一条活路来了, 不负自己更不负小主子,最初见面拜见秦晋的场面就很激动,他们也立即进入阵营和状态,方方面面都在替己方着想,殚精竭力。
秦晋沈青栖等人原来有些担心的需要时间磨合的场景并没出现,双方人马很快融为一股,包括兵马, 连续多天操演之后,两股精锐已经成就一支全新的百万隋州大军了。
秣马厉兵, 枕戈待发, 战意已经提升起来了。
怀帝遗诏和义绝书檄文颁布天下之后, 秦北燕那边立即撰文否认和反驳, 有秦北燕亲笔的,更有麾下一众文采斐然的厉害文臣的,言辞很犀利,矢口否认的, 痛心疾首的,满腔怒愤指责的,如此种种, 一连串的骈文漫天飞,最后秦北燕下圣旨,简王秦晋若开关投降就既往不咎,他亦重封静妃为后。
秦晋当然不可能应。
秦晋这边的文臣也立即撰文回应,双方骂战非常激烈,彻底撕破了面皮。
八月十四日,中秋节的前一日,秦北燕颁下圣旨和战书,让秦晋开关迎战,他将于封京平原西的氓原等待逆臣逆子之师。
嘴皮子已经耍完,双方都毁誉参半,有痛骂秦北燕心思深沉不臣处心积虑谋覆大景且忘恩负义为父不慈,希望简王秦晋能一举击败逆臣大军的。
也有不相信,痛骂秦晋和静妃的。
当然也有对双方都没有好感,两边都无差别怒骂痛斥的。
反正,言论满天飞。
到了这里,已经开始要战场上见真章了。
秦北燕固然恼恨到了极点,但言论战结束之后,他当然知道到了这份上,只能战场一决雄雌了。
南朝大军在外,每一天的军需消耗都是惊人的数目,加上静妃搞了补给线一把,南军现在的后勤补给一时颇为紧张。
他前后思忖种种利弊,更担心程南他们再有动摇,最终决定当年秋天就开启了这一场超级大战。
南军方圣旨下,让秦晋率军出关来战,他必要将汝等逆臣逆子击溃灭杀,以正视听!
接到了战书之后,秦晋这边连夜挑灯商议,最终决定出关迎战。
——因为彼此都有顾忌,封京平原固然能固守,但守下去最终只能成为困兽。别忘了秦晋的老底是在关外的,他不应战,秦北燕下一步必然是挥大军去取常州、颍州、燕州、隋州等地。
面对一百多万的兵锋,后者绝对没法守得住。
至于为什么秦北燕现在不去取常州颍州隋州等地?因为他也有顾忌,他担心他一过了北偃关,秦晋就会开关去取宜州——取下宜州,就能直接南下渡江踏足南朝大陆了。
彼此都有忌惮,最终秦晋决定迎战,开蓬莱关、留关、萧山关,百万隋州军浩浩荡荡而出,集结筑寨于氓原之南,与筑寨于氓原之北的秦北燕大军相隔氓水和岗丘,大战于封州之西。
双方都沿着地势,呈现蛇形驻寨,这次参战的兵马高达二百多万,整个南北朝的兵马几乎汇聚于此,双雄争锋,你死我活。
还未完全驻扎好营寨,双方就已经开始了小范围的试探战,先是愤怒的秦北燕,而后秦晋也立即遣出了先锋部队,在岗丘打得火花四溅。
小范围的战役越打越大,终于到了八月的最后一天,秦北燕下令架浮桥,大军越过氓水,兵分八路全线压上。
秦晋沉着应战,遣杨昌平、戚时山、陈显祖、陈旁等十四路大军,分别攻击渡河而来的南朝大军,焚毁浮桥三处成功,又杀了一记回马枪,一挫秦北燕大军的锐气。
但秦北燕亲自率军,南朝大军来势汹汹,很快越过岗丘的三路大军全线抵达氓原中心,两军终于展开了一场彻底的正面大战,厮杀得日月无光你死我活。
这场大战持续了足足七天,但终究还是不分胜负,迟来的秋雨淅沥沥而下,最终将鏖战中的两军渐渐分开。
整个氓原大地,已经打得硝烟一片,双方的营寨也几番挪移,如今犬牙交错,依仗地势互相对峙着。
九月份深秋,又进行了两次大范围的大战,依然没有分出高下。
但气氛已经绷得极紧,硝烟滚滚,彼此都非常明白,很可能一次的战机出现并被己方或对方抓住,就能开始改写战局了!
九月二十三,刚刚结束本月的第二次大战,一场小雨下来,双方勉强分开,局势还胶着着,随时进行第三次交锋大战。小雨已经停了,兵士染血的长矛布铠半湿,各营部在不断归营,本部副将和校尉在大声吆喝着,让赶紧回营帐去喝御寒的药汤和更换布甲。
夕阳残红,微微湿润的大地,深秋草木已黄,在风中扑簌簌晃荡,血腥味浓重不去,一列列大军长长的黑影,苍浑而寂壮。
隋州军中军主帅大帐里,通宵达旦的议事,所有不当值的高层将领和谋臣的都聚集在此处,大家都卸甲都没顾得上,一身焦黑与血腥,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讨着。
“雨已经停了,如今的战况,明日必定又是一场大战兴起。我们左翼曲游乡的位置,损员有些多了,需立即补上,不然南军绕过岗丘就能很容易就突破防线直入我们左翼核心区域。……”
“后军也是!日间大战的时候,调走了武绛、黄永、袁文举部的十二万兵卒,需要重新调整。”
“我们右翼也是。我觉得需要调整一下防线了,殿下您看,这里是沉乡防线,这个地方不好,今日哨探探明有沼泽。我看整个战线怕都得往东边移,……”
秦晋闻言立即皱眉,沉声:“沼泽范围有多大?”
“很大,怕得二十几里路。但再往南去,倒是一片不小的平原,连着平谷岭的几个大峡谷。不过依末将看,这里并不是个好地方,战场还是拉开的好。”
秦晋拧眉细看,心中忖度这一带的山势地形,他也认为最好往东移,不过目前,战场并不是说移就能移的,“秦北燕的哨兵只怕是早我们一些探明了。”
一见到这个沼泽,秦晋立马就明悟今日大战下午时分,秦北燕大军似乎在有意无意将他们往这边推。
“众将听令!”
“在!”
秦晋沉声下令:“高章率汝麾下营部,立即前往左翼,与陈旁戚时山共固左翼!”
“得令!”
“武绛、黄永部重返后军,与张继英等重整后军。武绛为后军主将,黄永张继英为其副!”
“得令!”
至于这个沼泽,他们发现得也不慢,秦北燕想继续推可没那么容易了,秦晋令道:“戚时山陈显祖周桓杨昌平贺贞五部注意,明日大战之时,注意往东边挪移,目标战场重新贴近岗丘南侧!”
“得令!”
之后,秦晋又做出多处的调整和布防,还有后勤军备上的种种吩咐,一应文臣武将得令之后,匆匆离去主帐,各自忙碌去了。
连续鏖战多天,精力充沛如秦晋都有些疲惫,已经午夜了,张秀赶紧端水伺候他梳洗。过度活跃的脑子终于得了些许空闲,秦晋不禁瞄了眼青栖刚才坐的长桌左侧末端位置。
不过青栖刚才已跟着杨昌平匆匆离去了,她和百里伊在这次连场大战中,分别是杨昌平和贺贞的副将之一。
想念肯定很想念的,经常几天都不见一面,但决定命运的大战就在当下,这也没什么好说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晋麾下虽百万精兵,但兵力上却确实也逊色秦北燕三分一,他指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落入任何下风,任何人都不禁叫一声好,但脑力体力消耗都是巨大的,他捏了捏眉心,闭目片刻,赶紧接过张秀的递上的棉巾擦了几把,匆匆躺下休息恢复精力了。
……
这个时候的南军大营。
秦北燕也相当疲乏,比体力,他现在肯定及不上秦晋的。但此刻,因为秦越的到来,他一下子变得亢奋起来了。
帝帐的军事会议也开到了午夜,诸将领匆匆领命离去之后,帝帐内已经熄灭了大半的灯火,这时候外面沓沓急促的军靴落地声,是皇太子私下折返求见。
秦北燕原来有些不悦的,但召秦越进来一听对方所说,他立马精神起来了。
“父皇,儿臣手中有隋州军中层将领和再往下的校尉军侯等十六人的家眷所在详情,并且已经命心腹人手准备在侧,随时都能动手拿下了!”
皇太子秦越,也确实是有些本事在身,自从郭琇盟军被大败于赤郡城他不需再伪装失意以免让前者察觉之后,秦越不管在围剿郭氏盟军还是眼下这场氓原之战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他带着他那几万人,已经重新站稳脚跟。
他对于被秦晋抢走的隋州军,一直都耿耿于怀。当初李元丰在谷水战场战死之后,他马上把他看好的一个李元丰的部下冯喾提上来。
——隋州军内,固然绝大部分都是忠直之士。但请注意,这里是绝大部分。那当然也有那么很少数一部分不是那么坚定的,他们只是因为雷同的际遇最终和李元丰戚时山等人一起聚于隋州罢了。
聚集于隋州之后,那些不大坚定的一面当然得修饰一番,不能表现出来。
但不等于没有。
若命运是另一种安排,他们未必就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冯喾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越自从接纳李元丰部之后,就一直审视内部的将领校尉们,他就想找出这么一个人。
然后他找到了。
恰逢其会,李元丰于谷水战场战死,秦越把冯喾连提两级,后者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秦越想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秦越想知道的是,隋州军高中层将领乃至底下的校尉军侯们,有谁的家眷父母不在隋州的。
这肯定有的。
毕竟故土难离,尤其是年迈者,毕竟今人讲究的魂回故里落叶归根,年纪大了的,很多都是不愿意再离开家乡去别处定居的。
隋州军被秦晋接手之后,他和沈青栖再三劝说之下,也确实又接了一部分将领的父母家眷到隋州定居。剩下的实在固执不愿意离开的,他就商量着让其给父母或族人换了居住地点,秦晋出钱,弄好一切,然后留了哨探,再套娃似的重重掩饰遮蔽。
但怎么说呢,秦越到底这么些年的奇人异士积累,他确实是有底蕴的。从冯喾那里得到一些大致消息之后,他花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终于有所收获。
一共十六份。
高层将领全部没有,因为秦晋和沈青栖在这一年多内已经反复劝说,大家都已经把家眷甚至家族全部迁到隋州去了。
只是中层和中底层的将领、校尉、军侯这么多人,肯定有一部分是没法劝同意父母家眷的。至于家族,就更难了——你自己都也没爬到很高的位置上,想族人抛弃家业一切跋涉千里聚族去投奔你,那是不可能的。
族人在,父母就更不愿离开了。
秦越恨秦晋夺走隋州军,他一直都没有停下想暗算秦晋的心,但局势演变到了现在,他也是个相当果决的人,他收拢资料后没多久,很快就决定,把这些东西呈给他的父皇,让他的父皇将其利用最大化。
秦北燕原来脸色有些淡淡,倚在帅案后的髹金大椅上,漫不经心听着,倏地他坐直,迅速接过秦越呈上的一大叠纸张,迅速翻看,眼睑抬起,精光大放。
“好!你做得好!!”
十六个人,大部分中层将领,少数中低层校尉军侯,毕竟这一年多时间隋州军蜚声天下连连扩张,秦晋提拔了很多底层的士官或校尉军侯,大家都水涨船高了。
十六个人说多不多,校尉也就掌几千兵马,但加起来了也足足牵涉到八九万的兵马,占据秦晋麾下将近十分一的军士。
在这基础上施以计谋,而后由点到面的影响。
倘若顺利,能一战获得大胜啊!
秦北燕如何不喜?
他霍地站起来,满意对秦越说:“你确实是个一心为父有大局的,他日大胜一统南北之后,你照样是朕的儿子,是皇太子!”
秦北燕第一次明确说这样的话。
秦越大喜过望,立即俯首:“谢父皇不计前嫌!”
秦北燕立即叫来秦祈,把东西递给他:“马上飞鸽传书,联合太子的人,把这些家眷族人全部给朕拿下!”
“这些东西连夜给朕整理好,把这事写成简信。盘盘我们在隋州军的所有眼梢人手,明日大战开启时!把信物和简信同时递到该人的手中!令他们马上率麾下营部投降。不然……”
秦越呈上的东西非常全面,连信物都齐备,老叟的笔墨、老媪的多年心爱之物、孩童的现状或绘画,宅邸、族人乃至整个家族的具体情况等等。
应有尽有,简洁明了。
秦北燕双眸凌厉,哪怕这些人不肯投降,但只要一慌张一乱,十万的兵马同时生乱,就是他大败秦晋之时!
别忘了,他的兵力可是优于秦晋不少的!
这次,他要一举大败灭杀这个逆子!!
……
但秦北燕最后如愿了吗?
答案是,没有。
次日清晨,战鼓隆隆擂响,两军各营部再度潮水般冲出来了,短暂的试探接触之后,很快就真正地厮战在一起了。
骑兵奔袭左翼,敌军左翼骑兵立即顶上;秦晋部先锋军越过岗丘,和南军中军狠狠.碰撞在一起;双方的后军都在往前推;右翼越过山岭冲过浮桥,兵锋汹汹,和秦北燕大军厮杀在了一起。
喊杀声震天,双方你来我往,战场不断挪移和推动,最终在日暮的时分,再度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展开了白热化的全军范围大战。
鏖战到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秦祈那边寻找的己方眼梢细作已经全部到位,那十六名中底层将领校尉也终于挪动了秦北燕比较满意的位置,当下他毫不迟疑,立即下令:“放响箭!”
这个送简信和信物的信号。
“咻咻咻——”连续多枚红色的焰火信号箭升空,陡然炸响,整个战场都望见了。
这时候,早已安排好的敢死人员护着那持信者冲锋上前。两军早已经混战胶着在一起,那十六个人也并不是很贵重的人物,身边近卫不算很多,一轮厮杀,成功把东西扔到对方的马背上,并大喝一句:“你父\母\儿女\族人的近况,不看看么?!”
最先接到东西是一名军中被戏称为八指金刚的隋州军裨将,名何达。他人不是特别聪明,但很固执耿介,老母带着孙儿孙女在老家居住,死活不愿意离开故土,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走妻子,留下儿女承欢老母膝下。在他故乡,何家还是个大家族,当年他父亲早逝,族里一人伸一把手,给予他母子帮助,让他母亲得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后来他想拜师学武,想去从军,贫穷如他,都是族里一人给一点给凑的束脩和盘缠。
所以他的老母对古镇家族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激和感情,不愿意离开。
感情方面,其实他也是。
战场中,战阵之中,何达营部身处的位置还是阵眼所在,他和另一边的倪义张源一旦阵中投降或者大乱,对己方左翼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
天还黑魆魆的,喊杀声震天,血腥混乱中,何达撕开那信封骤一看,大惊,急忙翻动,母亲那熟悉带了几十年的银手镯掉下来、女儿的稚嫩的绘画,还有族中很多叔伯各种各样场景下的文书信件,他登时目眦尽裂。
但这是条好汉!
千钧一发,脑海中闪过无数东西,这个四旬多的铁血汉子,他厉喝一声,一把将所有东西的都撕成粉碎:“老子入你娘的!!狗东西去死吧——”
他是沙场战将,他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虎目含泪,但无论如何,他身穿的这身铠甲,就不能助纣为虐,哪怕天平另一边放着他的老母儿女和整个家族。
“啊啊啊——”
“去死吧!!!”
八指何达厉喝一声,立即喝令收拢兵马,率军往前奋勇厮杀!他必须稳住了!他这里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乱子!!
敌军兵力胜过己方,作为中层将领,他是很清楚后果的。
这一十六个人,竟然有大半都是如此!
父母妻子威胁不可他们,他们的意志和理想闪闪发亮。
甚至激起了凶性,眼泪哗哗长流,但率兵厮杀得更加勇猛。
只有五个人选择投降或一下犹豫引发大乱了,但秦晋与麾下诸将一看见焰火就知道不妙,秦晋战前已经做过类似的骤变预设,以戚时山周桓杨昌平等人为首的大将们,立即按预设收缩战阵警惕着。
秦晋连连下令,很快稳住这几处小范围的混乱,稳住了战阵,并迅速反扑。
秦北燕如何大怒暂且不提。
两军重新厮杀血战在了一起,一直持续了三昼两夜,不分上下,兵士的体力差不多到了极限,双方也占不了太多便宜,才不得不鸣金分开。
这次大战秦北燕秦越的阴谋破产了,秦晋并没有因此大败,不过受伤的将领也不少,包括沈青栖。
秦晋得讯的时候才刚刚下战场,手持长柄偃月刀,杀气腾腾,浑身浴血,被亲卫营簇拥快马而回,一得消息,他心中一紧,连忙快马往伤兵营去了。
他到的时候,沈青栖已经包扎好了,她伤的是右肩,被长刀斜拉了一下,差点把脸都给划伤了,伤不重,但因为当时顾不上包扎,流血不少,脸色有些苍白。
沈青栖小心把新的里衣穿上,然后暂时换了软甲先穿着,外面隆隆马蹄声,是秦晋来了。
秦晋在外面和青崎等人说了两句,立即一撩帘帐进来了。
“来啦!”
沈青栖笑着回头看他,见他一身浴血硝烟,她还把自己刚才拧了没用上的棉巾子扔给他。
秦晋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急忙上前先看她的伤,先看位置,又摸绷带,还好不严重。
但他很内疚:“你脸好白。这伤怕是要留疤了,还好没伤到骨头……是这里吗?”
旁的女娘们,不管家境好是不好,都没有这般上战场挨刀子的。
沈青栖的伤口看包扎范围还挺长的,差点划到脸了。
秦晋很难不自责,都是因为他,沈青栖才被卷进这摊浑水,被卷进战场里。
别人他不会这样,但沈青栖不一样,她是他的爱人,他一生珍视想捧在掌心呵护心上人。
沈青栖就说:“没大事,大不了以后配个去疤的药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还安慰他:“伤口不深的,比杨哥好多了。”
杨昌平包扎后已经重新披上重铠,匆匆去整军麾下营部了。
也就沈青栖失血有些多,并且杨昌平想着秦晋肯定会来,就让她先过去帅帐等着,不用再下营部了。
她笑语晏晏,除了看起来脸色苍白一些,已经和平时无异了。
秦晋小心帮她把软甲的系带系好,她转身把这个小小医帐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棉巾投回铜盆里,搓好挂脸盘架子上,然后扬声吩咐青崎,让他告诉军医们,她这边也好了,这个医帐可以用了。
医帐帘子撩起,呼呼秋风灌进来,很有些沁冷,暮色笼罩大地,晚霞投在她的身上,她身姿挺拔,举止飒爽。
其实不独他变了,秦晋突然发现,她也变了很多很多。当初南都沉水边重逢时那个机灵阳光的少女,如今身姿挺拔,一身铠甲在身,也变得坚毅铁血了。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沈青栖听了,不禁哈哈大笑:“真的吗?我变了吗?”
得到秦晋认真而肯定的回答。
她心里却很高兴:“你不知道,我从小的愿望啊,就是当一名军人,这很好哇。”
他一说话,她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了,沈青栖笑着睨了他一眼,站在秋风中,佳人神采奕奕,她回头说:“你啊,可千万别觉得因为你怎么怎么样。”
他这个总是爱自责爱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坏毛病,啥时候才能改改呢?
让人心疼,也让人疼惜。
她笑着说:“我是为了自己,从来不为了别人!包括你。”
为了自己,为了小命,为了青禾族。就算没有秦晋,她也会最终走上这条路。
唯一的意外,就是和他相恋罢了。
但这份恋爱,是两人都衷心欢喜自愿的。
不过在此之外,沈青栖并不是为了他,有很大的一部分,都是为了自己的。
“人怎么能总是为了别人呢?”
为了别人很消耗自己的,为了自己,才能长长久久。
也能正面回馈这份感情啊。
沈青栖快步走回来,一拍秦晋的肩膀,冲他弯唇:“你说是不是啊?”
虽然遭遇了秦北燕奸计,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因此落败,沈青栖的心情确实挺好的。
她好,她希望秦晋也好。
秦晋现在确实已经变得挺好的了,他咀嚼了一下她的话,为自己吗?
其实他的变化比沈青栖更大,可以说翻天覆地,但若问和最初那个自己相比,他更喜欢哪个他?那不用怀疑肯定是现在的自己的。
有种一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他忽豁然开朗,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丢下昔日不堪的自己,奔向自己想去往的前方,他想通了,也不责怪自己了,情绪一下子高昂了起来。
并且秦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把内心那条藤蔓给去除了,他现在的内心变得有力量,他可以自己支撑自己,不用四处想偎依别人汲取养分。
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养分了。
他居然变成一个有能量的人了。
帐门后,身边沈青栖微笑晏晏,单手依着他的肩膀,弯唇瞅着他,那双精致漂亮的杏仁大眼熠熠生辉,她整个人都充满力量。
秦晋深深爱着她,此生都不可能改变,但他现在感觉自己也和她一样,是有力量的,是独立的。
他忽然很高兴,因为这样的自己,也因为他心里知道,沈青栖肯定更喜爱这样的自己。
她会欢喜他变得更好的。
秦晋忍不住瞄了外面一眼,见无人注意,他偷偷低头,轻轻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赶紧分开。
他两人的唇都染过血沾过汗,有点咸咸的,但却觉得甜极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已经有军医过来用这个医帐了,两人含笑对视片刻,赶紧出去了。
……
相爱的是甜蜜的,虽暂不能长久天天相对。自我蜕变到了今时今日,结果也是让人感到开心的。
但也有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八指何达伤势不轻,已经被抬到医营了,他战场舍弃老母儿女家族,一心为大军为理想为身份为志向悲愤拼杀,受了不轻的伤。
一抬到医营下马,扑在行军床上他嚎啕大哭。
其余十一人,都或多或少有负伤,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秦晋亲自去探看了他们,肃容肯定了他们,温声劝慰了他们,一一看过,长达一个多时辰,才被已经强行收住眼泪悲伤的何达等人劝走了。
何达说:“末将相信,邪不压正!那南帝如此行事,多行不义,终会败北!末将愿意为此奋战,直至此身战亡!!”
红肿眼眶,沙哑声音,有点哽咽,但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医帐内,旁边的贺贞杨昌平戚时山沈青栖也匆匆过来探望的大小臣将,也不禁大声喝了一声的好。
“说得没错!”
“邪不压正!!”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朗声:“好!说得好!但我不要你们死!天下将平,我们就差最后这一场大战,我还要与诸位共证繁华盛世!”
“汝岂能身死!”
何达倪义两个八尺汉子,泪洒当场,却一股汹汹的气顶在胸口,甚至掩盖了他们胸臆间的悲伤,他们大声说:“没错!正是这样!!”
他们不死了,也不想死了!!
……
看完何达等十一人,从医帐离去,快马返回重新设置的中军主帐,在帐前翻身下马,沈青栖心情有些沉重说:“这次青禾族损伤也挺大的。”
伤亡人数,占据了青禾族士兵的将近三分之一。
除了最开始的八百名勇士之外,这几年随着百里伊沈青栖等人逐渐在南军站稳脚跟并一再升职进入核心,青禾族又陆续来了三千多的十五岁以上的成丁族人,还有少量能打的壮年女性。
如今已经快四千的族人在隋州军中。
百里伊带着百里玉已经匆匆去看负伤的族人了。
她说:“我们还是尽快把中高层的那个细作揪出来才行啊。”
有关何达他们的事情,秦晋已经征询诸将校尉之后,连续下令让梁平庞声去他们老家处理后续事宜了。这次之后,所有中高低层将领校尉的家眷族人全部迁都隋州去。
——虽然他们知道,目前秦北燕没用上的其他人,大概率族人家眷是没暴露没事的。但这是安稳人心之举,必须做的。
梁平庞声已经带人匆匆出发了。
接下来,就是这个中高层细作了。
在赤郡城一战,这细作出现之后,他们一直没能把人揪出来,秦晋和麾下将领都多次反复清理身边。
但经历目前的大战,沈青栖感觉这人还在。
“我总觉得,秦北燕知道我们的战前点将情况。”
就目前而言,秦北燕那边隐患是不小的,因为他的敌手是秦晋和静妃——连殷二娘都上阵了,出乎意料的,她居然也能拿刀和会一些武艺。沈青栖问,殷二娘很有些惆怅地说,她幼时跟着父亲到处行走,确实是会一些武的,但秦北燕很有些大男人主义,所以从最开始,她才负责后勤的。
非常遗憾,秦北燕明显是把程南他们稳住了,但也没有很出意料,程南他们毕竟跟随秦北燕南征北战快三十年了,也是有着很多情谊在。
所以最开始,秦晋和殷二娘商量过后,既是怕打伤玉瓶,毕竟母子二人都算很珍重程南他们从前的那份心。同时也是顾忌程南等人和秦北燕之间的情谊,母子两人最初都一致决定不提前去信程南他们,以免走漏消息的。
可是程南张让等人,若是战场阵前对上的是秦晋本人或静妃所在营部,他们真能下死手吗?尤其静妃。
但实际情况却是,这场鏖战打了这么久,这双方一次都没有对上过。
秦北燕排兵布阵,真的一次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甚至安排得恰到好处,几乎每一个将领都对应非常适当的隋州军这边的营部,或稍克制,或长处刚好对他们的短板,至少也旗鼓相当。
反正秦北燕排兵布阵就是避过己方所有短板,最大化的克制隋州军这边。
沈青栖说:“我猜,这人要么是个没资格进中军大帐议事的中层将领,要么就是中高层将领的贴身近卫。”
人是侯在大帐之外的,所以每个将领领秦晋军令出来之后,这人都能望见将领们大致去向,有所判断。
而这人却不是在秦晋身边的。
因为另外一点线索就是,等大战开始之后,战场不断调整转移之后,秦北燕那边就会失去上述优势。感觉就是,那种精准针对的感觉没有了。
秦北燕唯一主控的只剩不让程南张让等人对上秦晋亲率亲军和静妃所在营部。
沈青栖说:“咱们得赶紧把这人揪出来才好啊。”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感觉,事实上,整个隋州军高层,连同后来的周桓张固欧阳潜等新来的文臣武将,都对这个细作高度重视。
精准针对这个,大战两次之后,大家都有所感觉了。
这次大战,离间计的声音一直很大,但秦北燕那边严防死守,短时间内,暂时也没有好的实施方法。
所以说离间计有点远了。
摆在隋州军高层眼下的,就是该如何争取把敌我双方的兵力差距磨平——秦北燕的兵力比他们优胜五十万,这其实是个不小的差距。
也就双方兵力基数都很大,秦晋也确实惊艳当世指挥了得战策过人,目前才没落于下风的迹象。
该怎么拉平双方兵力差距呢?还有揪出这个该死的细作。
秦晋和沈青栖边驱马边说,二人抵达临时主帐时,欧阳潜杨锡等文臣已经在了,不多时戚时山贺贞杨昌平周桓等大将也先后匆匆赶到,大家都是一身血污焦黑,都没来得及擦洗一下。
大家就接下来的战策反复商议,先后落定下来了。
就是这个该死的细作还是没有进展。
然就在这个时候,有关这个细作,新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线索。
是司马晏那边的。
司马晏命林良把凤儿母女送过来了。
——凤儿有个弟弟,但从前南边征战的时候,已经死在沙场,但母女两人都不知道他埋葬在何地。
凤儿母女俩私下商议后,向司马晏提出,她们愿意说出她们知道的所有事情,不管明暗,但希望司马晏或秦晋能出手,帮助她们查到弟弟葬身的地方,有坟茔最好,没坟茔的话,希望他们能护送她们去祭奠一次。
司马晏已经病重在床,起不了身了,他安排好周桓等心腹的去路之后,一口心气泄了,病情急转直下,已经快不好了。
他撑着,命林良亲自护送这对母女出关来隋州军大营。
林良含泪来的,周桓他们遇上他,七嘴八舌追问,也泪洒当场。
林良匆匆回去了。
凤儿母女说了很多事情,大大小小的,其中以凤儿当初在封都和司马卿灵帝之间的纠葛居多。
但说着说着,后来还说了一个事情。
“……他,”这个他,就是秦北燕,“还有个女儿,是原氏生的。”
原氏,就是当初和邬氏一样,在婚前就是秦北燕外室,已经为他生儿育女的,也是出身风尘。
原氏在当年,是邬氏的最大敌手,没有之一。后来秦北燕意外被许婚恩师之女后,原氏和邬氏又同居在一个大院落外宅里,当年算是很熟悉的。
“那女儿叫槐儿。”
“她生于刺槐花开的季节,三月二十生人。出生的时候,刺槐花尽开,有人说这时候生的女孩儿,就像小子一样带刺能干。”
“她确实是个很要强的。”
“她和我一样,都进了生旦营,当上了细作。”
“但她不知道哪儿去了,进营的第二年,我们分开,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不过她肯定不是回家不干了。”
“她今年三十六岁。”
……
百里伊血战一天,沈青栖负伤,他又忙碌着带着百里玉去探看抚慰负伤族人,尽可能做收殓之事,还有正经军务,忙得下半夜才匆匆折返主帐,他连日间的大军事商议都错过了。
他也顾不上休息,匆匆打马过来,补上方才的军事商讨的内容。
前面主帐已经熄灯了,后面一个帐篷却亮着灯,他问了一下,沈青栖和秦晋都在后面,他便吩咐两句百里玉和身边的夷卫,让后者原地等待,他自己往后面走过去了。
走到帐帘之外,刚要撩起黄白色的帘子,却猝然听见那句“……生出刺槐花开的季节。”
“三月二十生人。”
“她今年三十六岁。”
这几句话,就像突然炸开的火药一样,百里伊脑海里轰隆一声,他几乎闪电一般,就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母亲,飞霜。
天旋地转,百里伊强撑的精神险些绷不住了,他险些晕厥。
“阿伊——”
“阿伊!阿伊!你怎么了?……”
张秀等亲卫一惊,帐内也被惊动了,声音又远有近,耳朵里嗡嗡的,百里伊手脚都冰冷起来了,他被人七手八脚扶着,他撑着想站起,却根本站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飞霜大家还记得吗?是青禾族前任大族长百里辛的夫人,现任大族长酷拽少年百里伊的母亲,青栖最初的助手之一,不过后来由于阿栖暂时没空搞小发明了,并且是在军中,助手们就渐渐用不上,飞霜就跟百里伊身边,占一个亲卫位。
第65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很多人围拢过来, 七手八脚把他扶进帐内的太师椅坐下,秦晋沈青栖也在。紧接着张秀跑出去了,扬声想命人叫军医。
但百里伊突然一个咕噜翻身站起, 他死死拽住张秀, 喉咙动了多次,才嘶哑喊道:“……别去!别去!”
百里伊大汗淋漓, 额头脸颊黄豆般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下, 他喝住张秀之后, 慢慢瘫软在身后的椅子上,像快要窒息地鱼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见秦晋沈青栖两人忧心紧张的神情,沈青栖俯身用手轻拍着他的脸,轻声急喊:“阿伊!阿伊!你怎么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脑海和心脏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轰隆隆反复碾压而过,又像被闪电一下劈中了,他浑身麻痹, 手足冰冷,这一瞬间连肢体反应他都没法自控。
飞霜今年三十八。
她也不是三月二十生的人, 她生辰是四月初三。
和角落里那个紧张站起来的漂亮女人说的对不上。
可“刺槐花开的季节出生”这一句话闪电般地击中了他。因为百里伊这人从小记忆力就特别好, 他还记得他大约三岁左右某天一幕, 那时候他连话还没学说囫囵, 那是个雨天,滴滴答答的细雨落在后.庭窗外的刺槐树上,刺槐花开满树,他记忆里母亲总是特别喜欢站在这个窗前看这颗老槐树。
那时候他还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搬着小凳子踮脚也站在那扇窗前,小小的他好奇仰头看看母亲,又看那颗湿漉漉开满花的刺槐树。
母亲明白他的意思, 淡淡勾了勾唇角,盯着窗外滴答雨花和槐花,她忽然说了一句:“我生在刺槐花开的季节,人人都说,我是带着刺来的,将来会比小子都强些,……”
后面还有什么,她没有再说了,只怔怔出神,看着刺槐和雨花。良久,“哐当”把窗扇关上。
那几年,父亲和母亲总是吵架,好像是母亲想出门做事,而父亲断然拒绝。
除了年幼的这一幕之外,百里伊脑海里还顷刻间就闪过了不久前的一次不解。
——其实是有预兆的。百里伊其实是个很谨慎的人。特别是他年纪小小,当了这个大族长之后,他总是千万遍地谨慎,就生怕一个不小心嘴上无毛就给族里带来了损失和伤害。
他这几年才刚学的汉文汉字,在赤郡城之战之前的军事会议商定了进军路径图的那次,他做了笔记,小心收进怀里,但可能过于疲惫和哭过难受,他回到自己营帐之后,坐在将案之后就瞌睡过去了。
但醒来之后,他第一时间先摸怀里笔记,但小心掏出来一看,却眉头皱了一下。
因为百里伊很谨慎,他折叠方式都是留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记号的。他会把折叠好的纸张底部刻意弄出两条有角度的小折痕,大约半个手指长左右,然后才小心往怀里的内袋放。
但这回掏出来,那两道折痕却变得舒展了。
百里伊登时一惊,立即起身冲出帐门,询问当值守帐的亲卫百里通等人,刚才有谁来过吗?有人靠近过他的营帐吗?并且他快速沿着营帐走了一圈,看守卫有没有全部在岗。
——百里伊将级已经上来了,按制他当时有两百多名亲卫。两班制的话,当时营帐周围也有一百多个的亲卫,是把整个营帐围绕得水泄不通的。
百里伊的行为很突兀,弄得百里通等人都很紧张,但百里通很郑重回答了,守卫全部在岗,整个营帐里三层外三层守着,百里通是亲卫队长,他才巡视过不久呢。
至于刚才有没有人来?有啊,二大娘来过了。
百里伊的父亲行二,二大娘就是百里伊的母亲罗飞霜。
百里伊当时根本没有怀疑母亲,因为他的母亲经常来他帐内帮忙收拾的,这在母子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四下查验过,都正常,他就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铠甲很重,揣东西入怀远不如寻常衣物容易,可能在揣进去的过程中,把那么一小点折痕给平了。
他就把这茬丢在脑后了。
赤郡城之后,己方高层一直在明松暗紧排查细作,百里伊也是严阵以待,把身边的亲卫筛了又筛,甚至部分汉军亲卫他都不要了,全部用夷卫补全。
他也用怀疑的眼光暗中打量过身边的同袍,心里也急得不行。
但今夜突兀一幕,闪电一般,当初那天他曾经有过的那个小疙瘩般的怀疑就像电光般突兀地闪了出来,轰得他头晕眼花,他浑身汗如浆涌,手脚筛糠般都抖了起来。
莹莹烛火,沈青栖目含担忧,橘色灯光映照下,她的眼眸就像春水一般。
百里伊突然鼻头一酸,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他眼泪突然下来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为了什么流泪,但在掩下事情私下先查问再说,还是现在就说出来,他喉头哽着,但强自滚动了几次,他最终嘶哑地说:“那个细作,我怀疑……可能是我的母亲!”
一语罢,他脸上有湿漉漉的水滚下,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
沈青栖伸手握住他汗水湿透的手,他立即反手,紧紧攒住她的手。
然后,百里伊坐直,他慢慢地,把自己怀疑的地方都涩涩说出来,包括那个“刺槐花开季节出生”和赤郡城之战前那次他瞌睡过后飞霜来过。
百里伊的声音很小,因为飞霜正等在前面临时主帐之前的空地上,她正和百里玉及他的一众亲卫在一起。
飞霜百里雪等人分别挂的是他、沈青栖和百里玉三个族长的亲卫编制,一人挂七八个,数量都差不多。以前飞霜倒是专门给沈青栖当助手的,但自从战事越来越频繁,沈青栖现在也没空搞小发明了,秦晋麾下人手越来越充裕,也用不上百里雪飞霜等人帮忙整理文书。
军纪其实很严明的,每天点卯三次以上,每次都解释人跑去沈青栖那边了也很麻烦,影响也不好,于是随着战事越来越多,飞霜百里雪他们就各自待在自己的本来编制上。
飞霜的编制就在百里伊名下,她和百里雪青萍三人都是女的,于是就三人合用一个小帐,用不着像其他亲卫一样八人挤一个大帐篷。
说来,还真有着更方便做一些暗中动作的条件。
百里伊浑身大汗淋漓,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有些瘦削下颌滚下脖子,滚进雪白的里衣领口,他用力攒着沈青栖手的掌心,也湿漉漉满满都是热汗。
沈青栖很能体会百里伊的心情,她还是很了解这个瘦削少年,但百里伊还是最终选择第一时间说出来,并且他还立即喝止了张秀叫军医防止打草惊蛇。
他做得很好很好。
哪怕他很爱很爱他的母亲。
大概他现在仍然不敢置信吧。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轻轻用另一只手拍着他手背,她柔声说:“阿伊,也有可能不是她,也有可能不是她的。”
其实沈青栖也飞快想起了飞霜,无他,整个中上层和高层文臣武将包括其亲卫圈子里,只有这么一个三十多岁女的,能接近到他们的军事机密,又符合不能进入议事中帐、在帐门外等待和非秦晋身边人的猜想。
沈青栖连续说了多次可能不是她,百里伊双目通红,他拼命点头,又抬头拿眼看秦晋。
秦晋一直站立在沈青栖身侧,他一听百里伊的话,立即抬头看张秀和林慎,两人马上会意,无声出门回到原位,去留心外面有无人员接近了。
秦晋慢慢蹲下来,他很高大,视线和蜷缩在太师椅上的百里伊几乎平齐的高度,赤红的帅披泻下,他伸手轻拍百里伊的肩膀做安慰,良久,他蓦地站起来。
秦晋沉声道:“是与不是,一试就知。”
他低头,伸手给百里伊抹了泪,他的掌心指腹很粗糙,像砂纸一样刮着疼,但其实他力道很小的。
“收拾一下,不要露馅,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秦晋英俊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柔和的安慰和笃定,百里伊咬着牙关,半晌,他用力点头,松开沈青栖的手,倏地紧紧握住拳头,把心狠狠一横。
秦晋其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秦晋的过往也不堪回首,他的过去就如同他的那双手,百里伊通过秦晋的这粗糙掌心指腹一下子想到他的过去,他也觉得自己可以了。
百里伊低头狠狠一抹眼泪,他起身匆匆转往内帐,收拾起来。
……
百里伊后补完军事会议内容,带着人匆匆回去了,然后洗了把脸,栽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一半亲卫按班轮值守夜,另一半自行去休息。
飞霜是守夜的那一班。
百里通说让她去休息,毕竟女的和男的不一样,鏖战三天两夜,大家都累得不行的,再加上飞霜是百里伊母亲——刚才百里伊就若无其事劝母亲去休息,但飞霜微笑拒绝了,并摸头让他赶紧躺下睡。
她的手心不算柔软,但暖热极了,摸得百里伊几乎绷不住要洒下泪来。
飞霜帮他收拾床铺,掀起了被子方便他直接躺下,嘴里问:“这都不是你原来的被褥,不过有得盖就不错了,”战场都转移多次了,“啊对了,我们明天是哪个战位?阿栖和阿庆他们呢?”
沈青栖和百里庆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的族人,并且都是已经因战功一再擢升强势出头目前在领军的族人。
照理说,飞霜这么问也是正常的。
但百里伊的唇角一下子就抿紧了!
他原本怔怔看着母亲的后脑勺的,看着她轻快柔和的整理被褥的动作,从何时起,他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记得童年和年少时期母亲从来都不会给他整理被褥的,都是丫鬟婆子等下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亲密的?
好像是从军以后。
他和沈青栖带着族人投奔南朝,编入秦晋护军名下之后。
海元岛之战结束后开始的。
百里伊站在内帐门口,烛光不算明亮,他一小半身体都在阴影中,他倏地握紧拳,紧紧咬着牙关,良久,才缓过这一股锥心般绞痛的情绪。
面对飞霜的问题,他如往日一般,佯装有些不太在意地说:“还不是又在左翼。阿栖倒跟着杨哥在前军,阿庆他们也在左翼。和往常差不多。”
飞霜收拾好被褥,又站起来拍了拍枕头,她哦了一声,回头笑道:“听说西北方向有沼泽,这是什么时候侦探到了?”
百里伊半垂了垂眸,复抬起,一灯如豆,橘黄的暗光在这个瘦削少年的长翘的睫毛底下投下两小片蝴蝶般的阴影,他说:“我也不知道。阿晋很累了,把话说完,我就赶紧回来了。”
“阿晋?你们和好啦?”
飞霜挑了挑眉,回头笑着瞅了他一眼。
百里伊慢慢动了一下,舒展僵硬的肩背和腿脚,他若无其事地垂眸,好像平时一样,“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大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佯装强自笑了一下,说:“阿栖不是我的。她不喜欢我。其实……没有阿晋,也早晚有其他人。”
他刻意几分苦涩地耸肩:“我没事的。”
飞霜心内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她轻轻叹谓一声,站起身,安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了,不说了,早些歇吧!”
百里伊点头。
她就举步出去了,熟悉的声音越走越远,她撩帘出了营帐,和外面的百里通等人说了几句,拒绝了特殊化,而后沓沓脚步声往外围的岗位去了。
百里伊一直回头,一瞬不瞬看着她的背影,直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噗”一声吹熄烛火,人却静静站在黑暗的营帐内。
他想起他母亲的背影,还有方才外面的对话,他忽有些恍然,好像……他母亲一直都是很坚韧刚强的人,虽然不显山不露水。
并且她骨子里有股傲气。
而且,他想起从前,好像从他小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想插手族中的内外事务。
但她是个外嫁进来的,不管嫁的是谁,这都是不允许的。
他父亲和族中长老就一直在强势阻止,甚至私下里他父亲和母亲不止一次为此大吵特吵。
后来,在他父亲的强势下,他母亲不得不死心了。
但那段时间,他母亲开始想控制他。
可惜他这个人,从小就特别倔,性格也不合群,他就特别不愿意被人干涉的,主意很大。
这种生活持续了几年,后来他的母亲终于放弃了。
然而,过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就是那一次,他母亲病重在床,然后他父亲就中了海元岛和北朝的美人计,最终导致邾郡族地彻底丢失,族里战死了两万青壮,最后,举族老弱妇孺不得不弃族地狼狈遁入深山的那次。
彻底扭转了青禾族繁庶兴旺的升象,变得落魄凋零,所有族人都有在此失去了亲人,绝大部分都不止一个,痛苦哀嚎,彷徨无路。
他和阿栖阿玉少年稚龄,挑起这个重担,战战兢兢,瞻前顾后才终于走到今时今日。
——倘若,那……是真的!
那岂不是!!
这其实不是北朝,而是秦北燕的阴谋!目的就是邾郡这一个被诸夷盘桓多年难以入侵,却是唯一攻伐海元岛的至关重要的跳板。
其实也没有很久,也就六七年之前,他们的族人还在邾郡族地打渔捕兽,守城生产,节日载歌载舞,男女老少或有摩擦龃龉,但对比起后来却是那么无忧和圆满快乐。
那时候的他,最多只是满心愤恨父亲的无情,不顾母亲重病塌上,竟然就想着续娶了。
年少的他,拿着他的长刀,冲进父亲的书房里,要和父亲决斗!要为他可怜的母亲杀了这么无情的男人!!
可现在……
倘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那,他母亲当时的病还是真的吗?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义愤填膺为她出头和悲伤少年的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颠覆灭杀青禾族吗?如何配合她的父亲,抢走他们的族地吗?
百里伊思绪不受控制,他没办法不想这些,眼前渐渐被水雾模糊,睫毛已经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他咬紧牙关,攒紧拳,牙关咯咯作响!
许久,他才僵硬地,放轻手脚回到内帐的床上躺下。
他的身体累极了。
但他眼睁睁看着昏黄暗黑的帐子顶,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
中军大帐后,凤儿母女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秦晋吩咐把人带下去。
母女二人披上黑斗篷,跟着冯涵低调出去了。
这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但不管秦晋还是沈青栖都毫无睡意。
“……飞霜姓罗,是外嫁进来的。她娘家是株洲明县一漕运富户家的小姐,家里据说有兄弟。百里伊他爹年轻的时候和株洲漕帮打交道,据说对飞霜一见倾心,再三求娶,后来就定下亲事,娶回族里了,后来两人生了百里伊。”
其实这些,原主当年年纪也小,也就听过大人说一耳朵。还不如沈青栖了解得多。因为百里伊的原因,飞霜想出来做点事,给她当个助手,沈青栖肯定同意的,毕竟有百里伊的面子在。
沈青栖了解过一下飞霜的过往,结果就是漕运大小姐被前任族长百里辛看中了,再三求娶,算是半胁迫定下亲事的。毕竟,那时候青禾族掌着邾郡,邾郡三大河道都是南北东西通航的重要航道。
飞霜家不同意,有漕帮的人会帮着劝同意。
“不过后来,飞霜家因为漕帮内部倾轧败了,也没什么人了,听说她父兄都去世了。飞霜从此就没有了娘家。”
罗家销声匿迹,彻底消失了。
本来这也算正常,毕竟漕帮内部因利益倾轧非常常见,这些有江湖色彩的帮派有人口兴灭真不鲜见,大家也没有觉得异常。
“飞霜这人很有主意,也有些傲,处理文书或者其他事情有条理又清晰,很快很准。唯一就是和百里雪不合,成天斗嘴,谁也看不上谁,挺让人烦恼的。”
沈青栖说着说着,不禁长叹一口气,飞霜真的具备一个细作的素质呢,而那些娘家出身,以当时秦北燕的实力,堆砌一个没有破绽的出来,还真是不难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倘若真是她,她也真是就是秦北燕的女儿,那么这父女俩的目的当然是邾郡这处得天独厚之地——南朝进攻海元岛的最好跳板,没有之一。
当初,邾郡一带都是被青禾、土奢等诸夷所实际掌控的,诸夷之间固然矛盾重重经常内斗,但若有汉民军阀想触碰他们的聚居地,诸夷是百分百会团结起来先一致对抗外敌的。
——嫁一个女儿进来,当青禾族族长夫人,直接插手青禾族内外事务,或再生个儿子,利用儿子掌控青禾族,都是一个很有可行性的操作。
可惜族里是很防范这一点的,而百里伊很犟,叛逆期又长,非常不好掌控。
帐内就点了一盏灯,细细的橘黄烛火在跳动,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连青栖都有些滋味难言,更甭提百里伊了。
会是她吗?
她这么想的,也不知不觉这么轻声问出来的。
秦晋攒住她的手,握了一下,他对飞霜无感,神色有几分森冷,轻哼一声:“明天就知道了。”
“早些休息吧,你也累了。”
“嗯,好吧,你也是。”
“我送你回去。……”
……
第二天,南军和隋州军都在休整之中,但彼此又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兴起新的战事。
双方的哨马不断来回奔跑着,并不断做出阵营上适当调整。
到了第二天上午巳时左右,隋州军中军大帐突然发出哨马,数十亲卫并哨兵飞马往前军、后军、左翼、右翼、中军其他位置,通知了各大中上层和高层将领到大帐议事。
除去必须当值的,大家纷纷飞马赶来。
中军大帐的议事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才散,帐帘撩起,各个将领鱼贯而出,有的还在左右小声商议着,走出几步,离开了中帐亲卫范围,他们就住嘴了,各自亲卫牵来马匹,大家翻身而上,马蹄声隆隆,先后率各自卫队折返。
——中帐内的军事商议的内容,百里伊是从不和除帐内的人说。特别是赤郡城一事出了之后。包括他的母亲罗飞霜。也就通过关心族中将领为借口,才能询问到一些。
飞霜一见人出,她立即牵着百里伊的坐骑快步上前,她耳尖,听到“……离间计”心中不禁一震。
她心内当即焦急起来了。
难道秦晋静妃对程南张让等人有了新的什么发展?!
百里伊领亲卫飞马而回,之后亲卫交班,百里伊带着人巡防完毕,又往医营那边探望受伤兵士去了。
飞霜和百里雪不是一个班,两人交接的时候,百里雪惯例轻哼一声,但飞霜面沉如水,都懒得理她。
三人住宿的小帐里,她匆匆半跪,抽出衣箱底部一个非常隐蔽的夹层抽屉,先拿出手镜妆粉眉笔等物,匆匆对着镜子描绘,铜镜里出现一个熟悉又有几分陌生人的自己,她立即将东西放回去,而后抽出夹层的细狼毫,用力摇了几下小瓷瓶里的墨水,打开塞子,沾了墨水,匆匆书写。
——“廿七,中军大议事,辰末开始,申初结束,疑似“离间计”有所进展。”
她裁下小纸条,团成一团,用蜡团成一个小团,而后塞进内袋。之后她立即站起,来到帘帐旁边,随手拿了个小油纸包,窥两眼外面没人注意,就立即闪身出去,快步往后面走去了。
——由于女性总有那么几天不方便的日子,之前百里雪就因为去埋用过的陈妈妈,被闹出了一个大尴尬。所以过后这些女人女孩子拿着油纸包避人去做什么,就算有人留意到,也赶紧装看不见的。
这会儿暮色四合,正是申正时分,晚膳的时候,各营推桶抬框热气腾腾的,络绎不绝,营道上特别多的人走动。
并且这是野外,临近岗丘,这一大片都是丘陵,还有多处小山。百万大军的营地铺开足足有七八十里地,非常大非常广阔的。
飞霜知道今天的外出口号,她手里也有好几种令牌,加上亲卫服饰,在外面行走,一点都不起眼。
半明半暗的暮色,一个黑影混入营道中,和来往的营兵混合在一起。
但这一切,都被秦晋、沈青栖、百里伊、高章等人看得非常真切。
他们弄的这一出,守株待兔,就在不远处。
在那个中等身材瘦削身影刚刚出现的一刻,百里伊脑海哄一声,他浑身血液往头上冲,一瞬间,连手足僵硬了,所有声音都远去,他视野里只有不远处那个熟悉而又有几分陌生、侧脸惊鸿一瞥显得冷酷非常的女子面庞。
他险些起不来了。
飞霜身影一闪而过之后,林慎已经悄然跟上去了,秦晋从另一边也脚尖一点,亲自追踪而去。
沈青栖拉了百里伊一下,他踉跄站起来,沈青栖看着他眼睛:“阿伊,你还好吗?”
她拉着他就往前面跑去。
百里伊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嘶哑,他哑声:“我可以!”
他所有的情绪,突然变成一股恨意,他一把挣开沈青栖的手,自己抢先往前面飞奔而去,越来越快,上坡时一点地,直接掠上树,连点带跃而上了。
……
暮色渐沉,飞霜快步离开了中军,一直到了左翼,才找了一个顶上有块大石头的小山丘。
山丘上望哨的当然有,但这里是营中腹地,不会被突袭的安全地带,所以望哨只有一处,反而来解决大小二便的兵士倒是不少。
飞霜一路上遇见那些遗留的脏物,她面不改色,沿着东边山坡上去,一路走到山顶一块大石头边缘。她端详了片刻,这大石附近草木横生,比人还高,她转了一圈,找到一处已提前被人清理过了一些的位置,蹲下一摸,这位置的大石头底下果然有个凹位,里面放了张小小的油纸。
她拿出油纸,把蜡丸放进去,然后简单折叠成一个像元宝的样子,蜡丸在元宝里头,然后塞回去。
她站起,左右看看,风吹草动,还有一条小溪在坡下蜿蜒而过,几个士兵就在这里洗手脸,她冷哼一声,都不嫌便溺。
她嫌弃撇头,直接转身,快步往小山下走去。
然而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了!
这个小山大约三四十丈高,比较平缓,并不崎岖,草木相当丰盛,没有被大军踩踏过。
然而她走着走着,突兀一抬头,忽然发现转弯的尽头,有个熟悉的瘦削身影在静静看着她。
月亮已经出来了,藏蓝清透的夜幕下,远处西方尽头还有一点晚霞余晖,呼呼冷风吹拂,草木摇摆,百里伊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他平静半晌,再也装不下去了,目眦尽裂:“娘!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飞霜简直大惊失色,她赶紧左顾右盼,只有百里伊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看还有谁?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在百里伊的角度,是的,确实如此,他一路狂奔飞掠,他没有看见别人,身边只有他自己。
他亲眼看见飞霜放蜡丸的,这一刻,他简直疯了!
百里伊步步逼近,少年俊俏的冷白的面庞潮红狰狞,他厉声:“你告诉我!你往山顶放了什么?你是细作!!你就是那个赤郡城的细作?!”
“你从我怀里拿了进军路径图!这一路上,你不停地给南军传信报!!就是你——”
飞霜蹬蹬蹬后退,她想否认,但百里伊抬头看向山顶!秀白面庞,扭曲凌然,她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儿子,电光石火,飞霜心脏狂跳,她闪电权衡,放弃否认,但尤自想狡辩,她说:“……是我娘家!是我哥哥!他被秦北燕拿住了,我,我不得已的,你舅舅他……”
“你胡说八道!!”
百里伊厉喝一声!
“你是秦北燕的女儿!你们父女俩处心积虑,谋我青禾族族地,害死了我们这么多的族人!!!你们好啊,你们好啊——”
不喝破不察觉,从这个角度往上望,飞霜眉眼间恍惚有两分秦北燕的影子。
最关键是,凤儿已回忆地口述画师描绘,绘画出年轻时槐儿的肖像。赫然就是百里年幼时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只是画像上的她更婴儿肥更稚嫩。
百里伊简直要疯了,他多爱他的母亲啊!他虽然倔,不爱听话,但他深深爱着他的母亲,他为了他的母亲甚至可以持刀闯入父亲的书房,要杀死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为他病重在榻的母亲张目!
可现在突然发现,不是他父亲无情无义。
而是他的母亲处心积虑,一心要谋夺他们青禾族的族地!为此,他们青禾族死去了两万青壮,尸身堆叠如山,都是昨日带笑的族人啊。
老弱妇孺哭着喊着,流着眼泪,仓皇而走,遁进深山,这个过程又死去了多少人啊!
有些甚至是小婴儿,僵硬发青的小身子,他们再也不会哭了,他们甚至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他们的祖辈和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那时候百里伊才十四岁,他甚至都不敢看,不敢听,太撕心裂肺了。
暮色里,飞霜扑上来,她很聪明,她甚至有点猜到可能是局了,她急忙左右顾盼,只有百里伊没有其他人,风吹长草动,她飞跑上前,拉着她的儿子,声泪俱下:“儿!儿子!阿伊,母亲真的是被胁迫了,你说什么,娘听不懂,娘不想死!你快让开,你赶紧让娘离开,回头再联系和你说!快……”
她最知道,这个孩子多么依恋自己,多么爱自己。饶是飞霜一心为了干事业嫁进来的,生这个儿子只是为了达成目的手段之一。
但她也被这个孩子的爱动容了。
她再三恳求,和父亲商量改变原来的计划,让百里辛这个狗男人死,留下她的儿子。
飞霜知道,这个孩子是最爱她的了。
她再三恳求,想冲过百里伊往山下狂奔逃遁。
但被百里伊一个反手就拽住了,他甚至用的是秦晋教他的擒拿手绝活之一,一扣一反手狠狠一摔。
飞霜重重摔在地上,她惊愕抬头,看百里伊。
这个瘦削的少年,在猝知那一刻,瘫痪蜷缩在太师椅上,连话都一时说不出,满脸汗和泪水的少年。
他今年才刚刚十九岁。
但此时此刻,在确定了这一刻,他的表现却是迥异的。
不是不悲伤,不是不愤怒,但所有的私人情感在这一刻,全部都被压下了。
百里伊“锵——”一声抽出长剑,瘦削少年戴甲而立,姿态坚毅到了极点。
他嘶哑声音,一字一句:“别叫我儿子,我不是你儿子!”他厉声:“在百里伊之前,我先是青禾族的大族长!!”
他用剑,斜指飞霜,眉目中一种砭骨的痛恨,是对着父女二人的,“你们设计,杀了我们青禾族两万青壮!多少人死在迁徙的路上,他们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脚跟!”
“我身为青禾族的大族长,今日必须为我的族人讨回公道!”
他越说越大声,皎白的月亮和晚霞暗红交织在天际,冷风呼啸,这个少年将军和族长,身姿却前所未有的坚毅如山岳,他就像一杆标枪,为他的族人撑起一片天。
即便,眼前的是他的生身母亲。
也不可以!
绝对不行!
他恨声:“你和秦北燕都该死!!”
潜伏藏在茂密黄草和荆木之中的秦晋、林慎、高章和后一步赶到沈青栖青崎等人,这一刻,都被这个少年族长给震撼了。
尤其青崎他们,他们喃喃着,跪在地上,这一刻泪流满面。
这就是他们的族长啊!
他虽瘦削,却英伟如山。
……
看得也差不多了,让百里伊这一口气也出了,秦晋果断一挥手。
方才察觉不到任何的枯黄带青长草矮木间,立即跃出了十几个人来。
直接利索地,把飞霜擒拿嘴堵住,捆住拉入草丛中,悄然运返了。
百里伊仍持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呼啸地冷风吹过,直到秦晋来到他的面前,拉着他闪身进了长草丛中。
里面乱七八糟的长草和灌木枝丫划在身上脸上,暮色四合,百里伊忽然泪流满面,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就在隐蔽的溪边,黑魆魆的草地上,蹲着痛哭失声。
方才他连哭都不敢,因为生怕惊扰有可能随时出现来拿蜡丸的人。
现在走远了,终于可以了。
他痛苦极了,心脏像要绽开般的痛楚,他想嚎啕大哭,拼命宣泄,但他不敢声张,只能压抑隐忍地哽咽痛苦哭着。
秦晋站在他身边,他回了回头,沈青栖冲他点了点,高章已经在山顶盯着了。
秦晋今晚上也有些动容,是被百里伊震撼的,他没想到,平时犹有有几分少年意气酷拽显得稚气的百里伊,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百里伊持剑厉喝那一刻,他真的被对方震撼到了。
这是一种责任。
荣光和责任,它们同在,百里伊肩负着它们俩,他虽年少,确实一个相当优秀的族长。
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果然诚不欺我。
秦晋心里默念这一句,他蹲下下身,拥抱双膝跪在草地上隐忍痛哭的百里伊,低声说:“阿伊你真的好厉害,我都学到了。”
过去他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了,但现在秦晋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百里伊咬着牙关哭着一阵,他哑声说:“……我不信。”
“你不用骗我。”
他哭着,呜咽着,一开口根本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
“真的。”
秦晋轻声说:“我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很了不得。”
他说得非常认真,而百里伊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也很了解他,秦晋这人是不虚言的,心里一时哽咽又有几分慨然,偏偏难受得厉害,他咬着下嘴唇忍了片刻,才忍住哽声,泪水决堤般哗哗而下,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攒住快窒息的感觉,他抓紧秦晋重甲边缘,终于失声痛哭,哭出了声来。
声音痛苦极了,死去活来。
但哭出来就好了。
秦晋用力揽了揽他,拍了几下大力的,他也不禁仰头看天,深呼了一口气。
这个事情,他也经历过啊。
对比起百里伊,他的都算旧事了。
他的痛苦随着时间减缓,渐渐被爱填补消弭,今日看百里伊这个痛苦难当的样子,他甚至能用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他的朋友。
暮色下,晚霞将近月儿渐升,呼啸的北风中,在这个不大的山丘溪边,耳边甚至还有百里伊痛苦的哭声,秦晋在此时此刻,却有种感慨。
再回首,这些真的不难,只是那时,当局者迷。
他回忆起不久前和母亲青栖的那夜,心都不禁柔软了几分。
希望阿伊也能像他一样,收敛悲伤,尽快走出来。
他真是一个很优秀的大族长。
等百里伊狠狠哭了一轮,哭得双眼像肿烂的桃子一样,声音都嘶哑,哭声终于缓和下来的一些的时候。
秦晋用力拍了拍百里伊的后背,他站起来,也拉着他站起来,他对他麾下这个少年勇将、他最年轻的好朋友之一,他说:“来!我们一起来!”
风声,溪水声,暮色和夜色,他肃容:“我们的敌人在我们面前!”
“我们要打败他!让他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失去!他所有渴求都成泡影!我们会最终获得胜利了!好不好?”
百里伊心中迸发一股狠劲儿,他厉声说:“好!你说得没错!我就要这样做!!”
“战胜他!让他所有渴求成泡影!我们会胜利的!!”
他嘶喊出声,所有的情绪都奔腾出这个出口,他青筋暴突,死死攥住双拳!
秦晋一拍他的肩膀,侧头鼓励看着他。
百里伊狠狠一抹眼睛,也侧头看他。两人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同时伸手,狠狠一击掌。
“走!”
秦晋转身,百里伊也跟着转身。秦晋冲沈青栖点了点头,两人立即带着人快步冲下山丘,化整为零,往大帐方向而去。
呼啦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丘上。
沈青栖看了全程,她侧头和身边的青崎对视一眼,后者愤慨过后,也不禁和沈青栖一样露出微笑。
晚霞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苍穹深蓝清透,月儿在天际。
沈青栖抬头望一眼月亮,又望一眼前面那一行人的身影,她翘唇,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真好。
她很高兴,为了己方有重大突破,也为了秦晋,还为了百里伊。
秦晋都能鼓励人安慰人了,为这种他曾经伤恸无比的事情,可见他是真的跨出沼泽了,踏上崭新的人生路。
百里伊也是,剥去腐肉,他少年冲劲十足,想来,振作起来之后就是新生。
还有己方,终于把这个大毒瘤给挖出来了。
真的太好了!
如果接下来战况能有重大突破,那就更好了。
沈青栖站了片刻,也带着青崎几人快步追了上去,下山往中帐而去——
作者有话说:飞霜其实非常狠,青禾族前后死了快三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