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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秦北燕从小见到的乡镇发生的事情,小小的他就知道这些承诺是不靠谱的。他趁着母亲还清醒,让母亲给一些钱给他,他把钱藏起来。

他母亲愣了愣,最后偷了钥匙,趁着他父亲不在家,从病榻挣扎爬起来,从家里藏钱处取了五百钱,都塞给了他。

——这几乎是这个家所有积蓄,最后弄得他母亲连下葬的薄棺都没买到,枯黄的长草一裹,挖个深坑埋了。

发现不见了钱是他母亲去世之后,他父亲大发雷霆,整个家都混乱一片,曾怀疑过母亲偷钱给他了,他父亲和叔父把他打了一个半死,但他死死就是不吐口。

后来,证明他是正确的。

他父亲一年后续娶,果然很快从亲爹变成后爹。

他学了千字文之后,人也渐渐大了一些,他偶尔听人说起殷居安,心生向往,连连打听。同年,他后母偷偷和父亲商量要把他卖掉,他果断挖出了藏起的五百大钱,从家里拿了干粮,穿了最破的衣物,连夜离开,乞讨打听着往寒山县而去。

他虽瘦骨嶙峋又脏又黄,但眉眼五官长得好极了,沿途多少惊险恶心,多少难关,若他没有狡诈心机,他早就被逮住卖了。

他甚至抵达寒山县的时候,还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先打听着,猜测殷居安应该喜欢一个什么样的弟子。

他设定了场景,预演过千百遍展现自己最优秀的地方,以及给自己加人设。

惨而傲骨,天资聪颖。

最后他果然成功了,被殷居安收入门墙。

这些经历,秦北燕从来没有和旁人说起过,但却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他冷冷盯着秦晋:“从小,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当主宰所有人命运的那一个!”

“你懂什么?!”

秦北燕恨极瞪着这个儿子,不,这不是他的儿子,这是他的仇人!

他恨道:“可即便是你这样的,你一开始,不也得到了优秀的老师和教导吗?”

哪怕学的是杀人技能,当的是个杀手暗卫。

可这不也是一项本事吗?!

秦北燕从来不觉得自己亏待了他的私生子女们,有吃有喝,高房大屋。

即便是秦晋这样的经历,难道他一上来不就已经得到了优秀的教导者吗?

后来随着秦北燕步步高升,秦晋的老师们,还是当世最顶尖的那一拨。

不然,哪来的秦晋今日一身的本事。

秦北燕有时也恨,他当年孜孜渴求的,他的私生子女们,一出生就拥有了,还不够吗?

“我吩咐过白颜,不要害你们的性命。”

这就足够了!

其他孤儿,预备役收取的贫民孩子,都是死了就死了。这等世道,原来他们境况本来就是要死,现在他还给了他们一个活的机会!还不好吗?

秦晋他们不过关,也不会死,最多受伤残疾被退回去而已。

至于心机。

秦北燕从小就知道,没有心机是活不下去的。

他到现在,也不觉自己做出错了,唯一他恨极了,只有眼前秦晋这个逆子!

秦北燕恨极扭曲:“朕只恨!没有在你一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你!”

“你这个该死的逆子——”

秦北燕恨极咆哮,青筋暴突,鲜血斑驳,狰狞到了极点。

秦晋只是冷哼一声:“巧言令辩!那你为何要炸关隘,为何要放坦边骑兵入关啊?!”

秦晋心绪坚且稳,丝毫都没有被秦北燕带歪,他浮现怒色,愤怒至极:“你竟然炸关门!放坦边胡骑入关,屠戮中原?!”

秦北燕其实就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者,秦晋当然知晓秦北燕拜师之前必然有一段不堪的过去。

但人生在世,不可能一直逆风。秦北燕处境变好之后,他有改变吗?

没有,他只是把不好的那一面藏了起来罢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旁人忌讳的,否则他不会藏。

欺骗过恩师殷居安,也欺骗了妻子小师妹,更是欺骗了程南张让等待他肝胆相照的异姓兄弟!

人和畜生的区别,就是人懂得深入思考和反省,会变好,会做出改变,而不是浑浑噩噩机械地待在圈里。

“虎毒尚且不吃儿,你除了槐儿凤儿,真的找不到另外的绝色美人和女人了吗?”

“无非就是知根知底,又有所把握和钳制罢了。”

凤儿有母亲,槐儿也有,后者还有一颗对父亲执迷不悔的心。

这样捧着一颗真心待他的女儿,秦北燕如此对待,他的心里真的不会疼吗?

秦晋简直无法想象。

他若有女儿,必会捧着她呵护她快乐成长。哪怕很多个女儿,他也必然会保护着的,因为这是自己生的,血脉相连。

“可你呢,槐儿事败至今,你可有想起过她吗?”

槐儿自落网之后,必然处境凄惨的,严刑拷打不在话下,惨死也在眼前,她捧着一颗心向着自己的父亲,为秦北燕出力这么多年,可秦北燕除了紧急扫尾,有设法营救过槐儿吗?

秦晋就能给出答案,没有。

真是好一个一层层剥去面皮,内里不堪又狰狞的老贼啊!

呼啸冷风的土房里,秦北燕一下子无话可说了,他粗喘着,抿紧唇死死盯着秦晋,狰狞又可怖。

秦晋本来还想喝问对方:你有想过,坦边骑兵一旦尽数入关,中原百姓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吗?

但他忽然不想问了,因为眼前秦北燕这幅狰狞扭曲又执迷不悔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再说这个话题也无甚意思。

夏虫不可语冰。

在秦北燕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的东西可以超越他自己本人利益。哪怕整个天下苍生,哪怕胡骑屠戮中原生灵涂炭,哪怕和殷二娘三十载夫妻情谊,哪怕父子父女血缘,哪怕程南张让他们掏心掏肺对他三十多年。

真心这玩意,秦北燕他没有。

哪怕一路上遇上再多的好人,都改变不可对方分毫。

秦晋想起沈青栖,他由衷庆幸,遇上了这样一个侠义阳光又如水温柔的她,让他能在黑暗找到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让他能一路走下去,走出来。

经历过驰援救关大战,秦晋的心胸和思想已经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再回首看那些不堪过去,他已经彻底释然,只当是成长路上了疤痕和障碍。

他为他先前做的,和将来想做的,自豪不已。

也将一生为之奋战。

他身后的人,都会和他携手,或紧紧追随他和他一起。

佛说世界,而他和秦北燕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争辩这些毫无意义。

让秦北燕带着他的心机和虚情假意上路吧。

用血,祭奠张永、秦正、侯百望,还有两军交战以来牺牲的所有将士们。

人生不过数十载,匆匆而过,有人过得精彩,问心无愧,豪情满溢。

而有的人永远在被阴晦缠绕,败北身死,理所当然。

他要奔前者而去了。

而秦北燕,却永远困在后者,留在原地。

寒冷的冬季,将凝固他的血。

这是秦北燕的果。

秦晋没有再废话,他瞟了一眼秦北燕慢慢尝试储力攒紧刀柄的隐蔽动作,不禁嗤笑一声,笑敛,他手上细长锋利的长刀一挥,雪色刀光乍现,利落隔断秦北燕的喉管!

鲜血飞溅而出。

秦北燕瞪大眼睛,动了一下,却被秦晋身侧拱护的庞声飞起一脚,重重踹下去,秦北燕倒飞撞在墙壁上,重重砸在地上,他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无声无息,毙命在这处异乡的泥土房里。

“留几个人,清理尸体,别给房主惹麻烦。”

秦晋收刀回鞘,直接转身,红披鼓荡,快步离去。

身后杨昌平贺贞高章等心腹臣将有人应了一声,紧随其后,转身大步离去。

沈青栖也吩咐了几句,回头看了秦北燕尸身一眼,她长呼一口气,终于死了。

她拉了拉百里伊:“阿伊,走了。我们走吧。”

百里伊和在场的青禾族族人恶狠狠瞪着秦北燕的尸身,呸了一口,也匆匆转身,快步跟着秦晋等人身身后离去了。

……

雪很大,风也很大,但这场大雪终会过去,而覆盖上一层厚雪能冻死地里不少害虫,融雪又能滋养农田。

这场雪,虽迟了,但肯定会降低明年失收的程度的。

这是场好雪。

呼呼北风和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头脸铠甲上马背上,但秦晋和诸将骑兵只有欣喜的。

秦晋诛杀秦北燕之后,快步出门,翻身上马,率三千铁骑快马离开了乡镇,疾驰在原野上。

鹅毛大雪,天地广袤一片。

他率兵驱马,在原野丘陵间,驱马跨过一个落差很大的溪涧,之后冲上一个高丘。

正如他的前半生。

他冲上高丘,呼呼风声,心情却前所未有的痛畅豪情。

秦北燕是最后一个了。

他终于彻底解决了他的旧过去,越过低谷,冲上高丘,奔向他的未来。

他的未来肯定会有其他类型的不容易,但却荡气回肠,无怨无悔。

他回首,沈青栖就在他身侧后方,她心有所感,原来四顾的视线立即回头,雪花飘荡间,他冲她一笑。

俊美至极的容颜,此刻染血黑渍有些脏污,却是眉眼粲然,意气风发,一笑柔和了所有凛然杀意和脏污,他的眼神柔和极了,漫山遍野,雪色苍茫,只倒影着一个她。

沈青栖突然心花怒放,她开心极了,也冲他一笑。

这个回首,两人笑容灿然。

战马跃上了高岗,秦晋顿了片刻,这才回头,一扬鞭,率军疾冲而下。

呼呼冷风伴随,他驱马而下,一点也不停留,一提马缰,带着气势奔腾的兵将,直接沿着原野往远方而去——

作者有话说:给老登发了盒饭了!终于!!

第79章 一统南北

翻过年, 正月十五,秦晋兵锋过江,拿下元江南岸七处要塞, 大军主力抵达南都北郊。

秦越率二十多万大军来迎战, 可惜军中老兵少,新兵多, 更和隋州大军百万雄师兵力悬殊, 不堪一击, 当天就大败了,崩溃四散,秦越在亲部拱护下逃回南都,紧锁八门,秦晋收拾安置妥当那二十多万溃败投降的南朝新兵壮丁后,次日,兵锋直抵南都城下, 团团围困。

——当初宜州平原南的那场大战,秦越的目标比秦北燕小太多了, 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割肉舍弃了两万多的亲部迷惑隋州将领视线, 自己瞅准机会仅率一万多最早跟随他的最铁杆亲部, 惊险翻过骊岭支脉屏山山脉,过宜山关,并带走所有守军,南渡元江狼狈返回南朝大陆了。

秦北燕没能成功南渡, 反倒是秦越最后南遁成功了。

秦晋当时顾着追杀秦北燕,过后又紧着处理宜州和一众南朝降将事宜,没来得及理会他。

秦越逃回南朝之后, 立即宣布了秦北燕兵败身死的消息,之后持皇太子令,把南朝大陆上仅剩的所有兵马都召来了。

不多,也就两万多人。

秦北燕还是有些文武死忠留在南朝的,毕竟当初安排的是看家的人,可信心腹那是必然的。

这其中一部分如张奉一般对秦北燕忠心耿耿,誓要为秦北燕复仇的,当即就拥立皇太子秦越登基称帝,然后马上就开始了征召新兵。

一个月不到,在兵营里勉强操训了几个来回,然后就匆匆上战场了。

仓促之下,也就统共凑了二十来万人。

结果也并不出乎意料,竭尽全力之下,但当天也就败北了,秦越在心腹和亲信营部护卫之下,狼狈逃回南都城内,紧闭城门。

如今,被团团围困着。

渡江过了南方,风都柔和了很多,此时立春已过,南方不少树木都悄然冒出了一点新芽,在乍暖还寒的晨风中簌簌抖动,已经能嗅到熟悉的泥土清新气息。

南都平原,自来繁华而富庶,南都城外也是房屋鳞次栉比,非常稠密。

现今整个南都城郊外都寂静一片,家家户户商铺都门窗紧闭,不敢出门走动。

城门一带的数十里范围内,大军围困驻扎的区域,普通民户已临时暂被迁走了,隋州军将领率部反复巡逻检查后,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大军已经安置下来。

等大军开始入驻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半下午了,外头狼烟地动,不过最内围围困南都的营部和中军王帐一带已经扎营妥当了。

斜阳映照,街道两旁金灿灿的,在这边,拂面的风都带着一种北方没有的潮润温暖的水意。

熟悉,又让人难以忘怀。

秦晋率戚时山贺贞沈青栖等臣将踱马去了南都城头眺望了一阵,之后诸臣将大多领任务各自去了,他也没急着回去,往回跑了一段,他和沈青栖翻身下马,稍稍屏退了亲卫们,两人并肩牵着缰绳,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我第一次来南都的时候,就在这里吃的麦芽糖!”沈青栖走着走着,不禁笑着,往前面街口一指,笑着说。

“我倒没有吃麦芽糖,不过这条街也来过很多次。”秦晋微微一笑。

这条是南都西城门外的主干道,进进出出,只要往西,就必走这路的。秦晋曾途经很多次,有刀马营出任务时期的进出,也有当了皇子之后各种公事私事的出入,很多很多次了,不过那个时候,人烟喧闹,嘈嘈杂杂,他却没有一点顾盼逛街和品尝街边小食的心思。

故地重游,百感交集,脚下这条街的青石板看着没有丝毫变化,但时过境迁,二人身份处境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晋感慨归感慨,却是带着微笑看着这长街内外的街景的,他早已非昨日的自己了,故地重游,却含笑以对。

挺好的。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秦晋站在此地,他却很清晰,自己正在做什么,日后要做什么,理想是什么。

爱人,母亲,新朋旧友,还有麾下忠心追随他的将士们。

这是他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

但却实实在在地在眼前。

秦晋和沈青栖牵马并肩,两人有说有笑,回应巡逻站岗的将领兵士的见礼,待走到街道尽头的牌坊后,两人就直接抬脚进了王驾行辕所在的大院。

进了书房大门,里面已经洒扫得干干净净,檀木大书案、太师椅、悬挂舆图的大桁木架子等,秦晋惯用的主帅书房诸物都早已一一摆放停当了。

今天早上议事事摊开的舆图和炭笔等物,还放在稍间长条大案上,张秀他们把炭笔收回到桌旁打开的木匣子里,舆图却没敢擅动,就这么放着。

回房书房,只有两个人,炭盆暖烘烘的,也不用端着什么主帅的威严,秦晋伸手,轻柔把沈青栖披的青色厚绒披风给解下来。

他自己的披风也随手解下了,挂在衣架上。

他拉着沈青栖的手,走到上午议事的稍间,他盯着大长桌上摊开的南都城防舆图一眼,对沈青栖:“我想,还是智取吧,耗些粮草也是没什么要紧的。”

今早,秦晋和麾下臣将就如何攻下南都城展开过讨论。

虽氛围很轻松,毕竟如今秦越已很显然垂死挣扎罢了,但攻还是得攻。

欧阳潜提议尽快攻取,毕竟南都城内储备丰富,如果不攻,秦越省着用,三年五载估计都不成问题,围是围不死的,春季来临,百废待兴,他们心里已经在琢磨着开朝之后种种大小事情了。

这个提议,得到绝大部分臣将的赞同,今早的商讨正是围绕该如何攻城展开的。

不过,秦晋还没下定论。

他带着诸臣将环绕了南都城半圈,实地看过环境,回来之后,他就这么对沈青栖说。

“能少牺牲一个是一个。”

半开的窗扉,傍晚的斜阳投进来,春风呼啦啦一阵翻动大桌上青石纸镇压着的一大叠宣纸。

春光和缓,金色映照,他端丽俊美的面庞犹如神祇般完美,暗影高光,他神色温和,如此,轻声地对沈青栖说。

小兵的命也是命,小小的一个兵丁,可能也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都到这份上了。

他必定能赢,那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隋州军里面有很多,都是跟随他很长时间的老兵。

即便不是,那也是提着脑袋换口饭吃的兵士罢了。

时至今日,秦晋对他麾下大大小小的普通兵士,都有着满腔的怜恤之心。

春光如水,他已经彻底转身成为一个慈仁君主了。

他此刻侧坐在长桌边的一张太师椅上,斜阳映照,春光明媚,这个熟悉的高大的青年当真是俊美极了,侧脸完美得如同希腊雕塑,帅到难以用言语描述,并且他的心也美丽极了,和他的脸一样,

雄姿英发,矫健笔挺,神色和眼神却极柔和。

他说话半晌,却发现身侧的沈青栖没有答话,他忙一侧头,见她唇角弯弯瞅着他目不转睛,他有些诧异,急忙低头打量自己,也没有穿戴出错呀!

他摸摸脸:“怎么啦?”

沈青栖笑了,眉目灿然,她忽左右瞄了一眼,凑上前叭嗒一口:“没什么呀。”

就是突然发现,很喜欢很喜欢你。

比很多很多,还要更多,爱不释手。

一吻分开,她冲秦晋眨眨眼睛,笑道:“你既然这么想,那就正好了。”

“我有个人,想推荐给你。”

……

如果说隋州军百万大军是忙中有序,士气高昂,对战事的心态是必胜的不慌不忙,甚至忙碌完了,还有心思环顾四望或故地充踏或感受南边不一样的春光,那么秦越和他麾下的南军氛围就是截然相反了。

整个南都大城内,风声鹤唳,气压极低。

秦越安排城防,之后亲自巡视八门守卫情况,又阴沉着脸眺望城外黑压压的隋州军和房舍,之后和麾下臣将反复商议守城战,直到第三天,发现隋州军一直没动,他这才折返了一趟南都皇宫。

他策马而入,直奔皇城。

眼前这座巍峨的玄赤宫城,依然高高矗立,昭示着主宰一方位居九五的至高无上权力。

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挣扎着往上爬,为此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他从父皇秦北燕建朝称帝之后,就一颗心觊觎着这个皇太子之位。

他觊觎的不仅仅是黄太子,而是继承人,孜孜以求的是将来继承秦北燕的宏图伟业,登基称帝,成为这九五之尊,南朝乃至天下的主宰天子。

他是那样渴求,那样孜孜不倦。

他出身卑微,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他入骨的执念。

可今日再回头,却发现自己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其实是当初被封为皇太子的时候。

秦越很焦躁,他已经好几天都没睡着觉了,眼白红血丝明显,脸色晦暗,眼下明显的青黑痕迹,整个人就如同一个困兽一般。

他咬着牙关,驱马至长乐大殿之前,抬头仰望,鼻翼翕动,神色近乎狰狞。

他翻身下马,冲了进去,快步踏上那九层玉阶之上,重重坐在那个髹金九龙大椅上,把双手放在蟠龙扶手上,坐着不动良久。

——他说是登基称帝了,但登基大典其实是没有,他在先前的一个月时间里,也根本没有多少次坐在这个龙椅上,基本都耗在西城的大营里了。

他死死钉住一般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皇帝一般环视整个大殿,回忆当初父皇在时满朝文武的场景,代入自己。

许久,他蓦地站起来,掉头往他父皇曾经的后寝快步而去。

他是皇帝,他要把所有皇帝起居坐卧地方都坐卧一遍!

这样即便是死了,他也才能瞑目。

秦越神色狰狞往后快步冲去,几名心腹暗卫紧紧跟随——其他哪怕亲卫,他都已经遣上城防前线了,只留下这几名高手贴身护卫着。

他心里恨极:哪怕是战败,哪怕是死,他也必要拖秦晋个几年!

他虽然只剩下一万多的兵马,但民夫没有停下过征召,南都城高池深不亚于封京城,物资不缺,他竭尽全力,固守个几年也不是没可能!!

秦越冲进帝皇寝殿之内,他已经失态了,几个暗卫心内黯然难受,匆匆检查了殿内没有问题,就默默退出殿门外,在门外和四周外守着。

秦越忽在里面砸东西,他疯狂地砸着,乒铃乓啷,许久,才喘气地停下,一头栽倒在柔软的明黄龙床被褥上,他疯狂“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老天爷,你耍我——”

秦越直到现在,也不敢置信,他也不想相信战况竟然到了这般的地步。

他征战沙场三十万所向披靡的父皇秦北燕,竟然会败在秦晋手上并被诛杀身亡。

而他,被围困南都,如同困兽。

他正疯狂发泄了一轮,终于平复下来,气喘吁吁之际,忽听见外面宫廊,传来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

是青檬。

青檬来了。

南军兵败之后,秦越带着万余营部狼狈逃回南方,吕夫人、彭夫人、韦夫人早就跑了。

唯独一个太子妃青檬,她有机会趁乱跑的,但她最终没有跑。

秦越顾不上她,把她往宫里一放,就匆匆忙碌去了。

可青檬仍然在默默等待着。

此刻留下两个侍女在外,明丽女子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裙,走了进来,未说话,泪已流。

两人曾经是真心相爱。

但之后经历了太多太多,青檬进门,泪水抑不住,潸然而下,含泪的美眸,情绪翻涌。

秦越没有想到,最后的最后,竟然还是青檬,她始终都在,他慢慢坐起来,怔怔看着她。

两人一瞬不瞬对视,他哑声:“檬檬,……”

此中有万语千言,两人吵过,他背叛感情过,但最后这个如同困兽的关头,却只有青檬不离不弃。

“阿越!”

她哭着,飞扑进他的怀里。

秦越接住,紧紧抱着她,他情绪太激动,眼泪也下来了。

外面的暗卫,推门微微往里望了一阵,见里头青檬秦越在落泪拥抱,没一会,两人紧紧亲吻在一起,于是他们就轻手轻脚,赶紧把该门窗缝隙阖上了。

里面拥吻隐约声音,还有倒在床榻上脱去衣物的声音,紧急着,青檬床榻的呜咽低语,还有秦越激动的隐约爱语。

暗卫无声肃立,守在外面。

但事实上,里面的事情发展,却并非外头暗卫们以为的这样。

激烈的拥吻,撕扯衣物,在进港后不久,这些动静却慢慢停下来的。

青檬垂下美眸,他握住身上男人的赤果肩膀,她嘴里柔声:“不要紧的,你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吧,好不好?”

人却是面无表情的。

等身上的人皱眉昏迷之后,她等了一会,慢慢地,把秦越从她身上掀下去了。

她立即坐起,在那堆衣物摸索片刻,很快把秦越腰间的皇太子金令和印信等物都掏了出来。

青檬起身,佯装给秦越按摩助眠。

等秦越终于“睡”过去之后,她起身,赶紧穿衣。

青檬头上簪了一根玉簪,这是她母亲青漓留给她的遗物。她为爱坚持出走的当天,前一天的夜里,她母亲来到她的房间,和倔强她的对视着,母亲沉默很久,轻声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的。”

孩子有手有脚,她总不能天天捆着她。

她早晚会走。

但她走之前,青漓送给她一根玉簪:“这是我这些年防身用的,里头一端是迷药,一端是毒药,解药在簪头。”

这是一根造工非常精巧的玉簪,藏药后重量和颜色与普通青玉簪一样,内里中空,但外面严丝合缝看不出来,连跌落在地声音也和没问题的玉簪一个样。

青檬自从和秦越有了龃龉之后,她身边的东西都被反复搜过多遍,一应药物全部都不在了,唯独这根玉簪留了下来。

青檬服用解药之后,把迷药涂在自己的唇上肩颈上,终于把秦越给药倒了。

她迅速穿戴衣物,抿唇看着昏迷的秦越,心里暗哼一声,这个昔日爱朗丈夫,情爱早不在了,只剩下怨怼。

她心道:凭什么你要杀我妹妹,我还要对你死心塌地?!

——你早已背叛了我们的爱情了!

——青禾族都是好儿女,他们能不顾一切相爱,也能毅然放下。

该痛哭的痛哭过,该难受的也难受了很长时间,青檬早已经狠狠地撕撸掉了这份情丝。

她之所以一直跟在秦越身边,没有表现出异常,一是当初被钳制,识时务者为俊杰;二到了后来,她心里就是想着类似此刻之事了。

总不能,她被骗了,妹妹险些被杀一次,她就这么算了的!

青檬对秦越早就没有了爱,她飞快收起秦越的金令和印章等物,“陪伴”了半个时辰左右,见晚膳时辰终于到了,她起身开门出去,回身阖上殿门,若无其事叮嘱外面的暗卫几句,就去“张罗晚膳了”。

走过了长长的庑廊,下了长乐大殿的台阶,她和两个侍女狂奔起来,很快有秦晋那边的人接应了她们。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青檬急忙掏出金令等物,“我们要选哪个将军?”

她边说,边急忙把手上的东西都递给来接头的人。

秦越如今麾下的这一万多人,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是秦北燕和秦越的铁杆死忠的,肯定有被夹裹在内的普通百人长、什长之类的底层士官。

现在南军明显大势已去,不想死的大有人在。

也就上头盯得紧,他们也没法聚在一起酝酿这份不想以及出现主事者和从众心理罢了。

秦晋旧年和秦越等皇子针锋相对的时候,也是往秦越的东宫埋了些人,但都不是什么内围人,原本以为早就没用了。

没想到今日居然还能捡起来一些。

有了金令印章,而后迅速接触看好的某几个百人长,很快促使让对方下定决心叛降了。

当天晚膳时分,对方就连同另一名百人长,带着弟兄们埋伏突然暴起,把他们的上司校尉杀死了。

而后趁着这一点空挡,他们迅速打开了城门。

打开的是西城的偏城门,骚乱一起,城门立即发出响箭,整个城门上下都大动起来要力挽狂澜,被校尉将官厉喝多声,普通兵士不禁迟疑起来,不远处将领大骇飞马急赶,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秦越也就一个时辰左右就清醒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西偏门已经被汹涌而入的隋州军拿下,整个西便门绝大部分兵士都投降了,死忠于他的校尉将领全部被诛杀。

当天夜里,南都城被破,隋州大军长驱而入,并无兵士死亡记录,伤者也不多。

正月十七,南都城彻底落入了秦晋的手中。

被尊继承南朝帝位的皇太子秦越,仅仅一个月零三日,被诛杀在南朝皇宫之内。

……

晨曦喷薄,金灿灿的朝阳越过南都城巍峨的青砖城头,越过鳞次栉比的皇宫,洒在内城的左相府邸之内。

南朝左丞相谢修文,也就是沈青栖的便宜爹还真能苟,他跟着秦越逃回南都了,且返回南都之后,他已经密令心腹在收拾转移能带走金银财物了。

秦越执念回宫中计昏迷的时候,一等前者离开,他在城头也赶紧装晕厥,被匆匆抬下军医营,他随即命心腹打晕军医,匆匆折返府邸,已经在伪装准备出逃了。

——他是回来收拾一应财物细软的。

按隋州军的作风,谢家封地和其上的一应财物恐怕保不住了,他恐怕什么都不能留下。他想要保住命的同时,也舍不得多年积攒的好东西。

偏偏秦军破城太快,他最后被沈青栖吩咐赶过来的人堵了个正着。

沈青栖忙着其他事情,直接下令把这个老登解决掉了。

——这是原主的心愿之一,她立定心意要为对方完成,现在终于到了时候了。

原主是个很好的女孩子,火花般的性子,外柔内刚。沈青栖原来也想着,她会不会和自己对调,到现代去了,只可惜系统不能回答问题。

长夜过尽,朝阳喷薄。

沈青栖和青檬这个血缘上的姐姐也终于重聚了。

——她给秦晋推荐的那个人,正是当初赤郡城之战之前,青檬那边的人逃走来给她报讯,结果被秦越追击负伤掉进宜水大河,没有赶上趟的那个亲信。

那亲信伤得很重,很是养了一段时间,最后带伤来找到她。但那时候赤郡城之战早就过去了,隋州军上下正忙于氓原之战。

沈青栖就给青檬那边传了句话:他不好,那就走吧。

——如果不甘心这么走了,可以留下来,看将来能不能出其不意,搞一把里应外合。

——但切记,以安全为重。

话能不能传到,沈青栖也不知道,毕竟那时候秦北燕雄师百万帝党实力强劲,秦越也看得紧,她也碰不到最内围圈子里的青檬。

不过最后,也异曲同工了。

一切结束之后,青氏姐妹匆匆赶去左相府,节奏这才缓和下来。

青檬一身半旧的青衫裙,她把曳地长裙的裙摆直接给撕下了,繁琐的发髻直接拆掉,就编了两个长长的辫子在两边脸侧垂下,此刻有些凌乱,但肤白如玉,唇红鼻丰,喘息很重,有种大仇得报和奔波但解脱之感。

她垂眸看着谢修文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染血尸身,眼神情绪复杂,但很快就抬起头,不再看他了。

——她总不能怪妹妹的。

“妹妹,我们去看看娘吧。”

原主的心愿之二,正是将青漓的棺椁重新抢回来,葬回青禾族地。

沈青栖也没有挣,由得青檬拉着她的手,跟着左拐右拐,到了西边的祠堂。

堂屋之内,上面一大片的神位,其中就有青漓的。

青檬小心翼翼,把那个神位捧下来,又请青锡他们帮她哪个大箱子来。

沈青栖说:“改天换一个吧。”

什么谢门青氏,看着就不爽,想必青漓也是不爽的,都和离了。

青禾族女人下葬,也是有名有姓的,虽然以前不搞立碑。

“以后立个碑,我们族人都要搬到山下来了,入乡随俗。”

关于青禾族的未来,沈青栖百里伊百里玉他们商量过很多次,已经确定下来,趁机融入汉民,自此一家。以后不再讲青禾族了,而是改为百里氏和青氏两个大宗族,留下族谱,在开头写明出身族史就是。

从此往外通婚,也不禁止。

在北方封都肯定要落脚一处,南方也留一处,毕竟肯定有族人不愿意离开南方的。

南方的下山后族人的聚居地,另成乡镇,青漓日后移棺,就葬到新的坟地那边去就可以了。

方方面面,沈青栖都想好了。

青檬也同意:“那我留着,这事情交给我就是。”

沈青栖笑了笑:“无妨,大军还要在南方一段时间,”彻底收复南方各地,哪怕防务空虚,跑也都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到时候,我请个假就是了。”

青檬抱着母亲神位,看着妹妹笑容,怀里沉甸甸的,她的心一下子就定了有了牵挂,她连忙点点头。

青锡和两名夷卫抬来一个大箱子,沈青栖绞了帕子,青檬小心把神位擦干净,放进大箱子里。

朝阳穿过偌大的门槛,投在水磨大青砖地面上,金灿灿的。

昨日已经过去,该完成心愿也已经完成。

沈青栖说:“我们走吧!”

她率先快步出来,英姿飒爽步履如风,带着抬着大箱子的一行人,往府门外行去。

终于把这些事情都了了。

她心情超不错。

……

而这个时候,秦晋也已经稍稍闲暇下来了。

夺下城防,诛杀秦越一干人等,处理完该处理的事,他第一时间先找的就是外祖父留下的那十六箱子书。

殷二娘知道这些书放在哪里。

她和秦晋一起,带着一众亲卫,往皇宫西边的藏书宫殿晖阳殿快步行去。

一行人呼啦啦穿过长长的庑廊,晖阳殿距离长乐殿并不远,皇城内宫人大小黄门早已四散了,偌大的朱红殿门半开着,秦晋推开殿门,殷二娘往二楼快步拾级而上。

殿内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吸附了大部分脚步声,殷二娘一把推开二楼第一间藏书室,内里没有书架,而是整整齐齐放着十六个半旧的樟木大箱子。

秦晋打开一个大箱,只见里面蓝封黑字,一本本线装书籍,保存得还和新的一样。

张秀推开朱红色的隔扇窗,阳光投进室内,落在褐色的樟木大箱子和秦晋半身还有他手上的蓝书册上。

他小心地翻了两页,回头,冲母亲一笑。

殷二娘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迎着金灿灿的朝阳,在场的人,俱笑容满面。

真的太好了,这些书都还在,都还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嘿嘿,真好哇!

第80章 浪漫求婚,开启一个崭新的时……

正月十九, 隋州军百万大军进驻南都城。隔日,秦晋遣数十路兵马去取原南朝境内的重要关隘和州郡,他本人坐镇南都, 带着人接掌一切。

不断有捷报传回, 他不断发下细分的军政二令。

至此,南朝境内已彻底被秦晋所掌控。

这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多月, 毕竟军事上的活动结束了, 政务才是千头万绪的。

由于文政班子的极度缺人, 且今人风尚就是文武双全的,秦晋麾下也不例外,很多将领都匆匆下马,进入了文政领域,翻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春风劲吹,忽忽越过元江,越过邾郡一带的丘陵山区, 吹拂至南都平原,草长莺飞, 草木抽蕊, 春回大地, 整个南北朝大陆都褪去了寒冬, 进入淅沥沥春雨间或春阳正好的晴天交替的一年伊始好季节。

不管是秦晋,还是沈青栖,以及秦晋手底下的其他人,这段时间都忙得飞起。

一直过了两个月左右, 三月上旬的时候,才把最忙碌的时候忙过去了,总算可以有一点的闲暇。

秦晋有件事情想做很久了。

他想和沈青栖求婚。

——两人这段惊险坎坷开头, 在烽火中逶迤起伏而过的感情,固然真挚和深刻,却不得不承认,少了很多应有的浪漫。

其实这个问题,两人讨论过的,但沈青栖却不这么认为,波澜起伏浪尖间的爱情有浪尖的好处,她这人既向往恬静温馨的幸福,内心也是大开大合,喜欢这种风口浪尖攀登成功的感觉。

这是属于她和秦晋的,独一无二的相恋过程。

她就非常喜欢的,并且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虽是如此,但秦晋仍然觉得很亏欠她。

他想和她成亲,总想用婚前这条红丝绦,把两个人温柔地牵绑在一起,建成一个新的小家,他的情感内心才会真正安稳下来,由衷欢喜,幸福甜蜜。

才会更夯实地,去处理理想和家国的事宜。

除此之外,他也很渴望能填补上,给她一些属于两个人的浪漫。

好填补上一些亏欠。

秦晋有这个想法很久了,但就是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在三月上旬的时候,他终于能腾出一点时间留给私人了,于是他就紧着忙碌安排这件事了。

首先,该有一个场地,他得先布置这个场地。

时值阳春三月,市面郊野鲜花野花多不胜数,他没有想太久,就决定用鲜花。

至于用什么鲜花呢,他考虑了很久,又翻阅了不少莳花书籍,最后才定下来的,用山茶和牡丹。

南都繁华,鲜花业很成熟,他不多时,就选购到了他需要的鲜花,都是他亲自去看过,一一选取最绽放最好,最娇嫩的。

另外这段时间,他有闲暇就开始打造一个信物,他挺擅长小手工的,但这次想了想,他去铸坊走了一圈,让铸坊打了胚子后,自己亲手雕一个金镶银的手捧大小的大雁摆件。

他小心翼翼,全神贯注,挑、挫、磨、抛光,全部都是自己一一亲手做的,最后得到一双交颈喁喁私语体型优美又姿态亲密的金镶银大雁摆件。

金的灿灿,银的崭亮,这是他目前的手艺,能做到最好的程度。

器型也确实美极了。

如果让工匠来评价,也得有九十分以上,这是他把全部的心意和爱意寄托在上面的。

成品出来,他借着微雨窗扉外的天光,把金灿灿的摆件拿在手里细细看着,唇角弯弯的,喜不自禁。

他小心翼翼把这对金镶银大雁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垫了红色丝绒絮的黄花梨小匣子,小心阖上盖子,起身收进床头的小柜子里,还上了一把锁。

他拿着钥匙,回身走到窗边,探头细看霏霏细雨,现在啊,就等一个好晴天了。

——秦晋不似后世人,不钟情晚上,他觉得艳阳春日的晴好大白天,才是最好的。

春光灿烂,万物勃生,和缓而生机勃勃的春风,晴好的天气,金灿灿的阳光,着才是浪漫又美好的时间段。

他等啊等,绵绵春月在三月下旬终于停了,没两天,开始一连多天晴好天气。

暮春三月,夏日未至,薄衫已穿上,但天气还是有些微凉,一点都不热,这是一年间最好的时光之一。

沈青栖其实也知道秦晋在搞什么事情,因为他真的忙,而两人恋热情真,正是难舍难分的浓时,有点闲暇时间都腻在一起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另一个忙碌等着,都是甜的。

但秦晋连续半个月都不怎么来找她,问他,他就勾起弧度漂亮唇珠丰满的红唇,说先不告诉她。

张秀梁平几个也笑而不语,嘴角快咧到耳根后。

沈青栖哪里还不知道,秦晋肯定要搞什么浪漫事情,或许,想做点什么给她。

他这个人,坚韧刚强的外在下,是一颗很细腻的心。不然,他就不会如此珍重旁人对他的真心和感情了。

这个男人,红颜于他就是浮云白骨,但你给他的真心和情感,他会小心翼翼捧着心上,一辈子都那么珍爱。

——这是人的三观和性格决定的。

所以啊,找男朋友找丈夫,还是要找这样的,爱情只能改变一时,三观和性格才是相爱一辈子的基础建筑。

好啊,那她就等着呗。

秦晋甜蜜欢喜准备着,沈青栖就开开心心地等着。

但她万万没想到,秦晋居然给了她一个求婚!

还是非常浪漫唯美的求婚。

要知道,她来了这里,入乡随俗,过去那些仪式啊纪念日啊之类的,她已经没想过了,这边有这边的习俗,她全身心投入,就过这边的风俗就好了。

就是没想到,秦晋居然搞了一出浪漫求婚,让她的前世今生的浪漫都交错了一把!

这天是三月十七,细雨停了几天,春阳也出来两天,地面干透,草木生长,青青的杂木野花在花坛里左一撮又一撮地冒出头来,园丁天天清理,但天天也有。

深吸一口气,胸臆间都是春日的湿润和泥土芬芳气息,还有阳光的味道。

秦晋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一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玄黑铠甲,身后披着崭新鲜红的及地披风——如今尚未解除军事状态,有武职在身的臣将都是这么穿戴的。

秦晋当然可以换了,但他……发现沈青栖似乎很喜欢他这样穿戴,他穿戴重甲紧紧箍着她拥抱她时,她总是特别容易兴奋,双眼闪闪发亮的。

于是他就吩咐把战甲重新清理和打磨甲片,仔细打理过,把身上这身战甲,打磨得铮亮崭新,又系上新的薄绸披风,玄黑赤红,猎猎飞扬,铮铮铁骨又矫健英武。

他快步而来,现在往那一立,整个人就如同出鞘的宝剑,厚重又威严,赫赫威势。

但此刻这个俊美至极的青年,却满目地柔情,弯着唇对沈青栖说:“阿栖,我们去一个地方好吗?”

来了呀?

沈青栖抬头看他,他明显特地梳洗整理过,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双目清湛欣然,满心的甜蜜欢喜,快要溢出来一样。

她开心地从值房大案后站起来,“好啊好啊。”

两人屏下了所有人,手牵手,秦晋带着,两人一路沿着长廊内巷往最后一进的大院奔去。

一进门,沈青栖“哇”一声。

这处后院非常大,庭院厢房正房稍间次间全都不缺,可能得有四百平左右大小,院子就占了两百多平米,然而此刻洒扫得干干净净,连廊道窗门都重新刷漆过,隐隐嗅到一点点桐油新味,但已经全部被花香覆盖了。

此刻所有房门窗门大开,室内室外,都是一盆盆挨挨挤挤的花朵,太密了,已经成为一片花海,山茶花,红的,白的,青的,粉的,紫色的,一片连着一片,一圈接着一圈;还有一从一丛的牡丹花,红白紫粉,姚黄豆绿,一片接着一片。

其时正是半上午,春阳灿烂,姹紫嫣红,高木矮树葱郁一片,满满当当的花海冲击视觉,真的满得快要溢出来一般。

蓬勃生长,浪漫到了极点。

——这些花卉采买的银钱,秦晋用的是他当年在刀马营年少时,第一次出任务赚的钱。

那时候,那笔钱一半给了养母,这个就不说了。另一半自己也舍不得花,就存了起来。

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这笔钱也就变得不重要的,纪念价值也就随之而去。

但对于秦晋而言,这个钱还是代表了很多事情的。

他只感觉所有事物和举动,都无法完全表达他内心对沈青栖的情感,想了一阵,最后特地跑去以往的简王府,翻出了这一笔钱,用这笔钱布置所有东西,才能吐露一些他的情感。

但秦晋素来不是个爱表功的,他也不说。其时阳光灿烂,花海在春风中摇曳,他看着沈青栖“哇”一声,然后就冲了进去,她站在庭院花海中间团团转,惊喜至极的表情,那双黑白分明漂亮到了极点的杏眼,像会发光似的。

他一下子,也高兴极了。

秦晋也跟着跑进去,他拉着她两只手,两人转圈,之后又牵手把屋里屋外都跑了一遍,开心极了,他的心也像要插上翅膀飞扬起来一般。

两人把整个花海都跑了一遍,最后回到庭院中间这个小圈子里,金灿灿的阳光下,花香之中,秦晋变戏法般从手里拿出一个褐黄色小匣子。

是黄花梨木的,匣盖上的双雁图都是秦晋一点一点亲自雕刻,精致漂亮极了。

他提了提裤腿,双膝着地,仰头看着她,阳光下,她俏脸跑出红潮,双目似噙春水,眉眼弯弯灿烂。

秦晋打开花梨木匣子,金镶银的交颈大雁安静卧在匣子中央,崭新的红绒底垫上,金光银光灿灿,手握大小,却精美极了。

他许久不做手工了,金银器还是第一次做,拇指食指不少细碎的划痕,但他一点不在意,此刻屏住呼吸,期待看着沈青栖:“阿栖,我们成婚好不好?”

嫁给我。

我们成婚吧,好不好呀?

——山茶,今时花语,代表忠贞和唯一。红的,天生丽质,真挚情感;白的纯洁而坚守;粉色山茶,克服难困,浪漫温柔。

——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你是我心中永远的国色。不管年轻美貌,还是白发苍苍。永远只有你一个。这世间的女子,在我眼中,唯一具有男女之分情感视角的只有你。

再也,不会有别人。

一生一世。

我盼来生来世,也是。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秦晋亲自圈定、挑选和布置的,他捧着一颗真挚的心,欢喜地祈求,她能嫁给他,和他成婚,自此携手一生,当一辈子的夫妻。

两人再也不分离。

阳光下,这个男人俊美容颜之上,那双漂亮瑞凤目里盛着的情感,仿佛要把人融化一样。

沈青栖当然是答应啦!

她真的心花怒放,太浪漫,太欢喜啦,那双金镶银大雁不用说,肯定是他亲手弄的。

大雁在古代的寓意就很多,坚贞的爱情,一生一世,仅有彼此。

她笑着,小心接过那双卧雁,细细看了一眼,把手伸给他。

她开心得不行,也终于有了几分羞涩,她翘着唇角,“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有如天籁。

秦晋大喜,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蓦地站起来,把她抱起。

是真的抱起。

他现在比以前高大,身躯也健伟了不少,比沈青栖高大半个头,一钳她的腰一用力,就竖抱起来了,两人视线平齐,笑意满溢,她圈着他的脖子,两人忍不住亲吻了起来。

很深入,很甜蜜的一个深吻,吻得两人气喘吁吁,脸红心跳。

秦晋血气方刚,怀里这个又是深爱的心上人,他不禁有了反应。

他现在也有些敢说这些事了,在沈青栖百般撩逗过后,这时他忍了忍,忍不住小声附在她耳边,“……要是我们马上成婚就好了。”

沈青栖哈哈大笑,搂着他的脖子,笑着往后仰。

她双腿夹住他的腰的,他托着她的臀这么抱着的,她故意蹭了蹭,听他“嘶”一声。

她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嗤嗤低笑:“等你闲下来再说吧。”

他是真的忙,忙活这求婚,忙里抽闲起码忙活了半个月。

她也忙,大家都忙。

毕竟,一个新朝的建立,还有百废待兴,需要处理的政务民生事情是非常多且繁琐的。

而且各地的主官派下去,事关当时百姓福祉,这些都是需要反反复复斟酌才敲定的。

还有得忙。

至于成婚。

那起码得有个真的比较腾出手的空档才能办。

估计起码得大半年以上。

就这还是因为开春后北方雨水情况好起来了。

北方普遍都下了几场大雨,绵绵春雨各地都陆续有一些,干旱了一冬的北方大地这才好了一些。

自秦晋以下,大家才算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接下来,还得祈祷农时,尽量风调雨顺一些。

不然还有得焦头烂额呢。

当然,这么浪漫的时刻,暂时就不想这么公事了。

不过,秦晋期待的大婚,估摸着还早着呢。

她趴在他的肩膀,听他小声嘟囔一句抱怨,她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

两人亲昵蹭着,秦晋下盘稳稳的,这个姿势也不用变,她和他摩挲了一会儿,她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但他们可以提前做呀!

秦晋耳廓一麻,从耳道麻到心脏,他耳根迅速泛红,沈青栖已经提过很多次,但他还是坚持说:“不好,不能这样的。”

这样的话,被人知悉,会影响她的声誉。

哪怕没有外人,但起码张秀青锡等亲卫肯定是知道的。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哪怕有一点轻视她的可能。

而他,也是,对她珍重万分的。

他耳根迅速泛红,红通通的,她用唇轻碰了下这块可爱的小肉,它红得快要滴血了。

沈青栖嗤嗤轻笑着,笑声轻快又得意,听得秦晋忍不住翘唇,眉眼弯弯。

满屋满院的花海,清风徐来,一阵阵摇曳,仿佛为中心圈子的两个有情人在欢呼。

今天,两人订婚了。

……

当年夏季,南朝全境收复完成。

秦晋遣派的文武班子一层层下到各州郡县去,人手极度短缺,投降的非昔日秦北燕死忠的,他也就接受了,打散了重新分派各地,先观察着用着。

当年秋季,秦晋率中军渡江折返封京平原,进入封京城,最终进驻皇城。

同年九月,秦晋于封京称帝,建国号大齐,建元永平。

自此,南北分裂结束。

一统天下,业已完成。

开启了一个崭新的,大兴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婚啦哈哈,好舍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