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野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终于把自己哄好了,蛰伏着等待可以走上前去的时机。
现在想来,一切都早已埋下了伏笔,按照方小满的年龄来看,方盈差不多和小孟在国内时就已珠胎暗结了,方盈卖画的钱很大可能都用来养小孟和他们的孩子,池野真是一个人傻钱多的弱智前夫哥。
池野的脸红红的,在冒热气。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气红温了。
他就是天下最大的傻子。
凭什么。
凭什么方盈为了别的男人和孩子抛弃他去过璀璨的人生。
池野此前怜惜她的处境,看她搬到了偏远的乡镇,担心她的日子会过得不好,真是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那是别人的老婆、孩子的母亲,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想必他们一家三口拿着自己贡献的画款,逍遥又开心,背地里还会一块蛐蛐池野是个没脑子的冤大头。
天底下男人最害怕的事便是替别的男人养孩子养家,池野全做了一遍。
“……她为什么这么对我啊?我一空下来会担心她,担心莫斯科的气候,我实在是个大好人,很怕是方盈遇到了生活上的难处,连恨意都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怕错怪她……她!女儿都很大了!能打酱油!你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轨的呀,我比赛很密集的那阵子吗……”
醉到收不住话的程度,池野打给了楚归镝,让帮忙找奸夫的蛛丝马迹。
楚归镝懒得看他这副样子,他一直用脱敏治疗的方式让池野摆脱过往的影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执着于此可能会影响池野职业生涯的突破,而华风夏听到了好友的近况,按了免提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池野聊。
“你是说,盈盈有宝宝了是吗?宝宝多大了呀?”
“四岁吧,能跑会跳!这是出轨了多久啊!”
华风夏难过得想掉眼泪,生宝宝这么大的事情,方盈和她断了联系,一个字没吐露,好像因为她和池野认识,就被方盈排斥在生活之外了。
她很想哭着拉住方盈怪她忘了她们的友情,又想到,方盈在苦寒之地生养孩子,兼顾学业,该有多辛苦。
“哇,那满月、百天、周岁的礼物我都没有送,我得买个纯金的金锁,有机会送给她和她的宝宝,顺便问问,怎么可以换了联系方式连我都不理!有宝宝的照片吗?”
“没有,不过长得很可爱漂亮,性格特别招人喜欢……”池野没有因为恶劣的情绪就抹黑无辜的小孩,照实答完后,怒气冲冲质问,“你们两个人,我说我被绿了,喂?听见了吗?我说我被绿了!方盈的女儿都很大了!你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稍微在乎一下我的痛苦吗?”
楚归镝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他示意华风夏别再因为和池野的聊天耽误了休息时间,劝慰了池野几句,好多私密的话,挺难以启齿的,为了池野的幸福,楚归镝进行了隐晦的提醒——
“你就那么确定方盈的孩子是别人的吗?有没有可能,和你有关系?”
“不可能,我那么爱惜她,每一次都有做措施,每一次!”
池野没好意思把私事拿出来夸耀,比如他有多么天赋异禀,动作大开大阖弄破过安全套。不过,每次发现了弄破之后,他都换上了新的,出事的可能性很小。
“你再想想呢?”
“假如她的孩子是我的,我又不是不会负责的渣男,我们感情那么好,我直接开开心心和她求婚结婚了好吗?她有要瞒下来离我而去的理由?”池野大着舌头,断然否定。
楚归镝拆台讲:“你太自信了吧。要我看,还真不一定是你求婚她就会同意,有段时间,感觉你的状态挺难对别人负责的。”
醉鬼自动屏蔽了道理,专注于情绪的发泄,池野胡乱地抹了把脸,湿得不像话,他猜,可能是水、酒、汗,绝对不可能是眼泪。
酒瓶东倒西歪,他踹了一脚,脚趾头磕到了茶几的边角,闷哼一声疼得俯身下去半天起不来,垂头丧气,颓然地说不动话。
楚归镝被他定位了一下时间线,大概想到了,方盈不辞而别之前,池野算是处于职业生涯的低谷期,队内竞争激烈,还受到了外界的很多质疑。
乐天派的池野,那阵子强颜欢笑都挤不出来,人耷拉着,提不起来劲,要是恰巧方盈在同一时间碰到了棘手的苦难,按她的个性,很有可能不去加重池野的负担。
旁观者清,但作为局外人,楚归镝不能代替当事人的想法误导池野,他还一直觉得这两个人并不适合,一个想得太少,一个想得太多太敏感,不同频对不上号的话,对彼此都是折磨。所以,一个离开,另外一个人何必挽留,那就大步奔赴各自的人生吧,不用等。
“行了,别喝酒了,喝了不少了吧?早点睡,你这么多年没碰过酒精,突然喝酒胃肯定不舒服,我在外卖平台给了买了胃药,别胡思乱想了,回北京好好训练就完了。”
池野低沉着用喉咙里的咕噜声应了下,好友远在千里外的关心通过电波传来,温暖酸涩,比起互怼玩笑,更让他组织不了语言应对,男儿有泪不轻弹,池野不要讲感动,也不要真的揭露自己的剜心沥血的痛。
楚归镝喊了他两声,他实在没力气回,楚归镝只好叹着气挂了电话。
酒液撞入杯子。
混杂着夜色,池野越喝越清醒,被抛弃,被背叛,事实是那么简单,没有区别狗血的恨海情天,仅仅是一个俗套的故事,他们没有很相爱,溺死在彼此深情眼眸中的悸动,不过是被蒙骗的错觉。
假的。
方盈骗他掏出了全部的感情与爱,拍拍屁股背叛走人,在他心里留了个无法填满的大黑窟窿。
池野这辈子只喜欢过方盈这一个人,他的情感是不可再生资源,全给了她之后,自己一点儿没留,不是走不出来,是实在没有情感在去喜欢别人,除了她,他还能有谁呢?
池野没开客厅的灯,沉没在漆黑的阴影中,成了沙发上糊成一团的怪物,他不知为何很不希望被这个世界注意到,骨架那么大,却极力地把身躯缩小,最好被所有人遗忘,他也不想再记起自己了,就连听到了外卖骑手的敲门声,他也不想回应,不想与人交谈,任由骑手把胃药放在门口,他不去拿。
践踏真心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方盈绝对不能脱离他独自好好过,和奸夫双宿双飞地快活。
说不清酒醒了还是没醒,池野手指痉挛,在黑暗中摸索,戳着手机拨通了方盈新的手机号。
方盈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意外之余,觉得合理,池野不是能无声无息吞下去闷亏的人,他愿意电话里面讲,好过私下做小动作。
那串数字,这么多年都没有变,池野缠过她一定要让她背下来,所以即便没有存在手机通讯录里面,方盈认出来了是他。现在考一考方盈,她还能把这个归属地是成都的手机号倒背如流。
池野没说,他是不敢换手机号,怕有一天方盈想他了或者有困难求助,但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会让她找不到。本来是打算,永远给她留一扇门的。
“喂?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讲,寒暄和兜圈子都不用了。”方盈接了电话,她刚刚从行李箱夹层翻出了始终保存得很好的从方小满出生开始的各类医疗证明文件。
万一,池野转过来了弯,有和她抢孩子的打算,这些文件具有法律效率,足以证明她才是方小满有着稳定抚养关系的母女。
方小满是她一个人的,没有任何人能从一个母亲身边把孩子夺走,即便是孩子的生父也不行。
池野梗住,混沌之中,原定的开场白失去了作用,再开口,说话的语调低沉而平静,增加了耐人寻味的磁性,正好压住了憔悴与苦楚:
“嗯……我第一个全国赛的奖杯,还在你那里吧,没扔?”
方盈回想了下,确实有这件事,她的所有东西都收得很好,“没扔,我继续收着不合适,你留个地址吧,我寄给你。”
小镇的夏夜,有不知疲倦的蝉鸣,组成了不让人心烦的白噪音,院子外面亮着暖黄暖黄的灯,凉风送进来,不需要开空调,有种远在童年时期的久违的凉爽,方盈迟迟没有睡,命中注定要接到这一通电话。
池野嘲讽地笑,笑声是嘶哑的:“别用寄的,那么有纪念意义那么重要,我怕快递员弄丢了,而且,我不想我的住址电话泄露出去给我的生活带来困扰。都是同城,你有空,跑一趟吧,我地址短信发给你。”
发号施令的样子,颐指气使。
方盈绝对不会想到,用着让她听着牙痒痒的高傲态度的男人,眼角还留有水渍,已经翻天覆地地折腾了半个晚上了。
方盈问他:“你是说,你平时完全不网购不点外卖不收寄快递的是吗?”
“你要搞清楚,是你保存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那你应该有义务把东西好好地对接到我手上,而不是随便丢给谁转交吧?”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池野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大十八变吧。
大半夜的提不起来吵架的力气,方盈也不想因为一点小事绊住了两人各自启程的脚步,忍了他这一次:
“行,我会送一趟亲自交到你手上,我们两清,别的别多想了,都好好的。”
“你已经多想了——你觉得,我还会再作践自己去想关于你的事情吗?你哪来的自信?”池野临窗,慢慢的,半截身体被抽取了自我支撑的力气,略微前倾,额头贴抵住落地窗的玻璃,过度饮酒后发酵的胃痛一点一点发作,使得他体温升高,在玻璃窗上留下了一小块雾气。
唇枪舌战一来一回的,说了很多的话。
方盈不知道类似的纠缠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她已经没有心力了,提不起劲反驳池野,应了好,说抽空会送到,挂了电话,打开房间的主灯,真的认认真真开始给池野找东西。
方盈以前的物品,诸如用过的文具、课本,叶春芳都没扔,卖了房子后也没将这视为没有用只会占地方的垃圾,而是整理好,分门别类摆在了书架的不同位置上,有一阵子,方盈攒着一大把用过的黑色水笔芯,班上流行收集用完的笔芯,那一把把的,都被放在抽屉里,现在方盈看到想到冒冒失失又随大流的青春岁月,还会会心一笑。
池野第一个全国冠军的奖杯是全国锦标赛男子双打的冠军,方盈记得很清楚,奖杯被池野献宝似的交给了她,方盈鬼使神差没拒绝,默许了他不断的靠近。
奖杯上没落一点灰,方盈触碰到这金属制品,入手一片冰凉,没有生锈,依旧光可鉴人,照出了方盈的脸。
她摸了摸奖杯,不小心留下指纹后又认真地拿湿巾擦去。
奖杯不变,和它的主人池野保持了相同的秉性,方盈无奈又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她都有点嫉妒了,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喜怒由心,有能力做出不被外界干预的选择呢。能这么恣意自在地活到八十岁,真是一种太让她眼红的人。
这场全锦赛正好在成都举办,开赛前很久,池野便旁敲侧击地问过,她会不会来观赛,送了位置最好的前排票:
“方盈,我看了比赛的日程,唔,工作日你要上课,可是有两天是在周六日的,你会过来看我打球吗?你老觉得我不靠谱,纯粹是因为没见过我另外一面。”
方盈只烦恼于跟不上的课程节奏,以及铺天盖地的作业:
“不看谢谢。体育馆太远了,在郊区,一来一回去一趟那我不用写作业了。你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变态,每个周末布置的作业抄都抄不完,那些月考门门满分的神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是不是地球online有挂啊,都不告诉我。”
方盈始终清楚,他们的生活不在一个节奏上,也许,会因为美好的青春期,心头产生了绮思,但幻想泡泡会很快破灭掉,因为高中生的方盈是个纯恨战士,恨恨恨,恨学习永远不费劲考完试却凡尔赛说没考好的尖子生,恨池野、楚归镝这类不用死命学习的运动员,恨脑子今天学了明天忘不怎么顶用。
池野是放羊的,她是砍柴的,静静交汇过,不代表为了要给池野的璀璨人生鼓掌喝彩搭上她自己的人生。她也一向不支持华风夏对楚归镝的痴迷,楚归镝家是住成都最贵的别墅区的,最差有省队的编制保底,华风夏那么欢欣鼓舞地给楚归镝当NPC,实在没有必要。
而后,为了支持全民体育事业,市里给各大中小学送了门票,安排了集体观赛的活动,池野察看到方盈的学校也在其中,龇牙笑了:
“嘿嘿,人算不如天算,你还是要来看我比赛的。记得给我加油!我一定会听见。”
方盈拽拽的,有一点新奇和喜悦,会为了朋友登上大赛开心,却拼命地保持无动于衷:
“你别高兴得太早,看我心情吧,有那个时间,我很可能在家里补觉。服了,读高中之后,我就没睡饱过。”
池野看表情是不死心,还想再为自己争取几句,可是方盈都那么说了,睡不好觉,惨兮兮的,如果有个机会能让方盈睡得昏天黑地,听起来很不错,他的比赛是可以看回放的,又不是方盈不在他就打不了了。
于是池野低眉顺眼地讲:“好哦,那你好好睡觉哦。”
方盈涩涩的,心想这人怎么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而她的心肠再也硬不起来了,注定被他的俯首称臣一点点软化攻陷。最后,方盈没和班上的大部队在一块,离群索居,出现了池野给她的门票上的位置,很前排,所以加油的声音池野听见了。
池野把奖杯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从汗水里捞出来的,没有人不会为了拼搏者的血汗动容,方盈也是如此,脑子懵懵的,压根没想到要拒绝,池野大喘气说,这是替他保管而已,不代表什么,不要有心理负担。
实际的含义类似于定情信物,自此之后,方盈对他的靠近愈发容忍。
池野放在她这里的东西不止一个奖杯。
有好几件乒乓球服,是刚开始在一起,池野不好意思主动提出要和方盈穿情侣装,便把国家队发下来的球服和球鞋送了一部分给方盈,可惜方盈完全没有运动的习惯,还嫌弃乒乓球服太丑,穿的频率比较少,其实她很珍惜,每一件换下来后都好好地清洗熨烫。
还有一堆池野的衣服、饰品。
央美的宿舍老旧,居住体验很差,池野手头宽裕了之后在方盈学校附近租了大平层,开启了同居生活,不过他早晚得在队内点名,赶上北京晚高峰堵车的滋味特别难受,他乐此不疲,还商量着抽空和方盈看新出来的楼盘,最好一步到位,挑到又大方盈又满意的房子。池野丢三落四的,许多衣服都留给了方盈,自己最常穿的是队内同音的运动服,其他摸到什么穿什么,找不到了,也不记得。
方盈一件一件收拾,预备把这些东西一并还给池野,慢慢的塞满了一个中号的行李箱。
像早就开封过期了的剃须膏、男士护肤品,她扔了,七零八碎的,多到把垃圾桶堆出来了小尖尖。他们曾经,深入地贯穿了彼此的生活,恍若隔世。
池野不明白,他开口要回奖杯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
他可以在电话中占据道德高位宣泄愤怒的。
听到“两清”后并不开心。
执着固守多年的东西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很想嘲笑自己的蠢笨。
做了颠三倒四的梦,一会儿是最意气风发的阶段,身边拥有想要的一切,一会儿是刚被抛弃之后的百思不得其解五内俱焚……最后梦境定格在他第一次见到方盈的场景,她和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是他没见过的一株花,孤单又脆弱。
被门铃声吵醒后,池野下意识以为是方盈来了,紧急去洗漱间打量了下现在的样貌。
凌晨他挣扎着醒来了一次,担心形象不佳,一身酒气,不能让方盈看了笑话,硬撑着起来洗澡收拾。
镜子里的男人萧瑟落寞中帅气依旧,眼神黯淡无光,却因此别有一番破碎尖锐的风味,是碎成了渣的水晶,会让靠近的人惧怕受伤,还是忍不住被折射的光芒吸引。
头发睡出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再用发泥抓两下更好看了,不是凌乱,是有设计和层次感。加上池野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和外面争奇斗艳的妖艳贱货都不同,隐隐透着弱不胜衣的情态,我见犹怜,池野心想,他这个优越的外在条件,那还不把小孟瞬秒成了渣渣。
他自信满满开门,门外不是他熟悉的脸:
“你好,你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