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玫瑰与夜莺】·2
九年前。
希源高中部的新生入学一个月,周一早晨全校师生操场集合参与升旗仪式。
旭日东升, 露水未歇, 旗台上的三对少年和少女迎光站立,白色的军装一丝不苟地挺阔, 各个姿容较好,个子高挑匀称。
其中代表升旗的少女最为突出, 乌黑长发高扎成马尾,明亮的眼眸, 小巧的鼻梁, 殷桃色的丰唇, 皮肤白得无暇,偏大的军装随着抬手的动作, 贴身紧绷地勾勒比同龄人成熟的胸部线条。
操场上女生们小声讨论她是不是有涂BB霜,带珠光闪耀那种。
这届高一新生第一次代表升旗, 因为这位少女的出色外貌引起事后诸多讨论。
高年级学长校园贴吧里发帖, 打听她的来历, 不到一分钟数十人跟帖, 归总信息:
【高一十班的班长、新任学生会成员林向月,美术艺术生, 成绩优良,希源初中部直升上来。在初中部便非常有名,各大校园活动经常有她的身影。】
学校老师似乎都认识她,进班第一天班主任刘怀安老师点名要她做班长。
此举一开始有同学不服气,各个职位由大家投票选举, 凭什么一班之长走后门?
仅过去一个月大家彻底没意见,男生欣赏她的漂亮温柔,女生认为她成绩好不拉帮结派,优等生以她为中心探讨课业,差生看她从不多管闲事,各自两安。
她做这个班长挑不出错处,慢慢没人揪着不放。
班主任刘怀安更加满意,培养林向月做自己的左膀右臂,班里的大小事务大多数交给她管理。
希源高中部全封闭式管理,学生一个月月底才有一天离校的机会,所有学生强制住校,每个月由老师带队检查寝室。
刘怀安是个步入中年发福谢顶的男老师,他脑补以自己的形象去女生宿舍,画面实在不美观,每回让林向月代替他,和隔壁九班的女班主任一起查寝。
隔壁班的班主任姓夏,和刘怀安年纪差不多,不知是不是长期教语文的原因,眉宇总带着诗意的哀愁,娇小清瘦,看上去像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学校查寝专搞突击检查,或白天或晚上,出其不意防不甚防,学生根本来不及收拾,每次原形毕露。
夏老师说:“你看看,你们女生宿舍的东西怎么就比男生多几倍?!摆得乱七八槽,到处藏零食。”
林向月:“……”
常常身边只她一个女学生,自然她代表女生们挨批。
这次是夜晚统一熄灯后,她和夏老师拿手电筒检查,宿管王阿姨不甘寂寞跟着为伍,巡视完二楼的各个宿舍,王阿姨猫手猫脚走进这层的公立澡堂,突然爆发一声吼:“干嘛呢!干嘛呢!”
“大晚上不睡觉洗什么洗!”说着动作矫捷地伸手捞出衣服丢水池里,在女生尖叫声中将塑料盆朝楼下飞射。
楼下停车棚上日积月累已摆满宿舍阿姨飞出去的盆。
林向月看那个被飞盆的女生吓得缩脖子,柔声说:“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熄灯不允许洗衣服,不知道吗?”
她站在夏老师的背后偷偷使眼色。
那个女生聪明地反应过来,卖可怜的说:“我一直洗衣服没注意到熄灯了。”
林向月便对宿管阿姨道:“刚熄灯没多久,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夏老师刀子嘴豆腐心,看深秋夜冷小女生身穿薄薄的睡衣站着瑟瑟发抖,于心不忍地道:“下次注意点时间,快回去睡觉吧。”
老师都这样说了,王阿姨狠狠瞪一眼完事。
那个女生感谢地对夏老师和林向月点头,把衣服捡起来放进水桶,快步提着回寝室。
正要继续查寝,夏老师手机接到电话,嗯了两声道好,挂完电话说:“向月,男寝那边有急事需要老师处理,接下来你和王阿姨一起检查。”
她走得急匆匆,三人队伍少了一个,剩下的三层查得随意,很快弄完流程。
林向月回寝室,拿沐浴用品准备去澡堂,舍友们还没睡着,有的在玩手机,有的戴耳机听音乐,各自蚊帐后面一点亮光。
闺蜜陈若雪睡她下铺,按照往常陪她去澡堂。
夜晚人静,格子间多不断有滴水声的澡堂有些瘆人,陈若雪担心她一个人害怕。
走着问:“今晚抓到几个违规的?”
林向月选好靠里面的一格,挂好毛巾,“没有。”
顺便说起澡堂有女生洗衣服被王阿姨飞盆。
“你又帮着说好话?”陈若雪按下温水的按钮,传出水淅淅沥沥的声音。
林向月长叹,“不然呢?”
自来查寝招人恨,老师们倒还好,身份摆在那,她和大家同为学生,碍到别人的事,哪天被拉进角落毒打一顿算轻的。
她第一次查寝时,学校有名的一群不学好的女学生下课间将她围堵女生厕所,封锁出口,打头的高二学姐用脚壁咚她,要她识相点,别查不该查的宿舍。
预想到有这出,她冷静地说她身边有随行的女老师,若她退出,会另有老师补上,要是她在,至少可以帮忙求情和放风声。
学姐想想确实如此,为了这点便利,甚至和林向月这种优等生打起交情。
林向月查寝的任务堪比电影无间道,既要老师们面子好看,又要尽力关照同学,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认识了不少人。
和陈若雪闲聊一会,两人洗漱完回寝室,听到另外六个人在议论男寝。
“男寝怎么了?”陈若雪感到疑惑。
想到夏老师那通电话,林向月留心起这个话题。
“张刚和我发QQ消息说,男寝有人组织卖烟被抓了现行,涉及好几个班。”回答的人是汪烟,口中的张刚是她的男同桌。
“胆子真尼玛大,”陈若雪佩服地竖拇指。
希源高中作为市重点高中,管理严格,进出校门一律翻查书包,未成年校内吸烟喝酒停课处理,夹带入校贩卖更不用说。
寝室长付圆奇怪道:“我们刚还说呢,到底怎么带进来,而且一包烟不就赚几块钱,值得冒险吗。”
汪烟噗嗤笑说:“才不是,按根卖的,五块钱到二十块不等,学校抽烟的男生不少,没有烟经不住诱惑,贵也得买。”
“按根卖?”最小的室友薛雨数着手指头,“假如一包烟十五块钱,一包二十根,一根五块,卖完一百块除去十五块的成本,最低赚八十五!我的天!”
陈若雪大吃一惊:“哪个人才想到的买卖,这不赚翻。”
几个人轮流一番感慨,这种事给她们平淡枯燥的学习生活产生不小的冲击。
林向月躺床上兀自思考,如果卖烟的学生涉及人数少还好说,要是学生数量大那绝对团伙作案,形成了成熟的纪律规模,哪里还能斩草除根,到时老师们有的头疼。
没成想头疼竟算上她一份。
校园晨间广播教导主任严厉批评抓到的五个卖烟学生,停课回家反省一周。
对这件事班上的同学讨论开来,有男生说自己也听说过,卖烟的不止这五人,旁边女生追着打听,男生赶紧闭嘴,懊恼自己说错话。
刘怀安喊林向月来办公室一趟。
其他老师都去用早餐,办公室座位空荡荡的,刘怀安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并说:“早上的广播你有没有留意?”
林向月有种还是找上我了的沧桑感。
“今早我们全校老师开早会,几个现场交易被抓的学生交代卖烟形成了团伙作案,他们是其中的下家,还有很多他们不知道不认识的人在卖,真正的货源不由他们带进来,这种团伙不打尽怕是以后类似的事层出不穷,可老师毕竟是老师,打入不了学生内部,所以需要同学帮忙协助调查。”
刘怀安说着,满是忧虑,“这事要不解决,长此以往搞出拉帮派的作风,不服管教,影响校园安全稳定,向月啊,你聪明有能力,一定能帮到老师。”
好学生从不会拒绝为老师助力,林向月点头道:“具体要我做什么?”
“主任的意思是各自班级排查,先把自己班参与的人揪出来,你暗自观察班上谁最有可能。”他脸色凝重,“这种事今年新生入学才发生,中心人物大概就在高一年级里。”
这届新生出现好几个超高分的天才苗子,同事们都说这届新生质量不错。他有个初中部教书的朋友,极力推荐初中部有名的林向月,说有她在自己做班主任可以轻松一大半。
这三个月看林向月行事不推脱无抱怨,他对林向月出自真心地信任。
多交待几句,上课铃响,他放林向月回教室。
林向月坐第二组三排,同桌薛雨戴黑框眼镜,天生高度近视,自然卷的俏皮短发,笑时眯眼,像只吃饱喝足幸福的绵羊。
她问:“老刘喊你做啥?”
“随便聊两句打听班上大家的学习态度。”
调查卖烟一事不能走漏风声。
薛雨人单纯,呆呆的信了。
晚自习,林向月上讲台说:“耽误大家一点时间,今天班主任说要检查抽屉,有没有藏违规的东西,比如刀具之类,大家先出教室站走廊门口等,我和班干部们搜完你们再进来,班主任为大家安全招想,希望大家多多配合。”
班主任的大旗刘怀安经常给她用,同学们已然习惯,听话走到门外。
十来人不需要五分钟搜查完全部,没有搜出任何违规东西。
果然没这么好查到,林向月也没气馁,让同学们各自回到座位上。
课间休息,她去到离教室最远的操场洗手间,女厕所里六个女生蹲墙边吞云吐雾,听到脚步声立马警惕,见到来人穿着校服,认出是熟人才放松。
“萧学姐,向你打听点事。”
萧芫正是当初壁咚警告她的高二学姐。
六人中校服外套穿得最松垮的长发女生站起,“说吧。”
“你们的烟在谁手里买的?”
这群人作为学校保安的重点关照对象,烟不可能自己带的进来。
“老师找你来调查?”萧芫白色球鞋的鞋尖一寸寸碾灭烟蒂,神情嚣张,“你敢断大家的粮,别怪姐姐不念旧情。”
普通女生畏惧的校园太妹老大,林向月依然淡定,“我想买烟。”
“你?”
林向月往哪儿一站都是优等生模板,气质干净清爽,她说买烟,萧苑一万个不信,“你当我傻好糊弄?”
“学姐,卖烟的那么多人,我哪举报得过来,得罪你了回头你揍我一顿怎么办。”她说的真心话。
萧芫觉得她开玩笑,被成功逗笑地哈哈两声后说,“行,我告诉你名字,是你们高一的,七班,王朝光。”
“谢谢学姐。”
顺着这条线不知道能否查出自己班上的人。
但这是自己仅有的突破口。
第二天中午,七班门口。
她和前排一个女生禀明来意,那女生冲教室里喊:
“王朝光~有妹子找你!”
哦吼——顿时一堆男生起哄。叫王朝光的高个男生不好意思地挥舞拳头,“别闹别闹。”
看得出他在男生中人缘不错。
“你找我?”他揉揉后脑勺。
林向月点头,看了眼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去一边谈。”
刚说完,身旁刮过一道冷风,身穿蓝白运动衫校服的少年快步路过,长发遮住眼睛,肤色苍白,双手插入上衣口袋里,低头颔腰,看着阴郁消极。
他过于清瘦了些,像风筝纤细的骨架撑起翅膀,随时有折断的风险。
林向月瞟了两眼,王朝光介绍地说:“六班的怪人,跟幽灵似的,一天到晚神出鬼没。”
“他头发该剪了。”
这是身为班干部的第一直觉。
王朝光笑了笑,“谁敢惹他,被他盯着看毛骨悚然,他叫啥来着,哦,程衡。”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楼梯的拐角处,这里没人安静。
林向月没将那怪人放心里,她谈起正事:“我是林向月,十班的,别人介绍我来找你买东西。”
“我听说过你,认得出。”王朝光露出白牙,“别闹,你这样的好学生买那干嘛。”
丝毫不避讳的态度,坦坦荡荡。
“你不怕我告密?”
“别闹了,”似和朋友打趣一样,“你敢告,我可以让你在学校生不如死。”
话里暗含寒霜冷意。
☆、【黑玫瑰与夜莺】·3
林向月完全不怕,认真地说:“我确实要买。”
王朝光狐疑地打量她两眼, 据说她经常旁听老师们开会, 对老师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昨天有人被抓不就是吃了消息不及时的亏, 若和她搭上关系有利无害。
想到这些,笑容客气了一点, “好说好说,你要多少?对牌子有没有要求?”
林向月无所谓牌子, 买了五根, 以日后方便联系为由添加他QQ号好友。
回教室路上点开王朝光的空间, 隐私加锁,无访问权限。
她也不介意, 隔三岔五地网上找王朝光。
每次买烟前必然QQ联系,林向月暂时和他这样不紧不慢地接触。
陈若雪和她结伴去画室路上还问起, “你最近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睡前和谁在聊?”
“一点私事。”
她不愿意说, 陈若雪自觉地转开话题:“谢老师今天会教人体吗?”
他们画室的学生画了近三个月的几何体。
林向月道, “要看画室有没有摆骷髅架子。”
陈若雪:“我想换新的东西画, 又怕搞不好人体,人体抓形太难了, 不像你从小学画,什么都会。”
她以前对美术没一点兴趣,上高中突然对画画入迷,强行说服爸妈报的学校美术培训,相当于顶着父母的压力在学。
林向月理解地劝说:“放宽心, 谢老师夸过你有天赋。”
陈若雪听了表情舒展一些。
经过篮球场,一群精力旺盛的男生利用晚饭时间打球,场上篮球砸地和混乱的脚步砰砰响,走到附近树林里还听得见。
陈若雪感慨:“真是有活力。”
忽然林子深处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传来,五六个男生围着一个人,说的什么听不清晰,看架势似在欺负人。
被围住的男生高个清瘦,靠着树干低头抿唇,长发挡住半张脸,校服穿得松弛,和刚篮球场上的人比起来,显得死气沉沉。
林向月想起在哪见过他,六班的那个怪人,叫程……程什么来着?
“别看了,”陈若雪以为她要管闲事,“不要惹到这种人,万一遭报复。”
希源高中名声大,总有开后门特殊手段进来的学生,成绩差,爱混,家里有钱,被开除了还可以轻松转去别的学校。
正儿八经录取的学生大部分认真学习,忙着功课,谁没事天天欺压同学。
林向月道:“还是通知下老师吧。”
只不过举手之劳的事。
反正离篮球场也近,体育老师在那看球,陈若雪见她不是亲自教训人,心下安定,“那一块去。”
通知到体育老师,剩下的她们不用再管。
这点小事林向月转头便忘了,但她和这个男生貌似有缘,没两天又遇见。
体育课她打羽毛球不小心摔跤,海城的秋天不冷,运动出汗,随手脱掉外套穿了件短袖,手肘摔得破皮严重,下课便去医务室涂药。
一眼没看到医生,病床间白色帘子相隔,她进房走到帘子后面,一袭白大褂的女医生在给病床上的人换吊瓶。
看见她,直起身来道:“你哪里不舒服?”
林向月的外套系在腰间,指自己胳膊的伤口。
女医生走到柜子旁边开柜门,准备药水和医用棉签。
期间林向月往病床上的人扫了一眼,心说竟然又见到他。少年身上盖一条薄被,全身轻得像没有重量,床垫不见下凹。
室内的窗户大开,风吹动帘子,拂动他额前的刘海,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双目闭紧,卷翘的睫毛浓密得令女生嫉妒,皮肤白皙细腻,脸部轮廓柔和,十六岁的年纪尚未长开,介于女性的阴柔和男人的阳刚之间,能用漂亮或艳丽的词语来形容。
长得这么好看,干嘛留长头发挡得人阴郁沉闷。
“过来。”女医生喊着,棉签钻进药瓶,等她走面前,动作放轻地给她上药,“咋搞的摔这么大口子。”
“打羽毛球摔的,会留疤吗?”上药过程痛得她皱眉,医生公式化地说,“不是疤痕体质就没关系。”
“嗯嗯,谢谢。”她往伤口上呼气两下,从口袋里掏出钱付款。
帘子后面传出动静,少年似乎被她们两人交谈声吵醒,女医生走过去看情况,例行询问:“身体感觉怎么样?”
极有磁性的低音,“头晕。”
女医生看不过眼地训话:“不好好吃饭,活该头晕,你自己饿晕被你们班主任背来的记得吗。”
一片沉默。
女医生看林向月要走,喊住人,“哎,同学,现在正好饭点,你去帮他打份饭。”
“啊?”
“他再不吃点东西等着饿死吧!”
“……”
十五分钟后林向月从食堂打包的一份饭菜,女医生脱下大褂,“你帮我看着会,我去吃饭。”
留她伺候左手不方便的少年。
“……”
她在病床上支张小桌子,打开一次性饭盒,一半米饭,一半绿油油的三种蔬菜。
食堂里陈若雪看她打包的时候还吐槽,“你这喂兔子呢。”
“病人吃清淡点好。”
“服气,去上个药你都能捡到麻烦。”
她尴尬笑两声,利索提着饭盒跑回医务室,不然陈若雪有得叨叨。
少年坐起身,盯着饭菜迟迟不动筷。
林向月话不多,见此没说什么,坐在医生的椅子上玩手机。
室内安静得可以听见远处的喧哗吵闹。
女医生回来,惊讶:“怎么饭一点没动。”
林向月收好手机抬眼,可不是,十分钟前什么样现在饭菜照旧什么样。
当真是个怪人。
“你不吃饭不行的,”女医生嘟囔,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学生。
林向月起身说:“那我先回教室了。”
“去吧去吧,”女医生忙着劝少年吃饭。
她回教室午休铃声刚响,一觉睡醒,看见外面经过的身影,清瘦的身形,宽松的校服,弓腰垂首,精神比在医务室里见到的更糟糕。
也不知他最后到底吃饭了没有。
“这人好可怕,”同桌薛雨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人,“像个怨灵。”
走廊上不少吹风醒神的同学对少年行“注目礼”。
“你听说他没?”林向月好奇地问。
薛雨点点头,“六班的,我初中朋友和他一个班,提过他。”
“他咋样?”
“很怪,人很阴郁,一个人单独坐后面,特别不合群,他们班的人都很怕他。”
课铃声响,话题到此为止了。
林向月脑海中浮现风开少年刘海的惊鸿一面,若他露出真容,估计所谓的孤僻和阴郁,于看脸的女生们眼里经过一层滤镜,瞬间摇身变成忧郁的玫瑰少年,到时不知献多少殷勤。
……
“傻冒”、“神经病”、“跟鬼似的”……
这些低声嫌弃的恶语跟随程衡一路飘进六班。
和教室外陌生同学的奚落不同,六班里的男女同学见到他那刻,集体收声。
像一股低气压刮过,人人生出如履薄冰的自危。
黑板上的数学公式没人擦净,今天该程衡值日,他朝黑板方向看了眼,立刻前排的一个男生谄媚地上讲台拿擦子清洁。
他没什么气力地慢悠悠踱步到座位,坐下吹去桌面肉眼难见的灰尘,双手胳膊交叠做枕头趴着睡觉。
如一滴水打破死寂的湖面,六班的教室里才陆续有人小声说话。
……
半个月的买卖关系,王朝光终于对林向月降低戒备,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新的QQ号。
林向月:【要新QQ做什么?】
王朝光:【拉你进群。】
她申请一个新的QQ账号,王朝光拉她进入群名叫做“午夜狂欢”的聊天群。
群里所有人全用小号,聊天采用匿名方式,查不出身份,他们是王朝光的买主,这个群存在的目的是为统计大家要的香烟牌子和数量。
群成员达到五十几人,多得她惊讶。
兔子:【今晚交易吗?】
王朝光:【晚自习下课后。】
长颈鹿:【地点?】
王朝光:【多媒体教室楼下。】
老鼠:【我要五盒。】
斑马:【两盒。】
蝴蝶:【一盒。】
……
林向月退出聊天界面,如果直接问王朝光有没有十班的买主,肯定打草惊蛇,她今晚必须去一趟现场。
晚自习下课,和陈若雪说让她先回宿舍,她戴上绿色的防尘口罩,散开马尾披散头发。
到现场大家都是戴了口罩,一眼看不出谁是谁。
多媒体楼平时很少用,地儿偏僻,路灯照得昏黄。这次共来了十多个买主,她注视他们每张脸,极力搜索有没有除王朝光外熟悉的人。
好在彼此互相在打量,没人觉得她的视线唐突。
王朝光提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拉高衣领挡住下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大家自觉地掏钱,拿到烟赶紧揣进兜里,迅速避嫌地离场。
林向月最后一个交易,她接过一盒烟放进上衣口袋,因为她没出声,王朝光没认出她。
她捂住兜里的烟慢吞吞往宿舍方向走,回头瞥见王朝光急匆匆走往树林方向,她几乎下意识地跟踪过去。
夜晚的树林阴暗静谧,她避开地上树枝小心翼翼地尾随。
很快听到人声,好几个黑影站在那,一个个子魁梧的男生说:“人来了。”
王朝光现身,对方重拳击向他的小腹,他疼得直不起腰,干呕。
七八个男生围住王朝光,魁梧的男生又踹他膝盖一脚,王朝光踉跄几步扶着树站稳,男生接着给他肚子两拳。
他们打王朝光做什么?他们是谁?
隔着两米远躲在树后面的林向月,看不清这些人的长相。
“还打吗?”魁梧的男生敬畏问向前方。
原来前面还一个人站在树影里,似和黑暗融为一体,那人似乎做了个手势,男生揪起王朝光的衣领,全力扇了一掌,清脆响耳。
王朝光带哭腔地求饶:“求求你别打了,我下次再也不敢。”
打人的男生冷道:“说好他妈上交两成,你和老子玩心眼,老子玩不死你。”
说完又一掌扇过去。
嗡嗡——嗡——见鬼——
林向月的手机收到短信震动。
她只能祈祷这点声音他们没注意。
先走。她往后倒退,啪——这次是踩碎树枝。
有人朝她这边走来的瞬间,她拔腿狂奔。
但那人比她更快,几秒间冲到她身后,粗暴地拽住她的头发,捂住嘴,几步拽到几人中间,毫无怜惜地推搡,力气大到她直接狼狈地摔地。
“差点漏掉一只小虾。”黑影中的人动了,居高临下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摘掉她脸上的口罩。
拔开她额前的凌乱长发,单手掐住她的后脖颈,“是你。”
这只手冰冷刺骨,林向月不由地瑟缩,同样看清对方。
☆、【黑玫瑰与夜莺】·4
背光,少年浑身的戾气如茶壶中沸腾的水, 随时有顶起壶盖溢出的可能。
和林向月接触的萧芫、王朝光之流的小混混不同, 他似见血过的刀刃,使人本能地恐惧。
“你来这做什么?”掌心接触的纤细脖颈光滑温暖, 他缓和语气漫不经心的问。
刚抓住林向月拽她头发的男生说:“她是学生会的人。”
学生会经常值日查纪律。
“我是跟着王朝光来的,”林向月找借口道, “我和他一起,不是来巡逻。”
“说说看, ”程衡转头看向王朝光。
王朝光咽口水:“她是今晚买烟的顾客。”
“你买烟?”程衡勾起嘴唇冷笑。
其他没一个人认为她单纯要买烟。
“买完烟还跟到这, 不排除你搞调查。”程衡冲高个魁梧的男生招手, “拿根出来,”接过烟又对她道, “来,你抽, 我亲自帮你点火。”
他看似清瘦, 却可以衬托得林向月娇小, 衣服底下硬朗的肌肉线条蓄满爆发力。
林向月上下两片嘴唇抖动, 强行叼进嘴里的烟颤颤巍巍。
“你要真会抽,我信你放你走, 要是不会,录你抽烟的视频留个把柄,”程衡举起打火机,靠近烟尾。
火光映照她失血的脸色,平涂一片橙黄。
她扑腾着躲, 程衡按住打火机的手松开,火光灭了。
未点燃的香烟掉进林向月上衣的褶皱里,她双目因怒意而生动,倔强直视程衡,可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
面对娇滴滴的小女生一般的男生说不定于心不忍,但在场显然没有一般人。
魁梧男拿手机录影,“衡哥,还点烟吗?”
程衡捡起香烟继续塞给她,她头往后仰,嘴唇不经意滑过程衡的食指。
娇软,温热,他发愣瞬间,香烟再次掉落。
靠得太近,似乎闻到她身上清淡的沐浴露牛奶香。
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蒙了层水雾,湿漉漉的有几分可怜。
仔细地观察,这女生长得不赖,正气凛然的气势,给人好似凛冬冰山的风景,纯白无暇。
漂亮的人和物,多是容易招人怜惜的。
他蓦然油生摧毁欲,想这干净的气质被邪性污染。
暂时放过你好了,“你走吧,还有,我讨厌吃青菜。”他拍拍手上莫须有的灰尘站起来。
林向月有点懵。
不过立刻她手撑地面借力爬起,往大道方向狂奔。
呼哧——呼哧——
她一口气跑到校道的灌木丛附近,碰上巡逻的两个保安,和保安说:“树林里有人打架。”两人往她手指地方奔去。
她双腿提起力跑回宿舍才真正放松。本想着姓程的恩将仇报,搞半天人家记仇她打的饭菜全素。
快饿死了还挑食。
说不定就是因为挑食饿得进医务室。
“你咋搞的一身灰。”陈若雪惊讶。
林向月脱掉弄脏的外套和长裤,丢进装换洗衣服的盆子,心情不佳,“被狗追得摔了一跤。”
“受伤没?”她关心地问。
“没事。”林向月拿着干净的衣服去澡堂洗漱。
她基本确定六班的程衡是王朝光的货源,王朝光卖出再上交两成分红。
当时走廊上王朝光见到程衡还装陌生人介绍,林向月简直佩服他的演技。
洗完澡,她打开手机QQ,午夜狂欢群将她移除,王朝光也删掉了她。
意料中的结果。
只没想到六班孤僻阴郁的怪人,私底下居然是一群不良少年的老大,形象颠覆得匪夷所思。
这事怎么解决?
一:告诉给老刘,到时候她将遭到报复,像王朝光所说,让她活得生不如死。
二:隐瞒一切,学生抽烟现象越加猖狂,卖烟聚众,影响校园安全。
她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中午利用学生会值日检查教室清洁的便利,她挨个班认人,找出昨晚程衡身边所有人信息,四个高一新生,三个高二学长。
调查得知这些人全部是走后门进入的希源高中,家里不缺钱,其中有两个富二代。
至于程衡,正常考进的高中,几次月考成绩中游偏上水平,不起眼,家庭情况据说普普通通。
这令林向月奇怪,当大佬要么会打架要么有钱,他难道靠的人格魅力?
后天放假,她暂时把学校这些事抛掷脑后一天。
休息日和陈若雪一起屯颜料和美术书。
文具和书店人满为患,林向月买什么来之前心中已有规划,但陈若雪喜欢边买边想,去结账排队前,看见几位插画太太的新作,眼冒星星,“向月,你先去排队,我还有东西要买。”
说完放开林向月的胳膊跑插画作品的专柜那。
收银台的人也多,林向月结账完干脆站店门口等,翻着一本新买的素描大师作品欣赏。
看了两页抬头活动脖子,冷不丁瞧见对面奶茶店玻璃后方的程衡。
她合上书放塑料袋,快步走进奶茶店,和程衡同张桌子,面对面。
穿黑色卫衣胸前只印有一双猫眼的少年,面无表情。
桌上空空,她翻开菜单,有果汁有甜点,“我和你谈个交易。”
“交易?”阳光透过玻璃,渡光程衡半张脸。
“你告诉我十班有没有人买卖香烟,那天晚上我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凭什么答应?”
程衡先前点的鲜柠檬汁上桌,他无聊地拨动吸管。
林向月身体朝前伏低,双手手指交叠垫起下巴,目不转睛,“不答应我举报你卖烟。”
不知为什么,程衡对她的接近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他借后靠着椅背离她远点,“你以为我怕?”
奶茶店有其他顾客,林向月压下心中的一丝恐惧,控制住自己对他的反感,用对付班上男生的手段,坐到他的旁边,故意椅子往里挪,撩动头发,侧脸和脖颈连成优美的曲线,“我不喜欢多管闲事,我只调查我们班。”
程衡初中遇到不少难缠的女生,对女生的各种殷勤免疫。
怕最怕身旁这种依葫芦画瓢,故作老道的青涩。
有点意思。
“你少个麻烦我也可以解决一桩任务,答应吗?”语气有点着急。
事实上她很少和男生靠得这么近,会不自在。
程衡有意地摸向她桌上静放的手,细腻爽滑,柔软无骨,他摸上的那刻林向月整个身躯僵住,面部肌肉紧绷地似要抽搐,强忍抽回手的冲动。
程衡挑唇,顺着手腕摸向细瘦的胳膊。
啪——林向月甩开,“请你自重。”
“嗤,”他面带嘲讽,咬住吸管喝果汁,“十班,我想想。”
林向月松了口气,静等他的下文。
“卖烟的没有,买烟的有两个。”
挺好,不严重,“知不知道叫什么?”
她看他拿出手机,给什么人发消息,过了半分钟,回,“何子傲,陆闪。”
“谢谢。”她貌似真诚地道。
至于不举报的承诺,抱歉,算她食言一回。
祸端必须铲除。
她得到想要的答案,微笑地示意告别,走前去收银台一并结账,这杯果汁就当她小小的赔罪歉意。
她感受到背后程衡的视线灼灼如火,有些不悦地蹙眉。
“小骗子。”程衡放下玻璃杯,无声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防盗,可暂别购买。
☆、【黑玫瑰与夜莺】·5
文具店门口,人流丝毫不见减少。
林向月左顾右盼以为陈若雪等着她, 搞半天这丫头还没挑完, 省去向她解释自己刚在哪的借口。
周一返校,她和刘怀安关于消烟一事长谈。
处理结果下午广播公布, 包括程衡、王朝光在内的一共九人停课三周记大过处理,只公布班级和姓氏未报全名, 十班的同学因班主任出面求情,情节较轻, 罚写检讨书。
进货销烟, 发展下线分成, 校园版的警察和匪徒,这事校内闹出大动静, 甚至希源分校初中部都有耳闻
可惜解决一个头目,校园抽烟现象非但没安稳, 竟变本加厉。
被抓抽烟的学生更多, 交易的地点更隐秘, 购买者身份查得更严格, 外人压根碰不着圈子。
林向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难不成其他头目受到激愤?
她某天小卖部遇到萧芫, 对方身边依然跟着几位小妹,两米以内没人敢靠近。
“王朝光是你举报的吧?”萧芫拿起一个口香糖,贴她耳边说,“你搞走他,情况更糟, 看你天天忙在老师屁股后头查纪律,我都懒得捶你。”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她掐一把林向月腰。
林向月乖巧点头。
“少卖乖,吃人不吐骨头的白莲花,”萧芫翻个白眼,还是老实告诉她原因,“王朝光帮别人办事,那人我不认识,应该停学的几人里头有,这人管着全校的货源,鬼知道他咋搞进学校的,他对小弟们卖烟这块管的严,卖多少有数量要求。”
自己把程衡搞停学,斩不掉祸根反而激化矛盾。林向月头疼,对萧芫道谢,萧芫扭着腰肢走出小卖部,“别光谢,宿舍搞检查时候来点实际行动。”
林向月胡乱说好,心里头乱如麻,索性自欺欺人,老刘只说让她盯着本班,可没说让她凭一己之力,解决全校买卖烟的难题。
不去做老师没有交代的任务,也是好学生。
想什么来什么,刘怀安午间休息叫她来办公室谈话,表扬一番她的能力,接着她的麻烦来了,“是这样的向月,你和上次停学里的人有没有关系好点的?”
她摇头,别说好点,别人恨不得打死她了都。
刘怀安似没看见她的反应,“主任找他们谈过话,他们没有一个肯供出其他卖烟的同学,主任说让你去试试,学生比较了解学生,你肯定有办法。”
林向月:“……”
头疼加重。
她翻着笔记本,上面是停学九个人的电话联系方式。
刘怀安给她一个充满希冀和鼓励的眼神。
她硬着头皮给他们一个一个打电话,当然八个听说她是谁后直接挂断,直到最后一个程衡。
之所以把程衡放末尾,因为她骗了对方,觉得最没攻略他的可能。
然而程衡听到是她后,不仅没挂电话,还问,“找我什么事?”
林向月:“……”
刘怀安嘴型:快说啊!快说话!
“那个……你在家还好吗?”太尬了,尬得她头发丝发抖,“我向你打听一点事,你认不认识其他在卖烟的同学?你配合的话,学校可以消掉你的记过分数。”
刘怀安继续无声说:温柔点!温柔!
“同学把握住机会哦~”她努力地温柔,却僵硬地像反讽。
“……”
刘怀安扶额。
“没兴趣。”
电话里的声音经过电流比本人还多了点低沉慵懒。
林向月:“你们为什么要卖烟?”
九人里没一个缺钱的,那天奶茶店程衡的穿着,全身上下的高级名牌。
“学校太无趣。”
她感觉自己像个义正言辞的警察审问不知悔改的犯人。
“学校大把有趣的事,你可以打篮球,踢足球,报画画报音乐,或者树立一个考进全校前十名的目标。”
刘怀安对林向月的这段话竖大拇指。
“然后?”
“什么然后?”
“我玩篮球足球,学了画画音乐之后?”
“你可以从中得到快乐啊。”
真是白痴的大笑话,所以少年轻笑,声音悦耳的很,“可我卖烟也很快乐,干嘛舍近求远。”
“……”
林向月觉得自己被耍了,涨红了脸,一时无话反驳。
对方可不会等着她的沉默,在她哑口无言时电话嘟嘟挂断。
她和刘怀安两人大眼对小眼,一个一脸无奈,一个满脸挫败。
“时代变了,搞不懂现在的学生咯,”刘陈怀颓败地收好笔记本,短短几瞬又变得精神焕发,“向月啊,他愿意跟你聊天说明他内心还是渴望走上正轨,你抽空多和他联系,劝他知错早改。”
林向月苦闷地说是。
她有一本钢笔练字帖,里面内容全是积极向上的名人警句,她自己编不出话,发的短信径直照抄——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颜真卿】
【学习是劳动,是充满思想的劳动。——乌申斯基】
【路漫漫其修道远,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
【唯书籍不朽。——乔特】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
每日数十条短信轰炸。
三天后,高冷的程衡仅回复一个字:
“滚!”
她再发下一条,显示已拉黑。
“我劝过,没效果。”她在教导主任面前诚诚恳恳地表示惋惜,“是我没能让同学一心向学,唉,他其实可以很优秀。”
不苟言笑的主任拍拍她的肩膀,“没事,你下节体育课,陪我一起去他家家访,我们一起再劝劝。”
等等,凭什么非得是我啊啊啊啊!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黑玫瑰与夜莺】·6
幸而体育老师生病,体育课临时改成英语课。教导主任考虑她学业为重, 放弃要她陪同的打算。
家访的结果似乎不大理想, 校园消烟情况没有缓解。两周后停课的九人返校,林向月警惕一阵日子, 并未遭到报复。
当初王朝光不可能单纯放狠话,至于他们为什么放过她, 她猜不出原因,日子和接到任务前没什么不同。
过了一个月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运动项目她报的跳远和女子一千米赛跑, 前者她擅长, 后者班上其他女生不愿意参加所以她充数。
跳远比赛的时候,她起跳不稳, 不小心拉伤左大腿的肌肉,不严重只隐隐作疼, 这点小伤却变成影响一千米赛跑的关键, 转弯道时左腿没能及时收力, 身体失衡倾斜, 呈跪地姿势右滑,戴了护膝左腿也顿时骨折。
体育课代表杜晖陪她进医院, 医生说没大碍,打完石膏,她拄着拐杖出院,说,“等我们回去学校食堂肯定没饭, 在外面吃吧,我请你。”
附近有几家小餐馆,布置的桌椅干净,不见厚重的油污,他们挑其中一家走进去,靠透明的玻璃墙坐,两人各自点一份木桶饭。
外面华灯初上,红绿灯路口一波结伴的学生醒目,和希源不分男女统一的宽大蓝白校服不同,对面八个人中,三名女生上衣白衬衫配红黑格子短裙,半截黑袜裹住笔直的长腿,另外五名男生同穿衬衫下衣是直筒的黑色长裤。
这几人身材修长,走到街上像拍青春偶像剧。
他们拥簇的那个男生就更引林向月注意了,因为他正穿着系源高中的宽大校服。
这种看不出曲线的老土校服被他硬生生穿出少年的清新感,成万叶丛中一点红。
杜晖也瞧见了,“海森高中的,校服我认识。”
他是体育生,上个月海城高中生联校篮球比赛,他有代表学校参加。
“没听说过。”
“中外联办的私校,和我们学校性质不一样,他们不用参加高考,高中毕业直接国外留学。”
典型的贵族学校。
杜晖又说:“你知道那个穿我们校服的男生吗?”
林向月嗯了声,“高一六班的程衡。”
虽说碍眼的刘海已剪掉,但她还是一眼认出。
杜晖笑了下:“不应该啊,长这么帅咋一点不出名。”
林向月:“他在学校不是这个样子。”
杜晖没再问,反正和他没关系。
路口那波人很快尽头拐弯处消失。
两人吃完饭结账,杜晖执意自己付,说不好意思让女生请客。
她腿受伤,打车回的学校,经过拐角,望了窗外一眼,一家音乐厅的招牌小彩灯闪得最亮。
这种音乐厅不是真来欣赏音乐的地方,主要提供玩乐的会所,比普通KTV高一个档次。
不是林向月谨遵校规的好学生能踏足的地方。
……
左腿打上石膏的第二天,她树林里碰到了程衡。
去画室抄近路必经过树林,同样这里地偏。
程衡戴着深色口罩,校服拉链拉到最上头,领口挡住半边脸,身边站着三个男生。
那晚拽拉她头发的,拿起手机要录像的人都在。
狭路相逢,她拄着拐杖,跑根本跑不掉,喊人也不现实。
连续走这里一个月没事,陈若雪去排练元旦晚会要准备的舞蹈节目,哪晓得今天她一个人便撞见仇家。
身材长得魁梧男生盯着她的腿,“哟,你这报应来得挺快。”
另外两个男生围上前,她手伸进兜里摸手机,看有没有机会搬救兵。
他们眼里明显的不怀好意。
林向月一瘸一拐的后退,心跳加速,紧紧握住冰凉的拐杖。
“让她走。”程衡轻飘飘的一句话救了她。
围住她的两人脸上明晃晃的不乐意,但迫于的程衡的威严退步。
林向月拄着拐杖哒哒地快走,想着最近这段日子没被报复,会不会有程衡的出面,要真这样对方的品行倒没坏到极致。
稍稍对他改观那么一点,结果半月后放假白天在家,收到学生会的群消息,昨晚学校一群学生坤山地点玩火拼。
惊动警察,在场的学生一半被抓。
林向月:【火拼的理由?】
搞什么,玩现实古惑仔吗。
学生会成员甲:【拉帮结派,闹不和呗。】
成员乙:【好像是销烟引起。】
学生销烟已成老师们头疼的难题。
林向月佩服程衡,他到底要折腾到何等地步,希望局子能让他清醒清醒。
群里公布同学被抓的名单里却没他的名字。
林向月:【没漏掉?】
成员甲:【全在里头了。】
成员丙:【好歹我们教育质量一流的高中,怎么出现这种魔幻非现实的事件。】
这事不归自己管,林向月仅当个旁观的路人。
这场据说为“惊心动魄”“头破血流”的群架结束后,学校一夜之间销烟现象消失,没有了购烟的来源,清洁工清扫垃圾瞧见烟头的频率直线下降。
林向月想起当日和程衡的电话对话,他觉得学校无聊于是做销烟的货源。
那他现在是找到其他有意思的玩法?
她返校的这天去萧芫的宿舍,问一嘴火拼的情况。
萧芫调侃完她的腿,说:“不知道哪个大佬出手,带的人真他妈狠,什么群架,纯粹单方面的殴打。”
不乏对大佬敬佩的态度。
林向月:“那卖烟怎么回事?”
程衡要玩,弄得学校人仰马翻,他不玩,老师们操心数月的问题就这么一下子解决了?
萧芫啧啧两声,“听说大佬不想再搞货源,嫌没意思要收手,其他人尝到有钱的甜头不肯放,找人威胁他,这不就被揍了吗。”
“你和这大佬熟不熟?”
萧芫像看白痴的眼神,“我连他是哪个都不晓得,要熟我这两天还搞口香糖戒烟?!”
询问完毕林向月丢给她一包早有准备的绿箭。
萧芫:“……”
可能这两天都是围绕这些破事,林向月夜里梦境虚构出那晚的火拼——
混乱的人群,程衡白衬衫沾血,停放后面一排的机车白灯直射,对方背着光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渍,肤色苍白,到耳下半长的头发幽黑,直勾勾朝她看着,哪怕三伏天里也能察觉身上一阵发凉。
但是偏偏这样的诡异成就一种魔性的吸引力,不知不觉沉迷他一双淡淡忧伤的眼睛中和他对视,深深记住他苍白阴郁的脸。
清醒后这段画面隔了层层白雾,由大脑处理丢在记忆的最深处,风过无痕。
……
学校恢复平静,又过一月,离元旦晚会还剩十天。
高一的新生们最积极,毕竟高中即将渡过的第一个元旦,又没有高三学长学姐们繁重的课业。
寝室里除林向月外七个室友全报名参加节目,她腿受伤,不合适上台。
待画室里正画画,一个陌生女同学站门外喊人:“林向月,哪个是林向月?”
她举手,“什么事?”
“李老师叫你来音乐教室一趟。”
她拿起拐杖站起来,女同学注意到她的腿,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
去音乐教室路过六班,旁晚天边的红霞似火,走廊上男男女女靠着栏杆吹风透气。
林向月一出现,有轻佻的男生吹了声口哨。
男同学一号说:“十班的整天喊肥水不流外人田,到底搞定他们班长没有。”
林向月走路速度慢,别人有意说给她听。
二号接腔:“要不要来个班级联姻,本人愿意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满场哄笑。
换做其他女生多少有羞恼的反应,有的甚至娇声呵斥,而林向月一脸冷淡。
她熟练地操控拐杖,旁若无闻地朝前。
“高岭之花啊。”三号男生下定语。
教室里最后一排的程衡收回视线,提高衣领,垂头闭眼假寐。
……
播放器里钢琴音停,教音乐的李老师冲门口招手,“向月,进来。”
音乐室内站着三排同学,两排女生,最后一排男生。
和林向月并行的女同学站前排归队。
“我们还差一个第二女高音。”李老师放下手机的乐谱,“瑶瑶老师跟我说,你在初中部参加合唱团,女高音唱得不错。”
瑶瑶老师负责教初中部的声乐。
林向月指左腿,“我这形象上不了台。”
李老师将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亲切的笑容,“大家上台统一着装,女生穿蓬松一点的长裙子,可以盖住腿,你站第三排,互相手扶手,没关系的。”
叹口气继续道,“原本定好的同学出了点意外,还剩下十天,没时间费心找合适的人,可我们的节目专做开场,很重要。”
话说这份上林向月不答应都难。
每天午休和晚饭抽空排练,不耽误学习便是。
一直没见到负责钢琴伴奏的人,林向月问木琳,那天是她给李老师跑腿。
木琳说:“有伴奏,是高三的一个学长负责,他们作业试卷蛮多的,很少来。”
元旦晚会的前一天下午,学长现身排练磨合。
第一眼看上去人特别高,鹤立鸡群感,天然卷的短发,额头碎发分开两边,五官刀刻斧凿,举止贵气,又有点不羁的野性。
他话不多,对合唱曲《乘着歌声的翅膀》乐谱了然,修长的手指钢琴键上翩飞,自信迷人。
合唱团里的小学妹们纷纷倾心,林向月对他印象同样不错。
“他叫什么?”林向月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女生。
女生说:“郑行舟,听说家在外地,感觉和海城人好大的差异。”
海城的女人普遍秀气文雅,男人性格豪爽活泼。
郑行舟过于内敛,不像本地人。
那高考岂不是要回原籍考试?为什么不在老家上学,是跟着父母在海城吗,林向月不解。
她感到郑行舟频频看了她几眼,以为自己开小差被抓,赶紧站直身体跟着开嗓。
元旦晚会当晚,林向月化了浓装,编发头戴花环,白脸红唇,换别人是粉墙的白,嗜血的红,她却是精灵空灵般的冷白,玫瑰色的艳红,身上粉色的纱裙保守款驾御出空谷幽兰的味道。
陈若雪穿的古典露腰水袖长裙,衣服缀满闪亮亮的珠子,合唱团后面接着是她的节目,怕弄乱衣服没敢穿外套,后台抱着胳膊冷得发抖。
挤着林向月取暖,“咋你穿得这么随便,我站你旁边还跟个丫鬟似的。”
林向月弯起唇笑,摊手:“天生丽质难自弃。”
“行啊,脸皮厚度见长。”
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后台到处露胳膊大腿的女生,林向月一身艳俗的乖乖牌粉白长裙都能比别人更吸引眼球。
陈若雪戳林向月胳膊,“小心今晚有色狼堵你。”
林向月不怕,拍拍手里的拐杖,“要真来我敲死他。”
快该合唱团上场,木琳叫她集合。
上台,她站第三排被挡得只看到上半身,无人注意她受伤的腿,加上她颜值太高,站集体外表平均值以上的合唱团中,扔犹如夜空里的一颗夜明珠般光彩夺目,观众集中看她的脸。
一曲毕,掌声响。她走得慢,成员们表演完有点紧张,一时没人顾上她。
她落在最后面,下台阶犹疑。
这时一条胳膊伸在她面前,穿白色西装的郑行舟温柔地道:“我帮你。”
“谢谢。”林向月扶着他的手臂。
最后一道台阶没跟上郑行舟的节奏,她身体失衡,被对方稳稳搂住。
裙纱轻薄,那只握她腰间的手温度有些烫。
“不好意思,”她惶然地急着和他拉开距离,没注意到郑行舟眼里的狡黠。
“慢慢走,没事的。”他耐心地带她回到后台,颔首微笑,“前面是女生化妆室,我只能送你到这。”
“谢谢学长。”
“叫我行舟就好。”
不多纠缠,带笑掀开帘子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