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往日在战场上名声赫赫的齐王,此时却仿佛失神一般,只能怔怔得垂下眼眸看着眼前的少女。
而他眼前的少女仍站在那株桂花树下,微微仰头,眉眼弯弯,樱色的两片唇微微翘着,就连那双桃花目也比往日要多些涟漪的笑意,带着掩不住的开怀,望着他笑。
今日王珺穿得是一身月白色的竖领长袍,衣摆下方绣着引颈向天的衔芝仙鹤,底下又绘有祥云等物,整一副仙鹤衔芝如意图,再往下是一条妃色的石榴裙。此时有风拂过,她那妃色的石榴裙也被风吹得轻轻浮动起来,露出一双鞋尖点缀明珠的月白色绣并蒂莲的锦缎绣鞋。
眼看着萧无珩还迟迟没回过神来——
王珺心中头一次生出自己占尽上风的感觉。
以往她每回和萧无珩见面,哪次不是被他弄得红霞遮面?
如今总算让她扳回一局,她当然开心。
而太过开心的后果,导致王珺竟一时忘记她眼前的这个男人从来不是肯吃亏的,尤其还是在这样的亏上。
萧无珩自然也察觉到了王珺脸上的笑意。
不同以往任何时候的笑,此时的她弯着眼,犹如月牙似的眼睛里藏着掩不住的满足和得意,就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背着主人尝到了最美味的小鱼干,即便瞧见主人已经发现了它,也不带害怕,反而还翘起尾巴,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仿佛在与他说:喏,还不是被我吃到了。
真是个傻孩子啊。
两片薄唇上遗留下来的热度还在,甚至还有一抹独属于王珺身上的香气,萧无珩轻轻抿了下唇,能嗅出那上头遗留着的玫瑰香气,以往他最厌烦这些女人身上的胭脂气,可如今……如今,这带着玫瑰香气的口脂犹如这世上最诱人的毒药一般,吸引着他一道沉沦下去。
先前那双带着怔忡的凤目此时幽深如墨,恍如无尽暗流涌在其中。
萧无珩就这样低着头,垂着眸望着她,目光灼灼得,像是一只窥伺猎物已久的猛虎。
只是山中的猛虎在捕捉猎物时素来讲究狠准快,而他在捕捉自己的猎物时却有着很好的耐心,就像现在,被他窥探已久的小丫头满心开怀自以为扳得一局,洋洋得意望着他笑的时候。
却不知道——
她已经步入了被他筹划已久的陷阱。
萧无珩就这样看着她,而后一步步朝她走去。
王珺起初还在笑,甚至还想与萧无珩说几句话,免得他总以为自己好欺负,可口中的话还没吐出,就看到男人突然朝她走来。他的步子走得很慢,只是他们两人之间本无多少距离,他朝她靠近,她便只能后退。
直到后背贴在身后桂花树的树干上,便退无可退。
“萧无珩,你,你要做什么?”王珺仓惶开口,她能够察觉到眼前男人身上的气势较起先前还要强烈许多,他站在她的身前的时候,犹如那巍峨的青山,又似奔啸的湖水,带着拔山贯海的气势,笼罩在她的头顶。
先前有多开怀。
那么此时就有多慌张。
王珺甚至左右相顾,想着自己还有没有退路。
“我要做什么?”
犹如金玉之声的嗓音在她身前响起。
萧无珩仍旧低着头,目光灼灼得看着她,眼看着她左右相顾犹如一只神色仓惶的惊弓之鸟,突然很轻得笑了下。而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捏起王珺的下颚逼着她仰头直视,另一只戴着粗粝的指腹便在她沾着玫瑰口脂的红唇上慢慢游移着。
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又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势。
王珺一时竟怔住了,她仰着头看着萧无珩,忘记了反抗,任由他拿着指腹碾磨着她的红唇。
萧无珩的动作很轻,似是怕担心碰坏了稀世珍宝一般,动作轻柔而又带着小心翼翼,眼看着本来白皙而又修长的指腹因为沾了玫瑰口脂多了些绯色,他也未曾停留,只是一遍又一遍得轻轻碾磨着。
可与他这小心翼翼的动作所不同的是,他那双落在王珺身上的眼睛却带着十足的肆意和疏狂,还有一抹未加掩饰的欲望。
就像是一个精打细算的猎人,正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探究着该怎样下手才最好。
王珺看着他这幅模样,突然轻轻吞咽了下口水,带着无尽害怕和紧张,哑着嗓音说道:“萧无珩,你……”
“嘘。”
萧无珩伸出指尖轻轻按在她微张的红唇上,微垂的凤目中带着笑,平日在外人面前这般冷峻的男人,此时在她的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和冷寒,只望着他,犹如勾人心魄的妖孽,对着她轻轻说道:“别怕。”
这不是萧无珩头一回对王珺说这样的话。
以前他说“别怕”的时候,王珺只觉得不管前方是怎样的重重困难,都不必害怕。
可如今——
如今看着他这张脸,听着他的嗓音,她却只想落荒而逃。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终于知道,自己先前究竟是做了怎么样的蠢事,偏偏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尽上风。
王珺的唇被人的指尖轻按着,连一句彻底的话都说不全,而后就在她的注视下,看见萧无珩竟把先前碾磨着她红唇的手贴到自己的薄唇处,而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上头的玫瑰口脂。
轰得一下,王珺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看着他这样孟浪的行径,红了脸。
起初只是红了两颊,而后那抹红晕越扩越散在整张脸上蔓延开来,再后来,就连那双如玉如珠的耳垂也被红晕遮盖着,甚至连那修长的脖颈也沾染了些绯红。她的身子轻颤,就连那双弯翘的睫毛也如两片蝉翼一样,扑扇扑扇得挥舞着自己的翅膀。
这个混蛋,这个无赖,他,他怎么能?
王珺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让她碰到这样的事,她满脸通红,含羞带愤得看着他,似有无尽的千言万语要去讨伐他,偏偏目光在落到萧无珩的脸上,看着他那双垂下的凤目中有着跌丽的慵懒,竟哑口无言。
见识过萧无珩无数回的风姿,她以为早应该免疫于他这张俊美的面容。
可此时仰头望去,看着他那双本就不同常人的深邃凤目恍若笼罩着满天星辰,带着只针对她的柔情似水,垂眸望向她的时候,好似这广阔天地、千万世人,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
王珺的心突然猛烈跳了起来,比任何一回还要激烈的心跳,扑通扑通得,好似下一瞬那颗心脏就会从喉咙口跳出来。
她想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想按捺住那里的激烈情绪。
可在萧无珩这样灼灼得注视下,她却好似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甚至连一句话都吐不出。
到后头还是萧无珩先松开了手。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颚的手,也收回了按在她唇畔上的指腹。
王珺看着他的动作,那双睫毛忍不住轻轻颤了下,目光也仍旧一错不错地看着萧无珩,好似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放过她。她原本以为,先前萧无珩席卷万千气势朝她走来的时候,必定是要好好惩罚她的。
许是因为先前那一番光景,让王珺的双颊通红,樱唇微红,连带着那双桃花目都水汪汪的。
她如今这幅模样,任谁瞧见都忍不住想好生欺负一遍,偏偏她还好似未察一般,仰着头望着他,往日清明的双目此时掺着几分疑惑,小脸半歪着,似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小孩,又像是一个惑人心魄的妖精,勾得人的心都痒了起来。
眼看着她这幅神情,萧无珩负在身后的手又多用了些力道。
他心中又岂会不知道这个丫头在想什么?倘若不是怕伤了她又碍于她如今年纪还小,他早应该把这个丫头拉入怀中好好教训一遍,好好教她不要在一个男人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尤其还是在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面前。
以往清心寡欲的齐王殿下,此时却合着眼,不知在心中念了多少遍清心咒才终于把那股子欲望压了些下去。
等到重新睁开眼,萧无珩把掺有她口脂的指腹负于身后,另一只手却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抬起覆在她的头顶,察觉到她轻颤的身子也未曾收回,只是把她发梢和肩头的桂花尽数拂落了下去,而后才对着她哑声说道:“今日,我便饶了你。”
王珺耳听着这一句,小脸又是一红。
只是那颗微微落下的心,却有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遗憾。
萧无珩倒是没有察觉到她此时的想法,只是看着她双目微垂,小脸绯红,便又朝人靠近了些,而后是微微低头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若再有下回……”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撑在她身后的树干上,微微俯下的身子,正好可以和王珺平视。
若是先前,王珺或许还会问上一句“若再有下回,你要如何?”
可此时看着他眼中没有遮掩的情欲,又见识过他先前的孟浪,她哪里还有这个胆量,去同人较劲?
她只能低下头,避开了萧无珩的视线,而后很轻得与他说了一句:“萧无珩,我该走了。”
天色已晚,她应该走了,再晚,怕是别人都该寻过来了。
这回,萧无珩倒是放开了对她的桎梏,他站直了身子,而后是拉着王珺从那株桂树下走了出来,等到重新拂干净她头上与身上残留的桂花,突然望着她说了一句:“我近日和你二哥在查太仆寺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剧情大概是——
纯情处男齐崽在线直播演绎如何伪装成一个撩妹达人老司机。
小七:呜呜呜,老公欺负我。
老齐:乖,我这是在疼你。
第92章 (二更)
耳听着萧无珩这句话,王珺微微愣了下,她还沉浸在先前那一场旖旎的风光之中,一时竟有些没有听清萧无珩说得是什么,等回过神来,捕捉到他话中所说的“太仆寺”三个字才骤然反应过来。
太仆寺……
她想起当初曾在家中与二哥说得那番话。
萧无珩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个地方,必然是他们查到了什么。
想到这,她忙敛了脸上的神色。
没了先前的女儿娇态,王珺已重新恢复成素日那个冷静自持的王家七娘,只是尽管她的面容沉静,可声音却还是有些急促,带着些紧迫的问道:“可是查出了什么?”
萧无珩也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不过想着她本就与寻常女子有所不同,便也只是温声与她说道:“的确是查出了些事,当日云国进贡过来的那些马送来后都是由专人照顾的,只是……”他说到这的时候,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看着王珺继续说道:“我们查到当日照顾这些马匹的人,都在太子出事后死了。”
死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那双微微抬起的桃花目半眯了起来,她袖下的手轻轻攥着,神情也好似没什么变化,可声线却还是骤然冷下了几分:“怎么死的?”
“有喝醉酒掉进河里的,有在赌坊欠钱不还被人打死的,也有在路上遭遇小贼被人捅死的……”萧无珩一字一句与人说道,他说话的时候嗓音微沉,就如他此时的神色一样:“因为这些都是小吏,何况他们死得时候也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因此仵作检查一番后也就无人再追查了。”
这些人的死法的确不算离奇。
长安城纵然在天子脚下,可每日也有不少人打架斗殴的。
只是同时这么多人在表哥出事后身亡,偏偏还都是太仆寺照顾马匹的,又怎么可能会正常?左右也不过是上头有人压着,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些小吏身上有什么秘密,这才不曾在他们身上下功夫。
倘若当日只是怀疑,那么如今就可以确信了。
当初表哥出事绝对是有人在那匹马上做了什么手脚,可如今这些照料马匹的人都已经死了,就算真做了什么手脚又从何得知?
想到这——
王珺的神色骤然便沉了下来,就连那双原本盛着光彩的桃花目也垂了下去,好似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突然变得颓废起来。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一疼,他伸出指尖轻轻朝她紧锁的眉心探去,等到指腹按在上头,抚平了她的眉宇,才看着她继续道:“当日照料马匹的共有四个人。”
四个人?
王珺想起先前萧无珩说得那几个身亡的小吏,怎么算也只有三个人。
难道?
她豁然抬头,朝人看去。
而后便听到萧无珩与她说道:“他们其中有一个人因为那段时间出门探亲倒是正好躲过一劫,那人也是个聪明的,回来后知道他的那些同僚都死了便悄悄离开了,后来托了几个好友伪装成他意外去世,众目睽睽下下了葬,让众人都以为他是真得死了。”
“这大半年,他一直东躲西藏,我们也是费了好一通功夫才把他寻到。”
骤然听到这么一则消息,王珺先前才恍如死灰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她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忙握着人的手问道:“那他可有说什么?”
萧无珩突然被她握住了手,倒是一愣。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只娇小,一只宽厚,娇小的手雪白如玉,此时正软若无骨得紧紧贴附在宽厚的手心中。他没有松开,反而又握紧了些,发现眼前的小丫头还未察觉,他也说不出是好笑还是无奈。
只能看着她急迫的神情,与她说道:“他说当日上头的人吩咐下来,给太子那匹马喂干草的时候多加了一种香料,这些香料也都是番邦送来的金贵东西,他们也未做他想。不过这人也是个机灵的,倒是多留了个心眼,发现那个香料会让马儿上瘾,若是到了时辰不去喂它便会使它发狂。”
说到这的时候,萧无珩的神情也逐渐冷淡下来,就连声线也添了些刺骨的冷峭:“想来当初太子狩猎的时候便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导致那匹马狂性大发,最后才让他失足掉下山崖。”
萧无珩的一字一句,清晰得传入王珺的耳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咬着唇,就连双目也开始变得通红起来,不知是不是再强忍着什么,那贝齿咬着下嘴唇的时候,已印出了明显齿痕。
倘若再用些力,一定能咬出血来,可她却恍若未察一般,只是喃喃道:“是萧无珏,是他,这一定是他做得!”
她的嗓音又低又沉,恍如呢喃一般,若是不细听的话,根本无人会察觉。
可萧无珩是什么人?
大燕朝赫赫有名的战神,几里之外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听个分明,如今这一句呢喃自然也没能躲过他的耳朵。
萧无珩心中是有些奇怪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娇娇会如此肯定这是萧无珏下的手?相处这么久,他总觉得娇娇对萧无珏有着一种强烈的敌意。
当初长廊时,她望着他的眼神。
秦王和崔静闲出事时,她不管不顾要同萧无珏算账,这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她笃定得知道一切恶根的来源皆是萧无珏。
他和王祈也不是没有猜测过。
可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光凭猜测就可以的,尤其是涉及到天家的事,近来他们不是没有查过,可无论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出这位太仆寺卿和萧无珏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才疑惑娇娇的笃定,他并没有遮掩自己的疑问,握着她的手问道:“你为何觉得会是萧无珏?”
王珺耳听着这话,心下却有些复杂。
她如此笃定的缘故,是因为她曾经经历过一回,她知道萧无珏和那位太仆寺卿的关系。
可即便是前世,那位太仆寺卿在萧无珏登基之前,两人私下都没什么往来,更何况是今生?何况萧无珏处事素来小心,既然他能出动太仆寺卿这个人,自然就有法子让人查不到他们的关系。
所以她也只能低头说道:“区区一个太仆寺卿又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来谋害大燕太子?若是表哥出事,最得利的便是萧无珏。”
这的确是一个说法,却是一个没有凭证的说法,即便闹到御前,也是没什么作用的。
何况若说得利,太子出事,他们这些皇子哪个不是得利的?魏王受百官拥戴,秦王身后又有世家扶持,就连他身后也有十万将士拥护。若因得利而去猜测,那么他们这些皇子,只怕都得经受一番拷问。
眼看着王珺低着头,似是无意再往下说。
萧无珩心中明白她必定还有所隐瞒,只是她若不肯说,必然是有原因的,因此他也没有逼迫她,只是抬手抚着她的鬓发慢慢道:“这事,我们会继续查下去的,至于这个太仆寺卿,不管他有没有和别人勾结,都不能留在这个位置了。”
太仆寺统管得可是大燕朝所有的战马。
无论这位太仆寺卿的背后有没有人,也无论他此次有没有受人指使,都不能再把这样重要的事交给这样的人。
王珺不是不懂朝政只会绣花的闺阁小姐,自然知道以现在的情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萧无珏拉下马,不过能挖除太仆寺卿这个人,对于萧无珏而言也算是个不小的损害了,因此她也只是抬头对萧无珩说道:“你要小心。”
太仆寺卿这个位置,虽然品级不高,却很重要。
萧无珏如此小心得不让别人发现他和太仆寺卿的关系,自然是因为这个人对他格外重要,如今要剥除太仆寺卿这个人,倘若让萧无珏知道是谁做得,必定不会放过对方。
以萧无珏的为人,她实在担心二哥和萧无珩会出事。
她身边的亲人越来越少了,她不能再接受身边的人再出事,想到这,就连被萧无珩包握在掌心之中的手也忍不住多用了些力。
萧无珩看着她脸上未加掩饰的担忧,以及手中的力道,便轻轻笑了下:“你放心,我不会亲自出面。”
等这话一落——
他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抚慰的意味,与她说道:“你二哥本来就是陛下亲封的左都御史,有监察之责,由他出面最稳妥不过,就算萧无珏知道,他也不敢做什么。”
“何况,纵然萧无珏真得查到我,又能如何?”萧无珩说这话的时候,眉目之间有着掩不住的疏狂。
王珺看着他这幅模样,先前高悬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外头传来连枝的轻唤,王珺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交握在一道的手,她的小脸一红忙抽回了自己的手,而后是低着头同他轻声说道:“我该走了。”
如今天色渐晚,她若再不走,只怕别人都该起疑了。
萧无珩这回却没拦她,只是收回了手,而后是朝她点了点头,与她说道:“去,我看着你走。”
王珺闻言也没说什么。
她抚了抚自己微乱的衣袖,而后是在萧无珩的注视下往外走去,刚走到外头就瞧见一脸紧张的连枝正探头探脑得张望着,见她出来,忙迎了过来。
“郡主,您没事?”
连枝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悄悄打量了王珺一回。
她先前在外头焦心急了,若不是碍于郡主的话,以及心中畏惧萧无珩那个煞神,她早就想进去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自是摇了摇头,与人说道:“我没事,走。”一面由人扶着朝外头走去,一面是又问了一句:“林雅呢?”
“先前温婆子来回话说是那位晕倒了,如今还在里头歇息,奴让人留了一辆马车,又打发了一个稳重的婆子照看着……”等这话说完,连枝是又恭声回了一句:“您放心,不会有什么岔子的。”
连枝性子沉稳。
这些小事,自然是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珺见此,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了。
……
回去的一路上,王珺因为先前萧无珩说得那桩事,心情一直不算好,便只是合着一双眼靠着车璧,默声不语。等马车到了王家的影壁,连枝扶着她下来的时候,她才望着正院的方向,开口说道:“我去正院给祖母请安。”
今日她出去时,是和祖母说了的。
只是想着对周慧的那番安排,她想了想,还是不愿欺瞒祖母。
何况这些事,也没什么好欺瞒的。
她们出发的时候,天色还早,可此时回来,日头已有些西沉的迹象,王珺由连枝扶着一路朝正院走去,往日热闹的成国公府,也不知是不是秋意太过萧索,又或是因为近日府中发生的事太多,连带着整个府邸看起来都要比往常冷清许多。
她这一路走去,甚至就连奴仆都没瞧见几个。
等走到正院才瞧见几个婆子和丫鬟,只是她们也不似往日那般整日挂着笑,不是低着头做着自己的活,便是安安静静得待在院子里……一副不敢多言,生怕惹了主子恼怒的模样。
眼看着王珺过来,倒是都迎了过去,恭恭敬敬请了安便有人往里头通禀去了。
没一会功夫,那暗花色的锦缎布帘被人打起,却是容归亲自走了出来,眼见王珺立在院子里,她是先福了一礼,而后才同人柔声说道:“老夫人正在里头候着您呢。”
王珺耳听着这话便朝人点了点头,她微微低头走了进去,等容归替她解下了披风才又说了一句:“你们侯在外头。”
这便是有私话要同庾老夫人说了。
容归等人闻言,自是轻轻应了一声。
而后王珺便举步往里屋走去,又打起一面草绿色的织锦帘子,里头的光景才显露出来,莲花型的鎏金香炉里头常年点着香,轩窗开了几扇,而一道穿着紫檀色长袍的身影正合着眼捻着佛珠,端坐在罗汉床上。
屋子里静悄悄得,只有佛珠碰撞在一道的时候发出一些轻微的声响。
外头的余晖打在屋中这位老人的身上,王珺可以清晰得瞧见她鬓角的白发比以往又多了许多,就连那张脸也少了往日的雍容,多了些苍老。王珺也不知怎得,只是突然红了眼眶,她也没说话,只是一步步朝人走去,等走到离人还有几步距离的样子,便屈膝跪了下去。
这一番动静并不算轻,原本捻珠无声念着佛偈的庾老夫人动作一顿,而后便缓缓睁开了眼。
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珺,她没有问其原因,只是说道:“回来了。”
“嗯……”
王珺的声音很轻,她仍低着头,话却没停:“娇娇是来同您认错的。”
等这话说完,她也没等庾老夫人开口,把今日在家庙对周慧的安排,以及对林雅的态度,一五一十得与人说了个清楚,一应说完后才又同人继续说道:“孙女知道人死为大,不管她生前做了什么样的错事,死了也就该了结了。”
“可我做不到。”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处心积虑的接近父亲,又屡次陷害我母亲,导致父亲母亲离心,导致我们一家人家不成家……为什么死了就可以逃脱一切的罪孽,就可以让她永享太平?我偏要让她死了都难以安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掩饰话中的怨恨。
若是可以的话,她都想把周慧碎尸万段,让她永世都难入轮回之道。
王珺说话的时候,庾老夫人一直没有开口,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才看着底下挺直脊背跪着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失望,只是心疼。
庾老夫人把手中的念珠缠在手腕上,而后是看着她,伸出手,缓缓说道:“娇娇,起来,到祖母身边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王珺立时便流下了眼泪。
她怔怔得抬着头望着眼前那位老人,老人的脸上不带丝毫的失望,只有无尽的疼惜,王珺就这样望着她,看着她的脸上带着无尽的包容,仍如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与她说:娇娇,到祖母身边来。
她伸出的手已呈衰老之态,不再像以前抱着她时那样沉稳有力,可于王珺而言,这只手却有着足够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她手撑在地上起了身,而后是快步朝人走去,最后扑进了庾老夫人的怀中,任由老人的手拍在她的背上,而王珺闻着她身上独有的檀香味道,好一会才仰着头,斟酌着开口问道:“祖母,您不怪我吗?您不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怕吗?”
这样的话,她先前在家庙的时候问过连枝。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心情却没有丝毫起伏,纵然连枝说“可怕”,都不会引起她的波澜。
可如今,对着自己的祖母,对着这个疼爱了她十多年的老人,她却惴惴不安,害怕从她的口中,听出一个她不想要的答案。
庾老夫人看着怀中神色不安的少女,见她双睫微颤,眼尾通红,却是怜爱得伸手拂过她的眼角,而后才在她的注视下,柔声道:“没有一个老人会觉得自己亲手养大的孙女是可怕的。”
“何况我的娇娇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周慧害得他们一家弄成如今这幅模样,岂止是娇娇心头有怨?就连她都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即便对她挫骨扬灰都不能能消下她的心头之恨。
她不怪娇娇做这样的事,她只是心疼。
“祖母只是心疼你。”庾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略有些苍老的手便轻轻抚着王珺的长发,而后是看着她叹息道:“你原本不必承受这些的。”这样的脏污事,根本不该出现在她孙女的面前。
“我的娇娇本该享受一切美好的事物的。”
“祖母……”王珺的嗓音有些微颤,就连双目也变得通红,她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伏在她的肩头,轻声哭着。
她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老人,明知道这世间不可能事事完美,却还是想用一己之力为她成就一个干净的世界。只是这样的愿望,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没有实现……她的世界,犹如她小时候最爱的那枚水晶球,早已破碎不堪。
不过她并不觉得遗憾。
她无需自己的世界太过美好,她只要她的亲人、好友永享太平。
她也无需别人再为她支撑起头顶的这片天地,她已经有能力去承受一切的挫折,也有信心去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
“祖母。”
王珺又喊了她一声。
这一回的轻唤,即便她的双目仍旧通红,语气却已恢复镇定。
她从老人的怀中直起了身子,而后握着老人的手,郑重其事得说道:“以后,就让我来保护您。”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一句,骤然便红了眼眶。
老成国公去得早,她早年杀伐果断,独自一人撑起王家门楣,后头替几个儿子甄选媳妇,直到崔柔进府才慢慢退至幕后,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与她说过“以后,就让我来保护您”这样的话了。
大概是她早年余威太甚,导致旁人都以为她这个老人是不需要这些话的,就连她自己,也都这么觉得。
可如今看着自己最为疼爱的孙女与她说这样的话,庾老夫人还是忍不住心生触动,她就这样望着王珺,带着岁月痕迹的手贴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头,不知过了多久,才看着眼前这张郑重而又稚嫩的脸,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与她笑道:“好,好。”
后头,祖孙两人是又说了会子体己话,庾老夫人才朝外头轻轻喊了一声,让容归进来。
等到容归服侍她们净了回面又重新添了些了茶水,庾老夫人才从一侧的茶案上取出一只紫檀木盒递给王珺,同她道:“今日你不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这话说完,眼看着王珺循目看来,便又笑道:“打开看看。”
王珺闻言倒也未说什么,只是依着她的话打开了锦盒,而后便瞧见那红绸布上正正方方摆着两块对牌。
第93章
眼看着锦盒中这两块孔雀纹样的半弧形玉佩,王珺怔怔得抬了脸朝庾老夫人看去。
孔雀纹样是王家的族徽,而这两块半弧形的玉佩便是家中的对牌,以前母亲在的时候,这两块对牌是由母亲握着,如今母亲走了,这对牌便回到了庾老夫人的手中……近些日子,她也曾想过,祖母会把对牌给谁。
大伯母自从大伯父去世之后,便不再理事。
至于三婶,只要想起她平日的秉性和为人,王珺便觉得她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她是真得没想到祖母会把这东西交给她。
想了想,她还是把手中的锦盒合了起来,而后是看着人轻声说道:“祖母,我年纪尚小。”
王珺脸上的为难和犹豫,庾老夫人又怎会瞧不见?眼看着她合了锦盒也只是笑了笑,而后便握着她的手,柔声道:“你是我亲手教养出来的,再说,往日你母亲在家的时候,家中的宴席和事务,你也不是没有打理过。”
等这话一落,她是没再给人犹豫的机会,继续说道:“娇娇,这个家里,我如今信得过的只有你。”
“你大伯母是个不管事的,至于你三婶……”庾老夫人说到这,语气微顿,神色也变得有些不明,不过也未再说起她,只是重新抬了眼,看着王珺笑道:“你且先管着,若有什么不懂的,便来寻我。”
王珺倒是不怕管不好。
怎么说前世她也是当了几年的魏王妃,王府中的一应事务,哪个不是她来打理的?
先前也只是觉得自己年幼,再说家中也不是没有长辈了,不过就如祖母所言,大伯母偏居一隅不理世事,至于三婶……交给这样的人,她也不放心。
因此她也未再犹豫,大大方方重新把锦盒接了过来。
而后是看着庾老夫人,保证道:“祖母放心,我会好好管的。”
庾老夫人见她收下,脸上的笑意越甚,她也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王珺的手背,而后又留她一道用了晚膳,等吃过晚膳才让人离开。
出门的时候,连枝看着王珺手中的那只锦盒,知晓老夫人这是打算让郡主管家,自是喜不自禁。她小心翼翼得捧着锦盒,一面跟着王珺的步子往前走去,一面是同她说道:“若是让三房那位知道这桩事,只怕又得气得睡不着了。”
骤然听到“三房”两字,王珺的步子倒是一顿。
她站在小道上,两侧是高高挂起的灯笼,目光却是朝三房的方向看去,若是她不曾记错的话,这个时候,冯家那位当家的估摸着是快出事了。想到这,她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她才开口说道:“等回去后,把这则消息传到三房去。”
连枝耳听着这话,自是忙应了声。
……
此时的三房。
屋中精致华美的六角宫灯点了七八盏,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得就跟白日一样。
可与这明亮不同的,却是冯婉的面容。
屋子里没有多少人,只有冯婉的亲信徐嬷嬷侯在一侧,而冯婉穿着一身华服坐在圈椅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握着信,平日雍容华贵的脸此时却被乌云遮盖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把手中的信拍打一侧的茶案上,紧跟着是厉声一句:“这个混账,这个混账!”
徐嬷嬷看着她这般震怒,心下也是一惊。
信是冯家送来的,难不成是冯家出事了?她想了想便上前一步取过信看了一番,越往下看,平日沉稳自持的脸上也是煞白一片,两片略有些干涩的唇抖动着,好一会才哑声道:“这,怎么会这样?”
冯婉闻言,更是气得胸腔起伏起来。
她怎么知道会这样?她那个混账弟弟,这么多年靠着祖上的那些封荫,整日游手好闲的,不务正业。以前他那些同僚都加官进爵了,可他呢?他倒好,坐在那个位置,十多年都没动弹过,如今,如今竟然还迷上了赌石!
赌石这东西正是时下长安城的老少爷们最喜好的新鲜玩意。
可这东西但凡碰上一个“赌”字,便得看运气,偏偏她那个弟弟又是个没眼见的,逢赌必输,才不过月余竟把家中的那些铺子都给输了大半。
冯家早年也是在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门第,若不然她也嫁不进王家来。
可自从她弟弟掌权后便日渐衰败,如今也不过是表面光鲜,其实里头都快亏空光了……想着信上的内容,她只觉得脑仁都疼起来了。
徐嬷嬷看着她脸上的愠怒,忙把手中的信放了回去,又替人重新倒了一盏茶,轻轻抚着她的背,低声说道:“想来二少爷也是没法子了,这才写信同您求救……”说到这,她是又斟酌了一番,才又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她能怎么做?
她这个混账弟弟,纵然是再扶不起的阿斗,可她难不成真能看他去死不成?只是这些年,她自己的陪嫁也没剩下多少又要给两个女儿做嫁妆,又要给儿子留着娶媳妇,哪里有多余的银钱去帮她们?
除非……
除非老太太把中馈给她。
那她或许可以先拿公中的银钱行运作一番,等后面手头宽裕了再贴补上。
冯婉想到这,双目微垂,原先握着茶盏的手也收紧了些,心下倒是放松了些……她心里倒是十分自信的。
如今家里这么个情况,老太太近些年身子不好,肯定是管不了家的,那么就只剩下她和大房那个女人,大房那个女人自打死了老公后就郁郁寡欢再不理世事,老太太怎么可能让她去管?
那么也就剩下她了。
想到这,她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同身后的徐嬷嬷说道:“我记得我库房里还有个玉如意,你遣人去取出来,我明早给母亲送过去。”
徐嬷嬷知她的意思,自是忙应了。
只是还不等她去安排,外头便有丫鬟轻声禀道,说是有要事告于夫人。
冯婉听出是自己身边大丫鬟卧溪的声音,便让她进来了。
卧溪来得急,额头上还布着些汗,等给人请过安,便压低了嗓音,同人道:“夫人,奴先前得了消息,道是,道是老太太把对牌交给七姑娘了。”
这话一落——
屋中霎时便是死一样得沉静。
冯婉脸上原本还挂着的笑意立时便僵住了,好一会才哑声问道:“你说什么?”
卧溪闻言,心下一凛,略有些害怕得缩了下肩膀,口中却是又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话音刚落,冯婉便拂落了桌上的茶盏,绘着山水画的青瓷茶盏坠在地上,里头的茶水以及那碎瓷盏四溅开来。
她的手紧紧撑在自己的扶手上,目呲欲裂,口中更是咬牙切齿得说道:“那个老太婆,那个死老太婆!”
她原本还以为这事是十拿九稳的,没想到那个死老太婆竟然宁可把掌家的权利交给一个小丫头,都不肯交给她!
徐嬷嬷和卧溪见她发火,自是忙跪了下去,口中是轻声劝着让她慎言的话。
可冯婉此时心火难消,哪里能听她们的话?连着砸了几个茶盏又扔了几个花瓶,还是没能消气。
……
翌日清晨。
庾老夫人说是有事要说,倒是罕见得让人都去了正院。
冯婉等人到的时候,不仅庾老夫人没出现,就连王珺也没出现。
想着昨儿夜里,卧溪禀得那桩事,即便已经过去一夜,冯婉这心里的怒火却还是没能消下去,她手里握着先前丫鬟刚奉上来的茶,一张脸却是阴沉着。
等到目光在落到身侧那位捻着佛珠、穿着素衣的女人身上,眼珠子一转,便搁了手中的茶盏,压低了嗓音开了口:“大嫂觉得,今日母亲叫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林清闻言,捻着佛珠的动作也没停顿,仍是目不斜视、很好脾气得说道:“我也不知,不过过会,我们便知道了。”
冯婉素来不喜欢她这幅做派,可此时念着心里的事,还是忍着气开了口:“我昨儿个听底下的人说起,母亲好似有意把管家的大权交给七丫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林清,却是想看一看她有什么反应。
她就不信这世上还真有不要名利的,以前是崔柔在,她们没法子,如今崔柔走了,她可不相信,这个女人半点要管家的念头都没有。
果然——
她刚说完话,便发现身侧人神情有一瞬得波动。
林清的确是有一瞬得怔忡,她也没想到母亲会把这样大的事交给娇娇那个丫头,不过虽然奇怪,倒也不至于太过惊叹。娇娇自幼承母亲教导,又从小跟着崔柔处理事务,虽然年纪小了些,却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因此也不过一个呼吸间的事,她便又恢复成先前的模样,连带着语气也很平和:“若是这样,倒也是极好的。”
冯婉闻言,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起来。只是还不等她再说,里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布帘被丫头打起,庾老夫人和王珺走了出来。
一时间,本就没什么声响的屋子更加安静起来,等到庾老夫人坐下后,众人便起身恭恭敬敬请了安。
“都坐下。”
庾老夫人这话说完,见众人归座后,才又看着底下一众人说道:“今日让你们过来,是有一桩事要告诉你们……”她说到这,是朝身侧的王珺投去一眼,而后才又朝底下说道:“家不可一日无主,咱们这后院也不能一日无人掌中馈,我如今年纪大了,也没那个精力再去管。”
“今日我便把家中的中馈交给娇娇,等到日后有合适的人选,再换。”
这话一落,底下众人自是神色各异。
林清和王瑛倒是没什么变化,王珍姐妹却沉了脸色,若不是碍于庾老夫人的威严,只怕这会就该说什么了。至于冯婉,虽然昨儿夜里就已经知道了这桩事,可此时再听到,心下那口气却还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想了想,她还是开口笑道:“母亲的安排自是好的,只是娇娇到底年幼,儿媳怕咱们府中的那些下人不听管教,冲撞了娇娇。”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面色不改。
冯氏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说话,便见身侧的少女按住了她的手,而后便听到她柔声说道:“三婶说得是。”
“我年纪小,家里的那些老人难免觉得我年弱可欺,只是祖母之意我也不能不受,倒不如……”她说到这,却是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抬了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目朝底下的冯婉看去,斟酌得跟着一句:“三婶同我一道管家?”
“有三婶帮我,底下那些奴仆自然是不敢胡作非为的。”
“祖母,您说可好?”
王珺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庾老夫人看去。
身侧少女明艳的面容带着一抹娇俏和少见的稚嫩,似是真得害怕会管不好家才要让自己的长辈帮衬些,庾老夫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底下的冯婉……她心里是不大喜欢自己这个儿媳的,早年间的灵巧机敏,倒如今却都变成了算计。
偏偏这算计还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家人。
可如今娇娇的话都出了口,若这个时候去驳,无论是对娇娇还是对冯氏,都不好。
因此,她也只能顺着她的话,同冯婉说道:“既如此,你便和娇娇一道管家。”这话说完,她是又补了一句:“记得,你是长辈,要好生帮衬着娇娇。”
耳听着这一字一句——
冯婉却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她怎么也没想到王珺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小丫头难不成是傻了不成?
竟然把到手的鸭子,分了一半给别人?
不过错愕之后便是狂喜,她先前还想着该怎么在以后的日子寻着这个死丫头的过错,以此让老太婆收了她的管家大权,没想到如今便让她管了家……虽说是两个人一道管,可这个小丫头才几岁?
没及笈的小姑娘,就算跟着处理了几年的宴席,又能怎么厉害?
最后不还是她说了算?
想到这,她是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起身朝庾老夫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母亲放心,儿媳一定会好生帮衬娇娇的。”说完,她是又朝王珺投去一眼,笑跟着一句:“娇娇以后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王珺闻言,自是也笑着应了一声。
……
等到午间。
连枝送走了冯婉身侧的大丫头卧溪,打帘进去的时候,看着斜倚在引枕上翻着账册的王珺,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郡主为何要把管家的权利分去一半,还把最好的几个差事都给了那边。”
想着先前冯婉和她身边那几个丫头趾高气扬的做派,她这心中的气便咽不下去。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又翻了一页账册,才似想到什么,问了一句:“我记得你哥哥如今是在做赌石生意?”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纵然是连枝都忍不住一愣,不过还是忙回了:“是的,他如今正在做赌石的生意,原本以为这些东西上不了台面,没想到如今竟也给他做出了些名堂……”等这话说完,她是又补充了一句:“是您心善,当初允了哥哥银钱让他去做生意,若不然也不知他如今会怎么样。”
王珺听着她话中的感谢也没说话。
她只是合了手中的账册,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敲在账册页上。
若是她记得没错,如今冯家那位当家的已经迷上了赌石,还赔了不少钱。
前世冯婉就贴补给她那位当家的弟弟不少银钱,后来甚至还求到了母亲这,要母亲私下拿出公中的钱救济一回,母亲自然不肯,不过私下却是拿自己的贴补了。可是冯婉这个弟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有了银钱便要赌,到后头愈演愈烈,不仅赔光了所有的银钱,还差点闹上了人命官司。
三叔甚至还起了要休妻的想法。
当日冯婉是怎么对母亲的,她可还记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她便抬了脸,朝连枝说道:“冯家那位爷如今喜好赌石,你同你哥哥说,让他手下的看着些,若是有遇见这位冯爷的,可得好生接着,便是没钱也能赊账……”说到这,她话锋一转,是又一句:“只你得嘱咐一句,此事要你哥哥交由手下去做,不准你哥哥露面。”
连枝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愣。
不过她惯来听从惯了王珺的吩咐,虽然觉得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而王珺再吩咐完这桩事后,却是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眼看着外头天晴气清,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我也该去看看母亲了。”
第94章 (二更)
武安侯府。
屋子里站着明和、连枝几个下人,而王珺双手伸展,正由崔柔替她量体。
王珺看着崔柔一面替她量着身体,一面是与一侧拿着纸笔的明和报着几个数字,有些无奈得与人说道:“母亲,我的衣裳已经够多了,何况这东西最是费眼,您又何必亲手替我做。”
她今日来找母亲,原本是想与她说些家常话,哪里想到话还没说几句,便被母亲喊了起来,又是量体又是选布匹。
好一通忙活。
“下个月便是你的及笈礼了,绣娘的绣活再好,总归是少了几分心意……”
崔柔笑着说完这话,便又同明和报完了最后一个数字,而后是把手中的量尺递给一侧的小丫鬟,才又牵着王珺的手回到了软塌上,跟着是又柔声一句:“何况,我也想要娇娇那日穿着得是我亲手做得衣裳。”
她如今不在王家,不能日日看到她,也只能把这些思念绣进那棉棉丝线之中。
这样即便她不在家,娇娇穿着她做得衣裳,也能感受到她的思念。
耳听着这话……
王珺也就不再说话了。
正逢明和与连枝等人退下,她索性也就敛了平日面对外人时的冷静稳重,一面挽着崔柔的胳膊,一面是把头枕在她的肩上,同人亲昵得撒起娇来:“我都许久没瞧见阿娘了,阿娘在舅舅家可好?”
崔柔看她这幅女儿娇态,也弯了眉。
她一手抚着人的长发,一面是同人柔声说道:“我很好,你别担心。”
她这话说得却不假。
刚从王家出来的那一日,她心里的确对以后的日子没个章程,生怕以后糊里糊涂得过不好。可过了几日才发现,有些事,只要你慢慢去习惯就好了,她如今仍旧会去善慈坊,布粥施衣,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
有时候出门的时候,也会碰到一些以前相熟的夫人,说上几句话。
不论她们私下是怎么说的,可明面上总不至于给她难堪,太太平平的,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看不见自己的两个孩子,心里会念得多些,担心小祯在外头风餐露宿,又怕娇娇在家里受欺负。
想到这……
崔柔便握着王珺的手,拧着眉,担忧得问道:“娇娇,你在家里可好?可曾有人欺负你,为难你?”
王珺耳听着这话,还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也就母亲才会觉得她好欺负……如今周慧死了,林雅整日待在她那个屋子里,大伯母和六姐是不必说的,至于三房那几位,纵然她们再不喜欢她,也不敢明面上给她使绊子。
如今她在府里,过得逍遥自在,谁敢为难她?谁又敢欺负她?
她笑了笑,握着崔柔的手,柔声道:“母亲放心,没人为难我,也没人欺负我。”
崔柔看她面色如初,不似有假的样子,这才放了心。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以娇娇的性子是不可能受欺负的,只是做娘的,就是这样……不管自己的儿女再厉害,心里总还是对他们时时担心,事事关切,生怕他们受了欺负、受了委屈。
这会听了这么个确信的答案才松了口气,而后便又问了一句:“家里可一切都好?”
耳听着这话,王珺的神色却是一顿。
如今没了母亲的家里,又怎么能说好?父亲虽然已经重新回到朝堂,却比以前沉默了许多,每日回来便在东院写字画画,哪里还有以前那位意气风发的成国公的样子?只是这些话,倒是没有必要同母亲说。
她能看得出来,自从母亲离开王家后,脸上的神采要比以前还要光彩夺目些。
她如今是真得过得很好。
既如此,又何必拿这些事去扰母亲的心?就让她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因此她也只是弯了眉,挽着崔柔的胳膊,笑说道:“家里都好,您别担心,前些日子祖母还把管家的事务交给了我,让我和三婶一同管理。”
崔柔闻言,倒是一愣。
她没想到庾老夫人会把管家的事交给娇娇。
不过想着娇娇素日来的本事,她也只是温声笑道:“你祖母惯来疼你,如今让你管家,也是为你以后着想,免得你日后嫁作他人妇,理不好后宅内院。”等这话说完,她是又嘱咐了人几句,管家的要务,以及家中一些可信的管事。
这些正是王珺如今所需要的,她自是认认真真听了个全。
崔柔怕人记不全,便又取出纸笔,把家里哪些管事是老实可信的,哪些是机灵有小聪明却不能太过信任的,都写了个全。等把册子交给人的时候,又从一侧的绣篓里取了几个抹额和护膝递给她,笑道:“如今天气凉了,你祖母的膝盖不好,我在护膝里头多加了一层绒,她戴着也保暖。”
即便她已经不是王家妇,可庾老夫人多年来对她的情谊却还是在的,就连当日她要离开,庾老夫人也没有生气,反而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眶与她说“是我们王家对不起你”。
崔柔叹了口气,道:“等过会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把这些一道带回去,让你祖母好好照顾身子。”
王珺耳听着这话,自是忙应了。
临来念及周慧如今的结局,她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嗓音与人说了一句:“母亲,周慧死了。”
周慧进王家的时候,只是一顶小轿,没什么声息,如今死了也只是由几个婆子在北山开了个荒地,埋了进去。
外头的人自然不知道。
因此崔柔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真是愣了一下,不过也只是瞬息的事,她便恢复如常了。对于周慧,有过恨、有过怨,可这些怨恨和痛苦,早在她离开王家的那一日便消失殆尽了。
她如今有什么样的结局,于她而言,都已无关紧要了,所以在那一瞬的错愕之后,她也只是温温说了一句:“知道了。”
王珺见母亲这般反应也就没再说什么。
正逢外头传来熟悉的女声,没一会功夫,便有一道嫩黄色的身影打外头走了进来,正是崔静闲。
崔静闲一面同崔柔见了礼,一面是柔声说道:“外头天气好,我来同姑姑讨娇娇去外头走走。”
崔柔闻言,便也笑道:“你们去。”
崔静闲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今年十二月,至今也没几个月了,以后成了亲,她们自然也不能像做姑娘家的时候,来往这么频繁了……因此等母亲应允后,王珺也笑着起了身,等朝崔柔福了一礼,和崔静闲一道出去了。
两人没回屋子也没带奴仆,只是沿着长廊慢慢走着,一路往前走,一面是说起女儿家的体己话来。
说到后头,免不得是说起崔静闲的婚事。
“表姐的喜服可都准备好了?”王珺握着人的手,关切问道。
崔静闲闻言,仍是弯着眉,柔声道:“都准备好了……”说完,她又主动说起秦王:“上回中秋,秦王也来过家中,带了礼,还与父亲一道用了饭。”
这便是让她放心。
崔静闲心思巧,知道王珺虽然说着放下,可心里却还是在意这一场婚事,她如今说这些也是想要娇娇知道,无论这桩婚事是因为什么而起,可至少现下明面上看起来是好的。
她对男女情事,没有多少心思。
只要秦王日后能给她一份体面,便足够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她知道近来秦王在朝堂上的表现也是越发稳重了,往日追云逐日的少年,如今也开始用起手段、布起筹谋。
这些日子,陛下交待给他的几件事,他都做得很好。
而与此相对的是,如今朝堂魏王和秦王两派相争得也越发厉害了,若说以前只是暗斗,那么如今便算得上是明争了,偏偏天子也不说,由着他们去,倒让人看不明白天子的意思。
想到这——
王珺还没开口,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得一阵说话声。
因着声音熟悉,她也就停下步子,循目往前看去,而后便瞧见不远处正有一行人站在桂树下。
男得一身水蓝色的锦衣,腰系玉佩,风度翩翩、面容儒雅,正是温有拘。
而女的……
却是母亲。
眼瞧着这幅光景,王珺先前还未吐出的话语又咽了回去,目光微怔得望着前头。
崔静闲见她止了步子也就一并停了步子,她顺着王珺的目光一道往前看去,眼瞧着崔柔和温有拘站在一道,脸上的神色倒是也没什么异样。只是低头瞥见王珺脸上的神色时,才轻声说了一句:“这几日,荣安侯时常来家中。”
王珺本就不傻,听着这话,便反应过来了。
她原本就觉得这位荣安侯对母亲的情谊有所不同,如今母亲又已不是他人妇,那么荣安侯……想到这,她皱了皱眉,迈步想上前,可步子还未踏出一步,便想起当日萧无珩与她说得那番话。
“我们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权利,去替别人抉择。”
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回绕起这句话的时候,王珺刚刚迈出去的步子便又收了回来。
崔静闲看她这幅模样也只是柔柔笑了笑,她牵着王珺的手,柔声道:“荣安侯是个不错的,若是姑姑喜欢的话,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说话。
她自然知道这位荣安侯是个好的,也知道母亲如今还年轻,日后若是有个人能照顾她,总比她孤身一人要好。可知道是一回事,真得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了,眼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一男一女。
男得高大,女的娇小,竟是说不出的相配。
她心里别扭,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着崔静闲的手转身往来时的路走了。
……
而此时的桂树下。
崔柔怔怔看着温有拘,似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不过虽然心中疑惑,她也没有多想,这位荣安侯和哥哥秉性相投,近来时常会来家中……正好今日又是哥哥休沐,想来又是哥哥请他过来喝酒了。
想到这,她也只是如常给人福身一礼,嗓音轻柔得说道:“荣安侯是来寻哥哥的,他应该还在书房。”
等这话说完,她便打算先行走了。
只是步子还没迈出去,便听到温有拘开了口:“崔小姐请等下,我有话要同你说。”
崔柔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愣,她近来待在崔家和温有拘虽然也碰过几回面,说过几回话,却也只是点头之交的礼数罢了。不过想着他的为人,她还是停下了步子,回身朝人看去,柔声问道:“侯爷有何话要同我说?”
温有拘闻言,却没立刻回答她的话,反而朝她身边的明和看去,道:“你先退下。”
这一回,却连明和也愣了下,倘若不是知道温有拘的为人和品性,崔柔这会就该走了,可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是孟浪的人,崔柔沉吟一瞬后还是与明和说道:“你先退下。”
眼瞧着明和退下。
温有拘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崔柔,而后便沿着小道走了起来。
小道两侧皆是竹子,如今已是深秋,头顶的竹叶也已经泛了黄,被风吹过,那些本就不算牢固的竹叶便被打在地上。混着地上的那些泥土,鞋子踩在上头的时候,还能发出细细索索的声响。
崔柔不知道温有拘要与她说什么,只是见人默声不语得往前走着,便也慢慢跟在人的身后。
昨儿个夜里落了一场雨,地上还有些泥泞,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在什么地方,弄脏了鞋子,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曾说话,到后头还是崔柔忍不住,轻声问道:“侯爷不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这话一落,温有拘倒是停了步子,他转身朝身后看去。
可崔柔一直低着头走路,哪里会察觉到他已停了步子,等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便只剩下一指之隔,这样近的距离,让她骇了一跳,忙朝身后退去又因为心神慌乱的缘故,差点便要摔倒。
“小心。”
温有拘一面说着话,一面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秋日的衣裳不比夏衫,已经有些厚度了,可崔柔却可以明显得感受到,握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有着火一样的滚烫,好似能够灼烧她的肌肤一般。这么多年,崔柔除了王慎之外,还从来没有与其他外男这样亲近过。
好在温有拘把她扶稳后,便松开了手,倒是免了她的一场慌乱。
只是因为先前的事,崔柔对温有拘到底不能像先前那样,因此等到站稳后,她也没有抬头。
温有拘倒是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站在崔柔的身前,慢慢道:“当日成国公曾来警告过我,让我离你远点。”
耳听着这一句,崔柔却是怔怔得抬了头,脸上带着疑惑,似是不解他的意思,只是也不等温有拘解释,她便想起王慎当日与她说的话。想到这,崔柔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她不知道王慎竟然找过温有拘。
说不出是慌张还是羞愤,她忙开口同人道:“侯爷别介意,他只是糊涂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
“他没有胡说……”
温有拘的嗓音很轻,语气也很慢,神色却颇为郑重,见她止了话便又慢慢说道:“崔柔,我对你的确心怀不轨。”
作者有话要说: 温叔:我对你心怀不轨。
桃发(突然红脸)os:别拦我,我要爬温叔的墙头!
第95章
竹林之中两侧竹子错落分布。
如今已是深秋,那些犹如小儿胳膊大小的竹节依旧泛着轻,可往上那细小的枝干却不知是不是承受不了那一份重量,微微压下一些身躯,使得那些泛着秋色的竹叶也跟着一道弯下了些。
有风拂过,头顶的竹叶簌簌而落,有些落在泥土之中,和原先早已落下的竹叶混为一体,而有些落在两人的肩上,只是不等他们轻拂便已被风吹远了。
自从温有拘说完那句话后,这竹林之中便迟迟再无人说话。
唯有枝叶缠绕在一道时,闹出些许声响。
崔柔的面容仍旧保持着先前微仰时的模样,只是双目却不似先前那般带着歉意,而是睁得很圆,似是错愕,又像是怔忡。她起初还想再同人表几句歉意,为了那本不该存在的冒犯,因此红唇也依旧保持着微微轻启的样子。
只是在听到温有拘那句话后,却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一时竟忘记了闭紧。
我对你的确心怀不轨……
这话恍如林间的清风一般,看似轻柔却有着他该有的力度。
不过九个字,可崔柔却好似听不明白似得,竟一直仰着头愣愣得看着温有拘。
温有拘看着她这幅模样,眼中笑意越深。
平日的崔柔大多都是温雅端庄的,无论是她的神态还是动作,都是长安城中世家大妇的标榜。可如今的她,睁得很圆的眼睛,微微轻启的红唇,没了平日的冷静自持,脸上的神态是惊讶错愕的。
这幅模样,竟有些像他当年雪日狩猎时遇见的狐狸幼崽。数十人的弓箭都对着它,可它却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只是半歪着头,不解他们要做什么。
就这么一副简简单单的模样,却让人的心中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欢喜。
那个时候,他笑着抬手让人收回了箭弩,放了那只狐狸归于林中。
而今——
他也笑了。
微微垂下的眸中,犹如四月春风一般,脸上也是掩不住的温文尔雅,温有拘笑着伸手拂向她的肩头,修长的指尖捻着她肩头那一片纹路清晰的竹叶。或许是这一番亲昵的动作,终于让崔柔回过神来,她似是受了惊吓忙往后倒退一步,就连眼中也多了几分忌惮。
眼看着崔柔这般神情举动,温有拘也没觉得什么。
他只是摊开自己的手心,把那片竹叶露于她的身前,似是在与她解释先前的举动。
察觉到她轻微得松了一口气。
温有拘才继续说道:“当日你曾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我与你说很好,其实那都是我骗你的。”
他说话时,声音温和,脸上也带着一抹笑,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没了以往相处时的避讳,即便依旧温文尔雅却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强势。
也是这一抹强势,让崔柔避无可避。
她的身后是竹林,而身前是温有拘,左右两侧倒是没有屏障,可她却好似被困于这方寸之地忘了动弹,甚至连一句让他别再说下去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低下头,不再与他对视。
好似这样的话,就可以掩盖住自己内心的慌张,就可以假装听不见后头的话。
温有拘看着她少有的逃避模样,脸上的笑意却变得越发深邃起来,自从与她相识后,他曾有意无意得从崔长岂的口中打听过许多回崔柔的事。
大多都是小时候的事,还未及笈的小姑娘在金陵的一点一滴,他一点点的从别人的口中套出来,好像这样就能够看尽她的从前。
看尽那段,他未曾参与过她的从前。
“你别看我那妹子温温柔柔的,小时候却比我还爱玩闹些。五、六岁的时候,见我爬墙出去非扯着我的袖子让我带她一道出去,我若不肯,她也不哭,只是抬着一张脸,弯着一双月牙似的眼睛望着我,笑眯眯得同我说‘哥哥若不带我去,我便同父亲去说你出去玩’。”
“长大些,父亲教我们骑马射箭,她呀看着柔弱,性子却是个不服输的,从马上摔下来也不哭,被长枪划破手也不叫。”
“再后来……”
旁人说来无意,又不着边际,大多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可温有拘却听得仔细又用心,像是收获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得记在心中。
原本以为这辈子,他只能带着这些慢慢老去,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同王慎和离,刚知道的那一日,他正在府中的一株老槐树下独自一人喝着酒。
崔柔没有和离的时候,他曾想过许多回,不管不顾得从王家把她带出来,与她说“即便没了王慎,你也能过得很好”。
可刚迈出去一步,耳边萦绕得却是“若是让她知道,你对她竟有这样的情意,你以为,阿柔日后可还会再见你?”
他这一生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即便多次在生死之间徘徊,他也没有过害怕,只是有些遗憾,遗憾还未寻到她。
可他却怕极了崔柔的厌恶,他怕崔柔知晓之后,不再见他,更怕从她这双眼中看出厌恶与逃避。
只要想到这些,他便寝食难安。
所以纵然再想带她离开,可他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后来得知崔柔竟同王慎和离的时候,他是错愕的,可错愕之后便是狂喜,期盼了这么久的事,以为只是一场虚妄的事,竟成了真的。
他如何能够不高兴?
那日,他手中的酒盏掉在地上,里头满满的一盏酒水泼湿了身上的衣裳也没有理会,他就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疾步往府外走去,而后翻身上马朝成国公府赶去。
那个时候,他迫切得想见到她,迫切得想把心中的话同她说。
只是马匹停在官道上的时候,望着成国公府的方向,他却牵着缰绳停住了,他没有往前,只是高坐在马上,望着成国公府的方向直到余晖落尽,直到黑夜升起才平静得转头回去。
他已经三十有五了。
即便再像毛头小子,他也终归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少年郎了。
二十年前,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即便低入尘埃,他也能够直视她说一句“你不与我说也没有关系,总有一日,我会做出一番成就给你看,到那时,我再回来娶你。”
可现实是等他做出一番成就的时候,她已经为人妻母。
倘若他就这样上门诉说自己的情意,只怕崔柔不是以为他疯了,便是和他以往所预料到的一样,再也不见他。
他三十五了,有着足够的耐心。
既然好不容易盼到人和离了,他自然不着急再多等一段时间。
他知道崔柔回到了崔家,所以日日登门拜访,就连崔长岂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私下曾探过他的口风,更别说谢文茵等人了,可眼前这个人啊,明明嫁为人妇二十年,偏偏却看不透他的情意。
温有拘想到这的时候,心下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他是不着急慢慢等她,却不能让她丁点都不知情。
何况看她如今的样子,大有这辈子就这样孤身一人的感觉。
所以他今日拦了她,说出那样孟浪的话,还不管不顾得把人有意无意得困在这方寸之地,同她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想听,可这些话困在我心里已经太久了。”
温有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调却微微上扬,察觉到眼前人不由自主轻颤起来的长睫,声线又放轻了许多,只是与这样轻柔所不同的,却是他说出来得那些话:“其实这些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这二十年,我一直都在找你。”
“起初那几年,我在战场拼了命去挣那些功勋,是因为只有拿到了这些功勋,我才有能力去寻你。”
“这十多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寻着你的踪迹,起初那几年,想得要多些,想着最好你还没有婚配,那么寻见你的时候,我就可以求娶你。”
“后来年复一年,还是寻不到你的踪迹,看得倒是越来越淡了,因为……”温有拘说到这的时候,语气微顿,垂下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即便看不到她那微微垂下的脸上的神情,却也能够看出她的紧张。
他就这样望着她,慢慢说道:“我知道即便找到了你,你也一定嫁人为妻,生儿育女了。”
崔柔先前一直不曾说话,可听到这一句的时候,袖下紧握着在一道的手指,忍不住有些松开。
她想抬头问一问他,既然明知道,为何还要……
只是口中的话还没有吐出,便又听到那个温润的嗓音在身前响起:“你想问我,既然明知道你已经为人妻母,却还是这么傻不成亲,寻着你?”
崔柔没说话也没抬头。
这的确是她先前想问的,可如今听着这个声音,听着他的询问,她却不想问了。
温有拘见她不语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下。
今日天朗气清,天上的那轮太阳透过这错落分布的竹叶打到他们的身上,倒让人觉得有些暖暖的,温有拘仍低着头看着她,口中是很轻得说了一句:“崔柔,我也想过放弃的。”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神仙。
年复一年的失望和疲惫,不是可以置若无闻的。
只是比起轻而易举的放弃所得到的轻松,让他害怕的,却是有朝一日真得寻到了她,他却没有这个资格再与她说什么了。
何况,他整颗心都在她的身上,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给别人允诺什么?
所以,他这样与她说:“我想过放弃,可是这个执念已经跟了我二十年,我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每一次睁开眼都在想着寻到你,要放弃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明明是带着笑的话语,却让崔柔听出了他话中的苍凉和疲惫。
她原先松开的手重新被握紧,那双弯翘的长睫也不自觉轻颤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崔柔终于抬了头,她仰着头望着近在眼前的温有拘,不是以往那样面对他时的温和沉稳,却是多了些紧张和失措。
她从来不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个人为她做了这么多。
二十年……
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寻了她二十年。
当日她等王慎从天黑等到天明,从希望到失望也不过是几日间的事,可眼前这个男人……他这二十年寻遍大江南北,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如今这样沉稳持重的年纪,从满心的希望到无尽的失望。
眼前这个男人,竟然独自承受这样的情绪,足有二十年之久。
崔柔不知道该说什么,也道不明此时心下是什么样的情绪,她只是仰着头怔怔的望着他,像是失了声,成了一个不会言语的傻子。
眼前人的声音仍旧不曾间断。
那温润的嗓音和这林间的清风相伴,慢慢得,带着独到的情绪,在崔柔的耳边响起。
“当日在武安侯府,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时隔二十年,终于让我再一次见到了你,却又觉得难受,难受你真得已经婚嫁了,有儿有女,还有个人人羡慕的夫君。”
“崔柔。”
温有拘轻轻喊了她一下,察觉到她那双长睫轻颤了下,便又继续与她说道:“那几回的偶遇根本不是偶遇,是我想方设法故意见你,只因我想离你更近些。”
“荣安侯……”
崔柔终于说话了,或许是因为今日受到的震撼实在太多了些,又或许是因为迟迟不曾言语,让她的声音变得哑涩了起来。
她仰着头望着他,红唇微张,似是想吐露一些话语。
温有拘又岂会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仍是笑着的,看起来风轻云淡,就如山间的清风、夜里的明月,这是经年累月,用了一年又一年的年岁沉淀下来的模样。
少了年少时的疏狂肆意,如今的他面对世间万物都有着足够的自信,足够的把握。
可他却仍旧不敢同她赌。
他怕她连一个机会都不给她,就给他上了死刑。
所以不等人说完,他便又朝人走近一步,问道:“当初你和他在一起,我没办法说这样的话,可如今你和他分开了——”说到这,他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看着崔柔继续用温柔至极的语调,同他说道:“崔柔,当年是你把我拉出地狱,是你给了我救赎。”
“你让我知道,人活一世,不是为了求死,他人的看不起没有什么,一时的落魄也没有什么。”
“那么如今……”温有拘的声音有着细不可察的轻颤,就连负在身后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些,他在离她还有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住,然后低头看着她,缓缓问道:“如今,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似是恐人烦恼,他忙又添了一句:“我知你才和离不久,也知你现下肯定没有这个心思,我无需你现在回答,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希望……希望你不要那么决绝的拒绝我。”
“崔柔……”
温有拘一直带着笑的面容终于开始变得紧绷起来,甚至就连呼吸也像是怕惊扰了她,开始屏住,只余喑哑的一句:“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建议搭配bgm——步步惊心的《雪花红梅》来看这章。
秋天过了
寒冬快来了
看见梅花枝叶
散落在眼前
星光闪耀的夜却触不到你的脸
独自眷恋
我已再不能停息
雪花红梅飘在空中
你的关怀总让我感到心动
想起你的温柔心情像花一样红
其实我也害怕寒雪的刺痛
雪花红梅飘夜冰冻
烛光点燃让我幻想着美梦
北风吹呀吹慢慢流下了眼泪
只能思念让爱随着风飘荡
不再回
这首bgm虽然听起来蛮苦的,但是蛮适合这个场景的,也蛮适合温叔这些年的经历,当然啦!!!既然我是小甜饼写手,苦过了自然是要撒糖的!(说出这样的话,我是真的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比耶)
第96章 (二更)
“崔柔,当年是你把我拉出地狱,是你给了我救赎。”
“那么如今,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
倘若起初温有拘说那些话的时候,崔柔心中只是错愕和怔忡,那么如今便是震惊了。不止是震惊温有拘对她的情意,更是震惊于他所说的这些话,从小到大,她被父兄保护得太好,嫁给王慎以前,根本没有与别的男子相处过。
而王慎又是个儒雅的性子。
他们两人平日相处时,更多得是琴瑟和鸣间的和谐,即便夫妻再是恩爱的时候,也很少会说起这样不加掩饰得话语。
可此时眼前这个人,这个离她不过一步之遥的男人,虽然脸上挂着儒雅的笑却丝毫没有掩饰对她的情意,他就这样低着头,对她说着最简单又直白的话语。崔柔仰头望着温有拘的时候,正好能够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中带着这个年岁独有的包容,可望进眼底深处的时候,却能够察觉出里头的几许担忧和慌张。
他在紧张。
崔柔的心中如是想到。
原本以为他这般无所顾忌得拦住她,应该不会紧张才是,没想到他却是紧张的。
紧张什么呢?
紧张她所出的话语,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个答案?所以才会用这样迫切的话语,带着清晰得恳切,同她说“我无需你现在回答,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希望……希望你不要那么决绝的拒绝我。”
不得不说温有拘是懂崔柔的。
若是没有他这一番话,崔柔一定会无比决绝得当场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