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 41 章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可……
小孩就像是下雨天池塘里的青蛙, 一只叫起来,其他只也不甘寂寞了,呱唧呱唧个不停。
虽然偶尔有谁反应过来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只是藏好偷偷蹭巧克力吃, 大声地提醒别人别再说话了, 但是小孩子的注意力本身就是一种非常难以集中的东西,提醒人的小孩往往是刚纠正了别人一两句,自己很快也忘了, 加入了热烈的讨论中。
幸好这会儿外面的走廊也没人经过, 不然肯定要被吓死了。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居然有这么多人的声音, 这不是白日里闹鬼了吗?
木绵无奈地听了一会儿, 觉得再这样任由他们吵吵嚷嚷地说下去, 今天她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于是, 木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标准的和小孩子对话的轻柔语气说:“小朋友们不要说话了哦,小木姐姐这里有很多巧克力,但是, 我需要认识一下你们, 挨个发巧克力, 可以先从小远的空间里面走出来吗?”
小朋友的回应很热烈。
“好啊好啊!”
“我们马上就出来!”
接下来, 小孩子就像是雨后树桩下的蘑菇, 一个又一个地冒了出来, 顶着红扑扑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木绵,她仔细一数, 居然有六七个。
小远的空间也是真的能装啊。
和木绵面对面地站着之后, 他们就更是活泼得要命。
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女孩站着木绵的腿边,看着木绵身上的裙子露出了神往的模样,她很有礼貌地问:“姐姐, 能不能摸一摸你的裙子啊。”
摸裙子?
小意思了。
“可以。”木绵一口答应了。
于是小女孩发出了一声如同鸽哨那样清亮的欢呼声,一下子把脸埋到了她的裙摆里。
这么热烈的反应让小木姐姐呆滞了片刻,但很快,虚荣心核爆一般膨胀了,她这会儿的感觉甚至比当时走马上任木局还爽,甚至已经开始思考既然她的裙子这么受小孩子欢迎,那她回去之后买几套带过来,捐给她们穿好了。
穿公主裙对有些小孩子而言是难以实现的梦,但她现在是每个月都能领到工资的成年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帮她们圆梦了。
想到这里,木绵心中一片温柔。
有别的小朋友在她身边期期艾艾地问:“小远说你是魔法少女,那你会什么魔法,能变出来甜甜圈吗?我还没有吃过甜甜圈呢。”
木绵温柔地开始欺骗未成年:“你想吃甜甜圈的话明天我可以带给你,今天我的魔力已经全都用来变巧克力了。”
见朋友们的许愿都成功了,一个小孩凑了过来,激动地说:“小木姐姐,我明天不想去上学,可以吗?”
这……
木绵保持着自己的温柔语气:“不行的哦。”
小朋友露出了非常失望的神情。
木绵拍拍他的脑袋瓜,安慰他说:“没关系的,只要需要再上十六年你就可以不用上学了。”
小孩可能还没开始学数学,对于十六年这个时长没有什么概念,还很高兴地说:“真的吗?”
木绵:“当然。”
然后就开始上班,成为和她一样的社畜,小木姐姐恶毒地想。
被围着热热闹闹地问了好多个问题之后,木绵终于找到机会问:“谁是小远啊?”
一个站在后排的小男孩小声地说:“我。”
木绵很快就投去视线,仔细地打量他。
孟远看上去长得很可爱,玉雪一般的小脸,眼睛嘴巴的形状都很精致,看上去就像是童装广告里面的小模特。
只是相比于那些从小就被爱包裹的孩子,孟远在神态上看上去更加小心翼翼,有些不符合年龄的早熟。
虽然也会跟着别的小孩笑出来,但他似乎没有一刻出现忘乎所以的状态,笑的时候也只是弯弯眼睛,牙齿都不会露,总是不停地看望窗外,就像是队伍里最警惕的那只狐獴。
这样的小孩,如果继续在这里长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斐的形象一瞬间就出现在了木绵的眼前。
十有八九就是他那样儿吧,生活在雨季太久,看见阳光也会觉得刺眼。
木绵无声地叹了口气,仔细地看身边这些小孩。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小远的空间里的?
如果一开始就在,甚至一直都在的话,那就太可怕了,整个孤儿院丢了六个小孩,居然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这背后估计要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了。
想到这里,木绵自己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这样的。
虽然并没有和小远相处过很久,但按照她对他的观察,除非完全憋不住了,这个孩子大概率不是那种会当着别人的面哭的人。况且,其他孩子看起来都是比较天真直白的性格,如果他们看见小远哭了,一定没办法保持长久的安静。
那么,难道是因为她允诺他要带巧克力,所以才把所有的小伙伴都聚集到了这里?
木绵索性直接问小远:“他们住在哪里啊?也在这间屋子吗?”
小远摇头:“他们都住在隔壁的房间。”
木绵:“你为什么要把他们都放进你的空间,再带到这里来?”
小远的小脸上带了些不好意思,看起来倒是更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了:“我跟他们说,我看见了一个魔法少女,他们一定要跟我来看。我还说魔法少女要给我带巧克力,他们也想尝一尝。”
是这样吗?
听上去倒是有些符合小孩子的天性。
木绵正想着,刚好窗外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钟声,有个小孩惊讶地说:“啊,六点半了,再过半个小时阿姨就要来检查洗漱了。小远,我们要走了。”
小远“啊”了一声,有些失落的样子,急急忙忙地说:“吃完了巧克力再走吧。”
小孩听他这么一说,立刻也就忘记了要走,高高兴兴地开始吃巧克力。
留下了朋友,小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木绵看他这个样子,又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这会儿天色渐晚,房间里的灯管看起来亮度很低,虽然有孩子们的点缀,看起来热闹又活泼,但很快,他们就会离开,整个屋子就只有小远一个人,让他一个人对抗这么大的空间。
她蹲在小远面前,小声地问他:“为什么只有你住在这边?”
小远是这么回答她的:“因为我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
他很认真地回答她:“我吃饭的时候笑出来了。”
木绵:“……”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
笑出来了。
这也是值得把孩子关在这里惩戒的大问题吗?
木绵正想到这里,忽然,她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声都沉重又分明,是重底皮鞋和水磨石地面摩擦才能发出的声音,这个人应该在这里很有威严,所以,仅仅是脚步声,就迅速地让在场的所有孩子都失去了笑容,僵硬地站在原地,好像一副变了色的画。
这么多孩子都挤在这里,如果被发现了,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一定不是好事情。
木绵立刻对小远说:“小远,把他们都藏进你的空间里。”
小远这才慌忙地行动起来,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往自己的身后塞,一张张小脸消失不见了。
但那脚步声来得太快了,快到门前的时候,还有两个孩子没有被塞进去,眼看着小远的脸色又苍白起来,木绵立刻用手一左一右地牵住两个小孩,她带着他们俩,成功地在那个人走进来之前隐身了。
这时,整个房间就只有小远一个人站在正中间的位置,面对着赫然洞开的大门,和迈步而入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看上去有五六十岁了,满脸皱纹,头发白了一半,但腰一点儿也没弯,直直地挺着,两道浓眉压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看上去就会让人心生畏惧。
木绵牵着的两个小孩都被吓得抱住了她的腰。
男人一步步走到了小远的面前,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在他的眼神中,小远看起来害怕极了。
安静,有些时候类似于凌迟。
经过了漫长的等待,终于,男人说话了:“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小远战战兢兢地回答:“对不起院长,我吃饭的时候笑了。”
院长摇头:“我说的不是吃饭的时候,是刚刚。刚刚你又犯了什么错?”
小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木绵也不知道。
这时,院长的嘴角浮现出一种很怪异的幅度,像在颤抖,旁观者一时间无法判断出这种颤抖是出于愤怒还是出于兴奋。
院长:“刚刚,我路过楼下,听见这里有人在笑。很久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们,这里不允许吵闹,在活动时间之外发出任何声音的人都要被惩罚。所以,你需要再多关两天。你认罪吗?”
小孩子根本不懂得认罪是什么意思,只会哆哆嗦嗦地跟着说“认罪”。
这种场合,这种小事情,出现这两个字就好像一个笑话,但它真的发生了,荒谬至极。
屋里一时间又沉默了。
打破寂静的是两颗眼泪,它们顺着孩子柔嫩的脸颊滚落在了地上。
院长看着那两颗眼泪,小远狼狈地摸了一把自己眼睛,有些仓惶地抬头。
院长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毛略微皱了起来,原本就满是沟壑的脸看起来更加可怕,他看着面前的小孩,语气非常不解地说:“你哭什么?”
“我亏待了你,还是短了你吃喝?你本来就是被扔掉的小孩,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说了这些,他好像还嫌不够,又添了一句:“你不会以为,你哭几声我就会把你放出去了吧?这样,等周五你再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门边走去。
木绵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好像有一把正在剧烈燃烧的火。
他其实不知道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小远偷渡了很多小孩过来。从表面上来看,这个孩子也只不过是开心地笑了几声,难过地哭了几声而已,这算什么问题呢?
对小孩来说,不,对所有人类来说,开心的时候会笑,悲伤的时候会哭,这是本能,也是人类表达情感最简单的方式,让一个人因为表达情感被惩戒,就是剥夺了他的本能。
许多人对于被折磨的认知只停留在身体折磨,但是,更加常见的其实是这样的伤害,没有人流血,所以也不会留下痕迹,不会被人追查到,但这样日复一日的摧残中,一个人的精神很快就凋零了。
幼年期的孩子并不知道真相,还以为自己真的有错才被惩罚,还会真的为自己的表现而感到自惭形秽。但成年人已经能够看明白了,哪里是真的犯了错,有人想要合理的施暴,所以才有“错”。
有许多瞬间,木绵都想要直接拿起什么东西,狠狠地往他的脊背上一砸,她的心里闪过无数的报复手段,在意念里换着部位让他挫骨扬灰。
但是,她不能动。
最起码不能当着孩子的面。
况且打得他再惨,只要他恢复了,他仍然还能回来,继续折磨这些孩子。她要想一个更加好的办法,能够让他彻底离开这里,失去自己重视的一切,受到他应该承受的惩罚。
等门被从外面关上,声音逐渐彻底消失之后,木绵松开了两个小朋友,蹲下身,抱住了小远。
他在她的怀里颤抖,握在手里的巧克力化掉了,变成了脏兮兮的污渍,在这种时候,他还在努力地不让自己的手捧到木绵的裙子。
木绵很心疼地说:“不要怕了哦,小远很棒了,这么危险的时候还能保护小伙伴不被发现,你是最棒的小朋友。”
她对着身后的两个小孩问:“你们觉得他棒不棒?”
屋里响起了六个声音:“棒!”
但小远一直都没能抬起头,他在木绵的怀里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身体里猛然爆发了一股让木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力气,挣脱了她的怀抱,一瞬间,他消失不见了。
门一直没开,木绵只能确定他还在屋里,却不知道他具体藏在哪里。
这个时候,她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劝他出来,甚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应该劝他出来,强行地剥落一个人的保护壳,这是好事情吗?
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她并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虽然理论上知道要用爱来安慰他,但也没有一个成型的想法来指导自己做什么。
木绵想了想,觉得还是先确认一下小远的存在比较好。
她小声地说:“快到时间了,其他小朋友要被检查了,我先把他们送回去可以吗?你把他们放出来好不好?”
三秒过后,其他人都被放出来了。
木绵对着虚空夸了一句:“小远好乖,我要送他们回去了,你现在屋里等一会儿,很快我就回来哦。”
说完,木绵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开始把小孩往隔壁送。
她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全安置好了,又回到了小远待着的这个房间,第二次尝试哄小孩。
但这一次的效果就很明显地没有上次好,木绵忙活了很久,都不能安慰到他一分一毫,随着时间的流逝,小远没有一点儿想从自己的空间里出来的意思,一声不吭,甚至连哭声都没有,但他明明在哭啊。
木绵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办,继续哄好像没什么用,该说的道理也都说完了,她还能怎么办呢?
最后,木绵只能叹了口气,对着看起来空荡荡的屋子说:“今天很晚了,姐姐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小远,晚安,等太阳再次升起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说完,她瞬移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刚一落地,她诧异地发现,李斐居然就坐在她房间的桌边,正在拿着电脑紧锣密鼓地敲着代码,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他背对着她,木绵看不到他的正脸,只能打量着他的背影以及他脑后的发丝。
她没有动,安静地看了很久,脑海里止不住地想一个问题,今天她所看到的一切事情,都曾经发生在李斐的身上吗?
所以他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开心的时候很难笑出声,难过的时候也很少哭出来,被人爱的时候也不相信自己正被爱。
木绵想到那天他喝醉的时候说的所有话,突然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没注意,也流出了几滴眼泪,鼻子吸了好几口气。
李斐注意到了这个声音,立刻放下电脑回头看,一眼就注意到了正泪眼朦胧的木绵,他一刻都没等,直接在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木绵的跟前,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木绵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觉得他太可怜,过去太惨了,只能一边吸鼻子,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孤儿院的那个校长,大傻逼!他怎么这么会欺负小孩子,他活该天打雷劈,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被他折磨过啊呜呜呜……”
完了,说到这里,木绵莫名地绷不住了。
她怎么看李斐怎么觉得他可怜。
他被这样骂过吗?被一个人关起来过吗?在绝望的时候,有人安慰他吗?
李斐站在她对面,一开始很无措,听见她说话的内容之后,有非常短暂的呆愣,而随着木绵的情绪越来越难过,哭得抑制不住,他叹了一口气,开始拍着木绵的肩膀,轻声哄她:“都过去很多年了,后面我被领养走,其实就不再跟他们接触了,你看我现在,不是长得很好?”
木绵还是觉得难过,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后来恢复就觉得当初的伤口根本没什么呢?
况且,他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健康结实的一个大小伙子,但他自己前几天还以为不会表达心意还痛苦得不行。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院长!
木绵伤心和生气混在一起,眼泪莫名就流得停不下来。
当然,她也想过自己或许应该控制一下,哭是没用的,无能狂怒也是没用的。
但是,她这会儿不是小朋友们那里的小木姐姐了,她就是木绵,木绵这会儿想哭,那她就哭,哭也不影响她等会儿就去思考怎么整那个沙比校长。
她哭着哭着,鼻子就开始堵,还想流鼻涕。
敲,哪个魔法少女哭的时候还流鼻涕啊,这科学吗?
就在她骂骂咧咧悲愤不已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声很短的笑声。
木绵猛地抬头,瞪着李斐:“你干什么?”
李斐的笑已经消失了,他偏着头,面对着别的地方,很正经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可,咳——”
42. 第 42 章 月色真美。
“你笑什么?”木绵恼羞成怒地说。
李斐也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有些过分了, 转过脸看她的时候飞快地道了个歉,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是诚心赔罪的样子,眼角还有些笑意。
木绵:“……你再笑出来一声, 我就骂你了!”
这句话显然没什么威胁力, 李斐摇了摇头,但他静止下来的时候,表情却肃静了许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刚才笑, 只是因为觉得你那个样子, 挺——”
他犹豫了一下, 才说出一个形容词:“可爱。”
木绵被这个措不及防的直球打得有点懵, 这个词在别人那里好像没什么,但是从李斐的口中说出,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我可爱?”
李斐好像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话了,表情别别扭扭的, 但在木绵问出这个问题之后, 到底也没有改口, 承认了, 在木绵问出“哪里可爱”之后, 他还没办法地艰难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末了, 他的答案是:“总之,就是可爱。”
对于这种答案, 木绵一开始就有所预料, 李斐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那倒是奇迹了,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期待。
但李斐自己好像对自己的回答又不满意起来,短暂的安静后, 他咳嗽了一声,说:“你是不是很担心那些小孩?”
一时间,木绵想说的很多,都挤在一起,反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了。
是的,她很担心那些小孩,他们在那里继续待下去的话,真的会被毁灭的,失去表达和爱人的能力,变得和过去的李斐一样,这样的日子该怎么办,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她也很担心李斐。那些童年的糟糕往事如同一座大山,她过去只听闻有山,但未曾亲眼见它,透过今天浮光掠影般的一眼,她才窥探到曾经他的生命里居然有过这么浓重的阴影。他要改变自己,太难太难了,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做到呢?凭什么别人都好好的,就李斐要历经这么多劫难?
她抬眼,看着李斐,想说出一个字,开口的一瞬间却握着拳头偏了头。
她又开始想哭了。
见她如此,李斐没有再问她。
屋里安静了片刻之后,他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忽然问:“第一次你来我房间的是偶,应该看到了我的那些书吧?”
木绵点了头。
李斐一字一句地说:“其实现在的我相对于大学的时候,对自己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我很清晰地知道过去的时光对我的影响,那些遭遇让我失去了什么能力。有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承认这些是很痛苦的,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亲手把很重要的东西葬送的,许多遗憾是我自己一手造成。”
“其实就算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改正仍旧很难。”他坦然又无奈地摇头,“就算是这一刻,我也做不到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对于有的人来说呼吸一般自然而然的事情,我要积攒很久的力气才能做到。包括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如果换个时机,或者突然被打断了,或许我就不会再说出来。”
“只是我觉得,你不要想到这些事情就会觉得很绝望。虽然我变成了这样的人,但当年和我一样在孤儿院长大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变成了我这个样子。而且就算是我,现在大概也比之前好了一点。”
说到这里,李斐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向木绵寻求确定:“是好了一点吧?”
木绵想了一下,才回答他:“是好了一点。”
在清醒的状态下承认自己有不敢说的东西,这确实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李斐:“那你觉得我还有救吗?”
木绵:“那肯定的。”
李斐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别难过了,收拾东西吧。”
“啊?收拾东西?”木绵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李斐朝她露出了一个很短暂的笑:“那个房间晚上很可怕,我们去陪他吧。”
木绵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忙不迭地说:“好!”
两人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进行简单的洗漱之后,又聚集在了木绵的房间里,木绵带着手机充电器,李斐带着电脑和充电板砖,面对面站着,开始了瞬移。
在传送中的短暂时光里,木绵隐约地感觉,李斐好像握住了她的手心,温度从他的掌心传来,好像也带着一股力量。
木绵闭着眼睛想,一切都会变好的吧。
再睁开眼的时候,两个人就到了。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夜晚降临,房间内外的灯都关了,整个空间看起来确实有种阴森感。
木绵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打了一声招呼:“晚上好小远,姐姐有点怕黑,睡不着觉,所以又来找你了。我旁边的这个人——”
她的声音突然卡顿了。
她怎么介绍李斐呢?
她的前男友?这么说肯定不合适了。
给他起个代号?
她是魔法少女,那李斐就是修真少男。
呃,听起来有股翘屁嫩男的不正经感。
怎么说都怪怪的。
苦苦思索片刻,木绵简单粗暴地说:“你可以叫他小李——哥哥。”
小李哥哥偏头看了木绵一眼,没说话,木绵被他看得心虚,挪开了视线看天花板。
还好李斐也没有想抓她小辫子的想法,很快就挪开视线找插座了。
作为苦逼的改算法社畜,就算在拯救童心的途中,也要继续跟自己耗电量巨大的笔记本作斗争。
这就是人间真实啊。
找好了插座之后,李斐坐在地上,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就继续敲代码了,看起来一句话都不准备说。
木绵在他耳边小声地问:“不用跟他聊点什么吗?”
李斐停下看屏幕的动作,抬起头环视四周,道:“不用说什么,我们在这里就行了,你可以自己玩手机。当年我被关起来的时候,只是希望房间里除了我还有别的会喘气的东西就可以,对质量没什么要求。”
木绵看着李斐,又看看自己的手。
害,懂了,低质量人类别想着靠自己一句话就拯救众生,他们能做到的最大贡献就是好好地活着喘气。
于是,木绵最后一次对着屋里说:“小远,姐姐开始玩手机了哦,你有事情叫我。”
说完,木绵把门反锁,而后啪叽一声坐在李斐的旁边,开始玩手机。
刚好李斐带的充电器插头是三头的,她带着手机充电器是两头,完美无缺地占领了一个充电座,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所有相处的时光里,最配合完美的一次。
或许是今天的能量用得太多了,李斐敲击键盘的声音又很有节奏,木绵其实并没有玩很久手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木绵发现自己正靠在李斐的肩膀上,而李斐这会儿仍旧在敲着键盘,认真地改着自己的程序。
这会儿应该时间不早了,这个房间对着郊外的那一边窗户里刚好显出一轮圆月,月光皎洁,投过槐树照在他们身上,因为有风,槐树的枝叶轻轻地摇晃,树影便也跟着摇晃起来,照在墙上像是一幅灵动的画。
木绵靠在李斐的肩膀上,一动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月光。
真美啊。
所有夜的月光都是这么美吗?
木绵这么想着,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又睡了。
毕竟坐着睡觉很不舒服,五点的时候,木绵就又醒了,她的意识略微清醒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的左腿有点麻,彻底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小远此刻正枕着她的腿在睡觉,闭着眼睛酣睡的样子看起来很静谧。
腿实在太麻,她没忍住,微微地动了一下,小远很快地惊醒了,睁开眼看清她之后,他才神情安定了一些,揉揉眼睛:“小木姐姐。”
木绵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怎么不睡床上,你会生病的。”
小远对她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我想跟你一起睡觉。”
木绵笑着摇摇头。
小远的注意力很快地转向了李斐,他好奇地问:“小木姐姐,这个是你的男朋友吗?”
木绵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便反过来逗他:“你还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啊。”
小远有些骄傲地说:“就是你们会待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嘛,我知道的!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虽然是小朋友,但也不能随便糊弄,木绵想了想,说:“现在不是呢。”
小远没理解:“什么意思?”
木绵正准备回答小远的问题,就听见李斐发出了一声模糊的苏醒声,应该是被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动静惊醒了,他很迷糊地说:“怎么了?”
木绵小声地说:“没事,你继续睡吧。”
李斐就又睡着了。
小远刚刚其实也只是意外醒来,小孩子瞌睡大,两秒钟没说话就能睡着,这会儿也闭上了眼睛,又靠着木绵睡着了。
木绵看着身边两个沉睡的人,大脑却意外的清醒。
人到底要拥有多少东西才能觉得幸福呢?要得到什么才会一瞬间觉得心里满足,有一种充实的沉甸甸感呢?
或许,只需要清早时一声模模糊糊的呼唤。
等到了早晨六点,天已经大亮,孤儿院里面也有了人声,李斐和木绵离开了这个房间,回去了。
李斐这一趟出差的主要任务还是完善他的程序,昨天约好了再去小围村,回到宾馆修整了一下之后,李斐就又出发工作了。
木绵也再一次来到了鹤川孤儿院的周边。
既然她想要彻底把这个院长赶走,那就需要一个正当的能够让他在系统内瞬间失去所有权利的理由。
所以她想要先在周边走访一下,打听打听有没有人知道孤儿院的事情,如果能发现关于院长本人的□□就更好了。
她没想到,她走访了很久,打听了很多户人家,也确实得到了关于鹤川孤儿院院长的许多信息。
但如果综合一下她所得到的所有信息,这位院长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43. 第 43 章 好了,现在他们是一对可……
“你说贺院长?他人很好啊, 每次路过我家都跟我打招呼,前年我的车陷进坑里的,他还要帮着推, 他都那么大年纪了, 怎么能让他帮着推车呢?”
“他挺可怜的,孩子一上大学,老婆就跟他离婚了。辛苦培养的小孩也不孝敬, 在国外怎么都不回家, 他只能把孤儿院当成自己的家, 唉, 日子过成这样怎么办?”
“我听说这家孤儿院的小孩都很乖, 特别听话, 被领养走之后没有一个被退回来的,功德无量啊。”
问到最后一家的时候,木绵刚说出“你好”两个字,屋里就有个小孩满脸惊慌地跑出来, 跟木绵面前的女人哭声说:“妈, 我尿床了, 裤子湿了!”
女人的脸色立刻变了:“怎么又尿床了, 你都多大的人了, 不能憋着吗?我今天怎么也不给你换干净裤子了, 你给我在墙根站半个小时,好好反省一下。”
小孩面红耳赤又听话地去罚站了。
木绵却有些不忍, 对女人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尿床是正常的, 他们控制不住,再长几岁就好了。”
女人却不以为意:“没事,小孩皮厚, 罚一罚更听话。”
木绵坚持着说:“但他的裤子都湿了,还是先换一条干净的吧,这样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女人犹豫了一下,说:“那我等会儿给他换一条,不过,你刚刚是想问什么来着?”
木绵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能说一句“没什么”,离开了。
她想问的问题其实已经没必要继续问下去了。
为什么这所孤儿院迄今为止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出问题呢,因为从表象来看,它确实是没有任何错误的,正确的运转模式,完美的养育效果,还能对它提出什么要求呢?
那么多家庭,也不过是把孩子像猫狗一样养到大,看上去健康正常就觉得自己完成任务,可以安心地享受供养了吗?
一代一代人,就像草一样长起来了。
有没有觉得自己值得被爱,学没学会爱,这是草该思考的问题吗?
木绵沉默地走了很久,没有任何说话的欲望,连眼睛都没精力地低垂着,能看清路别撞人就可以。
走到了村口,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正坐在车里等她,他没发现她的到来,膝盖上放着电脑,还在敲击着,看起来很专注。
木绵轻轻地敲了一下李斐那边的车窗。
他偏过头看她,手指还放在键盘上,眼睛对上焦之后,他看起来很明显地有些诧异,一边把车窗降下来,一边说:“怎么了?”
木绵的第一反应是说“没什么”。
她必须承认自己的心里有百分之九十九想法是这件事确实没什么好跟李斐说的,李斐自己的事情已经很忙了,应该也帮不上她什么忙。但是,还有百分之一,她希望李斐追问她,没什么是什么,他对她的好奇心总是太少,而且很容易就碰壁,稍微一遇挫就消失了。
但话还没出口前,她及时遏制了自己下意识的答案。
虽然她确实不需要李斐的帮助,但她难道不需要在她抱怨今天见到的那些让人难过的事情时,他安慰她几句?如果他对她的提问总是被她用“没什么”这样的答案搪塞了,他是否也会渐渐地学会不再问了?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于是,她一声长叹,对李斐说:“我先上车,回去的路上慢慢说,有点饿了。”
李斐不知道她经历的这些心理活动,很快地把电脑放到了后座上,说:“那赶紧上来吧,我已经在餐厅预订好饭菜了。”
“预定好了?”
李斐把车钥匙扭动,空调打开,语气如常地“嗯”了一声。
木绵坐上了车,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越来越贴心了,不错,深得木局赏识。”
李斐刚好倒车,偏着脸看向窗外,木绵在后视镜里看见他好像笑了一下。
车子在乡间的水泥路上行驶起来,木绵从第一户人家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一边讲一边骂鹤川孤儿院的那个贺院长,骂他伪君子,他才是真正的孤儿,她用了自己的全部词汇量来埋汰人。
骂着骂着,木绵突然注意到,李斐的嘴角弯了弯。
木绵:“你笑什么?”
李斐手上还在操控方向盘,嘴里回答她:“其实我也这么在心里骂过他。”
“嗯?”
“骂过好多次。”他又补充。
过了两秒,他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破罐破摔地说:“比你骂得还过分。”
木绵看着李斐,愣了愣,然后也忍不住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惹得李斐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小声地嘀咕:“有这么好笑吗?”
木绵笑着摇头。
她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高兴。
以前的李斐是不会这么说的。
谈恋爱的时候,曾经有段时间,最困扰木绵的问题就是他们没办法很顺利的聊天。
每一次,她给他发什么消息,他也不是不回,但永远都能用很短的语句来回应她。
她告诉他今天吃到了一个东西味道不错,他回复她“好吃就行”。她发给他今天看了一本很不错的书,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他回复她“开卷有益,看书不错”。
网上的敷衍大全都比他看起来精彩多了,妥妥的就是没法聊,这样就会让人怀疑他到底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按照世俗观点,如果是喜欢的人,难道不会努力地跟她聊天,没话也要找话吗?
她跟李斐很认真地谈过这个问题,李斐当时的反应很让她觉得心凉。
他很认真地觉得这样的回复没什么不好,他都回了啊,而且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种回复就可以让人很快地从聊天中脱离出来,如果觉得不够,那可以见面聊啊。
木绵觉得专业不对,她很艰难地组织了措辞,给他描述了自己的感受,告诉他自己在对话中感觉到的孤独和被拒绝感。
李斐理解不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难受很痛苦的语气说,那他会多回几句。
木绵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不是李斐在痛苦和无措里挤出来的回答。这样她也会觉得自己是否是强人所难了。
但她要的是什么呢?
后来,分手前,她偶尔看见一只猫,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斐:“这只猫和我小的时候养过的那只很像。”
李斐回复她:
“是吗?”
“这猫挺可爱的。”
“天快黑了。”
“吃饭吗?”
看到这样的回复,木绵只能苦笑,同时,她也想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当她告诉李斐她童年见过这样一只猫时,她是希望李斐也告诉他,他的童年里是否也有关于猫的记忆。
她和他说的话,不是说话本身,是一种召唤,她用她的一切生命体验来召唤他的生命体验。他们曾经是陌生人,但当他的一切都被她召唤过之后,他们就融为一体了。
而当他永远都不会回应她的召唤,那“男女朋友”这层契约关系,有和没有,区别很大吗?
有些人相处很多年还是陌生人,就是这个原因。
回忆到这里,木绵偏头看李斐。
李斐还在因为她的笑声觉得尴尬,见她看过来,便又无措地说:“你别笑了,我感觉毛毛的。”
木绵看着他,又咧开嘴:“我喜欢你跟我说你的过去。”
“啊?”李斐愣住了。
“很可爱。”
“可爱?”李斐声音提高了重复她的话。
木绵歪头,毫不躲闪,也并不遮掩自己说过的话,她大声地说:“是啊,很可爱。”
李斐没再说话,李斐脖子红了。
他夸她可爱,她也夸他可爱,好了,现在他们是一对可爱鬼了。
回到了城区,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饭后,木绵和李斐一起去买了九个甜甜圈,给自己拿了一个,给李斐手上塞了一个后,木绵讲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要查他们的账。”
李斐捧着甜甜圈,不明觉厉地看着她。
这么大一个孤儿院,那么多孩子,这么多年的建设和采购,总会有很多能够操作的漏洞。内心空虚欲壑难填的时候,对金钱的渴望也很容易失控。她只要找到一个地方不对,就立刻把所有资料都放到纪检委那里。
虽然他们能通过审计局的审查,有明显问题的概率很小,但万一呢?
或许是虚开□□,或许是招投标违规操作,有些细节在例行检查里难以被注意到,但她可以针对性地看一看。
这项工作确实会很麻烦琐碎,但是,如果对那群孩子有益处,让没有长大的孩子逃离虎口,让已经长大的孩子回想起过去的事情时能够释怀,那就值得一做。
木绵忽然发现,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大学的专业有什么意义。
这会儿,她找到了。
44. 第 44 章 帅哥失格.
木绵的计划其实非常简单粗暴, 她准备把鹤川孤儿院之前五年的账都查看一遍,每天夜里天一黑,那边的所有管理人员都离开了, 她就潜进财务室, 偷偷拿出来一年的账,搬到宾馆房间里面看,看完了或者天快亮了, 她就把东西整理好, 原样放回去, 直到看完为止。
之所以不直接在财务室里面看, 主要是账本这个东西, 一摊开就很乱, 尤其是涉及应收应付和分期付款的时候,常常几个月的东西都摆在一起,需要很大的场地和足够的光线。偷偷摸摸在人家办公室里面搞,不方便的同时暴露风险又很大。
虽然自己一趟一趟地瞬移很累, 但是稳妥嘛。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小远, 今天夜里他还是要被关在那个房间里, 但木绵没办法去陪他, 她不去, 李斐也就跟着没法过去, 这要怎么办呢?
于是,木绵去鹤川孤儿院的财务室拿账本的时候, 先去了小远那里一趟, 把甜甜圈发给他之后,问:“你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先离开这里?或者我把你先送到隔壁,跟你的小伙伴一起睡, 明天早晨阿姨来之前再把你带回来。”
她没想到,小远坚定地拒绝了她,虽然很不想待在这里,但在他的观念里,院长让他在这里被惩罚,那么他就应该老实地待着。
木绵反复地劝他,他也仍旧不愿离开。
看着小孩的脸因为担忧被发现的恐惧而发白,木绵终究没有再强行劝他。一个孩子已经被养成这样了,太着急地想要告诉他道理,把他拗回别的样子,这是否也是一种成人的傲慢?
时间还长,等院长离开这里,等小远再接触其他人,总有一天,他会变好的。
木绵便放弃强行劝离他,抱着成箱的账簿回到宾馆之后,她出门了。
她很快地去超市买了一个巨大的毛绒熊,瞬移过去塞给了小远。
她对着看着熊流露出浓厚兴趣的小远说:“害怕了就抱着熊,天亮之前把它都收回自己的空间里。”
小远抱住这只跟他一样高的毛绒熊,声音清脆地答应她:“好的!”
干完了这一切,快九点了,木绵买了一杯热奶茶,终于能够回房间加班了。
坐在桌前的木绵看着那么厚的账簿,深呼吸几秒,拿出手机,时隔多日再次外放拔剑神曲,在BGM中投入了这仿佛无穷无尽的凭证之中。
她做事情的时候总是很投入,这一忙,时间很快地流逝了,窗外的人声逐渐安静,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炸街摩托车党,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空调轰鸣声。夜很长,没看的账簿更多,木绵想起拿手机看看时间的时候,已经两点半了。
她累了。
拔剑神曲循环了这么多遍,燃劲儿也过了。
木绵放在手里的东西,仰头靠在了椅背上。
刚休息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她就听见了门被敲响的声音。
木绵疲惫地过去开了门,李斐站在门外,看起来也是刚改完自己的程序,眼底有些暗淡。门一开,他声音低沉地说:“你准备什么时候睡觉?”
木绵大致盘算了一下,她现在很累,休息个二十分钟,再看两个小时,大概五点的时候就可以把东西收拾一下,放回去,开始休息了。
她把自己打算告诉李斐之后,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迈步走进了房间:“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木绵摇头:“没有。虽然这些东西技术含量也不高,但我教你的功夫都够我自己看不少了。你是刚写完代码吗?怎么不睡觉?”
李斐:“今天又发现了一个可以改进的地方,刚改完,觉得你应该还没睡就过来了。”
木绵看他熬得厉害,就催他:“你回去睡觉吧,我真的不需要你的帮助。”
李斐皱着眉毛问:“你这样要熬几天?”
木绵估摸了一下:“三天?”
李斐很直白地问:“你这样会猝死吗?”
木绵:“……”
这玩意儿怎么好一会儿坏一会儿,情商用两下就被自己又扔了呢?
木绵无语许久才回答:“你放心,没有猝死的魔法少女,我今天夜里忙完白天还能补觉,也就是过过美国时间而已。”
李斐点了个头,看着要走了,突然又回头:“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夜宵?”
木绵想都不想地拒绝了他:“不需要,会发胖。”
李斐的视线落在了她的那杯奶茶上,停顿了几秒。
木绵:“……就只有这一杯而已。”
李斐看她:“我没说什么。”
木绵:“……”
就你他娘的什么都没说是吧。
木绵气鼓鼓地拿起奶茶杯,狠狠地吸了一口,其实她一贯都喜欢喝冰奶茶,不知道是不是这会儿熬夜熬虚了,一口常温奶茶激得她差点有点想哆嗦,她立刻咳嗽了两声。
李斐把手伸到她面前:“把奶茶给我吧。”
木绵一边小声地咳嗽一边问:“干什么?”
李斐:“给你热热。”
说完,他直接就把奶茶杯拿了过去,放在自己的手心上,有一团温度很低的火团瞬间出现了,包裹着奶茶杯。火团摇晃着,有火屑掉落,木绵刚慌乱地想着它掉到地板上了怎么办,就被无形的一层屏障挡住了。
木绵:“……”
火系加空间系真是了不起啊。
大活人生生变成了长了腿的微波炉。
木绵觉得有些好笑:“别人都用异能毁天灭地,你在这里用它热奶茶。”
李斐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那一杯奶茶,声调听起来很安宁:“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木绵看着他,还有他被火苗照得莹莹生光的脸颊和鼻梁,心里也响起一个声音。
这样确实挺好的。
没有人规定龙傲天需要怎么做,拥有了龙傲天的力量然后自然而然地成为龙傲天,这很正常,是标准化的道路,但不成为龙傲天,成为自己,谁说不可以呢?
就好像拥有异能,不用它杀人放火,用它热奶茶,不也很帅吗?
李斐热完了奶茶,木绵把它接到了手里,温度刚刚好,她狠狠地又吸了一口,然后才把它放回桌上,从后背把李斐推了出去:“你去睡觉吧,晚安,好梦!”
李斐被她成功地送走了。
再关上门之后,木绵吧唧吧唧地把奶茶喝光了,而后继续开始看账。
十年的账如果堆在一起基本就是座山,木绵看得人都快吐了,因为每次翻开账簿之后做点别的事情就需要洗个手,她的手都洗起皮了。
不过,这些对于她而言其实并不算是最折磨的事情,就算是万里长征,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也该心里舒坦点,有种成功在即的满足感。
但看过的账越多,她反而越心慌,因为她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所有的账目都做得完好无缺。
举个例子,最常见的吃回扣方式就是在招投标的过程中作弊。因为招投标最少需要三家单位参加,所以,许多已经通过私底下的渠道确定了的商家,会找其他两个商家虚假投标,让别家的价格看起来不合理,自己自然就中选了。按理说谨慎一点是可以做得没什么痕迹的,但是在基层的手续里,很多人可能已经打点好了全程,直接一个人的笔迹写完三家的报价单,稍微懂点行,立刻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而她看完了所有的报价单,全都是不同商家很认真地参与投标的那种,手续上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如果这里都没问题,别的地方就算找出错处,那都显得太鸡毛蒜皮了,很容易就被轻拿轻放,写几张情况说明就过去了。
但毕竟她还没有看完所有账簿,万一呢?
她怀着非常谨慎的态度,花了四个夜晚,看完了所有账目。
合上了手里这本已经发黄的账本之后,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没有任何问题。
贺院长还真就是一个什么都不要,单纯想要精神折磨别人的变态。
木绵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她瘫在床上,连续几天的昼夜颠倒让她非常疲惫,眼睛都睁不开,但她又睡不着,只能闭着眼睛,在心里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或许可以通过监控,找到李校长精神虐待小孩的段落,一边举报到民政局,一边放到网上去,现在网上很多人都知道精神虐待的害处了,应该能激起民愤,起到很好的效果。
但木绵刚想了几秒就觉得这个计划很难实现,她第一次看监控的时候就发现了,虽然孤儿院里公共区域的监控很多,密密麻麻的如同蝇眼,但是可能发生惩戒的地方都是没有监控的,比如关小远的那个房间。
但她天生就是不死心的人,好好睡了一觉之后,木绵又在夜黑风高的地方出发了,她带着一个容量巨大的硬盘偷偷地跑到了院长办公室,拷贝监控视频开始回放。
她一点一点地看,看得昏天黑地。
看到第二天,也就是周五的时候,李斐受不了了。
“视频已经拷回来了,白天看,晚上好好休息不行吗?”
他说话的时候,木绵的眼睛还在发直地盯着电脑屏幕:“我想快点看完,着急。”
李斐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我跟你一起看,我的项目基本上结束了。”
木绵已经保持着乌龟盯屏幕的姿势:“哦,好。”
李斐:“……”
安静了三秒之后,李斐坐在了她身边的沙发上,一屁股给她从电脑边上挤走了。
木绵终于收回了视线,很迷惑:“???”
用屁.股挤人是不是帅哥失格啊。
李斐盯着屏幕,都不看她:“休息去。”
45. 第 45 章 “我只是觉得,你很棒。……
监控记录只有十五天的, 李斐来的时候,其实木绵已经看了不少了,木绵感觉自己只是在沙发上斜倚着睡了一觉, 就听见了李斐合上电脑的声音。
木绵惊醒, 第一反应不是问时间,而是问李斐:“找到了吗?”
李斐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什么也没有。他一直都很小心。”
“一直?”木绵抓到了这个关键词。
李斐“嗯”了一声才说:“其实前几年,之前在孤儿院里一起长大的伙伴有联系过我, 希望一起举报贺院长。但那时距离我们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已经太久了, 我们找不到什么证据。而且最后大家意见出现了分歧, 最后就散了。”
听见李斐的话, 木绵把手插在头发里, 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呢?
李斐打断了她的思考, 说:“我去买点早餐回来吃,你再睡一会儿吧。”
早餐?
木绵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她以为的一小会儿,其实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都已经是早晨七点半了。
木绵立刻站起身来, 说:“不用了, 你看了一夜不困吗?你睡吧, 我去买早餐。”
李斐不愿意, 拿起手机钱包就要出门, 木绵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及时地说:“都别出去了, 我点外卖, 给你点个粥,吃吗?”
“吃。”
问题解决了。
点完了外卖,在等送达的过程中, 木绵仍旧在思考她该怎么办才能把贺院长赶离孤儿院,他可能不是一个天大的坏蛋,但继续让他照顾小孩子,这肯定是不行的。
有一瞬间,木绵郁闷地想,如果当时看见贺院长训斥小远的时候,她能立刻把视频拍下来就好了,现在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她把自己的遗憾说了出来,声音很低落。
李斐躺在她身边,闭着眼睛说:“但你当时手里还有两个孩子,如果你去拍视频,他们是不是就会被发现了?”
“有可能。”
这么说的话,虽然她确实没拍到,但也能理解。
木绵心里稍微宽慰了一点,但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那么,是否她可以从现在开始拿着手机,蹲守在孤儿院里,等待一个时机,只要院长训斥孩子,她就给他拍下来,放到网上。
好像是可行的。
但是,有个地方她觉得很别扭,她想了一会儿,才能自己别扭在了哪里。
就算是出于正常的理由,她也很难接受自己在等待一场折磨到来。
人的承受力,在哪一步就到了彻底崩断的悬崖呢?人的希望,难道是没有尽头的东西吗?万一刚好就是她等待的这一次,让一个孩子彻底失望,她一定会后悔。
如果她放任一个成年人折磨小孩,只安心地当一个记录者,就算这是理智的决定,是为了长远暂时牺牲的瞬间,她也觉得难以接受。
她还是更希望主动地寻找机会,在“这一次折磨”到来之前把一切终结。
木绵非常艰难地思考,她虽然也闭上了眼睛,但心情却绝不宁静。
早餐到了,两个人坐在一起,打开外卖盒开始填肚子,以往木绵吃饭的速度算不上风卷残云,但起码从不墨迹,今天倒好,吃着想着,李斐都把自己的东西吃完了,木绵这边的粥才少了三分之一。
人发愁的时候,嘴都没力气张大。
她能感觉到李斐在看她,但她这会儿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就只能低着头,顶着他的视线,喝粥像是喝苦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李斐说:“我可以再联系那些人。”
木绵不明所以地看他:“啊?”
李斐很认真地说:“当时我们没能举报成功,不代表现在也不行,我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一起写联名信,把当年我们的遭遇写出来,让上级主管部门注意到这个事情,对整个孤儿院进行调查,采集小孩的口供。出于稳妥考虑,最起码他也会被调岗,或者停职吧?”
联系很久没有接触过的人,写联名信,主动回忆自己的过去,并把它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这对于李斐而言,没有一件事情是容易办到的,都是对他的极大挑战,而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就说出来了?
木绵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很惊讶。
过了许久,她才郑重地问:“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李斐:“知道。”
木绵:“那你知道自己可能会经历什么吗?”
李斐点头。
木绵:“那你还……?”
李斐回答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他需要受到惩罚。”
木绵主动地挪了一个位置,直视着他,眼神温和又认真:“这就是全部吗?”
等了大概十秒,李斐才低着头说:“我不能再逃避过去了,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些小孩。而且,你都已经冲在前面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听完了所有的答案,木绵忽然想笑,她伸出双手,捧住了李斐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李斐很不适应地说:“你干什么?”
木绵:“没想干什么。”
这个人啊,真是的,说的话越掏心窝子,就越是想逃跑。
“我只是觉得,你很棒。”
单从他现在的决定来看,他的付出其实比她大很多。
她救别人其实是不伤及根本的,可以游刃有余,能够有所保留。但他只要参与进来就很难脱身了,不仅要克服社恐本能,还需要从自己的心肝脾胃肾里找出病根,直面它,挖掘它,把过去表面上放下的事情翻出来,拿给人看。
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吧。
木绵捏了一把李斐的脸颊,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是一个亲近得超出他们现在关系的动作,但这会儿她做起来倒是没有一点儿阻碍,因为这就是她现在真的很想做的事情。
碰完了之后,李斐被这个没有力气的头槌击中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一个字,终于开口了之后还跟个良家妇女被怎么样似的,结结巴巴:“你,你干什么?”
木绵对他一笑,然后站起身,果断地把他捞了起来,推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