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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观潮给这一幕取了个名字,叫做《看见天堂》。

一开始一切都顺利,可在最后,当宁宁俯首对他微笑的时候,他没有对她微笑,而是发出一长串咆哮:“我要的是一个初恋般的笑容,不是一个诈尸的笑容啊啊啊啊!”

没办法,宁宁回忆了一遍自己看过初恋相关人物,然后牵动自己脸上所有的神经,对他笑了笑。

……效果看起来并不好,所有人都后退一步,露出一副“我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我”的恐惧表情。

“不!!!”陈观潮疯狂咆哮,“再来一次!!!”

夜晚,宁宁精疲力尽的趴在棺材里,身后有人推了推她,她翻过身一看,发现是闻雨,他把手里的饭盒朝她递了递,宁宁打开饭盒一看,笑道:“我还以为他们连白饭都不会给我留呢,没想到居然还给我留了菜。”

她剧组的人缘并不好,因为她又怪又孤僻,总是一个人呆在地窖里,又一直觉得这是个电影,没有必要去跟人解释什么,也没必要维系一个正常的交际圈,所以被排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用筷子戳了戳已经凉透的饭菜,宁宁忽然问:“你今天吃过了吗?”

闻雨飞快的点点头,还拿出自己的作业本给她,上面画着他今天晚上吃的盒饭,饭菜样式跟她的一模一样。

提前画好的画啊……

宁宁没戳穿他,笑着把饭吃了,第二天打饭的时间,她悄悄跟在他身后,看见他从打饭师傅手里领了他们两个的饭,没有立刻回地窖,而是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两个饭盒打开。

一个里面只有饭,还一个跟其他人差不多,饭菜都齐。

闻雨拿起筷子,把菜平均分配到两个盒子里,想了想,又把仅有的两块肉放在宁宁的饭盒里。

“你没必要这么做。”宁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闻雨受惊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他飞快回过头来,看见是宁宁,露出做坏事被人发现的羞涩笑容。

“我不爱吃东西。”宁宁淡淡道,“饭跟菜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区别,你没必要把你的菜分给我。”

闻雨咬着嘴唇看着她,忽然掏出他随身携带的作业本沙沙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本子给她看,上面写着:“我也喜欢吃饭,拿菜跟你换。”

看着那段话,不知怎地,宁宁心里一阵烦乱,面色更冷道:“不换!”

她丢下他自己走了,第二天的饭她没让他带,自己过去打饭,然后当着打饭师傅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饭盒打开。这种事可以私底下做,却经不起当面说,打饭师傅脸颊抽搐一下,给她换了一盒子饭。

刚出炉的饭,刚出炉的菜,对宁宁来说都跟烤热的玻璃渣没什么两样,她也脸颊抽搐一下,对面打饭师傅把饭盒往她怀里塞:“拿去啊!”

那一瞬间,宁宁感觉右手的麒麟臂……不,是她身体里的曲宁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出人间悲剧,饭堂撕逼,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接过她的饭盒。

左手拿着自己的饭盒,右手拿着宁宁的饭盒,没有其他的手可以拿本子,所以闻雨嘴里叼着一张纸,上面字迹幼嫩的写着:谢谢你。

打饭师傅看看字,再看看他的笑脸,忽然粗声粗气道:“饭盒放下!再给你加勺菜!”

回去路上宁宁有点精神恍惚,她后知后觉的发现,才几天时间,闻雨在剧组里的人缘却比她好太多了,哪怕他不会说话,哪怕他腾不出手来写字,他也会眨巴眨巴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叼着一张写着“谢谢你”的纸看着你。

谢谢你。

她从来不知道这三个字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居然能轻而易举的改变一个人对你的态度。

又过了几天,宁宁在剧组的地位再次下滑,因为陈观潮的耐心似乎已经到了尽头,他不再折磨自己跟宁宁,而是转而折磨宁玉人。宁宁不知道他是放弃了她,还是终于发现了妈妈身上的优点,她现在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台下,欣赏着他们的演出,看着看着,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演得可比你好多了。”交际花在旁边对她说,“至少在说‘我爱你’的时候,不像女鬼索命。”

“是啊。”宁宁笑着说,“她比我好多了,她永远比我好。”

而她,大概到了认命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妈妈那样的伟大演员,很多人一辈子只能演一种角色,这种人叫特型演员,也许她就是这种人?

她不急,因为离电影结束还有一年,她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未来,可有人比她急。

于是接连几天,宁宁遇到了一桩怪事,总有人把写满字的纸丢在她门口,或者必经之路上,她没捡,结果对方误会纸的样子不好看,第二天就折成千纸鹤的样子丢在她门口跟必经之路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宁宁心想,她瞥了眼旁边的大树,有只小猫在背后躲躲藏藏,迟疑片刻,她捡起一只千纸鹤拆开,看了眼,忍不住呵了一声。

上面用幼嫩的笔迹抄着许多表演方法,更确切的说,是怎么表演初恋的方法。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条理性,而且非常口语化,像是询问了很多很多人,然后对方口述,他一笔一划抄下来的。

宁宁再不济也是科班毕业,几年下来,这类的东西看得不要太多,随便抽出一本都比纸上的有条理性得多,也专业得多,瞥了眼树后,她没捡其他的千纸鹤,把这一张塞口袋里走了。

闻雨从树后出来,急急忙忙把地上的千纸鹤都捡起来,捡一半,身体被阴影遮盖,一抬头,宁宁站在他面前,转了转手里的千纸鹤,冷淡的问他:“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恨她,也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爱她,也许曾经有过,但现在已经死了。闻雨的关怀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盯着他,迫切的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

闻雨扭捏了一下,最后在她的催促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双手递给她,表情又期待又忐忑。

宁宁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呢,结果本子上写着:“做顿饭,然后陪我一起吃吧。”

“就这?”宁宁抬头看他,淡淡道,“这有什么难的?”

十五分钟后……

“火啊!!!”厨房门轰一声打开,宁宁嚎叫着从里面逃出来,身后,闻雨扶住摇摇晃晃的门,无奈的摇摇头,走回到厨房里,慢慢把两边袖子卷起来,抓了一把葱洗干净,放在砧板上细细切碎,这时水开了,他搬了个小凳子到灶台边,踩上去,揭开锅,里面的馄饨已经熟了,他把细碎的葱洒进去,一层又一层,像翠绿色的花。

他端着两碗馄饨回到地窖,两只海碗放在桌子上,香气弥漫而出。他回头看了眼,一只衣柜正在得得得的发抖。

闻雨回过头,朝一只海碗上呼的一吹,一吹又一吹,直到吹凉了,他端着碗走到衣柜边,蹲下来敲了敲衣柜门,里面传出一声发着抖的:“……干什么?”

他不会说话,没法回答她的问题,他蹲在衣柜旁耐心的等待,直到她自己把门拉开,又害怕又警惕的看着他,像只伤痕累累连跟人求食都不敢的流浪狗。

闻雨舀起一勺子馄饨,自己抿了一口,示意已经不烫了,可以喝了,然后小心翼翼的朝她递过去。

宁宁勉强吃了一口,算是完成了自己“做顿饭,然后陪他一起吃”的承诺,之后怎么也不肯吃第二口。避开他递过来的勺子,她低沉道:“我不吃热的。”

面对眼前挑食的大人,闻雨同样大人气的叹了口气,然后学着幼儿园阿姨那样,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糖果,想想觉得不够,又从自己带来的书包里翻出珍藏的画片,几个小玻璃珠等等,一起堆在一边,纸上写:“吃一口给你一个。”

宁宁被他故作大人的样子弄得失笑一声,笑过之后,忽然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哽咽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那天……要选我这种人?”

她没为他做过任何事,但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也就是他妈妈死后,亲戚们开会商量谁来收养他的时候,他就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是因为他跟这具身体的主人闻小宁很熟吗?

沙沙沙的写字声停止了,对面的闻雨反过本子,向她公布答案:“因为你看起来很伤心,像要哭了。”

宁宁楞住了。

“……什么啊。”好半天,她笑了一声,笑的时候眼泪跟着流下来,“原来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啊……”

宁宁又笑又哭,胡乱的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我要吃。”

勺子从对面递过来,宁宁抽泣一声,咬住勺子的同时,从黑暗的衣柜里朝外看去,地窖里依然很暗,可他向她微笑,那笑容照亮了这个世界,那一瞬间,一句话自然而然的浮上她的心头——

我在地狱,看见了天堂。

第27章 第一个收养人

清晨的时候,宁玉人跟闻雨都没醒,宁宁独自醒来。

“真搞不明白。”她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闻雨,心想,“抱着我睡不冷么?这具身体,冷的跟尸体一样……”

闻雨看起来没什么安全感,又或者说怕她没什么安全感?他是整个贴在她身上睡的,像只树袋熊,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吧唧吧唧了两下嘴。

宁宁小心翼翼的抽出自己的手,手掌有些麻,她收放了一下手指,然后咦了一声。是因为昨天吃了热饭的原因吗?手指居然有一点温度了……

房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没吵醒里面的人。

带着一层薄薄雾气的院子里,宁宁走到梅花树下,打开手心里的小梳妆镜,对里面的倒影说:“曲宁儿。”

曲宁儿出现在镜子里。

宁宁没像之前一样害怕,也没像之前一样愤怒,她甚至笑了起来,心平气和的对她说:“你一直在帮我,没有你的话,我可能连丑女的试镜都过不了,更别提之后的《戏院魅影》了。”

曲宁儿也对她笑了起来。

“可你也一直在阻碍我,不许我去爱人,也不许我扮演其他角色。”宁宁慢慢收敛起笑容,一字一句,认真的对她说,“我很感谢你,但抱歉,我现在要跟你分道扬镳了。”

镜子里的曲宁儿忽然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朝她愤怒的咆哮。

可宁宁哒的一声将镜盖合上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全都关在了里面。

“重新开始吧。”宁宁呼出一口气,对自己说,“我不可能一步登天,成为像妈妈那样的女演员,妈妈也是从鼻孔扩张开始的。先走好脚下这步,别去想能不能当上魅影了,我要先演好‘看见天堂’。”

重新开始很难,对宁宁来说尤其难,如果她一开始的演技跟宁玉人差不多,那么别人会看到她的进步,但她一开始表现得太过惊才绝艳了,所以现在所有人只看到她的退步。

尤其是陈观潮,他现在一看到宁宁就一副受骗脸,像是找了个女朋友,卸完妆才发现对方是个男人。

这些嘲笑,惋惜,恨铁不成钢,宁宁全部笑纳了,排演时用不上她,她就坐在观众席上观摩,散场之后,她嗨了一声:“能跟我来一下吗?”

宁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最初的走廊,宁宁教导她的地方,两人停下脚步,宁宁虚心请教道:“能教教我怎么演这场戏吗?”

宁玉人楞了一下,低头绞着衣服下摆:“为,为什么问我?大家都说我演得不好。”

“你是所有人里进步最快的。”宁宁坦然道,“还记得吗,两个月前你还不会演戏,现在你已经能像模像样的在台上跟人对戏了。”

从没被人当面这么夸奖过,宁玉人有点脸红,过了一会,抬头道:“看着我。”

说完,她调动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笑吟吟的看向宁宁,眉梢眼角,略带风情,那种情是老于世故,看到了心仪的目标,于是竭力勾引的笑容,同样的眼神,同样的笑容,宁宁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到过——交际花木蓉。

“看出来了吧。”宁玉人笑道,“我在模仿木蓉。”

“为什么模仿她?”宁宁问。

“因为她是陈少的女朋友。”宁玉人的答案相当朴素,“男主是陈少,他……他这个人有点怪,我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他,但木蓉是他女朋友,她肯定是喜欢他的,所以模仿她准没错。”

顿了顿,她有些难堪的别过脸,低低道:“我知道这种模仿很拙劣,可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像你这样,为了更贴近一个角色,睡棺材,吃冷饭,不跟人交流,每天都把自己困在地窖里……仔细想想,我从家乡过来,参演这部电影,可能只是想出人头地,但压根没做好吃苦的准备。你……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怎么会呢?”宁宁走过去拥抱她,温柔的说,“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我只想对你说加油。”

就像宁玉人无法走宁宁的路一样,宁宁也无法走宁玉人的路,她天生不擅长模仿别人,就像宁玉人无法走宁宁的路一样,宁宁也无法走宁玉人的路,她天生不擅长模仿别人,或者说她也可以模仿,但没法像宁玉人那样模仿的惟妙惟肖。

“不,也许我能做到——换一种我擅长的方式。”宁宁这么想着,慢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千纸鹤。

都是口述的表演方法,闻雨给问来抄来的,但这孩子可能分不清什么是演员什么是剧组工作人员,所以他问的人里,只有少部分是演员,其他还有厨子,戏曲老师,道具师等等……

原以为一点用都没有,现在她却握紧手里的千纸鹤,笑了起来:“我知道该怎么演这出戏了。”

但在演戏之前,还需要先把闻雨的事情安排好。

按照门卫的提示,闻雨的生卒年是1980到1988,离1988不远了,而且宁宁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完1988,这部电影就算结束,以防万一,她要在那天来临之前,给闻雨找好一个收养他的家庭。

几个亲戚都不像好人,宁宁自己难养活自己就算了,还很有可能在电影结束之后离开,所以他们都不是好人选,所幸闻雨在剧组里人缘不错,宁宁问了一圈,一个姓陈的厨子给了她一个地址,说自己一个师兄可能会想收养这个孩子。

“走吧。”宁宁来到戏院门口,朝等在那里的闻雨伸出手。

闻雨看起来有点不开心,过了好一会,才走过来,把小手放在她手里。

“……曹师傅是开饭店的,做菜很好吃,你在他那,想吃鱼就吃鱼,想吃肉就吃肉,说不定我下次去见你的时候,会看见一个大胖子。”宁宁看他情绪那么低弱,急忙改口道,“而且你只是去他那住几天,如果觉得合不来,我就过去接你回来。”

闻雨勉强笑笑,忽然若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们身后,一个男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那是个瘦子,亲戚大会上拒绝收养闻雨的人之一,他看着闻雨的眼神像看见了一只混进人群中的怪物,又或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忍不住脸色发白,大汗淋淋,过了许久,才不确定的喊了一声:“闻,闻雨?”

闻雨猛然回头,朝前面跑去。

“你去哪?”宁宁追在他身后,跟着他一块上了汽车,售票员拉住她要她买票,她只好低头解开钱包,拿从宁玉人那借来给曹师傅买礼物的钱买了两张车票。

她不知道她低头买票的时候,一个人正在车子后面疯狂的追,一边追一边喊着她跟闻雨的名字。

闻雨看见了,可回过头装没看见。

车子到站以后,宁宁牵着闻雨下车,前面是一家又小又脏的饭馆,一个胖子正坐在门口钳鸭毛,抬眼看向他们:“你们是……”

“我是小刘师傅介绍来的。”宁宁一边说,一边将闻雨朝前面推了推。

看见这么个干净漂亮的孩子,胖子面露喜色,提着手里的鸭子说:“等你们好久了,进来进来!”

曹师傅有一个妻子,不过身体不好,十多年都没能给他生个孩子,现在年纪都大了,商量过后,决定领养一个小孩,最好是个男孩子,未来可以继承饭馆,一开始他对两人十分热情,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大菜,还不停给闻雨夹菜,可当闻雨拿出写着“谢谢你”的纸片给他看的时候,他皱起眉头:“怎么?是个哑巴?”

“他不是天生的哑巴,是他妈妈死的时候受了点刺激。”宁宁急忙解释道。

“那什么时候能好?”曹师傅问。

这事没个准,宁宁也不敢给他瞎保证。或许是抹不开介绍人的面子吧,曹师傅猛地喝了几口酒,叹了口气道:“算了算,反正做厨子需要的手跟脑子,不是嘴,他先在我这里留几天吧,等我老婆从医院回来,看看他们两个合不合得来。”

宁宁吁了口气,家境饮食的人家好找,但不歧视哑巴的家庭就不怎么好找了,现在看来曹师傅还算可以,接下来就看他老婆接不接受了。转身摸了摸闻雨的头,她柔声道:“你跟曹师傅好好相处,我过几天来找你。”

闻雨昂起脸,黑幽幽的大眼睛安静看着她。

傍晚,宁宁刚刚回到戏院,介绍她去曹师傅家的人就慌慌张张的跑过来:“闻小宁,出事了!”

宁宁一楞:“什么事?”

“我师兄家的伙计刚刚打电话过来,说我师兄家里着火了!”对方惊恐道,“烧了,都烧了!”

宁宁愕然半晌,发疯一样冲出戏院大门,一步没停,就这么一路狂奔来到曹师傅家门口。

就像介绍人说的那样,都烧完了。

早上还人来人往一片烟火气的饭馆,现在只残留一地废墟,邻居跟消防队的人正在朝最后一点余焰上喷水,宁宁扑过去,抓住一个问:“里面的人呢?”

“哎,烧死了。”对方似乎是这家的邻居,摇着头说,“早跟老曹说了,炒菜的时候少喝点酒,他总不听,这次估计又喝了酒,然后一下把自己栽进锅了。”

宁宁松开他,正要往断瓦残垣里面冲,但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放手!你们放手!”宁宁奋力挣扎着,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扯了扯她的衣摆,她低下头,眼泪忽然盈眶,蹲下来抱住对方。

只有脸上熏黑了一块,其他地方完好无损的闻雨也反手抱住她。

“你没事吧?”宁宁哽咽道。

闻雨点点头,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背,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看向烧尽的饭馆方向,点点余焰,倒映在他黑幽幽的瞳孔中。

第28章 第二个收养人

宁宁为闻雨物色到了第二个收养人。

考虑到第一个收养人是酗酒过度,引发火灾而被烧死的,所以这次她精挑细选,选中了一个语文老师,圆圆胖胖,笑起来的时候五官挤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我今年五十,没什么不良嗜好,最多就是去江边钓钓鱼。”她对两人介绍自己,“我没结过婚,也没小孩,因为年纪大了,想养个小孩子,以后好给自己养老送终……啊,你喜欢看连环画吗?”

闻雨停在一个书架前,抬头看着她。

语文老师笑着把一整套《封神演义》拿下来,塞给他:“到客厅里看吧,那里光线好。”

闻雨又看了看宁宁,宁宁朝他点点头,他才抱着书去了客厅。语文老师关上房门,对宁宁说:“我们来谈谈他的事吧。”

他们不知道,闻雨并没有去客厅看书,她们在房门里,闻雨就站在房门外,背靠墙上,侧耳倾听她们说话。

宁宁一开始说了闻雨很多好话,语文老师只是听,最后才笑着问:“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自己收养他?”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宁宁沉默一会,才说,“可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大人,我居无定所,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积蓄,也没能力供他上学,还经常……发脾气,比起我,他适合更好的人。”

闻雨垂了垂眼,忽然抬脚走向客厅,翻开一本书坐在地上,不久,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宁宁的手落在他头上,他昂起头,依恋的将脸靠在她的掌心,温润的眼睛小狗一样看着她。

“从今天开始,你住在余老师这里。”宁宁也温柔的看着他,“要好好听她的话,知道了吗?”

闻雨温顺的点点头,然后伸手抱住她的脖子。

以至于回去的路上,宁宁的脖子上依然萦绕着他传递来的温度。

“你要好起来,越来越好。”宁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轻轻道,“我也要好起来,越来越好。”

回到戏院,已经是吃饭时间,她从打饭师傅那接过饭盒,刚刚回头,又转过头来,有些生疏的朝对方笑道:“谢谢你。”

打饭师傅愣了愣,摸着后脑勺说:“噢,噢,不谢。”

宁宁没有带饭回地窖吃,她端着饭盒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同桌的人立刻停止聊天,奇怪的看着她,宁宁打开饭盒,面对热气腾腾的饭菜僵硬了一下,然后狠狠挑起一筷子,一边发抖一边决绝的塞进嘴里。

交际花哟了一声,笑着问:“我的魅影小姐,今天怎么有闲工夫陪我们吃饭?”

“在戏台上我才是魅影。”宁宁回之以笑,“现在,我是个人。”

我是个人!我要吃热饭,我要跟人交往,我要说谢谢,我不能永远把自己关在地窖,关在过去的棺材里!

吃完饭后,她回到地窖,翻出闻雨留给她的千纸鹤,一张一张看起来,她看得那么仔细,宁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问:“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我想再学一段时间。”宁宁背对着她说。

“学什么?”宁玉人好奇的问。

“学习‘初恋’。”宁宁回道。

“你找到办法了?”宁玉人忍不住起身走来,顺着她的目光,看着她手里的纸条,读完上面的内容以后,她皱皱眉,“这些……对演戏有用吗?”

“有用的。”宁宁坐在椅子上,抬头对她笑,“你有空吗?我演给你看。”

第二天,厨房内。

陈厨子奇怪的看着她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宁宁捧起一只千纸鹤说:“这是闻雨给我的,他说您跟他说,初恋就是一份鸡蛋卷。”

陈厨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脸:“那个啊……我随便说的。”

“为什么是鸡蛋卷,不是粽子或者拔丝苹果之类的呢?”宁宁诚恳的看着他,“总有原因的,您能告诉我吗?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实在拗不过她,陈厨子只好说:“我年轻的时候给初恋对象做了三年鸡蛋卷。”

“然后她跟你在一起了?”宁宁问。

“不,她嫁给别人了,之后我再也不*蛋卷了。”

宁宁低头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道:“能问一下,您最后一次*蛋卷是什么时候吗?”

“……是在她的婚宴上。正好请了我师傅过去做流水席,我作为徒弟当然一起跟着去了。”

“我明白了。”宁宁看向厨房里放鸡蛋的方向,“我来做一次鸡蛋卷,您能帮我尝个味道吗?”

“这我可做不了主。”陈厨子讪笑一声,他现在依然是个帮厨,在厨房打打下手。

“只是看我做一遍。”宁宁卷起袖子,来到砧板边。

她虚握着一样东西放在砧板上,另一只手做出一副提起菜刀的样子,在上面快速切了起来,宁玉人看了一会,反应过来她在切葱,她的动作又快又乱,以至于很快就切到了手。

刀子停下来,她含着手指头,转头看向大门口,表情似悲似喜,忽然冲过去,却又在大门口处停下来,垂头丧气的折返回来。

她又开始切菜,得得得,得得得……咦?宁玉人摸了摸耳朵,刚刚有切菜的声音吗?原来是看久了她切菜的样子,产生了幻觉。

仔细一看,她站立的样子也不是她平时的样子,背部有一点点佝偻,两脚外八,宁玉人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陈厨子——两人的站姿是一样的。

得得得,得得得……终于切完了葱,接下来是打蛋,淀粉,下锅,她手里一样真东西都没有,锅子里始终是空空的,可最后出锅时,她却真的像站在一片香气之中,慢慢用手里的空铲铲出鸡蛋卷,放在砧板上,得,得,得,一共切了三刀,长条型的鸡蛋卷切成了四个小块,然后分别放在两个小碟里

是在模仿陈厨子做菜?宁玉人看到这里,心中有点疑惑,这跟学习初恋的演法有什么联系吗?

却在此时,宁宁忽然转头,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她拿东西的动作很慢很慢,表情也变化得很慢很慢,以至于宁玉人可以清楚的从她的表情里读到她此刻内心的变化——她把一样不好的东西带进了厨房,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现在很犹豫,究竟要不要做这件事。

犹豫的时候动作很慢,可一旦下定决心动作就很快。

她飞快的将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是个瓶子,她拧开瓶子把里面的东西洒在其中一碟鸡蛋卷上,宁玉人倒抽一口凉气,眼角余光发现,陈厨子已经浑身僵硬。

最后,宁宁转过身来,左手是刚出锅的鸡蛋卷,右手是下过料的鸡蛋卷,一起递到陈厨子面前。

“你是想让她吃最初的鸡蛋卷。”她问,“还是想让她吃最后的鸡蛋卷?”

陈厨子吞了吞口水,说:“当然是最初的鸡蛋卷……她现在还活着呢。”

那么这份初恋的名字,就叫做放弃和宽恕。

两人出了厨房,宁玉人走在宁宁身后,忽然问:“你要把纸上的人全演一遍?”

“是。”宁宁说,手里是一堆千纸鹤摊开后的纸。

“为什么?”宁玉人摇摇头,“你要扮演的是魅影,又不是上面的厨子,扫地大妈,戏曲老师,你这样有点浪费时间。”

“不浪费。”宁宁回头看着她,“对我来说,想要演一个角色,就要先理解他当时的内心活动,然后倒推出他会采取的行动,以及会说的话,我没法演魅影,就是因为我没法理解她的内心活动……没法理解她爱上一个人时的感受。”

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堆纸,纸上的那堆人:“我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有不停的去演,不停的去理解,等我把上面的人都演完,把上面的初恋都体验一遍,也许我就抓到点什么了。”

同时借此摆脱曲宁儿对她的影响,毕竟是她在演戏,不是曲宁儿,她不能总被这个过去的幻影所支配。

于是一场艰难的自我训练开始了。不能占用平时训练跟彩排的时间,所以只能拼命挤出休息时间,但即便如此,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配合她,这些人暂时放弃,先找愿意配合她的人。

于是第一张千纸鹤,第二张千纸鹤,第三张千纸鹤……随着宁宁手里的千纸鹤越来越少,宁宁的状况越来越好,一切都在好转,唯一让人怅然的就是午夜梦回,身旁总是少了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老是多领一份,然后只能自己吃掉。

又是一天早上。

“你想干嘛?”交际花疑惑又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宁宁,觉得她今天比往常更加不正常。

“听说,陈观潮是你的初恋。”宁宁朝她一步一步走近。

交际花更加警惕:“那是当然!”

“你喜欢他哪?”宁宁学着陈观潮的样子,两根指头并在额头前,然后耍帅似的向前一甩,“这样?”

之后甩出去的手顺势撑在交际花身后的大树上,玩世不恭的对她笑,一边嘴角向上一翘:“……还是这样?”

交际花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她剧烈的哆嗦一下,弯腰从她手肘底下逃出来,回头骂道:“你今天吃错药了啊?”

“我就是有点好奇嘛。”宁宁笑着对她说。

交际花翻了个白眼,蹬蹬蹬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少在那装清纯,你跟我的目的不都一样吗,都是为了他的钱,钱,钱!”

看着她的背影,宁宁抱臂在她身后,笑吟吟的摇摇头。并不是每个初恋都是美好的,有时候也会掺杂谎言跟欺骗。人生百态,就算是这样的初恋,也一样可以化作细小的碎片,填补她的心。

可还是缺了点什么。

“……你不在。”宁宁叹了口气,慢慢回过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身后,闻雨对她微笑。阳光明媚,透过树荫,倾斜而下,又被树叶剪裁成一个个小小光点,细细碎碎的洒在他的身上脸上。

直到腰被他抱住,宁宁才回过神来,反手抱住他,情不自禁的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前面有脚步声传来,她抬起头,看见语文老师欲言又止的站在对面。

“……抱歉。”她松开紧咬着的唇,对宁宁说,“我还是不能收养他。”

“……为什么?”宁宁问。

闻雨抱着宁宁的腰,慢慢回头看向语文老师,语文老师避开了他的眼睛,有些慌张的说:“没什么。”

宁宁心里立刻生出一股怒气,朝她走过去:“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又不是宠物,你买了几天,觉得不合心意就想退货!理由呢?总得有个理由吧?”

语文老师欲言又止了片刻,丢下一句:“你要是有时间,可以看看他画的画。”

宁宁愣了愣,画?什么画?

闻雨从背后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宁宁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没事,她不要你,我要你。”

又觉得让小孩子心怀怨恨不好,于是拉着他的手朝语文老师离开的方向摇了摇:“跟余老师说,再见,路上小心。”

黑幽幽的眼睛望着语文老师离开的方向,闻雨慢慢摆动着他的小手,顺从的听了宁宁的话,张开嘴,无声的说:再见,路上小心。

……她的确应该更加小心一点……

几天后,钓鱼人在江上发现一具浮尸,面色惨白,头发海藻似的飘散开,正是失踪几天的语文老师。

第29章 第三个收养人

宁宁迟迟没有选出第三个收养人。

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则让她心中存惑。

“画呢?”想起语文老师临走前说的话,宁宁弯下腰,按着闻雨的肩膀问,“余老师说的那些画在哪里?”

闻雨昂头看着她,缓缓的摇头。

宁宁转过头,桌子上就放着他的本子和铅笔,她快步走过去,一页一页翻动本子,上面大多都是字,翻到最后才看到一幅画,画着他跟她,有一座大房子,有一条狗,牵着手在太阳底下走,脸上都是笑的。

宁宁回头,闻雨站在她身后,没有因为她擅自动他的东西而生气,只是眨了一下大大的黑眼睛,委屈的看着她。

宁宁张了张嘴,刚想对他说些什么,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地窖的门,转头看去,一个戏院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眼神古怪:“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你们亲戚。”

人在客厅里等他们,宁宁牵着闻雨走到门口,离门老远,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夸大其词的声音。

“闻雨是个怪物!”他说,“他在哪里,哪里就会死人!”

有女孩子惊呼,也有人在笑:“哪有那么邪乎啊!”

“嗨,你别说,就这么邪乎。”那人笑道,“他一出生,他爸就被车撞死了,他妈妈染上了赌瘾,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败了个精光,就开始四处借债,前不久也跳楼死了,再看看现在收养他的两个……”

宁宁忍不住推门进去:“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屋子里坐了几个人,宁宁将目光投在刚刚说话的人身上,那是一个瘦子,两人在亲戚大会上见过,他也看向宁宁,起身对她说:“妹妹,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大姐死了,前不久全家人食物中毒,一下子全没了。”

说完看向闻雨:“唯一一个没中毒的是他。”

闻雨缩在宁宁身后,小手抓着宁宁的衣角,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

“后来他突然失踪了,我跟你三哥找了几天没找到他,后来我就出来打工了,没想到会在路上看见你们。”瘦子盯着闻雨道,“我还叫了他几声,他没理我,估计是不想让我找到你,告诉你这些话。”

宁宁低头看了闻雨一眼,他像只安静的小猫,紧紧的贴着她。

“……我都是为你好。”瘦子朝他们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闻雨,“把他交给我吧,我来把他送走。”

闻雨忽然松开宁宁的衣角,转身就跑。

“闻雨!”宁宁急忙朝他追去。

闻雨像只被猎人追赶的小鹿,一路狂奔,从客厅跑回了地窖,然后砰的一声,把自己关进了衣柜里。

宁宁后脚跑到,无奈叹了口气,放慢脚步,走到衣柜前,然后慢慢蹲下,曲指敲了敲衣柜门:“嗨,闻雨,小闻雨,有件事我要对你说。”

衣柜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第三个收养人。”宁宁笑道,“那个人就是我。”

衣柜里传来一声吸气声。

“你会嫌弃我吗?”宁宁隔着衣柜门问道,“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大人,我没有住的地方,没有稳定工作,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如果说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优点的话……”

她脸上浮现出极为温柔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她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郁,解开了她总是微皱的眉头,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安详而又柔和的光中,像晨曦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堂,连说话的声音也像歌声在教堂中轻轻回荡:“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永远永远不会抛弃你。”

衣柜门打开了,坐在黑暗里的闻雨昂着头,愣愣看她良久,忽然间泪水盈眶,伸手扑进她怀里,细嫩的双手抱住她的脖子,无声的流泪。

宁宁也反手抱住他,给予他温暖,就像他当初给予她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瘦子一步步走到他们身后,带点气喘吁吁。

“从现在开始,我来抚养他。”宁宁回头对他说,“你请回吧。”

瘦子楞了一下,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似乎在听什么好笑的笑话:“你?”

“对,我。”宁宁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一个人能接纳闻雨的话,那她来接纳,也许她会在这部电影里浪费很多时间很多精力,可她不后悔。

瘦子好说歹说,见怎么也说服不了她,只得骂了一声好心当做驴肝肺,临走之时,回过头来,大声朝她喊:“等着看吧,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宁宁说完,牵着闻雨回头。

当他们踏过大门,回到戏院内,迎接他们的,是异样的目光,与流言蜚语。

宁宁第一次发现人是那么善变的生物,他们会因为一句“谢谢你”对你改观,也会因为一句“怪物”对你敬而远之。

闻雨不再像以前那样受欢迎,他没有抱怨什么,也没有去怨恨什么,只是越来越多的呆在地窖里不出来,只有在宁宁回来的时候,才会露出笑脸,像只看家小狗似的朝她跑过来。

宁宁心疼他,为了不让他感到太过寂寞,她改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开始尽可能的抽出时间往地窖跑,陪他画画,或者给他讲讲故事,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显得很高兴,又或者说,只要她愿意回来看他,愿意陪伴他,他就感到满足。

工作和家庭总是难以兼顾。

陈观潮找她谈了一次话,他冷冷对她说:“你该把闻雨送出去。”

“……你可是吃过洋墨水的人,也相信那种‘怪物’的说辞?”宁宁皱眉道。

“我当然不信。”陈观潮轻嘲一声,“但你浪费在他身上的时间太多了!”

宁宁愣了愣。

“你没忘记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吧?”陈观潮目光紧逼,“你是来演戏的,不是来当保姆的!如果你忘了,现在给我记起来!如果记不起来,就带那个小孩离开我的剧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落在了有心人耳朵里。当宁宁离开陈观潮的房间,交际花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嘴角向上微微一翘。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除了陈观潮时不时会陷入疯狂咆哮,以及瘦子偶尔会来看看宁宁,顺便劝她放手,其他什么事都没有,直到这天夜里,地窖的门忽然打开,里面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清冷苍白,是闻雨。

他慢慢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周无人,才从门里走出来,朝院子深处走去。

一扇窗户后,交际花奇怪的看着他。

“他要去干嘛?”她心里纠结,“我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她不喜欢宁宁,无论是作为女人还是作为一个演员。作为女人,宁宁太过吸引陈观潮的注意,作为演员,宁宁又在演技上全面压过了她,她不希望电影最后拍出来,自己没得什么好处,反倒成全了宁宁,这种给人做嫁衣裳的事情她不爱干,只希望能抓到她一些把柄,好让陈观潮说到做到,把她赶出剧组。

最后她还是决定跟过去看看。

闻雨没有走太远,他走到院子里的梅花树边,天气明明已经转寒了,可这棵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就是不肯开花,连叶子都没几片,有人提议砍了它种些别的,又一直没人付之行动,就这么一直丢那,没人管也没人喜欢。

闻雨捡了一块石头,蹲下身,慢慢挖开树下的土。

“他在干什么?”躲在暗处的交际花忍不住心想。

闻雨静静挖了一会土,直到地上出现一个坑,他起身拍了拍手,掀起上衣,把贴在肚子上的一本本子拿出来,弯腰放在坑里,然后一脚一脚踢着地上的土,直到泥土重新填满那个坑,将里面的本子给完全掩埋。

然后,忽然转头看向交际花所在的方向,月色之下,他的面孔半明半暗,黑幽幽的眼睛里有一点月光在晃动,像夜晚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交际花躲在墙后,双手捂着嘴没敢说话,过了好久,才从墙后面探出头去,然后松了口气,他已经走了。

她踟蹰片刻,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偷看一下四周,见一个人都没有,就轻手轻脚的走到枯桃树边,捡起闻雨之前丢掉的石头,把地上的土挖开,将里面沾满泥土的本子拎出来。

“啧,真脏。”交际花用两根指头拎着本子,一连抖了好久,才一脸嫌恶的翻开本子。

这本子似乎是闻雨跟人日常交流用的,所以上面写了很多字,交际花看了一会,发现不是跟宁宁的日常交流,而是跟其他人……恩?跟他之前的收养人的日常交流?顿觉没滋没味,随手乱翻了一会,忽然翻动的动作一停,开始匆匆忙忙的从后面往前翻。

她翻到了一幅画。

“……这是什么啊?”交际花看着那幅画,表情怪异,甚至带了一丝惊恐,因为看得实在太过认真,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一片影子,正悄无声息的朝她靠近。

等她发觉,他已经来到她的身后。

“……是谁?”交际花回过头。

第30章 弃子

宁宁通常是起得很早的,但今天她发现,有人起得比她还早。

不止一个人。

“你们在干什么?”她看着院子里聚着的那群人,好奇的问。

那群人转头看向她,一言不发,眼神怪异。

宁宁跟他们对视一会,慢慢转过头,发现他们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后的闻雨。

闻雨小跑过来,双手抱着宁宁的胳膊,然后低头看向前方,目光穿过那一排排男人的腿,女人的腿,看见了他们腿后躺着的交际花,她脸上蒙着一块红布?原来不是红布,是血。

医生来了,警察来了,记者来了,喧闹的一天过去之后,导演捶着桌子道:“片子就要开拍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交际花死了,连带着戏院也被整个封了起来,住在里面的剧组被迫搬了出来,什么时候能再回去,什么时候能重新启动拍摄都成了一个未知数。

陈观潮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靠在墙上,低头抽了一会烟,忽然抬起头来,眼神冷厉:“也不全是坏事。”

导演楞了下,看着他:“怎么说?”

“把这事跟《歌剧魅影》联系起来。”陈观潮淡淡道,“《歌剧魅影》里,原首席女歌伶差点被人砸死,引出了魅影的出现……这不是跟我们现在的状况很像吗?”

导演用极为陌生的目光注视着他,良久,才说:“……那可是你女朋友,她出事,你就一点也不难过吗?”

“我当然难过。”陈观潮嘴里这么说,表情却十分冷静,“可现在最重要的是《戏院魅影》,是我的电影!”

于是在戏院封锁期间,《戏院魅影》的热度不减反增,报纸连篇累牍,不但刊登了剧组重新招募女配角的消息,还同时刊登了有关于剧院离奇凶案的消息,大报还略有节操,花边小报则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编。

这些消息,将饰演魅影的宁宁推到了风尖浪口。

尤其是她跟死者不和的消息被人挖了出来。

“一个杀人犯演的片子?真有意思,拍出来以后去看看吧。”许多人这样说,许多人这样想,这样的想法对电影来说颇有好处,但对宁宁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人云亦云,很多事情本来不是真的,说的人多了,也就成真的了。难道拍完这部电影以后,她就要顶着杀人犯的名头过一辈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宁宁将始作俑者堵在墙边,手里的报纸狠狠甩在他脸上。

陈观潮的脸都被她打红了,但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转头对她笑了起来。

“你变了。”他笑着说,“被那个叫闻雨的小孩子改变了,变得毫无灵性,泯然众人,变得完全不像个魅影!”

宁宁愣了愣,忽然间明白了过来,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希望我恨你?”

“当然。”她以为自己想多了,结果他居然真的认认真真的回道,“我不但希望你恨我,还希望你恨木蓉,恨导演,恨这里所有人……就像你之前那样。毕竟那才是魅影真正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就为这?”宁宁简直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就为了让我回去睡棺材,吃冷饭,洗冷水澡,你就搞这么一出?”

陈观潮忽然伸手摸住她的脸,眼神那么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狂热,但这温柔与狂热不是献给她,而是献给她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你很在意导演的那番话,你不想当个特型演员,一辈子只能扮演一种人。”他柔声蜜意,像在安抚任性的情人,“可很多人演了一辈子戏,演了无数种人,最后却连一个可以让人记住的角色都没有。可你不同,你可以让人记住你……用你的恨,用你的魅影!”

宁宁双手推开他,两人同时后退两步。

“我也不是非演这出戏不可。”宁宁说,“要是你太过分,大不了一拍两散。”

当她决定留在这部电影里,照顾闻雨直到他安全长大,她的选择就变得很多了,她完全可以去别的剧组碰碰运气,甚至可以找份正经工作,每□□九晚五,用闲暇时间进行自我训练,去扮演身边的每个人,去体会每个人的“初恋”。

“……养小孩需要钱吧?”陈观潮朝她的背影喊道。

正要推门而去的宁宁脚步一顿。

“而且就算你现在离开,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不会停的。”陈观潮对她说,“为什么不留下来呢?留下来把这部电影拍完,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养孩子的钱的。”

宁宁慢慢回过头,他在她身后笑,一个为了制作出他心目中的电影,一个为了塑造出合乎他心意的角色,甘愿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甚至自己变成魔鬼的笑容。

“不要浪费力气去做你不擅长的事,演你不擅长的样子了。”陈观潮朝她伸出一只手,声音千回百转,似他祖先那般蛊惑人心,“把你的恨,贡献给我的魅影,贡献给我的电影吧。”

宁宁眼神复杂的看了他许久,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丢下一句:“让我考虑一下。”就关门离去了。

房间内的陈观潮啧了一声,低头叼了根烟,抬起头时,眼前多了一个人。

陈观潮被他一吓,哇了一声,嘴里的烟都掉了:“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

闻雨站在他面前,由下而上,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白嫩的右手捏着一张纸,纸是对折的,里面似乎是一幅画。

陈观潮看了眼他的手:“你有什么东西想给我看吗?”

他主动伸手去接,可闻雨却将画藏到身后,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天人交战,犹豫不决,最后,他轻轻摇摇头,然后飞快的转身跑出去。

“奇怪的小孩。”陈观潮在背后喃喃一声,顺便走过去将房门关死。

因为戏院还在封锁,所以他们暂时住在旁边的一家旅馆里,除剧组成员外,还有不少租客来来往往,闻雨在拐角处撞进一个人怀里,他抬头看了眼对方的脸,立刻就要逃走,但被对方按住肩膀留了下来。

“闻雨。”瘦子看了眼他手里的画,眼睛向上一抬,看了看陈观潮住的方向,“你把画给他看了吗?”

闻雨轻轻摇摇头。

“给闻小宁看了吗?”瘦子又问。

闻雨依然摇摇头。

瘦子就笑了起来:“那你要我给她看吗?”

闻雨浑身一僵,然后缓慢而又坚定的摇摇头。

“好孩子。”瘦子摸摸他的脑袋,然后将画从他手里拿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又强硬的牵起他的手说,“来,跟我走吧。”

“站住!”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宁宁一路跑过来,将闻雨往怀里一揽,“我找你好久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宁用看人贩子的眼神看了眼瘦子,瘦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眼她,然后低头对闻雨说:“你自己选吧,跟她还是跟我走。”

在宁宁惊讶的目光中,闻雨挣开她的怀抱,跑向瘦子。

“闻雨。”宁宁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

闻雨回过头,用一种非常可怜的目光望着她,小小的手指蜷缩着,像小动物的爪子一样攥住她的袖子,紧紧攥了一会,又用力甩开。

他低头朝瘦子的方向退了两步,双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给。”

闻雨转头,慢慢接过瘦子递来的纸笔,在上面沙沙写了一句话给宁宁看,那句话是:“你太穷了,我不要你了。”

宁宁微愣,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认认真真的说:“我会努力赚钱的。”

闻雨又写:“你没有房子住。”

“你睡我怀里不就好了。”宁宁张开怀抱,“我是你的床,你的被子啊。”

闻雨的手抖得厉害,写下的字越来越潦草:“你脾气超差!我讨厌你!”

“我会改的啊。”宁宁对他温柔的笑起来,“我会为你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的,我会变成你喜欢的人的。”

闻雨愣愣看了她半晌,忽然丢掉纸笔,双手朝她推去,他不停的推,不停的推,像要把她推离自己的世界,推离他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

宁宁一个没留神,脚步踉跄了一下,坐倒在地上,闻雨却转身朝瘦子跑去,最后看了宁宁一眼,然后牵住瘦子的手朝门外走去。

“闻雨!闻雨!”宁宁在背后叫了他好几句,他都没有停,宁宁呆愣片刻,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被陈厨子拉住,压低声音对她说:“这不是刚好吗?让那个小怪物走,大家都怕他。”

宁宁甩开他的胳膊,继续朝前走去,没走几步,胳膊又被人拉住了,回过头,她表情古怪的问:“宁玉人,别人没办法,但我们三个可是住一个房间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宁玉人沉默了一下,抬头对她说:“就因为我们三个住一个房间,所以我劝你……还是让他走吧。”

宁宁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就是木蓉出事前一天晚上,我看见他出去了。”宁玉人极小声的告诉她,“他肯定不是去上厕所,因为去太久了。这事我没告诉别人,怕给你们两个惹麻烦,可……陈厨子说得对,让他走吧,大家都怕他,我也怕他。”

说到这里,她忽然盯着宁宁道:“你呢?你就一点也不怕他吗?”

“我怎么怕他?”宁宁苦笑道,“我一看到他,就想起我自己。”

被流言蜚语纠缠的痛苦,被人排挤的痛苦,有苦难言的痛苦,自我厌弃的痛苦,差一点点就变成真正的怪物的痛苦……她是知道的。

于是她再次挣开宁玉人的手,朝前面两人走去,一开始还在不停叫闻雨的名字,后来干脆不叫了,就这么静静的跟在他们身后,像被小主人抛弃了,却不舍得离开他的老狗。

门外早就已经是冬天了,雪纷纷而落,将整条街覆成了一片白色。街上行人寥寥,走着走着,渐渐只剩下瘦子,闻雨跟宁宁三人,三个人前前后后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阵冷风吹过,宁宁忽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前面的闻雨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

“我不相信他们的话。”宁宁在他背后喊道,“你不是怪物。”

闻雨的步伐微微一缓。

“所以你不要担心啊,也不要难过。”宁宁继续说,“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至少我会站在你这边啊。”

缓过之后,突然开始加快脚步,试图把她远远抛在身后,把她的声音也远远抛在身后。

“闻雨!小闻雨!闻雨小宝贝!”每换一个称呼,宁宁的声音就更卑微一点,最后甚至带了一丝哀求,“跟我回家吧!”

闻雨的背影看起来无动于衷,可若绕到他的正面,就会发现他早就已经哭得不成人形。

宁宁也哭了,哭的时候,一张纸从亲戚的口袋里掉下来,被风吹得悠悠一转,啪一声拍在她脸上,像个响亮的耳光。

打得好。她心想,这个世界老这样,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得到什么的时候,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站在雪地里哭了一会,然后转过身,脚步蹒跚的朝旅馆方向走去,身上没有餐巾纸,正好拿手里的纸擦眼泪鼻涕,一面不够,于是打开纸打算换里面那面用,结果咦了一声,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画面。

这时对面跑来两个人,一个是陈观潮,一个是宁玉人。

“你没事吧!”陈观潮风驰电掣的跑来,像找到了自己丢失财物的失主,上下打量了宁宁几眼,确定她没事之后,才吁了口气,“没事就好,刚刚真是太危险了。”

“怎么了?”宁宁疑惑的看着他。

“警察找到证人了。”宁玉人说,“出事那天晚上,有一个男人偷偷从戏院里翻墙出来,现在怀疑他就是杀人真凶。”

“画像也出来了,不过只有背影,问我们见没见过这个人。”陈观潮递了张纸过来,“你看他是谁。”

宁宁从他手里接过纸,上面画着夜幕之下,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从戏院墙上爬下来。

只看了一眼,她就迅速打开手里另外一张纸,沾了她眼泪鼻涕的纸上,是闻雨画的画,内容是一个穿着厨师服的胖子,上半身在锅里,下半身站在地上,身后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双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动作。

当两张画放在一起,当两个极为相似的背影放在一起,宁宁忽然明白了许多。

她明白语文老师为什么要她看画了。

她明白为什么看过画的语文老师会死了。

她明白为什么瘦子会那么执着的想要从她手里带走闻雨了。

她明白闻雨为什么拼命推她走了。

电影院门口的那张海报浮现在她眼前。

海报上是一滩漆黑的沼泽,闻雨站在沼泽中间,明明附近有许多人,可他们都眼睁睁看着他下沉,他也没有跟任何人求救,就这么沉默的任由自己往下沉。

弃子——最后一刻,他本可求救,但最终放弃了自己,只为了让另外一个人活下去。

“闻雨!”宁宁猛然转头,迎面风雪,泪水横溢,循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