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困扰她多年的问题突然得到解答,像是困扰她多年的公式突然得到了一个标准答案,崔红梅的精神变得亢奋起来,她手舞足蹈道:“对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可以靠整容整成其他人的样子……”
“够了!”宁宁实在忍受不了啦,她高喊一声打断对方的话,然后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她是妈妈,一直是妈妈。”
她不知道崔红梅为什么这么不信任妈妈,甚至觉得妈妈是陌生人整容假扮的。但作为一个得到了电影票,去过人生电影院的人,宁宁知道,妈妈一直是妈妈,她的改变不过是因为在电影里呆得太久了。
就像她自己,两场电影下来,不也改变了许多许多吗?
崔红梅微微张着嘴,看样子似乎想对宁宁倾诉什么,但听到这句话以后,她没有了倾诉的*。
“……我走了。”她把没吃完的苹果随手一丢,然后起身道,“回头记得打钱给我,还有好好养病,你妈不在,养活我就是你的责任了。”
尖酸刻薄,眼睛里只有钱,她又变回了宁宁记忆里的崔红梅。
得得得的脚步声由近至远,眼看着崔红梅就要走出房间,她突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宁宁……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宁宁本来正在床上闭目养神,闻言一愣,睁眼望去,门口已经没有了崔红梅的踪影。
只有她刚刚的问题还回荡在宁宁耳边。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一名医生从外面走进来,迎面撞见宁宁的目光,微微一愣,笑道:“你醒了。”
他的态度很熟稔,像对待自家晚辈,宁宁也同样当他是自家长辈,他是妈妈的主治医师,在妈妈长达八年的看病治病岁月里,是他一直陪伴着妈妈,宁宁甚至知道他对妈妈很有好感,只是妈妈一直没有接受。
正是因为有这个熟人在,所以她才毫不犹豫的让司机送她来第一医院。
他走到她床前,欲言又止。
“黄叔叔,有什么事吗?”宁宁问道。
黄医生这才回过神来,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宁宁没接,疑惑的看着他:“这是?”
“你妈妈托我给你的信。”黄医生同样满脸疑惑,“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跟她生了一样的病,就把这封信交到你手里。”
宁宁匆匆抢过他手里的信,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宁宁展开信一看,上面是宁玉人熟悉的笔迹,她在信上写了两行字。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上了我的老路。”
“我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东西放在阳明路404号,钥匙在信封里。”
阳明路404号,是一个小公寓楼。
不顾黄医生的阻止,宁宁紧急办理了出院手续,黄医生请假跟她一起来了,公寓楼是宁玉人买的,但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不但是信的保管者,也是东西的看守者。
公寓楼不高,一共四层,每一层能住三户人家,他们一路走来,碰到的住户都亲切的喊黄医生房东,黄医生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带宁宁来到404号房前,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对她说:“这是你妈妈存东西的房间,里面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就是偶尔进来打扫一下。”
房门打开了,宁宁慢慢走进去。
“我在外面走走,你有事叫我。”黄医生说完,关上了房门,将这个房间完全留给了宁宁。
宁宁无暇他顾,她慢慢环顾四周,只见从左到右,整个房间密密麻麻挂满了面具。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被那么多的面具包围在其中,宁宁忍不住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生电影院之中,她忍不住抱住胳膊,匆匆离开客厅,进入到卧室里。
也不能算是卧室,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台电视机,一台影碟机,一台录像机,还有一把椅子。现在的年轻人都习惯用电脑下载电影看了,但是宁玉人因为时代的原因,所以还保留了看碟片,以及看录像带的习惯。
宁宁在房间里没找到碟片跟带子,只好回到客厅,在面具的重重包围下,翻出了一个保险箱,她用手里的钥匙打开保险箱,露出里面放得整齐的录像带以及碟片。
但中间的位置,还放置着一个小保险箱。
箱子上写着一行字:“我们的纪念日是几月几号?”
“2012年3月21号。”宁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密码箱上输入2012321,咯噔一声,箱子打开了,呈现在她面前的依然是一张碟片。
宁宁拿着碟片,匆匆回到了卧室,将电视机跟影碟机一一打开,她把碟片放进影碟机里,椅子都没空坐,直接跪在电视机前,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电视屏幕。
画面短暂的停顿之后,宁玉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她打开眼睛,眼神穿透屏幕看着宁宁:“你是不是想问我,人生电影院究竟是什么地方?”
宁宁愣了愣。
“答案是——”宁玉人俏皮一笑,“我也不知道。”
那一瞬间,宁宁抬手捂住嘴巴,忍不住小声呜咽。
妈妈是最好的女演员,所有人都说她在电视里微笑,就像在你面前微笑,她在电视里看着你,就像在你面前看着你,她现在跟大家是一样的感觉,妈妈就像还活着,活在电视机里,活在荧幕上,永恒不灭。
“不管它的真面目是什么,但我来说,它就是一个磨练演技的地方。”宁玉人笑着对她说,“对了,我现在死了没有?你外婆有没有来找你麻烦?比如问你要钱或者拍卖我的遗物之类。”
说到这里,宁玉人掩着唇轻轻笑了一声。
“我纵容她有我的原因,但你不用纵容她,每个月给她一笔生活费就行,如果她说没钱要拍卖手里的遗物……”宁玉人歪头细想一下,然后朝宁宁眨了眨眼,“那就让她卖吧。”
“妈妈!”宁宁似乎已经忘记了眼前不过是台电视,她扑过去,趴在屏幕上着急的想说些什么。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从来都不是我穿过的衣服,不是我戴过的首饰,更不会是我的内衣袜子。”宁玉人温柔的看着她,“而是你。”
宁宁愣愣看着她。
“……还有外面那些面具。”宁玉人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眼中充满怀念,“它们每一张,都是我穿越过的人,都是我体验过的人生,这个房间,就是我的人生电影院!”
年迈的宁玉人温柔一笑,那个笑容惊艳了时光与岁月,趋近永恒。笑过之后,她将目光重新移回宁宁脸上,对她说:“好了,你翻一下影碟机下面。”
宁宁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右手在影碟机下面摸索了两下,最后摸出三张电影票。
“我把它们都留给你。”宁玉人柔声道,“总有一天,你也可以打造属于你自己的人生电影院,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约法三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跟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电影院肯定不是专门给我们锻炼演技的地方,它非常古怪。”宁玉人沉声道,“我怀疑我们穿越的不是电影,而是过去。”
宁宁握紧手里的电影票,望着她。
“过去是可以改变的。”宁玉人竖起两根指头,“但最多不超过两次。记住了吗?重复一遍我的话!”
“过去是可以改变的。”宁宁条件反射的重复道,“但最多不超过两次。”
“很好。”宁玉人放下手,继续说,“还有,根据票的不同,我们能改变的内容跟程度也不同,但总得来说,只要不改变主角的命运,我们就是安全的。”
宁宁将她的话记在心里,认真的点点头。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接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以及……绝对不要逃票!”宁玉人突然眉头一皱,“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绝不接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绝不逃票!”宁宁急忙把她的话重复一遍。
宁玉人紧拧的眉头这才松开,她对宁宁微笑,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屏幕上,宁宁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两个人隔着屏幕,久久的对视着。
“宁宁。”宁玉人眼中晃动着泪水,“我爱你。”
“妈妈。”宁宁眼中同样晃着泪水,“我也爱你。”
影碟里的内容到此结束。
宁宁擦了把眼泪,把碟子倒回开头,又重新看了好几遍,直到接到黄医生担心的电话,才结束了观看。
她拿着碟子走出卧室,再次环顾眼前的客厅,环顾眼前的无数张面具,心里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是妈妈的电影院。”她喃喃道,“这是妈妈的人生……”
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部化作妈妈的面孔,从四面八方,温柔的注视着她,宁宁忍不住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但忽然之间,她想到了什么,笑容一点点从她嘴角消散。
“……为什么说过去是可以改变的,但最多只有两次?”宁宁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卧室,看向卧室里那台黑洞洞的电视机,“妈妈,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37章 牛奶,馄饨,香菜
三天后……
将一盘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
宁宁回到椅子上坐下,举起手里的遥控器,按下开关。
宁玉人出现在屏幕里,这是年轻时候的宁玉人,没有受癌症的影响,肌肤晶莹,眼眸流光,就像她的名字——玉人。
“这是我第一次穿越。”她面对镜头说,“我穿越到了古代,成了一名不大受宠的后宫妃子,后宫佳丽三千人,我们都在争夺同一个男人。”
她不光是口头描述,而是随着描述表演起来。
宁宁握着手里的遥控器,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电影院里的工作人员是怎么回事?他们脸上的面具跟房间里装饰用的面具有联系吗?为什么只能改变两次过去,如果改变了三次会怎样?妈妈死了,这些疑问无人解答,宁宁只能在她留下的日记里寻找答案。
宁玉人是个演员,所以她把自己穿越的故事都记录下来了,但不是以文字的方式,而是以电影的方式。
这些故事存在一张张光盘,一盘盘录像带里,宁宁连续看了三天,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众人口中的天才女演员,其实并不是天才。
宁玉人同样是个凡人,她一开始演得也不好,但随着她穿越成一个个人,经历了越来越多的人生,终于量变引起质变!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源头。
这个源头就是眼前的这盘录像带!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穿越,我的第一段人生。”荧幕上的宁玉人已经演完了最后一段戏,她笑着总结,“时间是1990年7月7号。”
1990年7月7号,这是一切的源头,在这一天,有一个人会给妈妈一张电影票,并引导她走进人生电影院。
这个人至关重要,他知道的东西肯定比妈妈要多,宁宁打开手机,查了一下1990年7月7号这段时期,然后对着手机屏幕喃喃一声:“《画中人》。
1990年4月到10月这段时间,导演石泉拍摄了一部古装电影《画中人》,并挑中了之前籍籍无名的龙套演员宁玉人,让其在片子里担演女二号殷红袖,这部片子是宁玉人演艺生涯的起点,她由此片开始,走上了影后之路。
“导演石泉,主演石中棠,尤灵,宁玉人,配角……”宁宁翻了翻职员表,都是当时颇有名气的导演跟演员,但现在过世的过世,退隐的退隐,嫁入豪门的嫁入豪门,依然活跃在演艺圈的只有一个服装跟武指,可这两个人她都不认识。
想想看,这个时候有谁能帮上她的忙?谁在圈子里八面玲珑,能够联系上这两人?
宁宁给经纪人李博月打了个电话。
“刘十美跟陶云?”李博月疑惑的问,“做什么的?你找这两个人干嘛?”
“我想问他们点事。”宁宁说,“……我妈在《画中人》拍摄期间的事。”
“《画中人》?”李博月笑了起来,“那你不用问他们,有个更好的人选。”
宁宁愣了愣:“谁啊?”
“还记得我上次叫你去看,但你没去看的那个心理医生吗?”李博月说,“他是导演石泉的养子,名字叫闻雨。”
当天下午,一家茶餐厅门口。
李博月打来电话:“你到了没?”
“我到了。”宁宁一边接电话,一边看向茶餐厅的大门。
她十五分钟前就到了,但不知怎地,一直徘徊在大门口不敢进去,闻雨这个名字一直回荡在她心头,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感觉。
“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呢。”她对自己说,“宁宁,你不要听到一个名字就觉得是他。”
对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宁宁推门而入,视线环顾一周,左边靠墙位置有一个人在朝她挥手,是李博月。
她朝他走过去,视线渐渐落在背对着她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一个高大的,穿着灰西装的男人。
音乐声在他身旁流淌,茶餐厅中间的钢琴前,钢琴师的手指错落在黑白键上,弹奏着《river flows in you》,直议名为《你永远流淌在我的记忆里》,一首又忧伤又温柔的钢琴曲。
“你好。”宁宁坐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我是宁宁,很高兴认识你。”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
这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孔,这是一个很陌生的男人。
如果说她记忆里的闻雨是个小天使,像棉花糖做成的,柔软又甜蜜的话,那么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浮雕在教堂内壁的大天使,大理石铸造,坚硬,永恒,容貌与身材比例趋近完美,带着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神性。
“你好,闻雨。”他握住她伸来的手,声音动听且特别,给人一种高洁无垢,凛然而不可侵犯的感觉,“听说你找我有事?”
宁宁垂眸看着他的手,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是的。”她很快抬起头,对他笑道,“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你的父亲,能够安排我们见一面吗?”
他轻轻摇摇头:“抱歉,我父亲正在住院,医生说他需要静养。”
第一次握手仅仅五秒,第一次对话也仅仅五秒,松开手指,看着对方,宁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对了,你们两个想喝点什么?”李博月在旁边插了句话。
闻雨:“牛奶。”
宁宁:“牛奶。”
两个人说完,沉默对视。
“还真巧。”李博月在旁边笑道,“你们两个的口味挺像的。”
“个人习惯,改不掉了。”闻雨淡淡道,“小时候条件不怎么好,认识的人总拿大白兔奶糖泡水给我喝。”
宁宁放在桌子上的小指头微微动了动。
……拿大白兔奶糖泡水这事,她只见两个人干过。
在《弃子》里,在1987年,大白兔在中国如日中天,是一种奢侈品糖,价格是其他糖果的七倍左右,江湖上还有一个流言,说可以拿大白兔泡水当牛奶给孩子喝。
从小在国外长大的陈观潮表示这事听过没见过,好奇之下,买了一大袋大白兔回来泡水喝,一杯没喝完就腻了,随手把剩下的奶糖送人……他连分个糖都是按演技高低排列的,所以宁宁分到的最多。
可她又不爱吃糖。
“送你了。”于是转身就给了闻雨。
结果第二天训练回来,她看见闻雨捧着一个杯子等她,杯子上冒着白气,里面是奶白奶白的液体,剩下一点奶糖还没化开,漂浮在最上面。
因为实在拗不过他,宁宁只好抬手将长发别到耳后,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抬眼道:“剩下的你喝。”
《river flows in you》依旧在耳边流淌,李博月抬手叫来侍应生,笑着对他们说:“顺便点点小食之类的吧,这家店的东西吃起来还不错。”
宁宁和闻雨同时打开手里的菜单,同时翻了三页。
闻雨:“馄饨。”
宁宁:“馄饨。”
两人同时从菜单后抬头,沉默的看着对方。
“……呵呵,呵呵,牛奶配馄饨,你们两个的口味还真是挺像的啊。”李博月觉得自己都快变成复读机了。
宁宁跟着笑笑,对面的男人也浅淡的笑了一下。他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她记忆里的小闻雨,除了他对食物的偏好。
“再来点别的小吃吧。”宁宁打开菜单,眼睛看着他,“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我什么都可以吃。”闻雨文质彬彬的回道。
“那就先来一份水晶虾饺,凤爪,牛肉烧麦,豆腐卷,最后……”宁宁合上菜单,“木耳香菜饺。”
小吃送了上来,自称什么都可以吃的闻雨,却对最后那盘木耳香菜饺敬而远之,喜欢吃的东西一样,不喜欢吃的东西也一样,宁宁看着他,微微有些出神,因为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李博月在旁边咳嗽一声。
“你找我父亲有什么事?”闻雨忽然问。
宁宁回过神来:“我想跟他了解一下《画中人》拍摄期间的事。”
“问吧。”闻雨。
宁宁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很巧。”闻雨放下筷子,将背靠在沙发上,“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剧组,你想问什么?”
虽然情况跟预期的不大一样,但总算是找到一个知情者了。宁宁垂了一下眼眸,然后抬眼道:“我想问一下,那段时间在我母亲,也就是宁玉人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人?”
“……宁玉人。”闻雨对这个名字做出了奇怪的反应,他先是慢吞吞的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思考片刻,才睁眼对她道,“在我看来,那次的剧组有点特别——里面的每个人都很奇怪。”
……你这说了不是白说吗?
“不过最奇怪的还是我哥哥。”闻雨问,“你听过石中棠这个名字吗?”
宁宁当然知道,她在来此之前已经先做过功课,石中棠,80~90年代最出名的一位男演员,因为出演了一部著名武侠剧的男一号,红遍中国,成为当时万千少女心目中的“老公”。
“我哥哥是当时最出名的男演员,星途一片璀璨,可在演完《画中人》之后,他突然自杀了,没人知道为什么。”闻雨淡淡道,“我跟你一样,我也想知道那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在他身边,对他说了什么,或者对他做了什么。”
……不但没能得到答案,反而疑问越来越多了……
从茶餐厅出来以后,宁宁谢绝了两人的护送,自己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直到那座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她才停下脚步,抬起头喃喃道:“我怎么又来了。”
胭脂路三十五号,人生电影院。
第一次看见它时,它是一座风雨中的歇脚处,第二次看见它时,它是点亮她人生的金色殿堂,而现在看见它,宁宁抓着手包的手却在不停发抖。
夜深了,门口的两串灯笼没有人点,突然自己亮起来,像黑夜里一头妖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不想进去……”宁宁喃喃一声,她害怕了。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磨练演技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进人生电影院,特别是现在有了陈导的赏识,她可以接到很多剧,就算不靠他,靠着自己这两次穿越下来得到的宝贵经验,她也可以越走越好……
可在看到新海报的那一瞬间,心里的声音沉默了。
剧名:《画中人》
主演:石中棠
第38章 奇数指定票
宁宁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朝那张海报走去。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她抬起头,守门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一言不发,却胜过了许多人说许多话,宁宁忍不住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可怕气势逼得后退两步,又不甘心的朝前走了一步,对他说:“让我进去!”
“你没有票。”他冷冷道。
“不!”宁宁从手包里胡乱抓出三张票来,这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她把它们举起来给他看,“我有票!”
守门人看着她手里的票,一瞬之间,眼神变得极为恐怖。
没有风,票却在抖动,抖动的不是票,而是捏着票的手。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宁宁还是梗着嗓子对他说:“让我进去!”
守门人将视线移到她脸上,显得怒气冲冲:“还没到时间!”
现在才晚上八点,离午夜十二点还有足足四个小时。
该怎么消磨这段时间?
守门人握了握拳,像在强行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下巴朝对面的餐饮店一抬:“去吃个饭,吃完早点回家吧……或者约个朋友一起看看电影,唱唱歌?你总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吧,别老在我面前晃悠!”
说到最后,他又按耐不住开始发脾气了,但与其说是愤怒,细品之下,其实更像是难以言说的焦急。
宁宁看了他一会,转身去了餐饮店,守门人刚要松一口气,又听见得得得的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她又跑回来了,左手提着一只袋子,右手一杯奶茶递给他:“你吃不吃?”
守门人没有接受她的贿赂,他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问:“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听我的话?”
宁宁别过脸去,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害怕他身上过于凶恶的气质,还是害怕他那双过于熟悉的眼睛。
她看着他身旁贴着的海报,说:“今天的电影里会有我妈妈。”
守门人:“……”
“我想见见她。”宁宁从他面前离开,走向那张海报,“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时间是可以消磨的,但只要你想,那么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拍上用场。
比如现在。
宁宁停在海报前,开始研究眼前这张海报。
前两次的穿越告诉她,海报上的内容其实很重要。
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可能是贯穿全剧的重要线索——比如《民国马戏团》海报上的小木盒。海报上描绘的环境很可能暗示着主角所处的环境——比如被一群人的流言蜚语围在中间,最后深陷泥沼的闻雨。
跟前面两次相比,这一次的海报……显得太过正常了。
看起来就像一张普普通通的古装偶像剧宣传海报,上面是一个白衣翩翩,潇洒风流的古装男子,他左手提笔,右手负在身后,于宣纸上作画,那画刚刚描了个轮廓,似乎在画着一个人。
笔是普通的笔,纸是普通的纸,书桌是普通的书桌,砚台是普通的砚台,夕阳晚照,那人,那笔,那纸都被渲染得昏黄。
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就是他笔下没完成的画。
宁宁看不出他要画什么,吞了吞口水,她笑着回过头,一副随便聊聊以便消磨时间的样子:“嗨,你觉得他在画什么?”
守门人的目光朝她瞥来。
宁宁的心咚咚直跳。
“我不能告诉你。”守门人说。
从他嘴里套出点消息的希望落空,宁宁心中正觉得失落,忽然听见他说:“待会你打算用哪张票进去?”
宁宁愣了愣:“什么哪张票?”
“你手里有两种票。”守门人说,“普通票,还有奇数指定票。”
宁宁听了,急忙将那三张票重新从包里拿出来看。
这三张票从外观上来看是一模一样的,不同的只有座位号,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其中一张票不但座位靠得很前,而且印戳上还用红笔小小写了两个字:指定。
想起上次用掉的偶数指定票,宁宁抬头问:“这张票跟偶数指定票有什么区别?是不是都能指定进入电影的时间?”
守门人轻轻摇摇头:“偶数指定票指定的是时间,奇数指定票指定的是角色。”
“你的意思是说……”宁宁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看了看手里的奇数指定票,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我可以指定自己穿越的对象?”
“不错。”守门人说,“你可以选择成为主角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前提是这个人在这场电影中出现过。”
偶数指定票指定进入电影的时间。
奇数指定票指定进入电影后扮演的角色。
普通票则一切随机。
“……还有其他票么?”宁宁抬头望向他,“其他票能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守门人说,“你手里没有对应的票。”
宁宁注意到了,他一直在说不能,而不是不愿。
并且他向她暗示了一点——只要她手里持有对应的票,就能从他这里得到相应的讯息。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守门人说,“指定你的角色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你只是要见你妈妈吧?那就选个跟她认识的人,没事少在主角面前晃悠,搭理这种人对你没好处。”
这个警告,宁宁不是第一次听了。
之前她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懂了。结合妈妈留下来的遗言,她不能随便改变主角的命运,否则会有很可怕的后果,但两个人要是不认识还好,如果认识,且天天呆在一起的话,那么或多或少都会给对方造成影响,比如她和曲老大,比如她和闻雨。
想到这里,宁宁眼神复杂的看着守门人,心里明了一件事:“他是在帮我……”
“……我会的。”她对他说,“稍微给我点时间,我想想穿谁好。”
因为不能指定时间,所以宁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穿越到什么时候,也许会穿越到石中棠小时候,又也许会穿越到他自杀那天。
在什么都没法保证的情况下,她至少要保证一点——《画中人》开拍的时候,她必须呆在剧组。
也就是说,她要穿成剧组里的某个人。
“这个人得有一点点特权,可以在剧组里自由行动。”宁宁在电影院门口来来回回的走,心里思索着,“职业最好是演员,因为如果是演员之外的工种,比如剪辑师武指之类的技术工种,我是干不来的,短时间内还好,长时间我可能就会被剧组裁员……”
一个个条件,一次次删选,最后只有一个人附和条件。
宁宁停下脚步,看向守门人:“我选择尤灵。”
尤灵,跟妈妈同时代的女演员,在《画中人》中扮演女二号灵山公主。
宁宁选择她,除了她满足以上几点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部剧的几个主演配角里,她对尤灵最为熟悉,这个女演员身上有很多跟她相似的地方,比如容貌美丽,戏路单一,从出道以来,演的清一色都是花瓶美人。
以至于宁宁曾经被人称作“小尤灵”,而不是“小宁玉人”。
从一开始的气愤,到后来的感同身受,宁宁忍不住找了一些她的片子还有资料看,现在,这些片子还有资料派上用场了,比起剧组里不认识的其他人,她能更快也更好的扮演尤灵,不会让旁人一眼看穿她是个假货。
“指定人物尤灵,一人一票,入内作废。”守门人接过她手里的奇数指定票,撕掉以后,让出身后的大门,“进去吧。”
宁宁朝大门走了一步,看着里面的一片漆黑,第二步始终迈不出去。
直到守门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说:“放心吧,电影播放期间,人生电影院会保护客人。”
“那电影结束以后呢?”宁宁回过头来,眼神有点可怜兮兮。
守门人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忽然说:“我会去接你。”
宁宁楞了一下。
“我会去接你的。”他郑重其事的承诺道,声音低沉有力,宛若黑云压城城欲摧,恨不得化作刀,化作剑,化作盾牌护卫她,“你不用怕!你谁都不用怕!”
这样的维护,这样的关怀,这样的眼神,他的身份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可宁宁不知道该不该在这里把他认出来……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于是急忙转过头去,背对他嗯了一声。
“谢谢你。”她轻轻说,然后低头走进眼前的电影院大门。
一路上,看见她的工作人员全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他们隔着面具看着她,毫不遮掩眼中的贪婪跟渴望,可就像守门人说的那样,他们明明已经蠢蠢欲动,却又不敢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人生电影院,正在保护着她,保护着今天晚上唯一的客人。
“你的座位在这。”又是前两次那个仕女面具小姑娘,她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殷勤,眼神也比之前更加热烈,“需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用了。”宁宁对她举了举手里的奶茶,“我自己带了。”
仕女面具失望离开,不久,灯光熄灭,荧幕亮起。
最先出现在屏幕上的仍是那行字。
“本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然后叮的一声脆响,仿佛玉筷敲击在酒杯上。
叮,叮,叮,伴随这清脆悦耳的敲击声,一个男人放浪不羁的高歌:“爱酒爱诗爱美人,快意平生!贪杯贪醉贪知己,生死方寸!”
这歌声犹如一川银河飞流而来,而宁宁的名字也像河边的花一样,悄然盛开在大门口的海报上。
剧名:《画中人》
主演:石中棠,宁宁
第39章 灵山公主
1990年4月,《画中人》剧组。
“来来来,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我是演疯道士的陈诺,幸会幸会!”
“得了,谁不认识你啊,道士专业户啊!”
“我是黎树,演主角他爹,哎第一次给人当爹,心里还有点小激动呢。”
“大家好,我是演灵山公主的宁玉人。”
“大家好,我是演灵山公主的尤灵。”
说完,两人同时一楞,然后慢慢转头看着对方。
……这他喵的就有点尴尬了……
之后虽然大家还在嘻嘻哈哈,但打量她们两个的目光明显变多了,没人认为尤灵刚刚那句话是口误,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口误!特别是娱乐圈,每次口误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的!
就连石导也这么认为,散会之后,他单独找尤灵谈话,似笑非笑道:“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你这样会让大家很尴尬的。”
尤灵,或者说穿成尤灵的宁宁闻言苦笑。
她没开玩笑!她是真的以为自己是灵山公主!
至少在后面拍出来的片子里,她是灵山公主!
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个处心积虑想要抢角色的碧池!
“石导。”事已至此,宁宁只好硬着头皮说,“其实我真的觉得……我跟宁玉人的角色可以对调一下,她更适合殷红袖这个角色。”
虽然灵山公主是女一号,虽然现在每个人都觉得她想抢妈妈的角色,但宁宁是知道的,殷红袖才是这部电影最后的大赢家!
《画中人》上映之后的表现更是证明了这一点——电影里的角色那么多,所有人都只看着殷红袖,只能看见殷红袖!在她展现出的光彩面前,所有角色包括女一号,全部黯淡无光被人遗忘!
“原来你真的想抢这个角色啊。”石导喟叹一声。
“……”算了就当是这样吧!
宁宁现在觉得一片焦头烂额,穿越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一个情况。手头的资料还有各类八卦贴里也从来没有提过,妈妈在《画中人》里最初的角色居然是灵山公主?
那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究竟要怎么做,导演才会把她们的角色对调过来,让一切按照历史资料里写的那样发展?
“其实我之前也有考虑过。”石导说,“从形象上来看,你的确更适合灵山公主一点,不过从演技上来看,她又更适合一点。”
略微思考片刻,石导忽然笑道:“那这样吧,你们两个比比看……小陈!”
不远处一个青年听见他的叫声,应了一声,然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宁宁看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就一句话——陈导,怎么哪都有你啊!
“这是陈观潮,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最近在我这里学习怎么当导演。”石导给宁宁介绍了一下,然后对陈观潮说,“剧本你写的,台词还记得吧?过来帮忙排一下戏,你暂时当一当男主角。”
陈观潮点点头,毫不怯场,淡定自若:“好啊,演哪一场?”
《画中人》是一部古装爱情魔幻故事。
电影一开始就是囚车列列,权臣谋反成功,将皇帝一家拉往菜市场斩首,其中包括灵山公主。
李中棠痴恋灵山公主多年,营救公主无果后,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刽子手那里买到了灵山公主的一缕头发,并在疯道士的帮助下,用头发做成了一支画笔。
之后他用此画笔,日夜画着灵山公主的图像,如痴如醉,宛若疯魔,直到有一天,画中人从画里走了下来……
眼见独子迷恋画中人,以至于形容消瘦,荒废了事业,李父在旁人的建议之下,从一个烂赌鬼手里买来了他的女儿——一个绝色少女殷红袖。并告诉她,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把李中棠勾引到手,要么他就把她卖去青楼。
殷红袖别无选择,只能拼命跟灵山公主争夺李中棠。
接下来她们两个要演的,就是其中颇重要的一幕——画中人从画上走下来!
“这出戏就不对外公开了。”石导将他们领到一个空房间,里面布景布到一半,看起来依稀是个书房,台上有纸有砚,墙上挂笛挂画,他问,“需要给你们多少时间?谁先来?”
宁宁面露踌躇,她没法先上,剧本她还是刚刚到手,上面台词她都没捋顺!
宁玉人瞥了她一眼,目光转回石导身上,淡淡道:“我来吧。”
她的声音跟态度都很冷淡,宁宁一开始以为是不满她“抢夺角色”,等到宁玉人登台之后,她才渐渐看出不对劲。
“!”
陈观潮绕到书桌后,从笔架山上随便选了一支笔,然后在空空的砚台里蘸了蘸,回到画纸上,从1987到1990,他的变化很大,气质越发沉稳,越发像一个人——陈君砚。
但宁宁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她全神贯注的看着宁玉人,妈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你要演一个什么样的灵山公主?
宁玉人慢慢走过书架,忽然一挥手,将书架上的书全部扫落下来。
陈观潮皱皱眉,回头一看:“怎么回事?”
他放下画笔,朝书架走去,弯腰将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忽然捡书的手一顿,慢慢转过头,从下往上看去。
他的书桌上,趴着一个女人,更确切的说,他的画纸上,趴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慢慢耸动着肩膀,像蛇类蜕皮一样,从画纸上一点一点爬起来,动作越来越大,以至于最后从小小的书桌上滚落下来。
“……你!”陈观潮握紧手里的书,看起来有些紧张。
她很快从地上起来了,虽然起来了,头却一直低垂着,头发很长,从脸上一直垂落到地上,轻轻摇曳,犹如夜晚湖畔的垂柳。
“你是……”陈观潮忽然朝她走近一步,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病态的狂喜,仿佛梦里寻她千百度,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她。
她慢慢抬起手,拨开自己一边头发,露出一边面孔,然后朝他无声微笑。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笑容……宁宁是见过的。
“很恐怖,但也很有魅力对不对?”石导在宁宁身边小声说,“一眼就能抓住观众的心。”
“当然……”宁宁喃喃道,因为这是魅影,宁玉人在演的根本不是灵山公主,她把宁宁曾经扮演过的魅影模仿的惟妙惟肖!
一场戏很快就演完了,结束以后,陈观潮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像个花痴似的追在宁玉人身后,激动的都有点口吃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这部电影演完以后,要不要来演我的电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观潮……”
宁玉人楞了一下,然后沉默的低下头,走到导演身边,低低道:“导演,可以了吗?”
“恩,可以了。”石导转头问宁宁,“你还要上去么?”
宁宁真是满嘴苦涩。
她也能演魅影,问题是妈妈已经先一步上场了,她再这么演,在旁人眼里完全就是对她的模仿。再说扪心自问,她能演得比妈妈更好吗?不能,因为妈妈模仿的一模一样,她演的就是宁宁,宁宁自己怎么可能超越自己?
石导是个好人,他拍了拍宁宁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快吃晚饭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其他的改天再说。”
“……那我先走一步了。”宁玉人阴沉的说,她不但戏里跟过去的宁宁一样,戏外也跟过去的宁宁一样,宁宁有点怀疑她现在是不是在睡棺材,吃冷饭,洗冷水澡了……
石导又拍了拍宁宁的肩膀,然后第一个离开,宁玉人是第二个,后面跟着一只狂热不已的脑残粉:“考虑一下吧,我跟你说,我的《戏院魅影》……”
宁宁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心里有点乱。
她这下真的理解那句“不要离主角太近”的意义了……
对电影院,对电影里的人来说,她就像是一颗石头,丢下去,荡开一圈涟漪,先影响身边的人,然后影响远一点的人,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只影响到了闻雨,现在看来,她造成的影响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大。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宁宁叹了口气,她转过身,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个人。
他歪靠在墙上,笑吟吟的看着她,虽然一言不发,但一双桃花眼已经说尽情话,正是本次电影的男主角石中棠。
宁宁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但本着“主角有毒,能避就避”的原则,朝他礼貌性的笑笑,就要出门离开。
结果他忽然朝旁边移了一步,用胸膛挡了她一下,然后夸张的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单手撑着脑袋,笑嘻嘻的对她说:“我摔倒了,要亲亲才能起来。”
……你他喵碰瓷啊!!
“你等等,我现在就通知石导过来人工呼吸!”宁宁没好气的回了一声,走了没两步,后面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说:“如果我是男主,我是不会为了刚刚那位灵山公主如痴如狂的。”
宁宁愣了愣,转头看着他。
他还躺在地上,一副天为被,地为床的模样,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朝她轻轻勾了勾。
宁宁迟疑了一下,才不情不愿移过去,蹲在他身边问:“怎么说?”
石中棠笑眯眯的看着她,一根指头轻轻点点脸颊,示意亲一下。
“我没问题了,我走了。”宁宁翻了个白眼正要走,对面忽然伸来一只手。
刚刚还懒洋洋仿佛醉酒的石中棠矫健的坐起来,手指勾住她一缕鬓发,牵到唇边亲了一下,他长得好看,笑得好看,笑吟吟勾着她头发的姿势也好看,不带一丝轻薄,反似古代侠客拈花一笑,对她说:“好了,我教你。”
第40章 另一个灵山公主
“宁玉人已经把恐怖演到了极致,你很难在这方面超过她了,所以你要演一个不同的灵山公主。”石中棠笑了笑,“一个美丽到极致的灵山公主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可宁宁仔细想了想……靠,这不就是花瓶吗?
“你真觉得这样能行?”宁宁狐疑的看着他。
“当然咯!”石中棠信誓旦旦,“如果让我来画我的意中人,我肯定是画她在我心目中最美丽的样子,谁会画个女鬼来吓唬自己啊!”
听前面似乎很有道理,但听到最后一句……宁宁挑挑眉:“所以你只是想找个美女跟你搭戏,不是女鬼……”
“宁采臣庙遇聂小倩,许仙断桥遇白蛇,没有当场大喊一声妖孽然后打死她们的原因是什么?还不是因为她们美得如梦如幻,让人见了就喜欢。”石中棠笑眯眯的,不知何时已经离得宁宁很近。
离得这么近,以至于能够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肥皂,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气味,让人变得敏感,让人心跳有点加速,让人想要逃跑又不舍得逃跑。
“……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他玩弄着宁宁那一缕头发,声音又低沉又磁性,“让我慢慢告诉你吧。”
宁宁一把将他推开,转身跑了。
他没追上来,在后面不停的笑。
宁宁恼羞成怒,觉得对方在戏耍她,亏她之前还把他的话当真了!他只是单纯在撩妹!于是跑得更快了,转角处,忽然脚步一顿,又把自己缩了回去,悄悄看着外面两个人。
不愧是母女!妈妈也在被一个男人纠缠!还是一个更加辣眼睛的男人!
“你应该认识我吧?”陈观潮拦着宁玉人不让走,“我是《戏院魅影》的编剧跟副导演。”
宁玉人实在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低沉道:“……我认识你。”
陈观潮眼前一亮,双手抓住西装领口抖了抖,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信,更加成功人士一些。
“这部电影拍出来,虽然得到了很高票房,很多奖项,但其实我个人对它是不满意的。”他目光灼热的看着宁玉人,“它还可以更加完美!只需要有一个完美的女演员,一个完美的魅影……对,就是你!”
听到这里,宁玉人终于忍无可忍,她打断对方的话,问:“你还记得我吗?”
陈观潮顿时卡壳,他认真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半天还是迷茫:“我们以前见过?”
宁玉人忍不住握了握拳,声音有些压抑:“那你还记得闻小宁吗?”
这回陈观潮终于想起来了,他有些意外的咦了一声:“你居然知道这个名字,这么说你以前也在《戏院魅影》剧组里呆过?等等,我想起来了……”
他笑了起来,并拢两根手指,帅气的朝她一甩:“你是演女配跟班的那个吧!我记得名字好像是……”
“够了!”宁玉人再也无法忍受下去,她推开他,想要从这里离开,可陈观潮不让她走,两个人正拉拉扯扯,宁宁深吸一口气,从拐角处走出来。
“喂,陈观潮。”她一本正经的扯了个谎,“石导叫你过去。”
“石导找我?”陈观潮信了,给身后的宁玉人留下一句“回头再来找你”,就抬脚离开,找石导去了。
他一走,宁宁立刻走过去抓住宁玉人的手,朝她眨眨眼:“快走,我刚刚骗他的。”
两个人急急忙忙离开,回到宁玉人房间以后,宁宁刚刚关上房门,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叹息。
“其实我们三年前就认识了,可他一直没认出我。”宁玉人喃喃道,“因为那个时候,他的眼睛一直追着一个天才女演员,根本看不见别人。”
宁宁愣了愣,回头看着她。
“可笑的是,他现在看到我,也是因为我在模仿那个天才女演员……”宁玉人忽然抬手捂住嘴,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漏嘴了。
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宁宁,眼神带点祈求带点可怜,让宁宁看着有点心酸。
“你演得很好。”她诚心诚意的说,“你演得真的很好。”
你将魅影的恐怖演到了极致,将“闻小宁”演到了极致,你已经逼得某个“天才女演员”无路可走,只能在花瓶路线上下功夫了!
“是我模仿的好吧。”宁玉人却不自知,她自嘲一笑,然后低下头,无力的捂住自己的脸说,“我根本没有当演员的才华!我只会模仿别人!我只是在不停的模仿她……但我一辈子都超越不了她……”
说到这里,宁玉人捂着脸哭了起来。
看着她,宁宁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不断看着妈妈的电影,不断模仿着她又不断的失败,渐渐被人贴上“没有才华”“不如宁玉人”“一定坚持不下去”的标签。
可怕的不是别人这么认为,而是她渐渐自己也这么认为。
宁宁急忙走过去,伸手抱住她,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似乎吓了宁玉人一跳,她身体僵了僵,然后不留痕迹的推开她。
宁宁被推开以后,也顺势转了个身,她背对着宁玉人,免得让宁玉人看见她微红的眼圈,声音有些沙哑的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模仿那个天才女演员吗?”
“……”宁玉人沉默一下,说,“不然还能怎样呢?”
“可你只模仿她,就只能一直演一种角色。”宁宁装作看窗外,眼珠子却一直转向她的方向,“你可以多模仿一些别的人……”
“说得简单!”宁玉人发出一声低吼,她披散着长发,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嘟囔道,“你不明白,你根本不会明白!我越模仿她,就越无法离开她……她就好像,好像死而复生了一样,总在我身边出现,总在我耳边说话,我变得越来越像她……”
宁宁急忙回头,看见她现在的样子,眼睛里充满焦急与忧虑。
“你入戏太深了。”她严肃的说,“你这样下去非常危险……”
宁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挣扎着犹豫着,恐惧着却又不舍得放弃……
“我们换个角色吧。”宁宁叹了口气,“你来演殷红袖,我来演灵山公主,我跟你说,殷红袖这个角色……”
不等她说完,宁玉人转头对她笑:“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宁宁愣了愣。
“只有恐惧和痛苦,能让人刻骨铭心!我的灵山公主比你的好!”宁玉人阴冷的笑了起来,那是一个魅影式的笑容,不相信任何人,不信任任何人,“你走吧!这个角色是我的,我绝不会让给你!”
宁宁被她赶出门外。
背靠在门上,她慢慢抬头看着天空,喃喃道:“只有恐惧和痛苦,能让人刻骨铭心?”
身后寂静无声,也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在听。
“恐惧和痛苦,我也经历过。”无论她有没有在听,宁宁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可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一把剃须刀,和一碗馄饨。”
烛火摇曳,曲老大躺在椅子里,她在旁边给他刮胡须,他温柔的看着她。
光芒照入,闻雨安静的蹲在衣柜外,将一勺子热气腾腾的馄饨朝她递来。
“……我要演灵山公主。”宁宁说,“一个不那么恐惧,不那么痛苦的灵山公主。”
她抬脚离开,身后房门紧锁,宁玉人背靠在门上,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良久之后,才低低说了一声:“你赢不了我的。”
美丽能够战胜丑陋吗?一个不那么恐惧,不那么痛苦的灵山公主,可以战胜恐怖痛苦到了极点的灵山公主吗?
宁宁不知道。
她只是想要演给妈妈看。
于是她回到之前排戏的那间书房,石中棠已经不在里面了,这让她松了口气,她走进门,伸手拿起先前遗忘在这里的剧本。
“我要演另外一个灵山公主。”她对自己说,“一个美丽动人的灵山公主。”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主要演员大约会在三天内到齐,然后剧组就会开机,她要在这段时间以内塑造出另外一个灵山公主。
但具体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这就完全取决于演员自己的能力了。
宁宁翻了翻剧本,剧本跟小说不同,甚至有些枯燥无味,它没有多少场景或者心理描写,基本全是台词。
而同样一句台词,可以搭配无数种神态跟动作,哪种最好,上面不会特地标记出来,只有演出来才知道。
比如现在这句:过来。
“过来。”宁宁柳眉倒竖,然后摇摇头,“又不是讨债。”
“过来。”宁宁媚眼如丝,轻咬朱唇,然后轻轻呸了一声,“……差点顺嘴喊出一声来玩吧大爷。”
“过来。”宁宁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觉得抓住了一点感觉,握住手里的剧本在屋子里慢慢走着,将刚刚那句过来反复念了几遍,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诀窍……
翻了翻剧本,她又换了一句,是片子开头,灵山公主被押上法场,因其美貌,奸臣给了她一次机会,问她愿不愿意入他后宫。
“我堂堂灵山公主,岂会屈尊侍贼。”宁宁声色淡淡,仿佛生而高贵,并不将这篡位小人放在眼里,“你要杀就杀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气急败坏:“不知好歹!”
宁宁一楞,循声望去,见傍晚夕阳下,石中棠斜靠在门扉上,侧过脸来对她笑:“继续啊。”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但有个人对戏是好事,宁宁停顿片刻,一手持卷,一手负在身后,纵然身处法场之上,将受刀斧之刑,仍然不忙不乱,不哭不求,傲骨不折,气质高华,闭目道:“动手吧。”
石中棠从奸臣转换她身后的刽子手,重重呼吸两声,终于一狠心道:“我家有老有小,实在不敢跟新帝对着干,公主,对不住了!”
几秒钟过后,又从刽子手转换为男主,声音平静,但仔细一品味,就会发现那平静下面涌动着巨大的怒火与悲哀,他低沉道:“一千两银子就在后面的车子里,她的头发呢?”
一场场戏对下来,宁宁心里只有三个字——好厉害!
她演一个角色已觉艰难,他却包揽了她之外的所有角色,角色之间切换得极快,却又演得极好,还没拿剧本,他该不会是把里面每个人的每句台词都背下来了吧?
明明是个天才,却还这么努力,真是不给普通人活路。
“别走神。”石中棠打断她的思绪,笑着说,“继续啊。”
接下来,就是早上那一幕了。
宁宁来到书桌旁,弯腰将地上的画纸捡起放桌上,然后自己爬上桌,接下来,她要作为画中人从画中走下来。
妈妈选择如蛇蜕皮一样缓慢爬出,那一幕虽然可怕,却非常吸引眼球,她该怎么做,才能比她更吸引观众的目光?
“不,别去想这个。”宁宁闭上眼睛,“我现在要演的,是我的灵山公主。”
她渐渐放松身体,放松思维,于是书房渐渐变成寝宫,又旧又破的书架变成了放满古玩异宝的八宝阁,光秃秃的墙上挂上了名家画卷,连她身下的书桌都变成了紫檀木质地,她的裙裾跟长长宫绦从桌上委落在地上。
她怎么会在桌上?
宁宁慢慢睁开眼,略显为难的皱皱眉,从小金枝玉叶,她既不会自己上桌,上来了也不会自己下去,她略略侧过头,望着倚靠在门上的石中棠,抬起手,天经地义的吩咐他:“过来。”
石中棠微微一愣,笑着从门上起来,走到她面前,没有去扶她的手,而是出其不意的将人打横抱起,柔情蜜意的问:“怎么谢我?”
宁宁不但没对他说谢谢,反而一把甩开他的手,双脚落地之后,立刻朝着门外走了几步,但并不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一束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在月光下慢慢回头,手里的剧本如扇子般别在脸前,只露一双潋滟横波的眼睛望着他,然后微垂眼眸,朝他优雅的欠了欠身。
那一幕如梦如幻,如水中月,如镜中花。
石中棠愣愣看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顺从自己的心意,伸手拽她入怀,如掬水月在手,如弄花香满衣,俯下身,笑着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啪!”
第二天,房间里嗡嗡作响,一群人争吵不休,其中一个转头看向石中棠,咦了一声:“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石中棠摸摸右边脸颊,“昨天晚上有蚊子。”
讨论终于告一段落,石导看着场中站着的宁宁跟宁玉人,说:“灵山公主的扮演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