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势在必得,她看他的眼神甚至不像在看一个男人,而像饥荒的人看着一把粮食,吃不到就得死。
他们又怎知宁玉人曾经经历过什么,在昨天那场电影《争宠》里,她跟一整个后宫的女人争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恩宠代表她能吃什么,穿什么,住哪里,活成什么样子,以及死成什么样子。
石导呆了片刻,忽然一拍手:“卡,过了!”
之后转头看向宁宁:“准备一下,该你上场了。”
宁宁点点头,身后许多人都交换了一个眼神。
情况对宁宁来说有些不妙。
宁玉人这场戏演得太好了,好到了严重影响下一场戏。
在下一场戏里,为了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殷红袖在男主角唤出灵山公主时,偷偷藏在暗处偷窥,在看见对方庐山真面目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自惭形秽。
这怎么可能?
宁宁的笑容虽然神秘莫测,但宁玉人的肩膀也同样活色生香,相比之下,不少男人还觉得宁玉人的皮肉更加新鲜刺激一些。
宁宁,也就是灵山公主,凭什么让这样一个美人自惭形秽?
第46章 争宠
“a!”
炭火在盆子里烧,青衣的佳人蜷睡在盆边,虽然熟睡着,身体的每一寸皮肉却都在诱惑身边的人。
尤其是不知不觉露出衣外的,雪白滑腻的肩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还没触到她的肩膀,就触电似的收了回去。石中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急忙转身回到书桌前,对上头的画卷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只是一时之间鬼迷心窍……”
在他身后,宁玉人面无表情的睁开眼睛,然后朝他的背影狡诈一笑。
她根本没有睡着。
在他身边就是战场,她的每一寸皮肉都是武器,现在她倒要看看,那个画上的干瘪女人拿什么来对抗她?
镜头从她身上,缓缓移向另一头。
工作人员趴在地上,开始吹着手里的烟管,一缕一缕白气弥漫开来,犹如湖面上的烟波蒸腾。
云起云蒸,烟波后慢慢走出一名白衣女子,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惊鸿一瞥之后,宁玉人急忙闭上眼睛装睡,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偷听他们两个的对话。
“灵山,你别生气。”石中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与愧疚。
“我为什么要生气?”灵山公主笑道,“为了她吗?”
宁玉人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是裙裾擦过地板,来到她面前的声音。
闭着眼睛,她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她只能猜测,你会愤怒吗?嫉妒吗?还是故作大度呢?无论哪个反应,她都有办法应对。
可从她头顶传来的,只有淡淡一声:“宫里头,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宁玉人微微一愣。
……怎么回事,你这是看见心上人房里藏了个女人的反应吗?
“妃子,宫女,太监,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争。”头顶上那个声音依旧声色淡淡。
宁玉人越听越别扭,她觉得一个女人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她觉得石导下一秒就会喊卡,可他一直没有。
“争一把座位,争一盘珠子,争一句夸奖,他们什么都争,一争就是一辈子。”有珠翠的声音传来,像是她轻轻晃了晃头,发髻上的步摇跟着摇晃,“有时候我看他们,就像看池塘里的锦鲤,有人走近,它们就聚过来,张着嘴,不停求食。”
为什么还不喊卡?为什么还要任由她这么平淡下去?
石导你在做什么?
……她到底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我?
宁玉人终于忍耐不住,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对方表情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脊背发凉。
宁宁穿着一色的白,犹如花树堆雪般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目光,就像偶尔驻足池塘边的贵人,低头看见了一尾争食的锦鲤。
“吃不下也要吃,唯恐下一顿吃不到。”她笑了起来,檀香小扇别在脸前,眼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垂怜,“真可怜。”
宁玉人怔怔看着她。
这样的表情她见过,是的,世界上还有一个女人也曾这样注视过她。
当她穿越《争宠》这部电影时,所有人都要争,只有一个人不需要争,那就是皇后!
那女人笑着看她滚上皇帝的龙床,又笑着看她因新宠的一句谗言,而被皇帝赐白绫吊死。
宁玉人曾把她当傻子,结果到了最后,才发现傻子是她自己。
争来争去总成空,一尾锦鲤,一朵鲜红,怎么争得来常宠?
那一瞬间,皇后的笑容,跟宁宁的笑容重合在一起。
她们虽在笑,眼底眉梢却都写着——不在意。
“卡!”
石导的叫声打断了她们两个的对视。
宁玉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出戏已经过了?
“……让让。”她从地上爬起来,避开了化妆师为她补妆的手,快步朝石导跟摄影师走过去。
看见她过来,石导难得给了个好脸色。
“这次拍得不错。”他和颜悦色道,“要保持状态,接下来几天也要维持这个水平,可以做到吗?”
宁玉人胡乱的点点头,目光却定格在摄像机上。
最后的定格,是她与宁宁对视的镜头。
定格在宁宁脸上的,固然是高高在上与毫不在意。
而定格在她脸上的……
“呵……”宁玉人叹出一口气,无奈的笑了。
又一次出现了。
她被吊死时遥望皇后寝宫的眼神。
自惭形秽,以及……憧憬。
最重要的三场戏拍完了,之后一切顺利。
入夜,宁玉人跟另外几个配角留下来拍夜戏,宁宁今天的戏份拍完了,她卸了妆,准备回宾馆休息一下。
月亮挂在树梢上,一个声音从树梢后传来。
“你是不是也不在乎我?”
宁宁被他吓了一跳,转眼看去,忍不住翻个白眼:“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说啊,灵山。”石中棠分花拂柳而来,为了追赶先走一步的宁宁,他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仍然是剧中那袭古装,朝宁宁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跟不在乎殷红袖那样,也不怎么在乎我?”
“下班时间了。”宁宁说,“我可不是灵山。”
“那好吧,我也下班了。”石中棠耸耸肩,“石头哥来也。”
他想下班,宁宁还真没办法阻止,这个剧组有能力阻止他的只有他老子。
风从树梢后吹来,吹在两人身上。
“我不是玩玩而已。”石中棠忽然开口道。
宁宁笑着看他。
“……啊,你又用这种眼神看我了。”石中棠伸手端起她的下巴,俯首盯着她的眼睛看,“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宁宁一把将他推开,他笑着后退两步:“可你对我的态度,又不像对老朋友。”
“你够了没?”宁宁皱起眉头,“你再这样,我要告你性骚扰了!”
“不,你不会的。”石中棠温柔的看着她,“就算我对你做更过分的事情,你都不会对我怎么样,只会迁就我原谅我……为什么?”
……因为死者为大。
宁宁哑口无言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看透这点。
但就像他说的那样,因为早就知道他会自杀,又不敢出手阻止,她对他又怜悯又愧疚,所以无论他对她做出什么,只要别太过分,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不可思议。”石中棠困惑的看着她,“我们明明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你却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明明不喜欢我,可又事事都愿迁就我……”
风摇树动,皎洁月光被树叶剪裁成一片一片,轻轻洒落在他的发上,像银色的月桂树花冠,他像个惑人的月神,却受她所惑。
“你离我这么近,又那么远,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你,又好像永远抓不住你。”他对宁宁笑了起来,“你真的好像画中人。”
宁宁沉默片刻,对他说:“那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反正……”
他忽然抱住了她。
“……就算你是画中人。”他将嘴唇贴在她耳边,认真的说,“我也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宁宁没能挣脱他的怀抱,成功让他松手的,是奔腾而来的啤酒肚……不,石导。
目送石导揪着他的耳朵离开以后,宁宁总算是松了口气,顺便用手摸了摸两边的脸,嘟囔一句:“来得真及时。”
如果再晚一点,石中棠就会发现她脸红了。
本来要回宾馆休息的,但现在宁宁改变主意了,她呼呼两声,对自己说:“赶紧吹吹冷风,冷静一下。”
大小也算个明星,她戴上面罩之后才出了剧组,在不熟悉的街道上晃悠着晃悠着,就晃悠到了一个熟悉的建筑面前。
人生电影院。
宁宁忍不住咦了一声。
守门人又不在。
2017的时候他雷打不动每天都在,怎么换到1990就这么消极怠工?宁宁在门口转悠了几圈,身后忽然传来铿锵的脚步声,一转头,守门人又扛着一袋子面具回来了,看见她像没看见,轻轻一扫就错开了眼。
他似乎有点累了,随手把一袋子面具往地上一丢,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垂下脑袋像在小憩。
宁宁看了他片刻,走过去问:“……你真不认识我?”
他头也不抬:“恩。”
宁宁沉默片刻,又问:“那你怎么问我回不回去?”
他依旧头也不抬:“……”
宁宁怀疑他睡着了,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忽然抬头盯着她,雪白面具之后,一双残忍麻木的眼睛。
可她没有错开目光,仍旧目光清亮的看着他。
“烦死了。”最后是他先受不了这样的注视了,挥了挥手想赶人走,又没多少力气,于是重新垂下头来,不耐烦的解释道,“因为你在我们眼里的亮度是不同的。”
宁宁一楞:“什么亮度?”
守门人慢腾腾地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比出一根蜡烛的长短:“在我们眼里,人就像一根蜡烛。”
之后,他两指一压,一下子压少了三分之一的长度。
“现在你在我们眼里只剩这么多了。”守门人说,“蜡烛越短,烧得越亮,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回不回去了吧?”
宁宁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
“因为在我看来,你就快烧完了。”守门人冷笑一声,“你已经改变过一次主角的命运了吧?现在是第二个?”
第47章 闻雨
气氛本就有点阴沉,偏这个时候还传来一声粗噶的鸟叫,抬头一看,一团黑色在她头顶盘旋,像是乌鸦。
乌鸦飞远了,宁宁缓缓低下头来,看着守门人:“……改变两次,或者三次主角的命运,我会怎样?”
守门人失笑一声,侧过脸看着身后。
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他身后,是一个个面具人,他们挤在电影院大门后,像被关住的囚犯一样,充满渴望的看着外面的世界,充满嫉妒和贪婪的看着她。
守门人缓缓回过头来,对她笑道:“你可以试试看啊。”
可她怎么敢试?
从这天以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疏远石中棠。
除了拍戏的时候,其他时间她看见他都绕道走,绕不过,那就闭目养神,比如现在。
化妆室的镜子前,宁宁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闭着眼睛,似在小憩。
“最近为什么不理我?”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石中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知道你在装睡。”石中棠沉默了下来,突然有些伤感的问,“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我不讨厌你。”宁宁闭着眼睛,心想,“我只是怕你。”
守门人的说法让她焦躁不安,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改变石中棠命运的举动,可是守门人却不这么认为,仔细一想,她觉得守门人是对的。
毕竟身在局中,跟身在局外是两种感受,她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也许在旁人眼里,会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叹了口气,她打开眼睛说:“等到这部电影拍完吧。”
石中棠:“恩?”
宁宁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她盯着镜子里的他,说:“等到这部电影拍完,我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尾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尤其是看见镜子里的石中棠露出了明亮惊喜的笑容。
她该怎么告诉他——这场电影拍完以后,你就会死。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电影拍完,你要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石中棠笑吟吟的,他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很多人都这样,看见爱慕对象的时候,会突然间眼前一亮,“对了,我可以不接受‘好’以外的答复哦。”
宁宁垂下眼,更加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胡乱的回了一句:“等杀青那天再说、”
杀青那天,就是石中棠自杀那天。
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人陪伴的,一个人死去。
他死了,这部电影就结束了,他死了,她就可以回去了,他死了,她这根蜡烛就可以停止燃烧了,无论燃烧的是她的寿命健康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可看到镜子里那张鲜活的笑脸,宁宁却只能死死握紧衣服底下的手,强迫自己住口,强迫自己不去问——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自杀?
“你们在这啊。”石导的声音忽然传来,一只啤酒肚试图进门,却被门给卡住了,“该死!这门是给宠物狗用的吗!啊啊啊啊!终于出来了……来来,你们两个出来,给你们介绍个人。”
今天的剧组,来了一名新演员。
一个扮演幼年男主的小演员。
“这是我儿子,闻雨。”石导把人从背后扯出来,介绍给大家,“来,叫叔叔阿姨好。”
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因为他从身后扯出了一个小天使,有着粉嫩的脸颊,纤细柔软的头发跟睫毛,以及一双不染尘埃的大眼睛。
宁宁看见他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她认出了对方。
虽然两年不见了,但他改变的地方不多,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因为受到妥善照顾的原因,脸上有了点娃娃肥,个子也稍微长高了一些。
是闻雨。
在《弃子》当中,与她相依为命的闻雨。
“这是我爸爸收养的小孩。”看她对闻雨一副很在意的样子,石中棠私底下随口跟她聊了聊,“是个挺不错的小家伙,只不过因为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所以性格上嘛,有点不大合群……”
何止是不合群。
根本就是孤僻。
他几乎不跟剧组的任何人聊天,一沉默就能沉默一天,如果不是念台词的时候说了句话,剧组里的人会以为他是个哑巴。
不拍戏的时候,他也不爱跟人呆在一起,会自己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画本出来画画。
“你在画什么?”宁宁悄无声息的来到他身后。
闻雨正坐在一个木制回廊的坐凳上,廊上垂下紫藤花,风一吹,几片花瓣勾勾转转的落下,落在雪白的画纸上,被一只小手拂去。
手的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继续低头画画。
“还是那么喜欢画画啊……”宁宁说完才觉得不好,她刚刚这句话显得太过熟稔了,正想补救一句,目光已经被画上的内容吸引过去了。
他的画风变了许多,不再是童稚的画风,而是写实派的素描,栩栩如生的同时,已经不大像个小孩子画出来的东西了。
宁宁看了眼画,又抬起头,顺着闻雨的视线看了看对面的模特。
然后,她疑惑的问:“你为什么要把她画成这样?”
不远处站着宁玉人,《争宠》过后,一身皮肉受千锤百炼,终成了一件惑人的兵器,无论这兵器外罩的是廉价的裙子,还是婢女的青衣,都掩不住内里的艳光四射。
可落在纸上,却是一个双头人。
两个头都很美,可长在一起,就叫人心里发怂。
“她很奇怪。”闻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用铅笔细细描她的头发,“好多时候,像两个人。”
对面,一名工作人员端来一盘子切好的瓜,宁玉人摆摆手将人招过来,拿起一片就开始吃,吃了两口,忽然醒过来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的对人笑:“不好意思,太渴了,我先吃两口,剩下的帮你送过去?”
果然是两个人。
前头那个使唤人的,是《争宠》中的妃子宁玉人,后面那个尴尬不已的,是在娱乐圈混了多年也没混出个头的宁玉人。
旁人眼里不过一夜功夫,但对宁玉人来说,她已经在《争宠》里度过了十余年,把一身皮肉炼出艳光的同时,使唤人的习惯也深入骨髓,一时之间很难改掉。
私底下,有些工作人员嘲她:“人还没红,就开始耍大牌了。”
只有闻雨,看过她之后,画下双头人。
宁宁在旁边愣愣看他一会,这或许就是大人跟小孩的不同吧,从小孩子的角度可以看到很多东西,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继续吧。”她对他说,“还有什么奇怪的人,你都画下来吧。”
闻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屁股朝旁边挪了挪,两人之间保持了一个距离之后,他将画本重新翻了一页,笔在纸上,眼睛看着她。
宁宁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奇怪的人……是我?
沙沙沙的画声响起,闻雨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着画本。
僵硬迅速从脸部蔓延到身体,他看到了什么?他会画下什么?三头人还是四头人?亦或者脖子以下是她,脖子以上却长着闻小宁的头?
第48章 入魔
一只手忽然从闻雨身后伸出,抽走了他手里的画本。
石中棠站在他身后,看了眼画上的内容,转过头来,笑眯眯的对他说:“剩下的让我来画吧,这个姐姐可是我的画中人哦。”
闻雨看了他一会,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走了。
宁宁刚想叫住他,他又自己跑了回来,把手里的铅笔塞到石中棠手里。
看着他再次跑远的身影,石中棠耸耸肩,对宁宁笑道:“好了,现在你可以松口气了。”
宁宁闻言一愣。
“我弟弟的画,通常不怎么讨人喜欢。”石中棠翻了翻画本,“他的第一个美术老师就是被他的画给吓跑的,看。”
他将画本反过来,将上面的画亮给宁宁看。
“这是我弟弟的自画像。”石中棠说,“他当着美术老师的面,对着镜子画出来的。”
结果,画里却有两个人。
闻雨侧身站在画架前,肩上搭着两只手,黑色的线条如烟如雾,从那两只手上一路向上蔓延,在他身后聚拢出一个女人的半身图,女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她在流血,在死亡。
“后来我问他,这个女人是谁。”石中棠说,“他说是小宁姑姑……就是他之前的抚养人。”
宁宁愣愣看着那幅图。
石中棠大概以为她被吓住了,于是把画本又收了回去。
“他姑姑坠楼身亡,就死在他面前,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石中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画,沉默片刻,得出结论,“他被画中人给困住了。”
说完,啪的一声,合上了画本。
画本合上的一瞬间,那些属于过去的,痛苦的,灰色的记忆,似乎也都化作黑色的线条,被一并关进了画本里。
“对了,你渴不渴?”石中棠跟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两个鲜红鲜红的仙女果,“叫句石头哥,亲手喂你吃,怎么样?”
宁宁恍惚一瞬,回过神来,对他勉强笑笑:“你自己吃吧,我去喝口水。”
说完,她匆匆逃离,身后传来石中棠的一声:“喂喂,我又说错了什么?”
他没说错什么。
是她觉得恐慌。
宁宁一直觉得自己救了闻雨,但在看到那副自画像的一瞬间,她扪心自问,她真的救了他吗?也许……在她坠楼的一瞬间,把他也带下去了。
现在的闻雨还活着,可只有一半还活着,另外一半,被永远永远的留在了《弃子》里,留在了雪地上的尸体边,他在永不停止的风雪中哭泣着,声嘶力竭的喊着:“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石中棠远远看着那个跌跌撞撞逃远的背影,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低头,打开手里的画本。
一页一页的翻,直到翻到闻雨刚刚作画的那一页。
小孩子总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或许闻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捕捉到了什么,画下了什么吧?
石中棠微微一愣,画上的宁宁还没成型,旁边的紫藤花跟柱子也都打了个轮廓,柱子背后,伸出一张若隐若现的面具。
他缓缓朝自己右手边看去,不远处,回廊的一根柱子后,伸出一张笑脸面具。
接下来的这场戏里,石中棠表现得有点反常。
第三次ng之后,石导往嘴里塞了把糖果:“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吃点糖,调整一下状态。”
“我休息一下吧。”石中棠从场上下来,顺手在他啤酒肚上拍了一下,“你这肚子哟,少吃点糖吧,不然明天剧组要额外开个门让你进出了。”
“放屁!你以为我是宠物狗呢!”石导大怒,伸手揪他耳朵。
看着两个人追追打打的身影,宁宁失笑一声,心里也觉得有点奇怪。
且不论石中棠的私生活是怎样,但在拍戏的时候,他是个非常敬业的演员,敬业到什么程度?剧里的男主是剑客,他就真的去学剑术,剧里的男主会开坦克,他就真的去学开坦克……
替身演员一定恨死他了!他就是专门来断大家财路的!
《画中人》从开拍到现在,他的表现也一直很好,或者说是最好的。所有人的状态都有高低起伏,包括宁宁都有几次ng,只有他一直畅通无阻的演到现在。
直到这场戏,他开始不断的走神,不断的ng。
这一场戏很难吗?宁宁皱眉心想,拿起自己手里的剧本看了看。
这是一场她跟石中棠的对手戏。
如果一定要给这场戏取个名字的话,大概可以叫做《被甩男子怒捅前女友一刀》,或者……《入魔》。
在这场戏里,男主对灵山公主愈发的着迷,这样的着迷渐渐让灵山公主忍无可忍,在一场争执之后,灵山公主回到了画里,无论男主怎么呼唤她都不肯下来,男主苦求无果之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永远从画里走下来。
“好了。”石中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休息好了,重新开始吧。”
一群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石导也迅速吞下了嘴里没吃完的糖,喊道。
“!”
香炉袅袅生烟,那烟飘过妆奁盒,宝盒半开,露出里面的玉簪,金钗,步摇,花钿,耳珰,方胜来。
石中棠从盒子里取出一枚牡丹花钿,放在嘴巴呵了一口气,软化了花钿背面的呵胶,然后将之贴在宁宁的眉心。
宁宁半倚贵妃榻上,身体笼在半烟半雾之中,混不似人间之物,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去,直到眉心贴上这片牡丹花钿,才显得妩媚而又真实起来。
石中棠痴痴看着她,吟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宁宁微微一笑,单手支着脑袋,眼也不睁,慵慵懒懒的说:“李郎,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过后,石中棠冷静的问:“你是认真的吗?”
这种冷静比歇斯底里更加可怕,至少他已经让宁宁感到害怕了。
但她不肯示弱,反而睁开眼睛看着他:“是。”
他依然没有发火,甚至笑得比平时更加温和得体,但空气中的凝重感却越来越浓烈。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他诚恳的看着宁宁,“我做错了什么,让你突然间厌倦了我?”
“……我只是觉得你太沉迷了。”宁宁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墙,“说到底,我跟它们一样,不过是一幅画而已。”
墙上挂着许多的画卷,除却山水,还有人物,张张名家手笔,皆为石中棠心爱之物,他经常与她一起观赏画卷,评点字画,有时候还会跟她调笑一句:“有这么多人陪着你,即便我不在,你也不会寂寞了。”
而今,石中棠顺着她的手指,缓缓回头看着身后那堆画卷,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然后,撕拉一声。
他当着宁宁的面,将他最喜欢的一副唐代仕女图从墙上扯下来,毫不犹豫的掷进身旁炭盆里。
火焰烧卷了画卷的边角,烧上仕女的脸颊,将这一张价值连城的画卷烧成了无用的黑灰。
撕拉,撕拉,撕拉……石中棠背对着宁宁,将墙上的画一张一张扯下来,一张一张投进炭盆里,直到墙上空空如也,一张画都不剩下了,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火焰在画卷上跳腾了一下,明亮的火焰照在他脸上,又迅速黯淡下来,使得他的面孔忽明忽暗,几近魔魅。
“没有它们了。”他对宁宁笑,“只有你了。”
宁宁愣愣望着他,背上竟透出一股凉意来。
眼前的他就像黑夜里的火,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扭曲的疯狂。
“……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她忍不住抓紧了美人榻的一角,明明不想示弱,语气却不由自主的放缓了一些,“你我阴阳两隔,你是个活人,我是个死人,我们怎么可能在一……”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拥入坏。
两个相拥的身影倒映在旁边的铜镜内,铜镜的颜色那么昏黄朦胧,里面的两个人像融化在了一起一样。
“我抓住你了。”石中棠在她耳边轻轻的说,“我绝不会放手。”
他太过用力,让宁宁感觉有点窒息,这种窒息让她产生了一种恍惚感,她究竟是宁宁还是灵山公主?现在抱着她的人究竟是石中棠,还是《画中人》的男主?
“……放手!”她忽然回过神来,奋力挣开他的怀抱,然后逃也似的朝书桌的方向跑去,平日里的端庄高贵已经丢至脑后,她现在只是一个被恐惧追赶着的少女,路上踉跄一下,跑脱了一只绣鞋,却没胆子回头去捡。
一阵沸腾般的白烟滚动。
她消失了。
石中棠跑到书桌前,桌子上铺着房间里唯一一张无损的画卷,画卷上,一个白衣女子环抱自己,背对着他站着,模样可怜,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灵山。”石中棠拎着一只绣鞋,对她摇了摇,“你的鞋子掉了。”
画中人没反应。
“你不要怕我。”石中棠放下鞋子,伸手抚摸画中人,从她的头发,抚向她的脸,她的肩,“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画中人仍然没有理他。
“……下来吧。”沉默了一阵子,石中棠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刚刚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做,我不该吓唬你……”
画中人依旧在画上,没有半点下来的意思。
哗啦一声,石中棠忽然右手一扫,把书桌上的砚台笔架山一并扫落在地。
滴答,滴答,滴答……他背对着镜头,站在书桌前,右手垂在青色袖摆下面,一滴滴血珠从受伤的指头上掉下来,染红了地面。
“……也许你只是玩玩而已,也许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面首。”他颓唐一笑,然后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抚摸他的画中人。
苍白的画中人,被他的鲜血染红。
“可我已经不可能放手了。”他眼神温柔,如诉衷肠般对她说,“灵山,我会让你从画里下来,永远下来。”
说完,他俯下身亲吻她。
镜头从他身后,慢慢移到他面前。
最后定格的镜头,是他缓缓直起身时露出的笑容,唇角沾着一滴血,表情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落寞,那么的悲伤,以及那么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么充满张力的表演,让所有人都看呆了,直到石导一拍手:“过了!”
石中棠不愧是石中棠,短暂的几次ng之后,他展现出了远比过去更加可怕的演技,几乎压得所有跟他对戏的人浑身打抖,无法呼吸。
宁宁战栗之余,浑身舒坦的出了一身汗,好的对手可以促进自己,她觉得她对灵山公主这个角色的理解又更深了一步,等到拍完今天最后一出戏时,她甚至还有一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可惜了,如果石中棠不是这次电影的男主角,她也许会跟他更亲近一些。
“咦?”她忽然注意到一副不一样的面孔,一副不一样的表情,于是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人,“小闻雨,你怎么了?”
闻雨不知何时已经拿回了他的画本,正坐在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看演戏,脸上的表情跟别人不同,他没有如痴如醉,反而露出一丝担忧。
听见宁宁的声音,他回头看着她,犹豫一下,抱紧怀里的画本,弱弱的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奇怪?”
宁宁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他一举一动,充满魄力,简直是她这辈子见识过的最厉害的男演员。
“……他今天特别厉害。”宁宁只能得出这个结论,然后低头看着闻雨,“你呢?你觉得他哪里奇怪?”
“……他今天特别亢奋。”闻雨轻轻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补了一句,“我觉得……他好像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了。”
大人怎么会相信小孩子的“感觉”,更何况这片地段治安良好,石中棠本人又是个业余搏击爱好者,一个人吊打三个没压力,一般的小偷混混遇上他,还不知道谁比较危险。
所以谁也没料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乌鸦在空中盘旋,石中棠笑吟吟的站在人生电影院门口,把手里的票当成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第49章 代价
夹在那么多筒子楼中间,这家电影院显得有些独立特行,门口的守门人更显得独立特行,他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这家电影院的生意如何,总是恶声恶气。
“你没票,不能……”话只说了一半,守门人看着递到他眼前的电影票。
不是普通票,不是偶数指定票,也不是奇数指定票。
这是一张非常特别的票。
上面盖着一个人头印戳,人头是个男人的半身像,仔细一看还带了名字:周爱国,一个泛滥到没有任何特色的名字。
守门人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抬起头:“这票你哪弄来的?”
“别人给的。”石中棠笑吟吟道。
“那个人在哪?”守门人原本是坐在门口台阶上的,现在已经站了起来。
“跑了,不过我猜他没跑,应该就在附近偷窥。”石中棠一边说,一边把头甩来甩去,最后朝着一个方向努努嘴,“你看那是不是他?”
一根坏掉的路灯后猛然飘出一道白影,仔细一看,是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男人,他一边玩命似的逃跑,一边回头瞪了石中棠一眼,结果因为没看路,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绊得踉跄一下。
守门人冷笑一声,朝他追了过去。
“喂!”石中棠朝他的背影扬了扬手里的票,“不要票了?”
守门人暗骂一声,反手一抛。
石中棠手里的票忽然着火了,他哇了一声,松开手指,着火的票落在他脚下,被他跺了几脚:“小心火烛小心火烛。”
“一人一票,入内作废!”守门人的声音远远传来,等石中棠再抬头,他的背影已经消失无踪。
石中棠笑了一下。
虽然接受了笑脸面具的票,但不代表他就要照他说的去做,他之所以来电影院一趟,是想看看手里的票是不是真能进去。
不能进去其实也无所谓,笑脸面具手里有票,却不敢自己来,摆明了电影院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跟他害怕的东西——比如撵兔子似撵着他跑的门卫?趁着守门人逮人的时候,他照样能够进来。
“加油啊大哥,打击票贩子就看你的了!”毫无诚意的朝门卫的方向喊了一声,石中棠转身朝电影院走去,临进门的时候,他脚步一顿,朝墙上的海报吹了声口哨。
剧名:《骗局》
主演:周爱国
海报上是三个男人,手里提着装满钞票的箱子,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前方无数枪头对准他们。
最左边的那张面孔看起来有点熟,依稀是票上的半身照。
石中棠回头,走进门去。
“欢迎光临!”
一群面具人热情的迎接了他,穿着各个朝代的衣服,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操着各种地方的口音。
“客人,请随我来。”一个戴唐朝仕女面具的小姑娘说,“您的座位在这边。”
石中棠笑吟吟的看着她,忽然伸手掀她的面具。
却没能掀动,那张面具就像长在她脸上一样。
“请别这样。”小姑娘推开他的手,“我的面具是不能摘下来的。”
他不问她为什么不能摘,反而富有技巧的问:“怎样才能摘下来,我想看看你的脸。”
小姑娘愣了愣,她抬头看着他,只见一双桃花眼无情却似有情,谁也不知道他刚刚那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呐呐片刻,回道:“等我的电影上映……”
她没说完,就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于是急忙闭嘴。
石中棠没再为难她,他根本不急着坐下看电影,反而对工作人员充满兴趣,一路走过去,一路掀过去,没能掀开任何一张面具。
终于有一个工作人员忍无可忍,对他说:“客人,请回座位上去,电影就要开始了。”
“不急,不急,我先逛逛。”石中棠朝他摆摆手,两只脚继续在电影院内乱走,忽然回过头,对身后那堆亦步亦趋的工作人员说,“你们是不是不能拿我怎么样?”
有好几个工作人员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其他也大多不满,换成别的地方,就算不赶人也要骂人了,可他们只是跟在他背后,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石中棠眯起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忽然一转身,朝后方跑去。
“那个地方你不能进去!”工作人员气急败坏的扑过去,可惜石中棠从小躲避他老爸的追杀,加上又是一个主演武侠片的演员,身手极其灵活,楞是从一群人的围堵中寻到一条出路,闯进了放映室里。
他会看见什么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放映员?一台跟门口的灯笼一样老旧的放映机?一张墙上贴着女明星的海报?几个挨在一起的架子上,存放着各式各样的胶片录像带?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一个穿囚服的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着他,双手从脸上摘下了什么,然后安放到眼前的那台老旧的放映机里。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慢慢回过头来。
没等石中棠看清对方的脸,无数只手已经从背后伸出来,将他拖了回去,最后他只看清了一样东西——面具。
这个放映室里,没有胶卷没有录像带,从地上直达天花板,堆满了面具。
“好了!”工作人员七手八脚的将石中棠按在座位上,咬牙切齿道,“电影开始了,请您尽情欣赏!”
“好好好。”石中棠心不在焉的笑道,心里还在想放映室里的事情,直到片头曲在他耳边响起,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身体渐渐失去控制,他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荧幕上浮现的那行字——“本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第二天,《画中人》剧组。
宁宁奇怪的看着石中棠的侧脸,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他今天的脸色特别的苍白,仿佛一夜之间生了场大病。
“李郎。”现在还在拍摄当中,她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一副灵山公主的做派,冷冷问他,“你知道你这么做,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今天这出戏的名字叫做《代价》。
为了让画上的灵山公主走下来,为了让已经死去的人复活过来,男主决定收集制造复活药的材料,包括帝陵的土,灵山公主的头发,玉玺的碎片等等,随便哪一样都足够他被抄家灭族一万次。
“我知道。”但在抄家灭族之前,石中棠已经预先付出了代价,只见他拔出腰间匕首,在自己脸上狠狠一划,一道长长血痕从左到右,破坏了他俊美的面孔,他回头对她笑,“这样就算被抓住,也没人知道我是谁了。”
宁宁一噎,似乎被他的笑容给吓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将扇子别在脸前,嘲道:“就算能逃过抄家灭族,你自己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他沉默半晌,才轻轻重复她那句:“……逃不过一个死字吗?”
扇子后的红唇一翘,以为抓住了他的弱点,正要趁胜追击,就听见他慨然一笑,回身走向她。
又一阵白雾沸腾而过。
先前站在书桌前的宁宁再次无影无踪,只留下桌上那副灵山公主图。
石中棠从笔架山上选了一支笔,从山海砚台里蘸了墨,然后笔尖落在画面上,窗外天明变成日落,他才搁下笔,笑着说:“好了。”
只见原先只有灵山公主在的画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立在桥头,大风满袖,一双桃花眼笑吟吟的望着灵山公主——画的正是他自己。
“若我生还,你就能生还,你我永远在一起。”石中棠对画中人笑道,“若我身亡,就来画中陪你,你我永不分离。”
说完,他吹干纸上的墨,正要将画卷起来带走,踏上他的寻药之旅,忽然眉头一皱,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当他往前一栽,倒在桌子上时,整个剧组都乱了。
“儿子,你没事吧!”
“不得了,快送医院!”
“救护车!”
“我没事!”石中棠大叫一声,借着石导的手臂重新站起来,对众人苍白一笑,“稍微有点头晕,可能是中暑了,我到旁边休息一下,你们继续。”
路过宁宁的时候,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身体极其自然的靠在她肩膀上。
被他无情抛弃的石导:“……”
不知所措的宁宁:“……”
“嗯哼。”最后石导一咳嗽,“尤灵啊,你送他回去休息吧。”
“噢噢,好……”宁宁领旨。
宾馆离这不远,石中棠也没病到一步都走不动,就是跟在后面乱拍的娱记有点讨厌,不知道他们明天又要在报纸上写什么。宁宁好不容易将人运回了宾馆,正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
“放手。”宁宁对他永远是不苟言笑的,就像现在剧里的灵山公主对男主。
他永远对她笑吟吟的,似乎连她生气的样子都喜欢。
“告诉我。”他躺在床上,昂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望着她,笑容有些落寞,“对你来说,我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两小时的电影吗?”
第50章 另一面
“你去过了?”宁宁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咬住自己的嘴唇。
石中棠眼中蹿过一丝流光,似乎在说“果然如此。”
“我去过了。”他对她笑道,“一个叫《骗局》的电影里,电影是真实发生过的,就发生在三年前,我在新闻里看过,说三个诈骗犯骗了一大笔钱想逃出国,中途被人出卖,然后全都死了。我进了电影院以后,忽然眼前一黑,然后——我变成了其中一个骗子……”
宁宁不知不觉坐了下来,倾听他的故事。
石中棠不当演员也可以去当个说相声的了,他声色并茂的说着自己的历险记,当他讲到自己为了引发混乱,男扮女装冒充孕妇,还大叫一声“我羊水破了”,然后骗过了司机,骗过了乘客,甚至骗过了车上的老中医,一群人浩浩荡荡把他送去了医院妇产科时,宁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等!我是谁,我在哪,我特么在干什么?为什么我会突然听起相声来?
“咳!”宁宁急忙晃晃头,把那个差点让她笑场的画面挥出脑子,然后一脸严肃的对他说,“你不该进去的。”
石中棠:“为什么?”
宁宁:“你刚刚吐的像个孕妇,现在还问我为什么?”
“那你呢?”石中棠反问她,“你有吐得像个孕妇过吗?”
“……”宁宁瞪着他,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答。身后忽然传来敲门声,她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宾馆服务人员,手里抱着一堆杂志报纸,高高一堆挡住了他的脸,只有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石先生在吗,这是他要的东西。”
宁宁把那堆报纸杂志抱了进来,放在某个病号身边。
《经济周刊》《某城晚报》……都是老杂志老报纸,他在里面翻了翻,然后将一页报纸递给宁宁。
宁宁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接过报纸。
黑白版面,巨大的两个字——《骗局》。
她愣了愣,然后一目十行的扫下来,发现是三年前的报纸,三个诈骗犯携款逃跑,其中一个自首活了下来,另外两个死了。
“一切都是真的,我改变了电影内容,我也改变了现实。”石中棠用双手梳理了一下头发,兴致勃勃,两眼发光,“这实在是……”
“太可怕了。”宁宁放下手里的报纸。
“太有意思了。”石中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他们楞了一下,一起看着彼此。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认识到彼此,或者说见识到彼此的另外一面,包裹在光鲜靓丽之下的真实一面。
石中棠笑了:“原来你是个胆小鬼啊。”
“谢谢,傻大胆。”宁宁把手里的报纸丢还给他。
两人不欢而散,但这事明显没完。
“……姐姐。”晚上吃饭的时候,闻雨爬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白嫩嫩的手里抱着一个橘子,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哥哥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宁宁停下手里的筷子,想了想,决定推卸一下责任:“你要是真的担心他,可以告诉石导,让石导监督他。”
“爸爸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闻雨玩了玩手里的橘子。
宁宁呼吸一窒,石,石导,难道你也……
“我刚刚发现,爸爸在背着我们偷吃巧克力,这么多这么多巧克力。”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然后忧郁的叹了口气,“他真的要胖的走不动路了。”
宁宁:“……”
“要是你发现哥哥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的话,可以跟我说吗?对了,这个给你。”闻雨将手伸过来,皮已经被他揉软的橘子搁在宁宁面前。
“这算什么?”宁宁对他笑道,“贿赂我?”
闻雨轻轻摇摇头,看了看她饭盒里面的鸡腿跟肥肉:“晚饭太腻了,这个橘子给你吃吧。”
说完,他就从椅子上爬下来,蹬蹬蹬跑掉了。
虽然气质变了很多,他的内在还是那个柔软的小天使,总是忍不住想要帮助别人。
宁宁的视线从他离开的方向,缓缓移到桌上的橘子上,心里对自己说:“就算你甜蜜的喊我姐姐也没用,我是不会去的,区区一个橘子别想收买我,我拥有钢铁一样的意志力……”
午夜十二点,人生电影院门前。
“站住!”
石中棠回过头来,嘴角向上一瞥,笑得又艳丽又调皮:“哇,你怎么来了?”
……不过是个橘子而已,她为什么要来?宁宁恨死橘子也恨死自己了,她怒气冲冲的走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就往回拖:“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怎么了呀?”石中棠宠溺的对她笑,脚却凝固在地上不动。
“……在那些面具人眼里,我们就像唐僧肉!”宁宁真快受不了他了,之前她还觉得这男人风流倜傥,现在只觉得他是个麻烦精!她把守门人告诉她的那套“蜡烛论”转述给他,最后总结,“总而言之,如果让面具人发现我们的话……”
正说着,守门人不在的大门后,小心翼翼走出一个面具人,他看起来一副想逃跑的样子,正伸出头来左顾右盼,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石中棠身上,微微一愣,接着大叫一声:“夭寿啊!昨晚那人又来了!”
大门砰一声关上了,里面一阵鸡飞狗跳,宁宁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重物拖动的声音……他们该不会把门给堵上了吧?
“嘿嘿嘿……”
宁宁慢慢转过头,看着笑声的来源,心里一股怒气:“你得意什么?”
石中棠抖着肩膀:“嘿嘿嘿嘿……”
我再也受不了啦!谁爱救他谁救吧!我走了!!
“喂!”石中棠在背后叫她,“怕的要死还来找我,其实你挺喜欢我的吧?”
“我呸!”宁宁头也不回的喊道,“你尽情作死去吧!我不管你了!”
“虽然今天晚上白跑一趟,不过……”石中棠双手插在口袋里,慢腾腾的跟在她身后,笑得眉飞色舞,“能看到你这么可爱的一面,值了!”
“我呸!我再呸!我咳咳咳……”宁宁呸太凶,口水呛住了自己。
这股情绪延续到了第二天的拍摄。
《另一面》。
这是今天这场戏的主要内容。
杨贵妃有狐臭,拿破仑是个矮子,再美好再伟大的人都有缺陷,更何况是普通人。在寻找复活药的过程中,灵山公主渐渐褪去了完美的外衣,露出了自己不那么美好的一面。
“这墙太脏了,不许把我挂上面。”
“这间客栈是下等人住的,就不能去稍微雅致些的地方吗?”
“你好脏,不许靠近我。”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哪怕是痴情的男主。
“那我抱着你吧。”
“抱歉,盘缠已经不够了。”
“……够了。”
石中棠忽然从椅子上起来,大步走到火盆边,将手里的画卷呼啦一展,掀起的风卷过火盆,里面的火焰跳腾起来,差一点就烧到画卷背后。
“……”
“……”
短暂的对峙之后,依旧是石中棠先服软,但依然余怒未消,没有像往常那样妥善的收好画,而是随手将它往旁边一掷,掷在污垢都没擦干净的桌子上。
画卷半开,露出半个人来,脸上余怒未消,狠狠瞪着石中棠。
入夜,石中棠在床上睡得极沉,鼻子里发出细小的鼾声。
门扉轻轻打开,店主夫妻两个从外面进来,一个手里拿着刀,另一个手里拿着麻袋。
原来这是一家黑店,夫妻两个白天做客栈生意,晚上做杀人越货的生意。
画中人冷眼旁观,她只需要叫一声,就能将石中棠从床上叫起来,以他的剑术,对付这两个人渣不在话下。
可她为什么要叫?
他死了就好了,死了她就自由了……
刀子一点点接近他的脖子,眼看着下一秒就要笔直划上一道。
“起来!”宁宁一声尖叫。
石中棠豁然睁眼,反手夺过对方手里的匕首,反在对方脖子上划了一刀。
老板捂着脖子,却止不住漏出来的血,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不停的后退。
“当家的!”老板娘尖叫一声,“来人!快来人啊!”
楼梯上蹬蹬蹬一片脚步声,也不知道是敌是友。
石中棠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抓起桌子上的画卷,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夜色茫茫,前路何方?
跌跌撞撞逃至一个无人巷弄,石中棠气喘吁吁的靠在冰冷的墙上,斜眼一瞥,外头几根火把飘过,他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脖子……一片湿热。
老板在他脖子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只要伤口再大再深一点,他就活不过今晚。
摩挲了一下沾着血的手指头,他慢慢抬头问:“刚刚为什么叫我起来?”
漆黑的夜晚,漆黑的巷弄,一个雪白的人影站在他面前。
宁宁眼神复杂的看着他,耳朵上的两行雪白珠串被夜晚的风吹得轻轻摇曳。
“让我死了不是更好吗?”他对她笑,“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摄影师看了石导一眼,石导抬手做了个继续的姿势。
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这出戏就该结束了,可是石中棠不让它结束,他自作主张的加了一句,然后放下手,脖子上一边淌血,一边走近宁宁。
宁宁看着他,眼神一刻也没有办法离开他。
一只手要握剑,他只能抬起另外一只被血染红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眼睛也一刻也不离开她,由衷的笑了起来:“你不舍得我死。”
同样是对视,可这一刻的对视却如时间本身那样绵长,不但黏住了他们彼此的目光,也黏住了观众的目光,直到石导的一声卡响起,很多人才回过神来。
不,还有一个人没回过神来。
陈观潮。
这个颓废了许久的家伙,现在正呆呆蹲在石导身边,石导啤酒肚太大,低头看不到脚下,结果一肚子撞在他头上,两个人都跌倒了。
陈观潮根本不在乎跌倒不跌倒,他坐在地上,眼睛还黏在对面两人身上,喃喃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今天演的跟昨天……感觉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