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从一群孩子面前走过,背后,那群小孩子对她指指点点。
“哇!是乌鸦嘴!”
“什么乌鸦嘴?”
“听我妈妈说,她跟谁说话,谁就会死,跟乌鸦报丧一样。怎么样?你敢不敢跟她说话?”
“我不敢。”
“我敢!”一个坐在护栏上的小男孩一跃而下,白色衬衫在空中飞起如鸟翼,落地之后,他几步追上前面的小女孩,伸手揪住她的马尾辫,狠狠一扯,迫使她回过头来看着自己。
“这是陈双鹤,他演男主角小时候。”宁玉人继续在宁宁耳边轻轻道,“你仔细看他演,他可是剧组公认的‘小戏骨’。”
宁宁看着对面的陈双鹤。
他今年是七岁还是八岁?小小年纪已经是个美人坯子,肌肤五官几乎找不出任何瑕疵,尤其是眼睛里透出一股傲气——那是从来没输过的人才有的傲气,这种傲气让他从众多孩子里脱颖而出,令人印象深刻。
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演技。
小玉一回头,就朝他笑了起来。
陈双鹤楞了一下,然后飞快松开她的辫子,像抖掉脏东西一样抖着自己的手:“你干嘛笑那么恶心!”
小玉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朝他走过来。
“别笑了!”陈双鹤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小玉跌坐在地上,继续抬头对他笑。
眼前的情况太诡异了,不,是眼前的小女孩实在太诡异了。陈双鹤忍不住,退了一步,但身后就是他的玩伴们,他有点害怕,但更怕被他们看轻,于是飞起一脚,将小玉身旁的书包踢飞,然后转身就跑。
“我昨天梦见你了。”背后,小玉朝他喊道,“你说你喜欢我。”
“我呸!”陈双鹤扭头吐了口口水。
“真的。”小玉说,“未来的你是这么说的。”
“卡!”
导演喊完以后,所有人都看向他。
“还是不行。”他摸了摸下巴,“再来一次。”
陈双鹤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但是其他小孩子就不行了,年纪最小的那个瘪瘪嘴,忽然汪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一哭,其他人也跟风似的哭了起来,片场一片大乱。众多陪同的爸爸妈妈,还有工作人员急忙过去挥舞棒棒糖安慰,也有人直接过来对导演说:“都是些小孩子,对他们的要求就别那么高了,过得去就行了。”
“其他人过得去就行了,但她不行。”导演指着小玉说,“你重来一次。”
小玉愣了愣,乖巧的过去他面前,开始不断重演自己的戏份。
“不行。”
“不对!跟你说过了,三次笑的理由是不一样的,所以你不能三次都笑得一样,具体怎么做?来,看我……”
“重来!”
“重来……”
“去边上哭,哭完再重来。”
导演对宁宁这种二代都不客气,对小玉自然更不会客气,许蓉心疼的将女儿抱走,替她擦了擦眼泪,又耳语了几句之后,拉着她走到宁宁面前,低声下气:“宁宁,能教教你小玉姐姐怎么演戏吗?”
宁宁抬头看了眼宁玉人。
“她比宁宁演得好多了,怎么叫宁宁教她?”宁玉人笑道。
“宁宁演过那么多电影,可比她有经验多了。”许蓉笑着说,“而且耳濡目染,从你身上学到得也多,我家小玉就没这个福气了,小玉,是吧?”
小玉用期盼孺慕的目光看着宁玉人。
她可不是来向宁宁求教的,是来向宁玉人求教的。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宁玉人似有所动,她自己也曾奔波于各个剧组,也曾如饥似渴的观看别人演戏,用渴望的目光看着那些厉害的女演员,小玉让她想起了她自己,正当她想要开口指点一下对方时,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就教教她呗。”
说完,陈双鹤已经走到宁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拉着她就往片场的方向跑,路过那群哭哭啼啼的小孩子身旁时,转头朝他们吹了一声口哨:“都起来,该玩游戏了。”
那些汪汪汪哭着的小孩就像看见了球的小狗似的,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追在他背后。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双鹤。”陈双鹤对宁宁笑道,“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我认得你,宁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将手一松,将宁宁留在原地,他回到那群小孩子身边,也不用人帮忙,自己翻身上了栏杆,如鸟一样停在高处,下方一群小孩子围绕他,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宁宁。
如果说他们之前的不怀好意是浮夸的演技,现在的不怀好意……那就是真正的,小孩子想要恶作剧之前的不怀好意了。
“哇!是乌鸦嘴!”
“什么乌鸦嘴?”
“听我妈妈说,她跟谁说话,谁就会死,跟乌鸦报丧一样。怎么样?你敢不敢跟她说话?”
“我不敢。”
“我敢!”陈双鹤笑了一声,从护栏上一跃而下,如同瞄准了猎物,展翅扑击过去的鹰,几步掠到宁宁面前,朝她伸出手去。
宁宁今天梳了两条小辫子,其中一条被他抓在手里,力道之大,那条小辫子直接给他扯散了。
疼死了!宁宁恼怒的瞪着这熊孩子,他从小就这样吗?
陈双鹤得意的看着她,人群也都好笑的围观着他们,等着她哭,等着她放弃。这样的目光曾经伴随宁宁半生,她已经麻木了,可是眼角余光扫到宁玉人,她忍不住浑身一僵。
宁玉人用一种让人怀念的,期待与忐忑的目光看着她。
“妈妈……”宁宁喃喃一声。
你离开我多久了?在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可曾让你觉得骄傲过?我是不是一直在丢你的脸?
我总在失败,总在放弃,总在哭,甚至向你发泄歇斯底里。现在好不容易成功了,《大帝国》的反响很好,很想把褒奖我的那些影评跟新闻拿给你看,让你不再忐忑和失望,让你露出欣慰的笑容。
可却只能把它们打印出来,在你的坟前读给你听。
“嘿,只会哭着喊妈妈的小鬼。”陈双鹤松开了手。
一边辫子散开了,只留下一条辫子还在头上。宁宁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愤怒在看清楚他样子的时候消失了,她忽然一脸惊喜的笑了起来,像小孩子打开礼物盒,看见了自己最想要的礼物。
陈双鹤楞了一下,伸手一推:“你干嘛笑那么恶心!”
他用力过头了,宁宁在地上滚了一圈,才重新爬起来抱他。
面对朝着自己跑来的小女孩,陈双鹤面无表情的一推。
宁宁又倒了,但很快又爬起来跑向他。
在小孩子们的起哄声中,陈双鹤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倒。
可她就像一个不倒翁一样,每次倒下,又重新站起来,然后锲而不舍的冲向陈双鹤,笑得那么滑稽那么单纯,就像猴子想要捞水里的月亮,小孩子想要抓住圣诞老人的礼物袋,无论如何就是要抱他一下。
“别笑了!”陈双鹤有点烦了。
“啊啊啊啊!!”宁宁也有点烦了,这次她不是来抱他的,而是气势汹汹笔直冲来,小牛一样将脑袋顶在陈双鹤的肚子上。
两个小孩子立刻摔成一团。
“我昨天梦见你了!”宁宁一边揪他的头发一边说,“你说你喜欢我!”
“我呸!”陈双鹤一边掐她的脸一边吐口水。
“真的!”宁宁被工作人员拉开的时候还在喊,“未来的你是这么说的!”
“除非未来的我瞎了!!”陈双鹤被另一波工作人员拉开的时候喊。
“卡!”
众人一楞,看向导演。
导演轻轻拍了拍手,然后转头看向宁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还是喜欢这小鬼,要不,还是让她回来演吧?”
许蓉跟宁玉人同时浑身一颤。
“……我先问问她。”宁玉人将披头散发的宁宁抱去了休息室,宁宁还真以为她要问自己呢,结果她一关门,就深吸一口气,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
宁宁:“……”
赶紧看看门关紧了没有,还有窗户关紧了没有,堂堂影后笑得如此没有形象,被人看见可是一辈子的黑历史。
宁宁本来要去检查门窗,但被宁玉人从背后捞了回来,举得高高的,还不停旋转。
“……有这么开心吗?”宁宁忍不住问。
“那是当然!”宁玉人把她抱怀里,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眼角挂着泪水,“我的女儿是个天才,我当然开心!”
“我不是天才。”宁宁顿了顿,把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
哪怕一次也好,她想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成为她的骄傲。
“……要是你能早点演这出戏就好了。”宁玉人叹了口气,“那就算是每隔一分钟要给你擦一次鼻涕,导演都会坚持用你的。”
“现在不行了吗?”宁宁问她。
“……你还有很多次机会,但小玉只有这一次机会。”宁玉人摸了摸她的头,柔声笑道,“许妈跟我们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了,不是家人也算半个家人了,宁宁,把这次机会让给你小玉姐姐好不好?”
“恩。”宁宁点点头。
其实不用宁玉人说,她自己就会拒绝掉这次演出,因为她这次过来,不是为了让自己在童年时期就大放光彩,而是为了弥补自己在上一场电影里犯下的错误——她要弥补木瓜。
“好孩子。”宁玉人又亲了亲她,“好了,妈妈该回去工作了,顺便跟导演说一下你的事。你要留下来看妈妈演戏,还是回家去?”
“我回家吧。”宁宁说,“我想看动画片。”
其实是想去木瓜跟木耳家里看看。
“成。”宁玉人说,“我让许妈带你回去。”
许蓉就在门外等着,看起来心事重重,魂不守舍,像急诊室外守着的病人家属,等待着医生的最后判决。
宁玉人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等听清楚宁玉人的话,她整个人才算是重新活过来,怕对方改变主意,急忙说:“好好好,我现在就带她回去。”
看着她抱着宁宁匆匆离去的背影,宁玉人忍不住摇摇头,回过身,重新投入工作。
她是个非常敬业的人,一投入工作就完全忘我,中途没有休息,一直工作到深夜,才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躺下,对身边的助理说:“我睡十分钟,待会叫我。”
她太累了,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梦想。
助理贴心的给她盖上一床毯子,结果毯子还没拉到她胸口,她忽然睁开眼睛,豁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助理问。
宁玉人慢慢转过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助理,然后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九月三号。”助理回答。
“这里是哪?”宁玉人又问。
“是剧组啊。”助理说。
“剧组?什么剧组?”宁玉人追问道。
助理简直被她弄糊涂了:“《未来之梦》的剧组啊,宁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睡糊涂了?”
宁玉人没理她,只是喃喃念叨了几声:“《未来之梦》……”
她眼前一亮,忽然掀开毯子,从沙发上翻下来,然后飞奔到化妆台前,抓起上面放着的那只小熊娃娃。
将小熊娃娃翻过来,拉开拉链,露出里面藏着的那些药丸。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可宁玉人现在的目光却不再无动于衷,而是入骨的寒意。
“……许蓉在哪?”她慢慢回头,看着助理,“我女儿……宁宁在哪?”
助理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发冷,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她们不是刚刚回去了吗?你叫她们回去的。”
“我?”宁玉人楞了一下,喃喃自语,“是啊,是我叫许蓉送她回去的……”
懊悔,愤怒,痛苦,绝望,无穷无尽的情绪如同漩涡般将宁玉人卷入其中,她忽然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拨了一个数字出去。
过了好一会,电话接通,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喂了一声。
“我女儿出事了。”宁玉人冷冷道,“你要帮帮我……因为她也是你女儿。”
第97章 我来找人
这不是回家的路。
宁宁看着车窗外:“我们要去哪?”
许蓉:“……”
落日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窗外,之后路灯车灯亮起来,将昏暗的街道重新点亮,许蓉抱着宁宁坐在的士内,慢慢低下头来:“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吗?”
宁宁楞了一下。
“你想去哪?”许蓉笑道,“我带你去。”
宁宁犹豫起来,她的确有很多地方想去,比如友朋小吃,比如十九中,比如二附一院等等……九月三号了,友朋小吃烧掉了吗?木耳辍学了吗?他们的妈妈有没有被送进医院?
正犹豫间,的士猛然刹了个车,使得两人身不由己的朝前栽去。
“怎么了?”重新坐直以后,许蓉问。
的士司机拉下车窗,将头伸出去看了看,回道:“前面出车祸了。”
很多车子停了下来,车喇叭声不断响起,里面夹杂着一些叫骂与埋怨声。
“前面死人了?”
“没死人。就是两辆车追尾,然后把路给堵住了。”
“其中一个车主好像是个蛮有名的导演,边上还搭了个名演员……”
“名演员?谁啊?”
一扇车门忽然打开,许蓉抱着宁宁从车子里走了下来,从车与车的间隙之中横渡过去,宁宁抱着她的脖子,回头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马路,停滞的车子歪歪扭扭的排成一长串,像一条扭曲的蛇,蠕动着,蠕动着……
“说起来,上次我们出来,也碰到了一次车祸,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许蓉在宁宁耳边说,“宁宁,你真的能梦见未来吗?”
宁宁转头看着她。
路灯与车灯交响辉映在许蓉脸上,如同一张浮华虚荣的面具,她笑着问:“梦到过你小玉姐姐吗?她将来能当女演员吗?”
“她现在就是女演员了。”宁宁回答她,然后抬手指着一个方向,“我要去那里。”
她指着的地方,是一个类似农贸市场的地方,附近有许多破旧的民宅,街面上摆着许多地摊,卖廉价衣服玩具的,水果蔬菜的,现在太阳下山了,摆地摊的人已经开始陆续收拾摊子,将位置让给卖夜宵的人。
宁宁指挥许蓉将自己送到一个饭店面前。
更确切的说,友朋小吃的废墟前。
断瓦残垣上,似乎还能看见飘动的白气,摇摇曳曳,似断未断。
正好旁边的房子里有人出来,宁宁抓住他问:“这里是什么时候烧掉的?”
“刚刚烧掉的,还没几个小时呢。”对方回答。
宁宁哦了一声,追问道:“是谁这么坏啊,烧别人房子。”
“这家的小孩自己烧的。”对方抱怨道,“烧个饭,连房子一起烧了,还差点连累我家。”
……是木瓜啊。
宁宁回头看着眼前的废墟。
看着这个曾经叫做友朋小吃的地方。
“这是我改变过后的历史。”宁宁心想,然后灵机一动,如果这是被她改变过后的历史,那岂不是意味着……现在的木耳,有可能不是真正的木耳,而是被她穿越的木耳?
有这个可能吗?宁宁舔了舔嘴唇,如果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那么,还有比她本人更值得信任,更值得依赖的盟友吗?她转头对许蓉说,说:“我们走吧。”
友朋小吃被烧毁之后,木瓜木耳两姐弟失去了栖身之地,只能暂时借住在亲戚家,但是亲戚不可能一直收留他们,所以木耳连夜出来寻找工作,她会在今天晚上在一家饭店里找到工作……宁宁来到了这家名叫玉兔的饭店前。
“欢迎光临。”迎宾弯下腰,“小朋友,就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宁宁转头一看,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许蓉不知道哪去了。
“小朋友?”迎宾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宁宁回过头来,奶声奶气的对她说:“我爸爸在里面。”
“要我带你去找他吗?”迎宾问。
“不用。”宁宁摇摇头,迈出小短腿走进大厅,“我自己去找他!”
正是吃饭时间,饭店里杯觥交错,客来人往,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放满了菜,围满了人。宁宁从一张张桌子旁走过,目光没有看桌子旁的客人,而是在工作人员身上流连。
她试图从那一个个服务员里寻找熟悉的面孔。
一个人走过来,又一个人走过去,她的脑袋跟着眼前走过的一双双腿转动,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懒洋洋,慢吞吞:“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人。”宁宁条件反射的回答,然后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
背后是一双大长腿,柱子一样耸在她面前,沿着两条腿向上看,精瘦的腰,宽阔的肩膀,最后是一张熟悉的……总在她噩梦中出现的面孔!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文质彬彬的脸上,一副金边眼镜反着光,笑着对她说:“这么巧,我也来找人。”
“……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宁宁别过脸去,心里咚咚乱跳:裴玄怎么会来这里?他来找谁?也是来找木耳的吗?
从时间上来看,倒也说得过去。
余生已经提前出事了,裴玄现在比之前更迫切的需要一个替代品,来扮演他计划里的千金小姐。在医院里他遇到了来探望母亲的木耳,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跟余生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
裴玄是不是从医院一路跟踪她过来的?所以说,木耳现在就在附近咯?
宁宁目光游移,努力在四周寻找木耳的身影。
木耳没找到,倒是找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你!”她朝对方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陈双鹤转过头来,一身小西装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宁宁看向他身后……这位的打扮也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陈双鹤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还站着他爹陈观潮。这父子两个身上都穿着手工制作的西装,打着昂贵的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一身行头像要出席某个电影节,而不是来这个平民餐厅吃饭。
“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种地方?”陈双鹤没好气的说了一声,视线瞥向裴玄,“……怎么又是你?”
宁宁楞了:“你们认识?”
“我跟我爸本来是要去看歌剧的,路上车子被这个人撞了。”陈双鹤有点怒气冲冲的说,“现在歌剧赶不上了,只能随便吃个饭回家了。”
原来刚刚在路上追尾的就是他们啊。
宁宁看看陈导又看看他,对上了。蛮有名的导演自然指的是陈观潮,至于导演身边的名演员……陈双鹤现在的确是最炙手可热的一名童星,现在打开电视,无论怎么换台,无论电视剧里的男主是谁,扮演男主童年的都是他。
“走吧。”久不开口的陈导忽然说道,“我们换个地方吃饭。”
宁宁楞了一下,瞥了眼背后的裴玄,然后急急忙忙跟在他们背后出去。
因为出车祸的原因,所以他们三个是打的士走的,上车之后,陈双鹤双手枕在脑后,朝副座上的陈导喊道:“爸爸,刚刚给你打电话的是谁?”
陈导没理他。
陈双鹤自讨没趣,就转头对宁宁抱怨:“刚刚有个女人给我爸打电话,他光顾跟她说话,对面车子撞过来他都不躲……”
“你给我闭嘴!”陈导吼他。
“我说错了吗?”陈双鹤发起火来,用穿着小皮鞋的脚使劲蹬前面的座位,“你对得起妈妈吗?”
“够了!”陈导也怒了,回头对他喊,“没见这里还有别人在吗?”
“你什么都没听见!”陈双鹤扭头看向宁宁,一张倔强的脸上挂着泪水。
宁宁马上用双手捂住耳朵,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陈双鹤抽了一下鼻子,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脸颊上的泪水,一瞬间的尴尬之后,恶狠狠的对宁宁说:“……闭上眼睛!你什么都没看见!”
宁宁顺从的闭上眼睛,示意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车子就这么大,她的双手又没有隔音效果,这两人吵架的声音还大,所以该听的不该听的,宁宁都听见了。依稀知道陈导跟他老婆的关系似乎并不大好,比起自己的家,他更愿意呆在片场,比起自家老婆,他更愿意看着片场里的那一个个千姿百态的女演员。
年幼的陈双鹤自所有选择成为一名童星,仅仅只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见到自己总是不在家的父亲,才能跟父亲有话说……
的士忽然一个刹车。
“到了。”陈观潮说,“你下去吧,你妈过来接你了。”
宁宁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自己家门口,一个女人冲出房门,朝她跑过来。
“妈妈!”宁宁刚刚下车,就听见身后咻的一声,回头一看,一片尾气,她轻轻咳嗽两声,看着绝尘而去的的士,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但仔细一想,又明白了过来,毕竟她刚刚听见了人家家里那么私密的事情,人家现在看见她就觉得尴尬啊。
然后她被人抱起来,宁玉人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妈妈……”宁宁有点内疚,她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将事情跟妈妈全盘托出,妈妈一定能理解她,妈妈一定会帮她的……
“哎呀,谢天谢地,宁宁你可算回来了。”许蓉这个时候也从旁边跑过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你怎么走着走着突然不见了,我都要被你吓死了,刚刚我还跟你妈说,要不要报警呢……”
“……不必了。”宁玉人淡淡道,“我先带她回房间休息,她有点吓住了。”
说完,她径自将宁宁抱进屋,许蓉在背后僵了一会,急忙跟上去,路上不停的说:“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好,你这么信任我,把孩子交给我,我却把她弄丢了,不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真的……”
“最后一次?”宁玉人喃喃重复了一句,然后反手将房门一关,将许蓉关在了卧室外。
许蓉在门外来来回回的走,走着走着,发出低低的,呜咽的哭声。
“妈妈……”宁宁有点疑惑,甚至有点害怕的看着眼前的宁玉人。
她一只手抱着宁宁,另外一只手放在嘴边,牙齿使劲咬在手背上,从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啃咬呜咽声,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控制住自己,让自己保持暂时的冷静,而不至于发疯。
听见宁宁的呼唤,她猛然回过神来,松开牙齿,收敛起脸上的狰狞,转头对宁宁笑道:“放心,妈妈没事……”
宁宁把她另一只手牵到面前,她手背上留着牙印,还流了血,宁宁抬头看向宁玉人的脸,她在笑着,微笑的唇角残留着一点血迹。
“妈妈,你到底怎么了?”宁宁喃喃问。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作为一个女演员,非常爱惜自己的身体,因为荧幕会无限放大一个人的缺点,所以她不允许自己发胖,也不允许自己的身体上出现明显的伤痕。
“别怕,宁宁,妈妈不会伤害你的。”宁玉人用那只带血的手抚摸宁宁的脸颊,笑着说,“妈妈会把那些想伤害你的人……都处理掉。”
第98章 药
“妈妈会把那些想伤害你的人……都处理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像一场梦一样,第二天,宁玉人又重新恢复了往常的模样,高贵优雅,气质雍容,她甚至原谅了许蓉,伸手扶住几乎要给她跪下的许蓉,笑着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谢谢,谢谢。”许蓉捂着嘴哭道,“那,小玉……她还可以继续演戏吗?”
“当然可以了。”宁玉人笑道,“她跟这件事又没有关系。”
许蓉松了口气,宁宁却毛骨悚然。
因为宁玉人在演戏。
她在扮演平常的自己,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几乎无可挑剔,除了手套下的那个伤口,流血结疤。
临出门的时候,宁玉人伸手抱了一下宁宁,在她耳边轻轻说:“你放心,她最近不敢再弄丢你的。”
宁宁心头一动,但宁玉人很快就松开了手,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然后带着笑容出了门。
一上车,笑容就从她脸上消失了。
“喂。”她给某个人打了个电话,“东西收到了吗?”
车窗外,宁宁跟许蓉从房子里出来,许蓉手里提着宁宁的书包,远远的朝她挥挥手,宁玉人同样笑着对她挥挥手,嘴里却冷冷道:“帮我查一下,那些药到底是什么药。”
目送车子离开,许蓉对身边的宁宁说:“好了,咱们该去上学了。”
宁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能不去吗?”
当然不行,她现在四岁,正是上幼儿园的年龄。
宁玉人非常注重对她的教育,她读的是本地最好的一个幼儿园,而且还是班上的舞蹈队成员,最近正在编排一出舞蹈,名字叫做小鸭之舞。
几个小女孩穿着毛茸茸的黄裙子,嘴巴上戴着纸做的鸭嘴,在台上憨态可掬摇头摆尾……宁宁全程面无表情,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许蓉又已经早早的守在门口。
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之前的过错,或许是为了挽回自己在宁玉人面前的形象,她又重新变得循规蹈矩,兢兢业业起来,每天早上按时送宁宁上学,每天下午按时接宁宁回家,晚上按时陪她看动画片还有写作业。
只有到了周末,或者作业不多的时候,才肯带她出去玩一会。
有时候是去动物园,有时候是去游乐场,但无论是去哪里,回来的时候,宁宁都要拉着她去同一个地方吃饭。
玉兔饭庄。
点上一桌子菜,宁宁心不在焉的吃,眼睛一直盯着来往的服务员,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她今天又没能在里面找到木耳的身影。
“你还真是喜欢吃这家的菜。”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转过头,看见裴玄在桌子旁坐下,笑着问,“能拼个桌不?”
宁宁本能的想要摇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服务员将菜单送到裴玄手里,他没看菜单,熟练的说了几个菜名,然后将菜单还给对方:“好了,就这些。”
“叔叔。”宁宁看着他,“你总来这家店吃饭吗?”
“是啊。”裴玄笑道,“叔叔也很喜欢吃这家的菜。”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裴玄腰间的大哥大忽然响起,道了声不好意思,他接了电话。
“是我。”裴玄说,“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空,我这里有个人,想让你教她点东西……对,就是你擅长的那些,化妆啊,服装搭配啊之类的东西……”
打完电话之后,他点的菜也上来了。
“尝尝这个。”他夹了一个捏成小猪形状的包子给她,“流沙包,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
一时间难以推辞,宁宁只好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居然真的很好吃!
旁边递来一只盘子,是那盘流沙包。看着裴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宁宁突然觉得嘴里的包子变得难吃起来……
还好裴玄给完包子以后,就不再理会她,转而跟许蓉聊起天来,三言两语,许蓉的年龄家境职业月薪全部透露了出来,好家伙,你怎么不去搞传销?
等到双方分别,许蓉仍显得依依不舍,第二天去幼儿园接宁宁的时候,甚至主动问她要不要出去玩,要不要在外面吃饭。
“不去。”宁宁意兴阑珊的摇摇头。
以后都不必去了。
裴玄的那通电话,证明他已经捷足先得,将木耳给带走了。之后,李人妖,不,李老师就会到他家里去教导木耳。这种教导是半封闭式的,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在裴玄家呆到晚上七八点,而这个时候宁宁多半已经被关在家里了。
她已经无法在玉兔饭庄见到木耳了。
最后一个可以跟木耳木瓜姐弟碰头的地方,就只剩下他们现在住的那个破出租屋。
“去玉兔饭庄,还可以说我喜欢吃那里的菜。”宁宁心想,“出租屋……我拿什么理由半夜去那逗留?”
一路思索,一路回到家门前。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宁玉人回来了。
“妈妈。”宁宁推开房门,找了找,没找到自己的拖鞋,就光着脚朝客厅里跑去。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宁玉人,她单手支着脑袋,歪靠在沙发的一侧,腿上放着一本剧本,身旁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
宁宁从她身旁路过,认出了她:“小玉姐姐怎么来了?”
“嘘,别吵到你小玉姐姐。”宁玉人对她嘘了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对提着她的书包跟过来的许蓉笑道,“小玉最近太劳累了,有点感冒发烧,我把宁宁上次吃剩下的感冒药给她吃了。”
啪嗒一声,许蓉手里的书包掉地上,她脸色大变道:“哪一瓶?”
“忘记了。”宁玉人说,“我随便拿的。”
许蓉急忙转身,匆匆走进自己房间里,她的保姆房里有一个木头打的大柜子,柜子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常用药,发烧药感冒药,止咳糖浆碘酒,云南白药还有绷带,一应俱全。
她拉开柜子前的玻璃门,眼前是一排感冒药,什么牌子的都有,摆放得稍微有点乱,看起来似乎刚刚被人动过。许蓉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她拨开眼前的药盒,将手伸进柜子最里面,摸索来摸索去,最终松了口气。
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看见宁玉人抱着宁宁站在她背后。
“怎么了?”宁玉人一如往常的笑着,“里面有哪盒感冒药是不能随便吃的吗?”
许蓉啊了一声,汗水从鬓角渗了出来。
“看看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宁玉人对宁宁说,“宁宁,带手帕了吗?”
幼儿园每天都要检查手帕,宁宁身上自然是带着的,她从口袋里拿出绣着自己名字的手帕,宁玉人在她耳边柔声道:“给你许妈擦一擦。”
幼嫩的手指捏着手帕,慢慢擦拭着许蓉的额头。
“你许妈跟我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咱两打小一块长大,我先她一步出来打拼,她后我一步出来找工作,虽然很多年没见,但书信往来一直没断过,咱两在信里说好了。”宁玉人抱着宁宁,柔声笑道,“她对你好,我也对小玉好。”
她明明笑得那么柔和,跟往常一样,跟岩间圣母一样,可许蓉额头上的汗却越流越多。
“妈妈……”一个弱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许蓉转头看去:“小玉?你怎么样了?”
小玉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走过来,拉着她的袖子说:“我有点困,还有点饿。”
“小孩子都这样的,吃了感冒药就会犯困。”宁玉人笑着说,“好了,你快点去做饭吧,别让小玉饿着了。”
许蓉心虚的看了宁玉人一会,拉着小玉一块离开了,她们两母女去厨房做饭,而宁玉人则抱着宁宁回了房间,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宁玉人将一叠画纸铺在桌子上,然后拿出宁宁的二十四色蜡笔放在一旁。
“宁宁。”她坐在桌子旁,将宁宁放在自己腿上,声音在她脖子后面响起,“吃饭之前,咱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宁宁转头看着她:“什么游戏?”
宁玉人将蜡笔盒打开,取出一只黑色蜡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这是你。”她先画了一个小人,末了用黄色蜡笔在小人头上加了一顶帽子,然后在小人身边又画了一个大人,有着长头发,是一个女人。
换了一张纸,纸上画了一条长轨道,轨道不知是还没投入使用,还是已经废弃了,没有车,没有人,只有杂草。
宁玉人在上面涂了几笔绿色,然后拿一只白蜡笔在上面不停涂画。
像在下一场大雪。
“宁宁。”她一边画,一边问,“如果有一天,你被人丢在这里,你会怎么办?”
“找人帮忙。”宁宁说。
“可要是附近没人呢?”宁玉人说,“看,下这么大的雪。”
她手里的白蜡笔在纸上狠狠的涂着,越涂越快,越涂越重,最后撕拉一声,纸破了,蜡笔下是一个黑色的大洞。
宁玉人没说话。
宁宁也没说话。
老实说,她心里有点毛毛的,忍不住抓住宁玉人的大拇指:“妈妈……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宁玉人的手指很冷,像冻僵的尸体,被她软软的手指头握住的时候,忽然颤抖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握紧她的手指,像握住一团虚幻的,随时都会融化掉的雪。
“宁宁……”她从身后抱紧宁宁,“放心吧,妈妈会保护你的,这一次妈妈绝不会让你……”
第99章 轨道
画上的地方真的存在。
宁宁看着眼前的废弃铁轨,没有车,没有人,只有杂草,被风一吹,在铁轨中轻轻摇曳,里头夹杂着一两朵白色的小花。
“记住过来的路了吗?”宁玉人站在宁宁背后,双手放在她肩膀上。
宁宁摇了摇头。
“那我们再走一次。”宁玉人笑道。
难得的假日,难得宁玉人今天不用拍戏,结果两个人没有去公园,没有去游乐场,甚至没有一起去吃个冰淇淋或者蛋糕。时间都花在了路上,宁玉人开车带着宁宁一路到郊区,到了眼前这废弃铁轨处。
一次不够,还来回两三次。
“现在记住了吗?”宁玉人问。
“记住了。”宁宁说。
“能一个人走出去吗?”宁玉人又问。
这条轨道被废弃的时间有点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原有的道路都被野草给淹没了,车子进不来,只能下车徒步,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最后才能找到这处铁轨。
“能。”宁宁答道。来回走了两三次,中途宁玉人还拿小刀在树上刻了记号,哪怕是凭借这些记号,宁宁都能找到出去的路,只是心里有点疑惑,妈妈到底带她来这干嘛?
“好孩子。”宁玉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缓缓转头看着眼前的废弃铁轨。
她到底在铁轨上看见了什么?
以至于那么的心有余悸,那么的心有不甘,那么的悲伤与愤怒。
“走吧。”宁玉人忽然在宁宁背上一拍,“你在前面走,妈妈在后面跟着你,看你能不能自己找到出去的路。”
“恩!”宁宁点点头,一边朝前面走,一边回头看着宁玉人,不明白这是一场游戏,还是一场训练。也许训练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她一走岔路,宁玉人就把她拖回铁轨边,让她重新再走一次,这一次宁宁没敢故意走错路,她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一看树上的标记,花了半个小时,总算走了出去,看见了外面的大马路,还有马路上停着的私家车。
“做得好!”宁玉人拍了拍手,腰间别着的大哥大响了起来,她拿起大哥大,“喂。”
“上次你给我的那些药,我让人检查了一下成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对面响起,“现在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宁玉人笑着问。
“一部分是感冒药,还有一部分是安眠药。”对方说。
“恩,我知道了。”宁玉人仍笑着,那笑容就像她背后的树林,阴郁幽深,藏着无穷无尽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凶险。
同一时间,宁玉人家里。
许蓉正在厨房里做饭,身后传来开门声。
“小玉,来尝尝这个……”许蓉用锅铲铲起一块红烧肉,转过身,然后眉头一皱,“……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
小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条崭新的红裙子,她牵起裙摆笑了笑:“妈妈,我好看吗?”
“快换掉。”许蓉对她说,眼睛看了眼门口方向,“她们就快回来了。”
小玉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低头嘟囔了一句:“我不想穿她的旧衣服。”
“……发工资的时候,妈妈会给你买新衣服的。”许蓉转身关了火,然后拉着她回房间换衣服,宁宁的旧衣服,旧裤子,旧袜子,一件件套在她身上。
虽说是旧衣服,但其实没穿多久就送人了,看起来跟新的差不多。
但小玉依然闷闷不热,她留恋的看了眼刚换下的那条鲜艳美丽的红裙子,然后对许蓉说:“妈妈,我不想回小学读书了。”
“嘘。”许蓉急忙打断她,“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说你已经上了小学的事,要说你今年六岁,还在上幼儿园。”
“有什么关系。”小玉一瘪嘴,“反正这里又没别人。”
小玉看起来比宁宁略大一些,实际上不是一些。她今年已经八岁半快九岁了,因为发育的晚,加上户口上得晚,所以对外宣称今年才六岁,刚好卡在《未来之梦》小女主挑选范围内。
“妈还不是怕你平时不注意,重要的时候说漏嘴了吗?”许蓉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里。
小玉在她怀里靠了一会,轻轻说:“妈妈,我真的不想回去,我想留在这里,跟宁阿姨一样,当个女演员。”
“女演员哪是那么好当的。”许蓉怜爱的搂了搂她的肩,“你是捡到一次机会,刚好宁宁生病了,你宁阿姨又跟我关系好,才让你替了上去,可这样的机会通常只有一次……”
“宁宁就不能多病几次吗?”小玉不甘心的说,抬眼看着许蓉,“妈妈,我真的好想演戏。”
许蓉沉默了下来。
“我想当个跟宁阿姨一样的女演员,我想跟她一样有钱。”小玉眼圈慢慢变红,“这样我就不用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你也不用给人打工。我们住在大城市里,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用被爸爸还有奶奶打了。”
许蓉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抱着她说:“好,我回头去求你宁阿姨,让她想办法让你继续演戏。”
“恩!”小玉开心的亲了亲她的脸颊。
为了求人,许蓉使出了浑身解数,把饭菜烧得色香味俱全,两母女在桌子边忐忑的等了许久,等到桌子上的菜都快凉了,才接到宁玉人的电话,说:“我这里有点事,中午不回去吃饭了,你们自己吃吧。”
“什么事啊?”许蓉小心翼翼的问。
“没什么,个人私事。”宁玉人轻描淡写的说,“先这么说了,拜拜。”
电话挂断,许蓉眼神复杂的看着手里的嘟嘟叫的话筒,心想:她过去不是这样的。
她们两个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密切。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在一起读书,后来分开了书信联系也一直没断过。相比于渐渐在外闯出一分天地的宁玉人,许蓉的处境不是那么很好,她早早嫁了人,但一直生不出小孩,被丈夫跟婆婆打骂,脏活累活什么都干,后来好不容易生了,却是个女孩子,开始连同女儿一起被打骂,这些事她都在信里跟宁玉人说了,宁玉人同情她,让她来自己身边打工。
所以许蓉不但是保姆,还是宁玉人的话篓子。
宁玉人虽然有钱,但是职场压力很大,有些抱怨的话,难过的事,她不会对外说,但会告诉许蓉,只是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她突然间什么都不跟她抱怨,什么都不跟她说了。
“……她该不会是发现了吧?”许蓉想到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妈妈,宁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啊?”小玉坐在桌子旁边,远远朝她喊,“我快饿死了。”
“宁阿姨说她不回来了,你先吃吧。”许蓉回了一句,饥肠辘辘却来不及吃饭,快步走回房间,打开放药的那个木柜子,将藏在最里面的一个小瓶子拿了出来。
“我只是一时糊涂……”许蓉看着瓶子,喃喃道,“我只是想,宁宁的病要是能晚点好,小玉就能一直演下去了……她,她那么想要演戏……”
握了握手里的瓶子,她将瓶子才进衣服口袋里,然后回了客厅跟小玉一块吃饭。小玉年纪还小,又饿坏了,所以只顾着埋头吃饭,没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强颜欢笑。
吃完饭,许蓉安排小玉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下,轻轻吟唱着催眠曲,直到小玉陷入梦乡,她才低头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然后握紧口袋里的瓶子出了门。
口袋里那瓶可不是感冒药,而是安眠药。
许蓉甚至不敢把瓶子丢在家门口的垃圾桶里,她上了一辆公交车,沿途几个站都没下,一直到了终点站,才从车上下来,左右四顾,寻找可以丢垃圾的地方。
偏僻的郊区,连个垃圾桶都看不见,不过也不需要垃圾桶,路边杂草丛生,手里的瓶子丢进去,一下子就会被草给淹没,并且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人发现。
许蓉正要将瓶子掏出来丢了,对面的树丛里忽然走出来几个人。
她赶紧将已经掏出一半的瓶子又塞回去,若无其事的走到车站口,像在等车。
那几个人也朝车站方向走来,近了以后,才知是一家几口,爸爸抱着一个小男孩,不停的打他屁股:“臭小子,叫你到处乱跑,叫你到处乱跑。”
小男孩哭闹不止,他妈妈在旁边心疼的说:“好不容易找到人,你可别把人给打坏了。”
“不过这地方真荒啊,要不是为了找他,我还不知道林子这么深,里面还通到一个废弃轨道。”大姐说。
“好在是夏天,丢一天半天也没事,如果是冬天的话,人可能就回不来了。”二姐说。
“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你快点给我呸三声!”妈妈怒道。
一辆公交车过来,一家几口子陆续上了车,公交车离开站台,留下许蓉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站台上。
她目送车子离开,然后抬脚朝几人来时的树丛走去,路很不好走,有一根树枝挂到了她的头发,一用力扯断了好几根,许蓉索性将那根树枝折断了丢地上,用脚踩过去,发出一声咔嚓声。
“大人都难走,更别提小孩子了。”她低低嘟囔一声,然后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处废弃轨道,没有车,没有人,只有杂草,被风一吹,在铁轨中轻轻摇曳,里头夹杂着一两朵白色的小花。
她看着眼前的废弃铁轨,不知为何,喃喃重复了之前听见的那句话:“夏天丢一天半天也没事,如果是冬天的话,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第100章 雪
妈妈太奇怪了。
她花了半天的时间教宁宁认路,晚上回家以后,又在饭桌上笑着跟许蓉说:“今天我接了陈导的电话,他马上要拍一个新片子,想让宁宁来演女主。”
许蓉楞了一下:“是演女主小时候吗?”
“不,演女主。”宁玉人说,“这部片子叫《特工奶爸》,讲一个退休特工跟一个小女孩的故事,是今年的贺岁喜剧片,主演是郭城东,另外还有不少大明星客串,比如乔月华,谢鑫……”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当红明星的名字,最后笑道:“不过我想了想,还是帮宁宁推掉了。”
“为什么?”许蓉不解的看着她,“这么好的机会。”
“因为她年龄不够。”宁玉人转头看向身旁坐着的宁宁,“这片子的女主起码得七八岁吧,她才四岁呢。”
许蓉跟小玉对视了一眼,饭后,许蓉匆匆洗完盘子,然后敲开宁玉人的房门,两个人在里面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宁宁坐在自己房间里玩魔方,眼睛时不时看眼房门。
历史上的确是有《特工奶爸》这部片子,片子是贺岁片,执导的人的确是陈导,也确确实实有一群明星客串,可是片子的主演是一个八岁的男孩子,名字叫做陈双鹤……
妈妈是骗她的,可为什么?
房门忽然打开了,宁玉人从外面走进来。
宁宁丢掉手里的魔方,朝她喊道:“妈妈……”
喊完以后,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眼前的宁玉人给她的感觉太陌生了,让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以前的妈妈是这个样子的吗?”
面不改色的撒谎,残害自己的身体,每天都在微笑,但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笑过。她跟宁宁记忆里的宁玉人完全不一样,她总是显得又痛苦,又疲惫,仿佛刚刚从地狱里挣扎着爬出来。
“怎么了?”宁玉人坐到她身边,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摸她的手那么温柔,这个时候,她又像是宁宁记忆中的妈妈了。
“……许妈跟你说什么了?”宁宁问。
“让我帮她一个忙,帮小玉争取一下女主的角色。”宁玉人笑着问,“我拒绝了,然后你猜她怎么样?”
“她是不是很伤心?”宁宁问。
“不,她生气了。”宁玉人说,“说我从前答应过要帮她,帮小玉的。”
宁宁无语。
“你说这人怎么这么怪呢,我帮她那么多,她不记得了。我一不帮她的忙,她就气得要命,仿佛我欠了她什么。”宁玉人摇摇头,笑着对宁宁说,“算了,不提她了,宁宁,你最近想不想出去玩?”
“去哪玩?”宁宁问。
“妈妈的一个朋友那。”宁玉人说,“他很喜欢小孩子,特别是你还这么可爱,你问他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的,你想去哪玩,他都会带你去的。”
“男的女的啊?”宁宁好奇道。
“男的。”宁玉人答。
这下不得了,要知道宁玉人在演艺圈里出了名的不合群,她的朋友很少,男性朋友更少,关系好到能够把人家家当托儿所的……宁宁小心翼翼问:“是爸爸吗?”
宁玉人脸上的笑容一僵,过了好一会才问:“宁宁,你喜欢什么样的爸爸?”
宁宁囧了:“这还有得选?”
宁玉人:“说说看呗。”
被她催得没办法,宁宁只好掰着手指一条一条给她算过去:“要英俊,个子高,性格好,疼老婆疼孩子……”
说得越多,越觉得这个人不是这样。
如果这个人真的这么好,妈妈就不会离开他,他也不会这么多年对她们母女两个不闻不问。宁宁自己还好,她有妈妈疼,但是谁来疼妈妈呢?
“……算了。”宁宁伸手抱住宁玉人,“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他在你需要他的时候,赶到你身边……”
同一时间,另外一个房间,小玉也抱住许蓉的胳膊,期待的看着她:“怎么样?”
许蓉叹了口气:“她没同意。”
“为什么啊?”小玉震惊的看着她,“你没告诉她,我今年已经八岁了吗?”
“我说了。”许蓉说,“可没用。”
“怎么这样……”小玉喃喃一声,忽然嘴一瘪,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许蓉抱着她,一边拍一边哄,哄着哄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难过的说,“要是我当年跟她一样,也出来演戏就好了。我们以前都差不多,进了演艺圈也不会差多少……那样我就不用求她了。”
“你为什么没出来?”小玉抽泣着看着她,带一丝埋怨。
“怪我那时候胆子小,对自己狠不下心。”许蓉喃喃道,“现在我该狠点心了……”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许蓉在饭桌上给宁玉人赔礼道歉,说自己昨天晚上太冲动了,宁玉人大度的接受了她的道歉,两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至少在表面上冰释前嫌。
之后,车子载着宁玉人跟小玉去了剧组,许蓉则带着宁宁去幼儿园上学,一切都恢复到往常的模样,只有一点不同……宁宁发现许蓉最近特别关注天气预报,随着天气一点点变冷,她的心情一点点变好。
“下雪了。”放学的路上,许蓉抬手接了一片雪花。
宁宁抬头看着天空,阴冷的天空,落下苍白的雪。
现在时间是1997年的11月。
立冬了。
她们两个手牵着手在街道上走过,迎面走来一个穿红色小皮靴的少女,她在一辆车子前停下,车子打开,裴玄从里面走出来,拦下她道:“大小姐,你好。”
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一样,一群记者冲出来,对着他们不停拍照。
照片的角落处,许蓉与宁宁驻足看了他们一会,像两个好奇的路人,直到车子载着人离开,记者们举着相机匆匆追在背后,她们两个才继续走路。
“甩卖!超市大甩卖!”
两人路过一家超市,里面正在进行折扣大优惠,主妇们几乎将整个超市塞满,一个少年好不容易从里面挤出来,跟门口路过的许蓉撞了一下。
“对不起。”少年将脸转过来,是木瓜。
他怀里抱着一袋子鸡蛋,似乎是刚刚抢到的折扣品,道完歉之后,正要转身离开,背后宁宁朝他喊道:“等一下!”
木瓜回过头来。
“你掉东西了。”宁宁弯腰捡起一双白手套递给他。
木瓜急忙摸了摸口袋,然后朝宁宁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手套,顺手拿了个鸡蛋塞给她:“谢了,小妹妹。”
宁宁握着鸡蛋,没有再叫住他。
因为早已准备好的那张纸条已经悄无声息的塞进了手套里,只等他或者她打开看了。
“走吧。”许蓉对宁宁说,然后在下一站公交站,她抱着宁宁上了车。
窗外的风景不停的换,这不是回家的路。
“我们这是要去哪啊?”宁宁坐在许蓉的腿上,问。
“去你妈妈那。”许蓉笑着对她说,“咱们一块打雪仗。”
终点站,许蓉抱着宁宁下了车,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穿过被雪覆盖的草地,穿过被雪压弯了枝的林子,宁宁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地方,那是一处废弃轨道,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雪吹过轨道时的呜呜声。
许蓉将宁宁放下来,对她说:“你妈妈还没来,咱们在这等她。”
宁宁转头看着她:“妈妈真的会来吗?”
许蓉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漂移,但很快笑着说:“当然了,你在这,她怎么可能不来?要不咱们两个先开始,一边玩一边等她来?”
宁宁笑了起来,那笑容莫名的让许蓉感觉有点不舒服,觉得像极了她妈。
“好啊,咱们先玩。”宁宁弯腰捡了一把雪,捏成团朝她丢去。
两人一来二去,打了一会儿雪仗,许蓉忽然笑道:“宁宁,你热不热?”
因为一直跑来跑去,宁宁有点气喘吁吁,还出了一点汗,然后就看见许蓉走过来,帮她摘掉帽子跟外套,搭在手里,然后朝林子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说:“你妈妈怎么还不来,宁宁,你在这等等,我过去看看啊。”
说完,三两步就消失在宁宁眼前。
风一吹,宁宁身上有点冷,她打了个喷嚏,然后吸了吸鼻子,朝许蓉离开的方向冷笑起来。
“难怪妈妈要我记住出去的路。”她喃喃道,“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但妈妈是怎么知道,许蓉会起坏心思,会大冬天的把她丢弃在这里的?
“妈妈……你是不是跟我一样,也是透过一场电影,从未来穿来的?”宁宁低声喃喃,然后抬脚朝林子的方向跑去。万幸之前妈妈留下的记号都还在,她凭着这些记号,凭着记忆,艰难的往外走,本来就不好走的路,下雪以后,比平时更难走,她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没等她摔地上,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将她捞在怀里,少年的嗓音,清澈透亮:“……小心。”
宁宁回头望去。
白色的雪地,白色的外套,领口处还有一圈白色的狐毛,毛茸茸的围绕着他的脸,像个白色的天使。
将她扶正以后,他才捡起之前被自己丢在地上的画板。宁宁瞥了一眼画板:“是我?”
“恩,是你。”对方索性将画板摊在她面前。
画板上是一副写生图,废弃铁路旁,一大一小,许蓉跟宁宁正在打雪仗,明明是一副充满童趣的画面,却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画上的两人笑得怪异,尤其是许蓉,将她手里的雪团换成石头或者刀子,恐怕也毫无违和感。
“那个不是你妈妈吧?”他在一旁问。
宁宁摇摇头,然后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他……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敏锐,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走吧。”少年很快收起画板,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握住他的手,宁宁抬头对他说:“我叫宁宁。”
对方楞了一下,然后温柔笑道:“我叫闻雨。”
一手夹着画板,另一只手牵着宁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大约半小时之后,一只黑色的皮鞋踩断地上的落枝,然后,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冒着风雪,来到废弃轨道前。
四下寻找了片刻,他拿起大哥大,放在耳朵边。
“喂,玉人。”他说,“女儿不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