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病恹恹的男人的声音,伴着渊渊鼓声,脆脆笛声,唱着一支诡异的曲子:“脸戴面具,身穿彩衣,踏罡起舞,驱邪逐疫……哈,谁是邪,谁是疫?傩舞为谁而演,似戏非戏,是戏非戏。”
一种失重感侵袭而来,宁宁慢慢闭上眼睛。
2012年,通往乡间的一条狭窄小路上。
“宁宁……”
“宁宁。”
“宁宁!”
宁宁猛然坐起身,结果跟喊她的人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哀嚎一声。
“你这臭丫头,怎么毛毛躁躁的,哎哟。”崔红梅揉着额头,“疼死我了!”
宁宁同样揉着额头,顺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车里,外面细雨绵绵,宁玉人下车一看,摇摇头说:“不行,轮胎陷进去了。”
山里地不好走,更何况刚刚下过雨,黄烂的泥巴像怨妇的手,紧紧抱住轮胎不撒手,崔红梅下车一看,急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天都快黑了,难不成今天晚上我们在车上过夜啊?”
“我早说了坐火车来,你不听,硬要我开车过来摆阔。”宁玉人冷冷道。
“好不容易有钱了,不拿来显摆,还能拿来干嘛?”崔红梅反驳道。
两人吵了一会,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响起:“村子已经不远了,走着去不就行了,回头再让村里人过来帮忙推车呗。”
说得好有道理!
宁宁看着对方的背影,对方身上穿着一件旧中山装,脚上穿着一双布鞋,哪怕在山野草地间,依然健步如飞,一看就是走惯了这条路的。
宁宁急忙朝他追过去。
“宁宁,你别乱跑啊!”宁玉人的声音在她背后传来。
“妈妈,村子就在对面。”宁宁回头朝她喊,“趁天还没黑,咱们赶紧过去,然后再找人帮忙。”
三个女人一脚深,一脚浅,跋山涉泥,好不容易才在天黑前赶到了村子口,崔红梅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谢天谢地。”
“应该谢谢这位小哥。”宁宁转头看着对面不远处的陌生青年。
“你说什么呢?”崔红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疑惑的问,“哪有人?”
宁宁吃了一惊,这时候对面给她们带路的小哥回过头来,脸上覆着一张四目獠牙的狰狞面具。
……面具人?
“咦,你们是?”一个村民朝宁宁她们走过来,中途与面具人擦肩而过,却对他视而不见,仿佛压根看不见这个人,“外地人?来旅游的?”
“谁会到这破地方旅游啊。”崔红梅用手扇了扇脸,“本地人,我崔红梅啊。”
村民抬手指着她的脸,激动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转头大喊一声:“宁家人回来了,宁青的老婆孩子回来了!”
“宁家人回来了?”
“哎呀,太好了。”
“在哪在哪?”
村子里一下子涌过来一群人,宁宁原本以为他们是冲着当明星的妈妈来的,结果却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是宁青的外孙女?”
“你叫什么名字?”
“可惜了,如果你是个男的就好了……”
“没关系,女孩子也一样,反正都姓宁。”
这些人……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宁宁看着眼前这批热情洋溢的村民,同样的阵势,她少女时期曾经经历过,但那时候涉世未深,对于村民的热情,她归结于自己的大明星妈妈……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吗?想要讨好一个妈妈,最快最好的方式,就是夸奖她的小孩。
只要在宁玉人身边,她就万众瞩目,总是会被人夸,宁宁早就已经习惯了。现在回头再看,她才发现不对,村民们虽然对妈妈感兴趣,但对她更感兴趣,而且刚兴趣的原因……
似乎仅仅是因为宁这个姓氏?
“好了,别都围在这。”一个村长模样的小老头杵着拐杖出现了,对宁宁等人和颜悦色的笑道,“走走走,宴席快开始了,大家先上桌吧,有什么事情边吃边说。”
等到上桌的时候,宁宁又惊了。
“来吧。”村长拉开一张椅子,“你坐这里。”
宁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宁玉人,不敢坐,强笑道:“我是个晚辈,怎么能坐上座?”
都说城里人好面子,其实乡下人更好面子,而且规矩更多。特别是一些常年封闭不对外的村子,规矩甚至可以跟古代封建时期靠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女人不上桌,死后要土葬,甚至连说话都还是古音。
真在规矩上得罪这群某种意义上的古人,有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没关系没关系。”老村长依然和颜悦色,甚至主动伸手将宁宁往椅子上按,“这次是特殊情况,你姓宁,你应该坐这里。”
宁宁像条泥鳅似的从他手底下滑走,滑到宁玉人身旁,抱着妈妈的胳膊,惊魂未定的对他说:“不不不,我还是坐这里吧。”
“就让她坐这吧。”宁玉人反手抱住宁宁,对老村长笑,“她姓宁,在这个村子里,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是吗?”
老村长目光诡异的看着她,宁宁注意到,刚刚还喧哗不已的客堂忽然间没了声音,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端着酒盏,从四面八方看着她们。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老村长忽然一笑:“当然……来来!上酒上酒!”
像被按下静止键的宴席又重新动了起来,一群人或笑或闹,或吃菜或喝酒,时不时还有人过来向宁宁等人敬一杯。
“她年纪还小,不能喝酒,让她喝点饮料吧。”宁玉人把果汁倒进宁宁的酒杯里。
宁宁想了想,对宁玉人说:“妈妈,我是晚辈,不能让各位叔叔婶婶过来敬我,我过去敬下他们。”
“行。”宁玉人笑道,“你去吧……记得别喝酒。”
“是是是!”宁宁跳下椅子,拿着手里的果汁一个个敬过去,趁着敬酒的机会,顺便问问对方的名字辈分。
她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一般来说,一个村子一个姓,比如什么张家村的人多半姓张,牛家村的人多半姓牛,即便不是所有人一个姓,但至少一半以上的人会是同一个姓,这个姓就是这个村子的大姓。
但在这个宁家村,姓宁的就只有一家——宁宁外公家。
至于其他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整个村子,居然就没有多少同姓人。
这是一个异姓村。
“如果维系一个村子的不是血脉跟姓氏。”宁宁忍不住想,“那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昨天的份了呱唧!【自豪求夸奖】
ps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们的石头哥只能在【阿下の名媛下午茶】里出现了嘻嘻嘻嘻
小天使:这是我上次喝剩的茶包,哥哥慢用……
石头:区区一个茶包就换走了我老婆,生气【喝茶】
第147章 宁人的位置
乡下蚊子太毒,一咬一个大包,宁宁半夜被蚊子咬醒了,在崔红梅的巨大鼾声中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悄悄下了床,她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出,看着门外的宁家村。
乍一眼望去,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古镇。
黑瓦白墙的徽派建筑,房子与房子之间紧密相连,家家户户都是翘角勾檐,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沿着狭窄细长的道路走过,一路经过一座进士牌坊,两座贞节牌坊,最后抵达一座祠堂。
进士牌坊跟贞洁牌坊都已被风雨侵蚀的不成样,只有眼前的祠堂,张灯结彩,如火如荼,一群人天没亮就在门前忙乎,一座木制戏台在他们手中平地而起,老村长正指挥着他们,忽然有人指了指宁宁的方向,他回过头,笑道:“哎呀,宁家闺女,你怎么来了?”
“……我出来买早饭。”宁宁随便编了个借口,然后看着眼前的戏台说,“这是在干嘛?”
“搭台唱戏呗。”老村长笑眯眯的说,笑容让宁宁有点浑身不自在。
“戏台什么时候搭建好啊?”宁宁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请了什么人来唱啊?”
“给老祖宗看的戏,怎么能让外人来唱?”老村长摇摇头,“傩舞戏,咱们自己人演,自己人唱。”
忽又抬头看着宁宁,笑容古怪:“你也是自己人,你也得演。”
宁宁愣住了。
“……宁宁!”宁玉人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她回过头,见妈妈快步朝她走来,额头上微微见汗,似乎是一路跑着来的。
将宁宁往身后一拦,宁玉人护犊的母鸡一样,又警惕又慎重的对老村长说:“我也姓宁,这次的戏我来演。”
老村长摇摇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只是生了个女儿,没有嫁人。”宁玉人打断他的话,态度颇为强硬。
宁宁看看老村长,又看看妈妈。
曾经的她没有遇见过这一幕。
上回她虽然也跟着下了乡,但依然保持在城里养成的坏习惯,早上□□点钟还在赖床,起床以后,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吃饭的时候,妈妈状似随意的说了一句:“我要在一个月后的祭祖仪式上跳傩舞。”
本来宁宁也要一起呆到一个月后的,但她娇生惯养,既受不了乡下的毒蚊子,也受不了小村的枯燥生活,所以闹着要回去,宁玉人似乎也不想让她在这里多呆,很快就找人开车过来,把宁宁给接走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宁宁就不知道了。
对了,过来接她的人好像是……
“你怎么说?”老村长的话打断了宁宁的思绪,他盯着宁宁的眼睛问,“你想让你妈妈代替你吗?”
宁宁心中一动。
代替这个词,微妙的让人感觉心里不安。
宁玉人背地里扯了一下她的衣服,但宁宁装作没感觉,天真懵懂的对老村长说:“可我从来没跳过傩舞,才一个月时间……能行吗?”
“别人不行,你行!”见她口气松动,老村长大喜过望,“谁让你们宁家人在傩舞中的角色一直是……”
“别说了。”宁玉人忽然一声尖叫,见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活计看着她,她脸色难看的笑笑,抓住宁宁的胳膊说,“我们两个商量一下,回头再给你个准信。”
说完,她拉着宁宁匆匆往回走,沿途遇见的村人都热情的跟她打招呼。
“哎呀,宁家闺女,这么早就出来了啊,吃了没?”
“宁家闺女,没吃来我家吃吧,刚做好的瓦罐汤。”
“还是来我家吃吧,宁家闺女,我给你下面条,面里埋土鸡蛋,想吃几个吃几个。”
宁家闺女,宁家闺女,妈妈是宁家闺女,她也是宁家闺女,所以他们在喊谁?
因为一直活在母亲的光环之下,所以曾经的宁宁下意识的认为村民的热情是针对宁玉人。
而今,才发现他们的目光全都越过了宁玉人,停留在自己身上。
“砰!”
木门紧闭,将村人们的视线关在外面。
苍白蚊帐抖了抖,床上的崔红梅翻了个身,继续发出鼾声。
“……妈妈。”宁宁喘了两口气,问,“宁家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别多问。”宁玉人硬邦邦的说。
“你不说,回头我问别人。”宁宁说,“比如村长,他肯定愿意告诉我。”
“……他的话你最好少听。”宁玉人皱起眉头,见宁宁一脸倔强的看着她,无奈叹了口气,拉着宁宁在桌子旁边坐下,胖茶壶倒了两碗茶,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淡淡道,“傩舞,摘下面具是人,戴上面具是神,是一种古代流传下来的祭祀舞,不同地方样式不同,村子里的这个,年头很久,大概可以追溯到宋明那段时间……”
她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接着往下说:“宁家人在这个傩舞里的位置,是神。”
“什么神,分明是鬼。”
宁宁跟宁玉人两个循声望去,见床上的外婆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身蜷窝在帐子里,一边打呵欠一边对她们两个说:“真是的,你们说话能不能出去说,吵得我睡不着。”
宁玉人跟宁宁对视一眼,问她:“妈妈,你怎么说是鬼?”
“不是我说的,是你爸说的。”崔红梅继续打着呵欠道,“他老说这个傩舞不能再跳了,跳的人是鬼,看的人也是鬼,真是的,红色年代,这种话也能乱讲?亏得是在村里,亏得他姓宁……”
崔红梅有事没事就爱编排别人的不是,尤其是自己亲人的不是,但她毕竟是在这个村子出生,在这个村子长大的,摘掉她话里的埋怨,渐渐也就还原出了村中傩舞的真相……
曾几何时,宁家村的每个人都会跳傩舞。
并且根据姓氏不同,每个人跳的角色也不同,宁家人从建村至今都只跳一个角色——神。
但建国以后,有一阵子风声鹤唳,甚至有外村人举报宁家村的人集体跳大神,为自保,村子停了年年都有的傩舞祭祖仪式,不再在明面上跳,私底下却还是把傩舞当成一个传家的手艺,一代一代的传给家里的子子孙孙。
直至后来改革开放,傩舞申遗成功,村子才又恢复了过去的传统,每隔几年就要举行一次傩舞祭祖仪式。
“但已经丢掉的传统,想再捡起来有些难咯。”崔红梅说,“特别是最近这些年,进城打工的人太多了,好多年轻人都不肯跟家里的长辈学傩舞了。”
说到这里,她瞟了眼宁玉人。
宁宁眨了眨眼睛:“外婆,你的傩舞肯定跳得很好咯。”
“当然!”崔红梅游移了一下眼睛,看起来有些心虚,“……我年轻时跳得很好,否则你外公也不会看上我,现在我老了,跳不动了。”
“妈妈也会?”宁宁又转头看着宁玉人。
宁玉人犹豫了一下:“会一点,你外公教过我,不过没教完,他就病逝了。”
“我可是一点都不会。”宁宁看着她们,“为什么村长执意要我上?”
宁玉人跟崔红梅对视一眼,也都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宁宁的外公去世的太早,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崔红梅的眼珠子骨溜溜一转,忽然笑道:“我知道为什么了?”
“你孩子都有了,就算没结婚,也是泼出去一半的水。”她对宁玉人说,然后视线一转,转到宁宁身上,“你就不一样了,既姓宁,又还没嫁人,我估计那些老不死的想要把自己的孙子侄子什么的介绍给你。”
宁宁嘴角抽搐:“没那么狗血吧?”
“你还年轻,又不是这个村子土生土长的,你不懂。”崔红梅越说越精神,索性坐起身来手舞足蹈,“在你眼里屁都不是的东西,在那群老家伙眼里跟皇帝的宝座没什么区别。你等着看吧,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肯定会给你介绍对象,如果成了,那宁家人的面具就顺理成章是他们家的东西了。”
“面具?”宁宁楞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事怎么又跟面具扯上了关系。
“你以为?傩舞都是戴着面具跳的,村里每姓人家的面具都不一样。”话到这,崔红梅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起来,咱们家的面具呢?”
三个人开始翻箱倒柜起来,一楼没找着,琢磨着要上二楼,木头做的房子,风雨吹打了几百年,便跟人一样,渐渐老迈腐朽,脚踩在木质楼梯上,像踩在一团会往下陷的烂泥巴里,宁宁上去了两次又下来了,实在没胆量走这样的楼梯。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过后。
开门以后,老村长杵着拐杖站在外头,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笑眯眯的说:“在打扫房间啊?”
三人齐声应是,这个时候倒有些母女范了。
跟她们随意唠嗑了几句之后,老村长回归正题,对她们说:“晚上一起到我家来吃饭,我家里已经摆了宴席。”
“这怎么好意思呢?”宁玉人礼貌回绝,“昨天才在您家里吃过宴了,真的不需要这么客气。”
“我不是跟你客气。”老村长笑眯眯的说,“昨天的演戏是给你们接风洗尘的,今天的宴席……”
他慢慢转头盯着宁宁:“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他走后,三人面面相觑,崔红梅翘起一边唇角,得意笑道:“被我说中了吧,老家伙要给你介绍对象了。”
宁宁并不把她的话当真,可夜里去村长家的路上,又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村里没有路灯,一路照亮去村长家路的,只有一盏盏车灯。
“……怎么这么多车?”宁宁喃喃问道。
村子里的路很窄,窄的没办法两辆车并行,所以一条长长的车队如同一眼看不见尽头的长蛇,从她身旁蔓延向看不见的尽头。
不断有车门打开,从里面走下来一两个,或者两三个陌生面孔,个个衣冠楚楚,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或者成功人士的子孙。
“啧,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崔红梅扁扁嘴,“衣锦还乡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里人人如此。”
宁宁原以为她嘴里的“人人如此”是夸大其词,可进了村长家之后,才惊讶的发现,这居然是一句大实话……
聚在村长家的人太多了,有些能进屋,有些只能坐在院子里,树梢上挂着垂着长流苏的灯笼,灯笼在跟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晃悠,晃悠的光照在院子里的大圆桌上,桌子上的大鱼大肉上,以及桌子旁的一张张面孔上。
在那张张面孔里,宁宁居然看见了许多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或者财经新秀,或者文界泰斗,最差也是个大□□史上最高奖金得主,平时都只在报纸上出现,平时也没见他们有什么联系,今天怎么都凑到一块来了?
难道真如崔红梅所说……他们都是衣锦还乡的人?
“啊,你来了。”村长的儿子从里面迎出来,“爸爸还有各位叔叔伯伯等你很久了,快点进去吧。”
那一刻,宁宁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
耳边,窃窃私语声四起。
“她是谁?”
“是宁家人吧。”
“为什么我们坐在外面,却让她一个小辈坐里面?”
“嘘,小辈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人家可是……”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却压得越来越低,嗡嗡嗡好似一蜂箱的蜜蜂。
宁宁既不想被他们议论,也不想进去跟叔叔伯伯们把酒言欢,合唱一曲夕阳红,但她更不能拒绝,这时宁玉人在她背上拍了一下,笑着说:“进去给各位叔叔伯伯敬个酒,敬完就出来。”
这话给了宁宁一个台阶,她松了口气,点点头:“好。”
她一个人朝主屋走了过去,村长的儿子只带了她一会路,然后离门一米远就停了下来,态度恭恭敬敬,仿佛接下来的路他不能走,只有宁宁跟某些人能走。
宁宁看了他一眼,然后自己走过去,慢慢推开了眼前的雕花木门。
光从里面漏出来,流泻在她脸上。
对面是一张长桌,主座是老村长。
随着流泻在宁宁脸上的光线越来越粗,随着门扉朝两边越开越大,她看见长桌左右各坐十几人。
当门完全打开,那群人刷的转过脸来看着她。
每个人脸上,都佩戴一张面具。
烛火摇曳,投在面具之上,或人或鬼,或妖或怪,皆在晃动的烛影中对她笑,竭尽妖异。
半晌之后,一声轻笑。老村长将脸上的面具向上掀起,对宁宁笑道:“怎么,你家大人没跟你讲过村子里的规矩吗?这种所有人都参加的宴席,各个姓氏的代表都要戴着面具来的。”
宁宁老实交:“我家里的面具还没找到。”
长桌上立刻一阵喧哗,老村长将拐杖在地上杵了杵,哒哒哒的示意众人肃静,然后语重心长的对宁宁说:“回头你赶紧找,找不到就来找我,我让村子里的人帮你一块找……好了,你先坐下。”
宁宁乖乖在他左手边坐下了,屁股刚沾上凳子,就开始寻思着找什么借口出去。这边村长又杵了杵拐杖,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来,然后环顾席上的人,感叹一声:“就差一个人了。”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感叹。
“是啊,连宁家人都回来了。”
“难得凑这么齐。”
“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惜啊可惜,就差了这么一个,不然就能演一出完整的戏了。”
宁宁实在是好奇,于是小声问身边的人:“你们在说谁?”
那是个戴着鹿角面具的人,远看是兽,近看……还是不大像人,他深深看了宁宁一眼,压低声音解释道:“咱们村子里,一个姓氏扮演一个角色,扮神的,扮人的,扮鬼的,都在这里了,只缺最后一个——杀鬼的!”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
“谁啊?”村长正要发怒,“谁让你闯进……”
话音一顿,他跟其他人一样,瞪大眼睛盯着对方的脸。
“抱歉。”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口,背影在身后拉得极长,他慢慢抬手摘下脸上那张雪白无垢的面具,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来晚了。”
熟悉的声音……
宁宁愣愣看着他面具下那张风尘仆仆的脸。
……怎会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居然更了这么多……那就算是补NNNN天前的那章吧!或者补某天后偷懒的那章吧!
ps家里的空调坏了,正在思考今天晚上偷渡去谁家避难
第148章 规矩
宁宁认得他的脸,但其他人不认得。
但他们都认得对方手里那张面具。
“李水生是你什么人?”老村长盯着他手里的面具,问。
“是我爸。”门口的男人回道,“我叫李玄。”
……李玄?不存在的。你的名字明明叫裴玄!
裴玄看起来比从前苍老了些,两鬓微微有些霜白,面上风尘仆仆,他反手关上房门,径自走到老村长身边,把手里的面具递过去。
老村长接过面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向在座诸位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身份,然后将面具还给他,笑着说:“坐,坐。”
不!村长,你不能靠面具来认人啊,你看看他的身份证啊!
裴玄的目光在长桌上逡巡一圈,只剩一个空位,在村长右手边。
他在座位上坐下,一抬头,跟宁宁面对面。
烛火下,他看宁宁的目光有些奇异。
“宁家的来了。”村长看看宁宁,又转头看看裴玄,喟叹道,“李家的也来了,难得聚得这么齐,大家来讨论一下今年祭祖的事情吧。”
“李家的。”其中一个开口就道,“你的傩舞跳得怎样?”
裴玄淡淡扫他一眼:“我不会。”
“不会?”对方立刻大呼小叫,对四周的人说,“听见没?他不会,不会他怎么能上场?”
“不会可以学。”有人不买他的账,掀了掀嘴皮子道,“以前李水生不来,所以让你代跳,现在人家的儿子既然已经来了,那就没你什么事了。”
“你以为我有私心?错了,我是为了大家!”对方气急败坏道,“你没听他说吗?他不会!让他上,会把祭祖仪式搞砸的!”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拐杖在地上跺了跺,两人齐齐看向村长。
“不要吵了。”他慢慢转头看着裴玄,“李玄,你真的一点也不会跳?”
裴玄摇摇头。
“那这样吧。”村长沉吟片刻,将目光转向之前那个代舞者,在对方兴奋的目光中,村长缓缓道,“阿铁啊,你来教他。”
对方脸上笑容一僵。
“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可是规矩是不能改的。”村长将规矩两个字咬的极重,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守在坟前的石像,风吹雨打,恒古不变,“乱改规矩的人是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的吧?”
那一刻阿铁不知道想起了谁,脸色刷的雪白,低头道:“是,我会教他的。”
村长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恢复平常慈眉善目的样子。
一个弱弱的声音忽然在他身边响起:“……我呢?”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聚在宁宁身上。
宁宁左右看看他们,说:“我也不会跳。”
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要代替她,甚至村长还和颜悦色的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你那角色全程只需要坐着看着,唱唱跳跳是其他人的事。”
宁宁看了他一眼,坐着看着?这么轻松的活儿,为什么非得让她来干,真的只是因为她姓宁?又或者是因为村子里的规矩?
后面的事情,基本就跟她无关了,戏台什么时候完工,请不请外人来观礼,有一家人的面具被家里小孩摔裂了,如果祭祖开始前修不好怎么办等等等,宁宁听得极为乏味,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外面送来热菜热酒。
送菜送酒进来的,居然是宁玉人。
“妈妈。”宁宁忙起身,“我来帮你。”
“这怎么行?”村长拉住她的手,“你是宁家人,不是佣人。”
“我妈妈也是宁家人啊。”宁宁疑惑的看着他。
结果村长居然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容意味深长,让人背后有些发凉。
唯一一个没有笑的是裴玄,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宁玉人。
宁宁甩开村长的手,过去宁玉人身边,帮她把盘子里的菜跟酒水分发下去,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道:“我敬各位叔叔爷爷,伯伯婶婶。”
她一饮而尽,在座居然没人敢不给她面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姓氏,还是因为村子里的规矩,全都跟着举起了酒杯。
“咳咳。”宁宁放下酒杯,咳了两声。
她是会喝酒的,但那是进了社会的她。现在这个少女时期的身体,因为被宁玉人娇宠疼爱着,从来没沾过酒精,所以有点不大适应。
但这样也好,宁宁靠在宁玉人身上,软软道:“妈妈,我有点头晕……”
“叫你别乱喝酒。”宁玉人埋怨她一句,然后对众人说,“不好意思,她喝醉了,我先带她回去。”
看宁宁一副醉的马上要躺地上的样子,村长忙起身道:“别忙,别忙,我叫人打包点热菜,你们带回去吃,再叫个人开车送你们回去。”
他话刚讲完,裴玄就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道:“我送吧。”
宁宁跟宁玉人全都身体一僵。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村长却高兴起来,不停拍着他的后背,“这才像话,李家人跟宁家人最该亲近亲近。”
……这也是村子里的规矩吗?
村长家门外,裴玄一言不发的打开车门,崔红梅先一步坐进车内,因为炫富不成功,所以怒气冲冲:“天晓得这群人怎么赚的钱,一个个都富的流油,不正常,一点不正常,这钱的来路肯定不对……”
宁宁跟宁玉人相互扶持着,一言不发的坐进车里。
路上除了崔红梅以外,谁都没开口,车子一路将她们送回了家。
下车回家的路上,宁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上云散月明,借着苍白月光,宁宁看见裴玄没走,正坐在车里看着她。
……又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奇异目光。
是夜,三个女人都睡得不怎么安稳。
崔红梅梦里都在念叨着:“衣锦还乡,衣锦还乡……不许你们看不起我。”
宁宁则轻手轻脚的下了床,走到大门旁,贴着门偷听外面的动静。
宁玉人仅穿一件单衣站在外面,夜露寒重,她的声音带些颤抖,拿着手机问:“你又想搞什么事?”
“李什么玄!你明明是裴玄!”
“……你是不是冲着宁宁来的?”
宁玉人似乎笃定裴玄出现在这里一定有阴谋,但裴玄却矢口否认,两人争执不出结果,宁玉人气得挂了他电话。
宁宁忙离了门后,飞快的钻回毯子里,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片刻之后,身旁悉悉索索,宁玉人在她身旁躺下。
“……宁宁。”宁玉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宁宁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你呢?”宁宁问,“你不回去吗?”
宁玉人单手撑着脑袋,躺在她身旁笑:“妈妈还有点事,暂时不回去了。”
“你想让你妈妈代替你吗?”——村长的话忽然在宁宁耳边闪过,她看着宁玉人,问:“你要代替我吗?”
宁玉人楞了一下,然后温柔抚摸她的脸颊:“两个宁家人,不可能一起走,总得留下来一个。”
“那我也不走。”宁宁说,心里想着:我后悔上次走了。
你在我面前微笑,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难过。
2012年的夏天,你突然一反常态,对我变得严格起来,手把手的教我做饭,说学会做饭,到哪都能活下来,我嗤之以鼻,说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叫做外卖。
2012年的夏天,你突然一反常态,劝我不要从事演员这行,台上风光未必就好过平平淡淡。我听不进去,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只看得见台上风光,看不见也看不起平平淡淡。
2012年的夏天,你又替外婆还了一笔赌债,我跟你吵起来,说外婆会有今天,都是被你给惯坏的,你黯然神伤,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说。
2012年的夏天,你突然病了,住进医院里,开始大把大把的掉头发,一天比一天更加消瘦,我学会了最简单的蛋炒饭,我放弃了那年所有的演出,我不再跟外婆争吵,可你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
2012年的夏天,你究竟在这个村子里经历了什么?
“我不要你代替我。”宁宁紧紧抱着宁玉人,好像只要她抱得足够紧,命运就不会将妈妈从她怀中夺走,心想:哪怕你现在正坐在人生电影院里,哪怕我就是这场电影里的主角,我也不要你代替我。
一夜过后。
第二天,村长带人来到宁家,门一打开,就瞪着宁宁的脸道:“你,你的脸怎么了?”
“这孩子太不听话了。”宁玉人硬邦邦的说,“我揍了她一顿。”
宁宁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口齿不清的说:“就算你把我另外半张脸打肿,我也是不会走的!”
见宁玉人举起手,村长忙冲过去拦在她们两个中间:“不能打!不能打!宁玉人,你还懂不懂规矩!”
“规矩?”宁玉人冷笑一声,从他们身旁走过去,走着走着,忽负手身后,回头看着他们道,“规矩是——如果有两个宁家人在,就从里面挑更好的那个来当楼主。”
“楼主?”宁宁楞了一下。
“村长还没跟你说?村里这个摊舞的名字,叫做‘人生戏楼’。”宁玉人目光灼灼,盯着宁宁说,“你我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够戴上面具,成为这场摊舞里的‘神’——楼主。”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段写着写着差点写成:打败我,你就是新的火影or海贼王or死神or金牌便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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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代舞者
母女之争,争一个角色。
这不是第一次,但想必,是最后一次。
“村长。”事后,宁宁抓住村长问,“楼主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啊?”
妈妈看起来胸有成竹,八成是知道怎么演,演什么的,她不知道,只能问知道的人。
“先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村长和颜悦色,“你只需要坐着,看着,不需要做别的。”
“……我明白了,谢谢。”
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看法,他心目中最好的楼主,是个一动不动的木头人。
宁宁又接着问别人,问每一个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结果每个人给她的答案都不同,有说不苟言笑的,有说笑靥如花的,有说高高在上凡人难以亲近的。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她:“怎么不问问我?”
宁宁一回头,见裴玄站在她背后。
“你不是才回村子的吗?”宁宁对他笑,“你跟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不,我知道。”裴玄忽然走上前来,将宁宁逼进了身后的窄巷里。
宁宁只是条件反射的后退,等发现自己退进了巷子里,立刻悚然一惊,想要往前走,裴玄人高马大的堵在门口出不去,索性转身就跑,哪知道才跑两步,背后传来一声:“……这部片子的名字叫《倩男幽魂》。”
宁宁脚步一顿。
她慢慢回过头,见“裴玄”忽然对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说:“我是闻雨。”
半小时后,村子附近的田野里。
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金黄从脚下蔓向四方,风一吹,金浪翻滚,里面坐着一个少年,身前放着一只画架,手里的画笔在纸上涂抹出一片金黄。
宁宁跟裴玄在油菜花田边漫步。
“我一个月前就来了,一来就变成这个样子。”闻雨叹了口气,摸了把自己的脸道,神色郁闷,“我还能变回去吗?”
……看他这幅颓废萎靡的模样,宁宁估计裴玄原来的头发不白,只是在这一个月里被他给生生愁成了两鬓霜白。
“当然可以。”宁宁把人生电影院的事情,以及彼此现在的状况简单告诉他,最后总结道,“只要这场电影结束,咱们两个就能回去了。”
“电影什么时候能结束?”闻雨充满期盼的看着她,对他来说,裴玄是可以跟老鼠蟑螂并列的五害,没有人会愿意穿越成五害之一吧?
“主角死的时候……不对!”宁宁忽然发现一个诡异的情况,她楞了许久,才喃喃道,“我外公现在已经死了啊。”
两个人身上都一股寒意,连暖阳照在身上都驱不散。
“你能确定吗?”闻雨问。
“……我是听我外婆说的。她说外公很早就病死了,她一个人当爹又当妈的把我妈给拉扯大。”宁宁犹豫了一下,“是真是假,只有我外婆知道了……对了,你呢,你是来干什么的?”
“裴玄在收集人生电影院的消息。”闻雨语不惊人死不休,“不止他一个人,还拉了很多人一起,一群人,几年的时间收集下来,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
说完,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给她看:“看,这是裴玄定的计划书,我一个月前刚穿来的时候,他刚好写了一半。”
宁宁打开那张纸一看。
一:准备换洗衣裤,登山装备,钱,蚊香,清凉油,新蚊帐……
为什么驱蚊的用品这么多,裴玄你到底是有多害怕蚊子?
二:去老王家拿□□。
狡猾不过裴玄,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算村长查他身份证,他多半也不会露出破绽。
三:买7号的票,8号抵达村子,带面具去见村长,自称李水生的儿子,要求参加傩舞祭祀。
四……
四之后没有了。
“李玄!李玄!”远处,一个戴面具的汉子一边朝他们走过来,一边骂骂咧咧,“不是叫你早上八点就过来跟我学舞吗,没诚心!没毅力!就知道泡妞!”
闻雨看了他一眼,回头对宁宁说:“我先跟他走,铁叔是村子里的老人,知道很多,我想问他一些话,晚点再过来找你。”
“行。”宁宁看了眼手机时间,“那我晚上六点在这里等你。”
等人走了,她又忽然反悔,心想:“干嘛一定要等到六点?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可干,就是到处瞎晃,不如跟他一起走,还可以顺便问问铁叔,他是村子里的老人,肯定知道有关楼主的事。”
想到这,宁宁急忙抬脚往村子方向走。
跟往常相比,今天的村子显得热闹而又拥挤,宁宁时不时与人擦肩而过,分辨他们是村里人,还是衣锦还乡的人的唯一办法,似乎只有——面具。
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她醉酒回家以后,村长在宴会上颁布了什么命令。
从今天早上开始,街上走满了面具人。
各个姓氏的代表戴着代代相传的古老面具,做工精美,颜色绚丽,或神或鬼或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没有面孔没有五官的阴阳面具,左边脸是黑色,右边脸是白色。
面具人,普通人,面具人,普通人,宁宁站在路中间,任由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逃票》结束后,自己从电影院内里出来的那天,放眼望去,电影院跟世界之间,面具人与普通人之间,失去了最后的界限。
“你的面具呢?”
宁宁循声转头,楞了一下:“是你?”
是她刚来村子那天,在荒郊野岭给她们三人引路的面具小哥。
他脸上戴着一张四面獠牙的狰狞面具,站在一条巷子口朝她招手。
宁宁朝他走了过去,跟他说:“上次谢谢你了。”
他笑着摇摇头,又问:“你的面具呢?”
他这么关心这个干吗?宁宁回道:“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青衣小哥笑了一声,“要我告诉你丢哪了吗?”
宁宁挑挑眉:“你怎么知道在哪?”
“因为是我弄丢的。”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对她嘘了一声,说不出的亲昵讨巧,“面具被我不小心弄坏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以村长还有村里人对宁家,还有祭祖仪式的重视程度来看,如果这人弄坏面具的事情传出去,怕是要被吊在树上抽。
“行,我不告诉别人。”宁宁转了转眼珠子,“但你得告诉我楼主的事情。”
“怎么?”青衣小哥又笑了,他笑声很清澈很好听,似乎天生就爱笑,令人觉得若是抬手摘下他的面具,定能看见两个可爱的酒窝,“村长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宁宁扮作村长的样子,佝背扶杖,老态龙钟道,“咳咳,先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只需要坐着,看着,不需要做别的。”
青衣小哥噗的一声笑了,而且是前仰后合的笑,看起来他的笑点真的很低:“对对对,他也这么对我说过。”
宁宁怀疑的看着他:“嗯?村长为什么要对你说这话?”
青衣小哥眨眨眼睛:“你知道阿铁吗?”
“知道。”宁宁点了点头,然后恍然,“你是说……”
“李家人不在的时候,阿铁代他们跳。”青衣小哥笑着说,“宁家人也一样的。”
宁宁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是替宁家人跳舞的?”
“是啊。”青衣小哥耸耸肩,“不过我也不爱照着村长说的跳,所以他很讨厌我,其他人也很讨厌我,除了傩舞开始时不得不围着我打转,平时看见我都绕道走,甚至装作看不见我。”
难怪了,宁宁跟着他进村的时候,其他人对他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跑题了,跑题里。”青衣小哥摇摇头,笑,“怎么聊起村长来了,你是想问我楼主的事吧?”
“……噢对。”宁宁回过神来,“给我说说楼主的事吧。”
青衣小哥似笑非笑:“你想知道什么?”
宁宁心头一跳,他果然知道。
如果将这个村子算作一个电影院的话,衣锦还乡的那批人是在外面排队买票的人,他们只知道马上要上一部电影,但具体演的是儿童片,恐怖片,还是爱情片,他们压根不知道。
村子本地人则分成两种,戴阴阳面具的是已经拿票入内的人,虽然电影还没开始,但他们已经坐在了观众席里,知道了电影的名字还有主演名字。
最后则是各个姓氏的代表,他们是制作电影的人,也是电影里的主角配角,他们知道□□,只是不肯告诉她。
但现在有一个肯告诉她的人了!
看他脸上的面具就知道了!不是阴阳面具,而是狰狞如鬼的面具,这家伙属于最后那类——某个姓氏的代表!就算不是,也多半是其子孙辈了。
“我马上就要演楼主了。”宁宁对他说,“可我不知道楼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村子里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
“我想想啊……”青衣小哥琢磨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的对她笑道,“成为楼主的前提——你首先得是个人。”
宁宁楞了一下。
“宁家闺女!”
村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回了一下头,时间不过一秒,再转头的时候,眼前的青衣小哥已经没了踪影。
“可算找着你了。”村长杵着拐杖走过来,“你家里的面具不是找不着了吗?我找了隔壁村的木匠过来,先临时做一个,别赶不上祭祖仪式……你怎么了?在找谁?”
宁宁张了张嘴,刚要问他有关青衣小哥的事……等一下。
……他说村里的人对他视而不见,不对吧。又不止村子里的人说看不见他,她记得当时她问外婆,外婆也说看不见他啊。
“……没什么。”宁宁最后看了眼青衣小哥消失的方向,将话咽了下去,对村长说,“我们走吧。”
回到家里,做面具的木工师傅等很久了,见村长进来,笑着迎上去,双手捧着一个木盒子:“村长,做好了,你看看怎样?”
宁宁低头看着他盒子里的面具,楞了。
四面獠牙,狰狞恐怖。
——这不是青衣小哥脸上的面具吗?
作者有话要说:名媛下午茶时间
阿下:今天的茶会主题就用这个吧——如何让小天使堕入爱河,而不是继续佛光普照眼看着就要剃度成僧……
石头哥:哥哥的女人……
石头的迷妹们:哥哥的女人……
阿下:不要随便给我换主题啊!!不要歪楼啊都给我回来,给我出点主意啊orz,大家快想想办法啊纯纯的恋爱你不能死ORZ……
第150章 何为神?
屋子里有两个楼主候选人,但却只有一张面具。
最后戴上面具的会是谁?
“差强人意,没做出原来那张的韵味来。”村长将面具在手里翻来覆去,挑剔半天之后,对宁宁说,“我再让他改改,你也趁着这段时间多练练。”
说着,目光看向宁宁身后:“多少要像她一些。”
宁宁愣了愣,转身看着身后。
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具。
……不,不是面具。
“……妈妈?”宁宁惊疑的喊。
面前站着的是宁玉人,她用大红色的口红在自己脸上作画,画出血盆大口,画出獠牙,画出眼底两行血泪,活脱脱就是村长手里那张面具的样子。
“我饿了。”她看也没看宁宁,说完这三个字,就丢下房间里所有人,径自坐到了饭桌旁,单手支着脸颊,旁若无人的假寐。
宁宁先是莫名,然后回过神来。
妈妈的表演开始了。
她开始表演她心目中的楼主,至于效果如何……宁宁偷偷看了眼村长。
原本只将她一个人看在眼里的村子,现在目光被宁玉人所夺,他楞了半晌,对身边的木匠说:“去叫我儿媳妇过来。”
他儿媳妇很快过来了,指挥着身后几个农妇,将做好的菜放在宁玉人面前,一一揭开盖子,里面的烤乳猪,鱼头汤,鳝鱼段,烤鸭子等滚出白烟热气来。
闻到客厅里的香气,崔红梅总算从卧室里出来了:“哟,已经开饭了?”
她走到桌子旁正要坐下,忽然回过头,眼神古怪道:“你们都站着干嘛?”
宁宁朝桌子走过去,走到一半,回头看着村子里的人。
包括村长在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远远看着他们,桌上的饭菜像是坟头的贡品,看他们的眼神像看贡品后的黑白冥照。
宁宁打了个冷战,她慢慢回过头,总算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不食人间烟火气,面无表情的坐在一堆贡品之后,此时此刻的宁玉人,不就是一张冥照吗?
就连神经一贯大条的崔红梅都受不了啦,吃了几口菜之后,放下筷子,不悦的说:“你能不能别摆出这样一幅臭脸,饭都变得难吃了。”
宁玉人直直的看着她一会,然后提起筷子,筷子尖在每道菜里点了点,几乎只沾了个汤水,放进嘴里尝了下味道,就放下了筷子。
“难吃,换一桌来。”她起身离开,冷眼扫过众人的模样像另外一个人。
“站住!”崔红梅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同样起身道,“你没事学你爸干什么?”
宁宁恍然大悟。
妈妈的演技,实际上一直是模仿。以前她模仿电影里的人,现在她模仿的是前任楼主——外公。
从前外公在宁宁心里没有一个固定形象,一直飘飘忽忽的像烟一样,现在根据宁玉人的表演,渐渐固定成了一个真实的形象。
孤僻,自我,难以相处。
这毛病多半是被村子里的人惯出来的,因为村长居然欣喜的说:“是是是,我们马上就去换一桌。”
其他人也都任劳任怨,辛苦做菜,辛苦把菜端过来,很多人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从背后看去,背上的衣服透出一个个深色印子,这个时候却还眉开眼笑的走过来,把一盘盘动都没动的菜撤回去。
发怒的只有崔红梅,她跳脚道:“收什么收,收什么收,我还没吃呢!”
根本没有人理她,甚至还有人嘲笑她,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瘪瘪嘴,讽刺道:“少在那倚老卖老,别以为你进了宁家门,就是宁家人,大伙可没忘记你的出身,没忘记你耍了什么下贱手段才当的宁家媳妇。”
一群人嘻嘻哈哈,纷纷端着盘子回去了,路上还在商量回去要把菜分一分,好像被宁玉人动过筷子的菜,带着某种魔力,给家里的孩子吃了能让他们身体更加健康,脑子更加聪明。
村长也走了,有人叫他过去看看祭台的情况,临走之前,他拍拍宁宁的肩膀,语重心长,意有所指:“你要努力些,别有事没事在村子里乱晃,多跟你妈学学,多学点有好处的……你也不想被你妈取代吧?”
“她懂什么,她们懂什么?”他们走后,只留下崔红梅一个人在原地气得跳脚,“我进了宁家门,我当然是宁家人,我没耍手段!我第一次见阿青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楼主,就是觉得他长得特别好看……所以偷了一堆酱肘子讨好他!”
后来村里人又送来了一桌新菜,照样是有荤有素,有肉有酒,还有酱肘子。宁玉人没吃酱肘子,其他菜也吃得很少,但是她吃了谁家的菜,谁家人就欢呼雀跃,那副面红耳赤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模样,简直像是最狂热的信徒。
“……请您尝尝。”一个细弱的声音在宁宁脚下响起,她低头看去,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大红的衣服,大红的头花,双手捧着一碗红烧肉,碗上摆着一双木筷子,又忐忑又期待的看着她。
宁宁没法拒绝这样的眼神。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吃下去,然后对她笑:“很好吃,谢谢。”
小女孩瞪大眼睛,不是受宠若惊,更似惊讶责怪,皱着眉头对她说:“你怎么能说谢谢呢?你……”
她妈妈走过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到怀里,然后对宁宁古怪的笑。
那碗红烧肉被带去了宁玉人面前,由宁玉人向宁宁展示正确的吃法——她压根不吃油腻味这么重的东西,筷子直接从碗上方略过,眼前母女两人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仿佛是她们两个犯了错。
“我也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吗?”宁宁喃喃自问。
楼主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宁玉人身上,带着狂热,带着怀念,也带着贪婪。
宁宁远远看了看他们,然后转身走出屋,一直走一直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子旁边的油菜花田里,盘腿坐下,一边看着前面绕花起舞的两只白蝴蝶发呆,一边等着闻雨来。
中饭没吃,傍晚没到,她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叫。
天际渐暗,两只蝴蝶早已没了踪影,远处青山如黛,几只倦鸟归巢而来。
闻雨还是没来。
看看时间,早已超过了六点,已经快七点了,错过了午饭又错过了晚饭,宁宁饿的更加厉害。
低头看着地上的油菜花……说起来,油菜花能生吃吗?
“吃,不吃,吃,不吃……”宁宁扯了朵油菜花,开始一瓣一瓣的扯,扯到最后一瓣是吃就吃,是不吃就不吃。
“给。”
宁宁转过头去,一只酱肘子递在她面前。
青衣小哥弯腰站在她身后,手里的酱肘子在她面前晃了两下,笑呵呵道:“刚偷来的,帮我消灭一下证据?”
“……没问题。”
宁宁抱着酱肘子乱啃,顺便偷眼看他。
青衣上沾着油渍,指头油腻腻的,完全不仙风道骨,太特么接地气了,宁宁一开始怀疑他是外公,现在又犹豫了,毕竟性格方面,跟妈妈演出来的,还有村民们怀念推崇的也差太多了。
“再啃牙就要坏了。”青衣小哥笑着问,“要不要我回去再拿两块?”
宁宁呸了一口,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吐出来,然后抬手擦擦嘴,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戴着的面具。
“怎么了?”青衣小哥抬手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面具,“在想什么呢?”
如果他不是外公,这张面具又怎么说得过去?
要知道一个面具人脸上的面具,是跟他的生平以及性格挂钩的,比如石中棠的面具眼泛桃花,曲老大的是最后跟女儿逛街时买的面具。
又不好直接问他是不是,眼角余光扫到地上那堆酱肘子吃剩的残渣,宁宁眼珠子一转问道:“我在想我外婆的事。”
“哦?说来听听。”
宁宁将中午家里发生的事情给他复述了一遍,然后眼皮子一翻,扮成刻薄大妈的模样,瘪瘪嘴,摇头摆脑的讽刺道:“少在那倚老卖老,别以为你进了宁家门,就是宁家人,大伙可没忘记你的出身,没忘记你耍了什么下贱手段……”
“不是的。”青衣小哥笑着打断她的话,“你外婆没有耍过什么下贱手段。”
宁宁昂头看着他。
“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山花正烂漫,他在丛中笑,“人人都爱他戴上面具的面孔,只有你外婆爱他摘下面具的面孔,哪怕贪图的只是他的美色,也足以让他欣慰了。”
“他是谁?”
“你外公啊。”
“你怎么知道我外公的事?”
“哈哈,我什么都知道。”
宁宁目光闪烁一下,状似无意的问他:“那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成为楼主?”
青衣小哥歪头看了她一眼,转身道:“跟我来。”
宁宁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追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路越来越崎岖,越来越难走,宁宁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有了村子和油菜花田。
“到了。”青衣小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宁宁转头看去,见他抬手指着前方一处道:“东西在那,你去挖出来。”
挖出来?
宁宁看着前方,青草落叶掩埋着什么?难不成是失踪的那张楼主面具?
找回了这张失踪的面具,她就是楼主?
带着一丝怀疑一丝期待,宁宁走了过去。
“宁宁!停下!!”闻雨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
却已经喊得迟了。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宁宁,结果两个人脚下一滑,一起滑了下去。
滑落的过程中,宁宁背上的汗都冒出来了——什么青草什么落叶?她面前明明是一只枯井,她被骗了!
巨大坠落声从井底传来,之后又复归宁静。
“……闻雨,闻雨你怎么样了?”许久之后,先响起的是宁宁的声音,叫了很多遍,却没有得到回音。
一双青布鞋踩着地上的落叶,慢慢走到井边,青衣小哥双手负在身后,弯腰往井里看。
井不算很深,但掉进去的人绝无可能靠自己爬上来,里面没有水,但铺着一层落叶,落叶上面抱着两个人,男的不省人事,女的抬头朝他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山河破碎,崇祯皇帝于煤山上吊,百姓流离,其中一部分人为了躲避清军乱贼,结伴往荒山里逃。”青衣小哥低头看着她,“带领这群人的,是宁家人的祖先,人生戏楼当时的楼主。”
井底下暂时没了声音。
“楼主最大的权利是什么,是他走到哪里,就能把人生戏楼带到哪里。”青衣小哥说,“看着身边跟着自己逃难的人一个个死去,当时的楼主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一个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牺牲。”
逃难者里开始出现自愿者,为了能让更多人活下来,有的自愿成为面具人,有的自愿进入戏楼看戏,然后通过这场戏来改变众人此刻窘迫的命运。
这是一件高尚的事,也是一件危险的事。
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前进,有人退缩,直到最后,一群来自四海八荒,姓氏各不相同的难民,靠着人生戏楼的力量,最终抵达了世外桃源,建立起了宁家村。
“……明白了吗?宁家村是建立在牺牲上的。”月色晦暗不清,面具后的表情更加晦暗不清,青衣小哥站在井边上,萧萧叶落,被风卷着从他身旁吹过,他俯视井中的宁宁,温柔笑道,“你牺牲他,我就拉你上来,手把手教你怎么当楼主。”
宁宁楞了下,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闻雨。
……为了守护自己,而流血不已的闻雨。
作者有话要说:裴玄:流血不止的是我,谢谢【生无可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