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你的亲人,变成面具人以后,也就变得不可信任了。”宁玉人的声音跟在他身后,又苦涩,又无奈,“他不一定是想害你,他只是觉得这么做是为你好,但有时候这种‘好’,你并不想要……”
宁青顿步在宁宁身前。
“看,我说了吧。”他低头俯视她,叹了口气,“无论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会怀疑我……因为我是个面具人。这也是我没法找她,只能找你的理由。”
宁宁怀里抱着闻雨,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宁青之前跟她说宁玉人会是这个反应,她还不信,就算变成了面具人,亲人还是亲人啊,哪知道……
但也不能怪宁玉人会有这种想法。
守门人消失之后,那群从人生电影院理逃出去的面具人都做了什么?
跟踪,潜入,监视,独占,都已经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杀了人,连累自己的爱人担惊受怕甚至有牢狱之灾,闻雨不就是因为这个才跑到电影院里来寻找答案的吗?
正如宁玉人所说,面具人并不想害人,他们跟踪的,监视的,企图独占的往往是他们最亲最爱的人,只是他们没有想过,或者故意不去想,对方是否能够再次接受他们,是否能够不顾及旁人的目光,与他们这群人间异类生活在一起。
“在想什么呢?”宁青忽然问。
在他身后,鼓声再起,台上的舞者忽然一跃而起,如同猛兽一般,从台上跃进观众席里,惊起一片片尖叫声。
第三幕,《杀鬼》。
村子建起来了,生活越来越好,难民们在新土地上娶妻生子,开始了新生活,但这一切似乎都跟戏楼里的人无关。
并不是所有面具人都能接受现状,也不是所有面具人都能无怨无悔,有人后悔了,有人试图逃出戏楼,回到自己亲人爱人的身边。
“我在想……你跟其他面具人有点不同。”宁宁看着宁青说,“我认识的所有面具人,我指那些从人生电影院里面逃出来的面具人,最后都回了他最挂念的人身边……”
面具人并不无私,宁青也承认了这点。
“……在这点上,我跟其他面具人没什么区别。”他笑道,“我也有一个想见的人。”
“那人在哪?”宁宁问。
“就在这里。”宁青回答。
观众席上,一个个面具人寻到了自己的亲人,其中一个抓住对方的手不放,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掀到地上。
一张雪白无垢的面具。
是杀鬼人。
他手里拿着一条鞭子,漫不经心的抽在面具人身上,面具人被他抽得满地打滚,却还死性不改,伸手去握亲人的脚踝,试图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疼惜与安慰。
这举动似乎触怒了杀鬼人,他收起鞭子走了过来,一把掀掉了对方脸上的面具。得见天日的那一刻,对方双手捂住脸,仿佛十指下的面孔正被阳光烧烂了一般,无声的哀嚎,扑倒在地,剧烈的颤抖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杀鬼人手提面具站在他身旁。
附近,一个个面具人俯低了身体,如同一只只幽魂般环绕着他,或哭或叫,或哀求或者诅咒。
“你指谁?”宁宁问。
宁青摇摇头:“没时间了,你准备好了吗?”
杀鬼人身后,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上了戏台,是扮演人祭的那个男人,宁玉人上前迎接他,温柔的将他抱在怀里,片刻之后,她伸手推开他,踉跄后退几步,看了看他手里滴血的匕首,又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腹部。
“你若不死,骨肉分离。”人祭说,“故我杀你,如杀一鬼。”
杀鬼——心中之鬼。
那个将村人们的亲戚朋友,丈夫子女送进戏楼,然后再也不放出来的人,久而久之,就成了面具人跟村人心中的病,心中的鬼。
拎着一大把面具的杀鬼人回到戏台上,手里的面具坠在地上,他俯身抱起地上的宁玉人,半晌之后,捡起她身旁那把匕首:“对不起,我中计了,我不该离开你身边。”
说完,举匕一横,然后倒在她身上。
杀鬼——最强之鬼。
作为戏楼的守门人,作为所有面具人的克星,能够杀死他的只有他自己。
“啪。”
“啪啪。”
“啪啪啪!!”
掌声渐渐如浪潮般响起,一个个人从观众席上站起,一双双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戏台上的两人,嘴里不停喃喃着:“出现吧,出现吧……”
掌声响了半天,渐渐变得稀稀落落,看着空无一物的戏台,看着双双从地上爬起的宁玉人跟杀鬼人,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用愤怒的目光看向村长:“怎么回事!为什么没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还剩两章,两章里……我哪怕上锤也得打醒小天使啊,别睡了,醒醒,起床谈恋爱了……
ps其实面具人没有多大危险性,只要他不是特别喜欢你的话,所以哪天宁妹要是出点喵喵喵,或者被喵喵喵,凶手一定是呜【被一只幕后黑手蒙住嘴拖走】
第156章 第四幕
“我们每年给村子捐多少钱?啊?不用你们做别的,就要你们做一件事,这样你们都做不好?那把老子的血汗钱还来!”
“一个月,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全耗在这里了,你给我一个解释!”
“对,给个解释!”
群情激奋,观众几乎要把村长给撕碎,每个人都问他同样一个问题——戏楼在哪?
“冷静,大家冷静一点!”村长用拐杖在地上重重的点,仗着往日的余威,总算是暂时将众人的情绪安抚下来,然后转头对宁玉人说,“你再试一次。”
宁玉人在他的催促之下,又再试了几次,但结果还是一样,什么都没出现,什么都没发生。
人群再次爆发,这一次比上次还要竭嘶底里,不但开始推诿辱骂村长,甚至连宁玉人跟其他戏子也遭了殃。
“她不行,那就换个人吧!”一个群众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前方说,“换她来试试啊!”
被他指着的宁宁抬起头。
一根手指指着她,无数只脚跑向她,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七手八脚的将她从桌子背后扯出来,往戏台方向拉扯,当中有人回想起之前在台上出现的异状,左顾右盼,担忧道:“你们慢点,慢点,万一惹恼了宁青怎么办?我总觉得他在附近看着我们……”
有人鄙夷道:“他活着的时候,我们都不怕他,他死了,难道我们就怕他了不成?”
宁宁被推到了台上。
几个妇人扒下宁玉人身上的外套还有面具,重又穿戴在了宁宁身上。
宁玉人冲了过来,试图将衣服跟面具从宁宁身上扒下来,却被她们用力推开,她后退几步,气得发抖,对村长说:“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让我来代替她跳吗?”
“你自己也瞅见了。”村长扫了眼身周已经失去理智的观众,叹了口气,“现在你我说了不算,他们说了算。”
村长还有其余面具人的威信,建立在“人生戏楼”能够成功上演的基础上。
宁宁连续不断的意外,宁玉人口中提到的宁青,已经大大打击了他的威严,最后压死骆驼的稻草,则是演出的失败。
之后这群人就失控了,像他们失控的祖先那样。
宁宁看着他们:“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们要去人生戏楼!”不知多少个声音一起回答。
“那就去啊。”宁宁天真的笑,“又没人拦着你们。”
“可是它在哪?”一个女人抱紧自己的孩子说,“我找不到地方,只知道它现在似乎换名字了,叫人生电影院。”
“我倒是知道地址,可又有什么用呢?”已经输光了钱,变成了穷光蛋的前大□□得主笑了,笑得有点神经质,“那地方是一条商业街,边上有奶茶店有修车铺,但就是没有电影院……”
“……是啊,我也去了,连大门都看不见,更别提进去了。”
“什么?怎么之前没听你们说!把地址说出来,我去试试!”
“地址是N市胭脂路三十五号。”宁宁冷不丁报出一个地址,“想要试的,现在可以去试了。”
全场静默,过了一会,人群中才响起一个嘟囔的声音:“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有人犹豫,有人无动于衷,有人面带嘲讽,最终只有那个最先发话的女人叹了口气,牵着自己的孩子往外走。
“你真信她的话啊?”有人在背后喊。
女人脚步顿了顿,面色复杂的回头:“……我也是一个孩子的妈。”
她朝尤做困兽之斗的宁玉人递了个抱歉的眼神,然后拉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不一会儿,远处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一辆载着母子两人的车驶出了村子,有她带头,人群中又走出三人,其中一个走到一半,又回到人群中,最后只有三辆车离开了村子。
“还有谁?谁?”前大□□得主左顾右盼,最后恶笑着盯着宁宁,“好了,没人了,你可以开始了。”
宁宁笑了笑,转头看向杀鬼人:“咱们开始吧。”
杀鬼人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宁宁认得他的眼睛,也认得他的身形,他是李博月,这家伙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要参与到村子里的傩舞里来,不对,他脸上的面具是闻雨带来的那张,这张面具为什么会戴在他脸上,村子里的人又为什么会许他来跳这样重要的角色?
李家?李家……难道他其实也是离村人的后代,杀鬼人的后代?
“发什么呆,都要下暴雨了,我先说好,就算下暴雨,我们也不会走的,你们必须把这舞跳完……不,是跳成功!”前大□□得主催促道。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候,宁宁暂时将心里的疑问放下,与李博月重演第三幕《杀鬼》。
一次。
两次。
三次。
当宁宁跳完第三遍《杀鬼》时,众人脸上的期待与兴奋早已半点不剩,只余冰冷跟愤怒。
“这不可能!!”观众席上,前大□□得主第一个发飙,手里的可乐瓶子丢在地上,重重几脚,然后抱着头道,“到底什么地方出错了,到底什么地方出错了……对了,对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宁宁,险恶的笑道:“你得去死。”
“你在胡扯什么?”宁玉人冷冷道。
“我说错了吗?”他转头看向宁玉人,笑容怪异,“每次傩舞结束,宁家就要死一个人,你爹如此,你爷爷如此,代代如此。”
宁玉人不信,可她环顾四周,却发现所有人的眼里写着:他们信了。
“……那现在该轮到我了。”宁玉人哈哈笑了几声,冷冷道,“你们谁来动手?”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落在村长身上。
“你吗?”宁玉人一边说,一边慢慢走到台上,护犊子的母鸡一样挡在宁宁面前,冷冷俯视他,“我先说好,我不是我爸,也不是我爷爷,我可没一辈子活在村子长在村子里,外面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是影后,宁玉人。”
她亮出身份,环顾众人:“你们谁敢杀我!!”
片刻的寂静之后,村长开口打圆场:“我们又没说要杀你……”
“杀我女儿就是杀我!!”宁玉人大叫道。
前大□□得主豁然站起,眼睛里亮着险恶的光:“我来!!”
一群人惊愕的看着他,宁玉人也惊愕的看着他,半晌尖叫道:“你敢?你要是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倾家荡产也要报复你!!”
“……今天我要是进不去人生戏楼,哪还轮得到你动手。”前大□□得主喘着粗气,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拽紧了几张彩票马票,“我借钱买了彩票马票,一张都没中,呵呵……借贷公司已经满世界在找我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泛着血丝的眼睛盯着宁宁,半是贪婪半是哀求:“你是我最后的机会。”
说完,他朝宁宁走过来,宁玉人同时朝他冲过去,两个人厮打起来,宁玉人哪是这种亡命徒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他仍在地上,用脚不停的踹,其中一脚踹在脸上,那张被万人喜爱的脸沾上了泥水,鼻血流了下来……
“宁宁,别动怒。”宁青的声音响起,“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你不能生气,一旦生气,你就完了……现在你得惹他们生气。”
肩膀微微发抖,面具下,宁宁不停的深呼吸,呼出来的热气撞在面具内,又返回到眼睛里。
“够了。”她对前大□□得主淡淡道,“你说的是每次傩舞结束以后,宁家就要死一个人,但现在傩舞还没跳完呢,我死了,我妈妈死了,这场傩舞永远也跳不完了。”
正要踹向宁玉人的脚慢慢收了回来,前大□□得主盯她很久:“你说这场傩舞还没跳完?”
“是啊。”宁宁笑道,“第四幕不是还没跳吗?”
前大□□得主楞了一下,转头看村长:“还有第四幕?”
人群中也一片交头接耳,“不是说只有三幕戏吗?”“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既然前面三幕都没成功……也许真的有第四幕?”
“听她瞎说。”村长被一堆问询的目光盯着,忙摇摇头道,“历来只有三幕戏,哪儿来的第四幕?”
“历来出现过这样的状况吗?三幕戏演完,人生戏楼的鬼影子都没看见。”宁宁问。
她说得也有道理,于是交头接耳声更大。
“三幕戏就是三幕戏,规矩就是规矩,老祖宗既然这么传下来,肯定有他的道理,怎么能随便更改,随便往里面加戏?”村长心里觉得不妙,急忙搬出规矩压人,可他如今威严大减,村里的人还好,外面回来的人哪儿肯听他说话。
“村长,少说几句吧。”宁宁转头看着他,“反正都是放屁,没人爱听。”
村长大怒,用拐杖点了点地,见没人看他,又更加用力的用拐杖点了点地,发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然而众人只冷冷扫了他一眼,就别过脸去继续讨论,正如宁宁所说,浑然不将他放眼里,将他当个屁,将他的话当个屁,没人爱听。
村长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拐杖指着他们:“你,你会后悔的!你们会后悔的!!”
……不知道是不是宁宁的错觉,当他怒不可遏的叫唤时,她脸上的面具似乎更热了。
“哈哈,继续吧。”宁青在她耳边说,“让他们更加愤怒一点……”
众人的讨论有了结论,前大□□得主看向宁宁,舔了舔嘴唇:“你说的第四幕戏是什么?”
“《楼主》。”宁宁回身走了几步,“第四幕的名字……就叫《楼主》。”
作者有话要说:我……去山里修炼回来了=、=现在的我可以徒手搏击一头熊
第157章 雾中戏楼
“第四幕戏?”村长笑道,“从来没有过什么第四幕戏。”
果真如此吗?
“从我出生开始,村子里的人就在对我演戏。”宁青的声音在宁宁耳边说,“他们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尊重我,只是表面如此而已……”
顿了顿,他低沉一笑:“把我捧得高,是为了日后将我摔得惨。”
第四幕戏是存在的,一直都在。
其他三场戏放在戏台上,但唯独第四场戏放在现实里,日日夜夜,连续不断的在演,演员是宁家人,是村子里的所有人。
但这是为了什么?
荧幕上制造这样的悲喜剧,是为了博观众的同情跟泪水,但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你能想象吗?我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每天给我送饭吃的婆婆,陪我一块长大的玩伴,代替我父亲把我养大的村长……在祭祖仪式期间突然都变了一个模样,打我骂我侮辱我,还都心安理得,说给我吃给我喝,假装对我好,就为了最后动手的时候少点负罪感。”宁青自嘲道,“所以怎么会没有第四幕戏呢?这就是第四幕戏,村子里的人对我演的戏。”
或者说,对我们演的戏。
面具后,宁宁的目光从一张张充满欲望的面孔上扫过。
如果外婆不是突发奇想,带着妈妈突然改嫁给村外人,或许她们还将把第四幕戏延续下去,一代又一代,上演同样的戏码,最后落得一样的结局。
“我们又不是有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花十几二十年,就为了寻我开心?不,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人愿意花这个时间跟力气,但不至于所有人都愿意费这个神,一定有什么理由,让村里村外的人坚持下来。”宁青诡异的笑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理由了……”
故意的。
他们故意要打击宁青,让他惊愕,让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像个笑话,让他愤怒的无以复加。
祭祖仪式的三幕戏完全是□□,为的是掩盖第四幕戏,掩盖真正的理由。
——将这场荒诞不经的第四幕戏,将戏里那个被人玩弄的主人公,献给人生电影院。
“你在干嘛?”前大□□得主喊,沉闷的雷声过后,终于开始下雨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开始啊!”
雨水冲刷着宁宁的身体,冲刷着她身周的黑暗,以及她脸上雪白的面具。
“别急。”她慢吞吞道,“先说好,待会哪三位进去?”
前大□□得主一愣,问:“什么三位?”
“人生电影院会在每天晚上十二点时准时开始,片子是随机放的,没人知道今天晚上会放哪一部电影,我只知道……”宁宁环顾众人,“你们当中只有三个人能进去。”
众人哗然,前大□□得主立刻反驳:“胡扯,怎么可能只有三个人能进去?”
“因为在我身上,你们最多只能拿到三张票。”面具后的眼睛瞥向村长,“每年的祭祖仪式不就是为了这个,折磨一个人,不管他姓不姓宁,但只要他痛苦绝望,人生电影院就会前前后后,一共向他寄出三张票,而只有手里有票的人,才能进去人生电影院。”
这是宁宁对这场祭祖仪式的理解。
否则这个村子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一个人?裴玄的前车之鉴,宁宁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想要钓票。
“没有这回事。”村长反驳道,斩钉截铁义正言辞,“我祖祖辈辈都在村子里,都主持祭祖仪式,你说的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你只管把电影院打开,让在场所有人都进去!”
宁宁盯着他看了一会。
奇怪了,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你说的东西,我也从来没听说过。”宁宁缓缓道,同样斩钉截铁,同样义正言辞,因为她也没说谎,“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用你的办法,电影院连个影子都看不见,那只能是用我的办法了。”
“你怎么可能不会呢?”村长吼了一声,然后愣了愣,声音渐弱,“你怎么能不会呢……”
怎么不能?
宁宁是在村外长大的,她从来没演过第四幕戏。
曾经用在宁青身上的那套没法用在她身上,或者说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反过来了,以前是村子里的人演戏给宁家人看,现在是宁宁演戏给他们看,让他们愕然,痛苦,怒不可遏。
一个愤怒的男人从旁将村长推倒,旁人急忙拉住他,他一边挣扎一边发泄似的吼:“给我个解释,年年问我要钱,年年给你那么多钱,最后我能得到什么?”
雨在下,村长坐在泥水中不说话。
“对啊,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不要解释,票呢?给我票!”
“你算老几,无论是比先来后到还是比辈分大小,什么时候轮得到你。”
“停一停,都停一停,票都还没看到呢,大家别先记着内讧,免得上当!”
“话又说回来了,谁能证明一定要有票才能进去?”
“我能证明。”
纷乱嘈杂的声音忽然一停,众人齐齐看去,目光定格在宁玉人身上。
“我能证明。”宁玉人重复了一句,然后慢慢走到宁宁身边,返身对众人说,“这里大部分人,可能不认识彼此,但都认识我。”
这不是自夸,而是陈诉一个现实。
作为一代影后,而且还是尚未退出娱乐圈的当红影后,只要有电视的地方就有她,哪怕不看电视的人,也能从身边的人嘴里听说过她。
“我出道很晚,红的也很晚,但几乎是一夜爆红,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人凭什么一夜之间改变那么大?”宁玉人自问自答道,“因为我跟你们当中的某些人,还有某些人的父辈母辈一样,也进去过人生电影院,而且不止一次。”
正如宁玉人所说,下面这群从村子外面回来的人里,有的年纪大,有的年纪小,因为祭祖仪式已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所以可以推测得出,他们当中有一些人是真的进去过人生电影院,但更多的是自己没有进去过,但是家里有某个直系亲属进去过,自己受其遗泽的。
“村长不选我,我当不成楼主的原因也很简单。”宁玉人自嘲道,“从宁宁身上能拿到三张票,从我身上,估摸着只能拿到一张了……加上我的一共四张票,虽然不能满足所有人,但至少有四个人能进去不是吗?我们有票,我们知道电影院在哪,我们能带你们去!”
宁玉人现身说法,众人有的信,有的不信,倒也有人冲动的说:“何必这么麻烦,照我说,还是杀了她……”
“万一杀了她,电影院还是不出现呢?”
“谁提的建议,谁去动手,反正我不会动手的,我可不想电影院没进去,反而变成个杀人犯四处逃窜。”
“都看着我干嘛?别指望我动手!你们不想当逃犯,难道我想吗?”
实在没得选择的话,倒还有人会铤而走险。
但现在有的选择,而且是三个选择——毕竟票有三张不是吗?
一线生机面前,谁愿意当那个众目睽睽下的杀人犯,有好处也是大家的好处,但有坏处就是自己一个人的坏处,于是票还没出现,一个个先争个面红耳赤。
“停下,都停下。”村长仍坐在地上,两个儿子各扶一边,他艰难的站起来,呵斥了好几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肯听他的话,他转头对本地人说,“别看了,快去阻止他们。”
有一个人上前几步,但看身边的人都按兵不动,于是又退了回去。
“村长,算了吧。”有一个好心开口,“都是村里的财主,何必得罪他们。”
村长沉默的看着他们,父辈祖辈说一不二的权利出自于哪里?出自于祭祖仪式,出自于祭祖仪式上出现的人生戏院,但在戏院不再出现的时候,这种权威也就土崩瓦解了。
村民们怜悯的看着眼前这个糟老头子,又一个人犹犹豫豫的开口:“村长,你我肯定是要老死在这里的,但其他人,还有其他人家里的小孩却还要出去的,想在外面混出个人样,只能投奔这些财主吧?”
变了,都变了。村长看着他们,心中一片荒凉绝望,摇着头说:“你们怎么都相信她,不相信我?她们都是骗子,母女两个都是骗子,根本没有什么第四幕戏,更没有什么票……票……”
一张票从他面前飘落。
他的视线随之一起落地,看着它轻轻落在地上,漂浮在一片小水洼里。
薄薄一张黄色的纸,左边盖着一张圆形印戳,印戳里写着入场卷,右边是一个长方形方框,方框中间写着人生电影院。
世界一下子静了下来,人声,雨声,全都消失了。
村长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张票,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看。”一个魔鬼似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是宁宁,“这个就是人生电影票了。”
他转过头去,怒目圆瞪想要反驳,可是一个人却从对面扑了过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别抢!我先拿到的!”
“嘿,排队买包子啊,还先来后到?”
“都滚!每年给村子捐款最多的是我,有票也应该归我!”
耳听为虚,不如眼见为实。
谁也搞不清楚这票是哪里来的。
但他们都知道,最不可能伙同宁宁一起骗他们的人,就是村长。
所以票突然出现在村长面前,最不信宁宁那套的人都信了,这八成就是宁宁之前说到的:折磨一个人,不管他姓不姓宁,但只要他痛苦绝望,人生电影院就会前前后后,一共向他寄出三张票。
人群在小水洼前挤成一团,挤不进去的人,索性就挤到村长身边,摇着他的肩膀,对他又叫又骂,恨不得他将剩下两张票立刻吐出来。
“呵,狗咬狗。”远远看着这一幕,宁玉人冷笑道,然后转头看向宁宁,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看了她很久,才淡淡道,“你不是宁宁吧,你是谁……你怎么了?”
宁宁不知道妈妈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从村子里的人开始争吵开始,她的脸就开始发烫。
……不,是面具开始发烫。
宁宁一把将面具掀了下来,触手之处犹如火烧,她被烫的松开了手指,面具躺落在地,雨水落在上面,滋的一声被蒸成了水蒸气,白烟弥漫,越来越大,越来越浓,渐渐滚出白色云雾,将在场的所有人,将整个村子都笼罩其中。
“你们看,那是什么?”忽然之间有人喊道。
这雾来得太诡异,又诡异又大。
身处其中,宁宁跟宁玉人不由得抱紧彼此,两个人的心脏都咚咚直跳,听见那人的喊声,宁宁循声望去,但雾气太浓,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样貌,只能看见白雾之中,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忽然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朝她身后看来。
宁宁慢慢转过头去。
浓雾滚滚,犹如云涛蒸腾,门前两盏灯笼随着浓雾一起朝右边飘动,灯笼光照亮了一座高楼,一座陈旧的电影院。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爹住院了,最近这段时间要照顾他,然而他现在吵着要出院,理由是……
“这瘤子我不切,我要靠保健品自愈!”
神特么的保健品啊!!!
医生的话不听,我的话也不听,老人家现在只信微信。
心力交瘁好几天,昨天上网的时候,群里的小可爱给我出了一个主意……
“下哥,你可以开个小号写点保健品不能自愈的软文,然后微信转给你爹啊!”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我为什么要跟我爹苦口婆心声色俱厉啊,我特么早应该上网问问啊!!
哎不说了,对不起了大家,突然消失这么久,这个月开始不是日更一章就日更两章,说好这个月完结一定完结,写文之余顺便写点微信软文,什么《震惊!保健品里竟隐藏巨大危机》《震惊!中年汉子每天一瓶保健品竟致命》……谢谢群里的小天使小可爱们送我的题目,我现在就去震惊部报道了
第158章 不能跨越的界限
“哈哈,这不是出来了吗?”村长挣脱两个儿子的手,踉踉跄跄朝前面跑了几步,雪白头发被风吹散了,嘴角朝两边裂开,忽然转身看着众人,右手指着前方狂吼,“这就是你们要的,这就是人生戏楼!”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只脚动了,又一只脚动了,随后是轰轰烈烈的脚步声。
“别挡路!”跑在最前面的大□□得主抬手一挥。
宁宁跟宁玉人急忙让道一边,被几近疯狂的人群逼到了戏台角落,相互扶持着,看着那群人一个个朝浓雾深处的电影院跑去,吱呀一声,推门的声音响起,像饥饿的野兽张开了嘴。
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那张嘴里。
“快点,快点啊!”村长恍然不觉,还在门口指挥,一只手奋力的挥舞,兴奋的满脸发红,“都进去,都进去!进去你们就知道该信谁了,进去啊!里面荣华富贵什么都有,一家人只要进去一个,子孙后代都能受益无穷!等等……等等!”
他伸手拦下自己的小儿子,表情又惊愕又着急:“你进去干什么?”
小儿子面红耳赤,有些不好意思,眼睛一会儿看看电影院,一会儿看看村长,讨好笑道:“爸,你让我进去,咱们家还一个人都没进去过呢……你让我进去,我带着你跟哥一起发财好不好?”
村长刚要对他说些什么,另外一个身影已经匆匆从他身边冲过去。
是他的大儿子。
“别,回来!”村长急忙伸手想要拉住对方,但没拉住,大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连带着小儿子也趁机钻出他的手心,追进了浓雾里。
事态失控了。
不仅村外人,有他们两个带头,村里人也一起冲了进去。
改变一个人,一家人命运的机会,有多少人能够抵制这样的诱惑?
……所有人都记住了电影院能给予他们的好处,却记不起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回来!你们快回来,去不得啊!”村长在门口孤独的喊。
声音传进雾里,回应他的是一声巨响——大门关上了。
“啊……啊……”村长两腿一软跪坐在地,两只手抠在自己脸上,扒拉着上头纵横的皱纹,喃喃着,“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哒,哒,哒……
他转过头,见身边站着一个人,慢慢抬头望去,他喃喃:“宁青……”
宁青弯腰捡起地上的楼主面具,对他说:“干得漂亮。”
说完,宁青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哈哈哈哈!!!”
忽然笑声一止,他转过身来。
宁玉人条件反射的挡在宁宁面前——哪怕她心里怀疑现在的宁宁不是自己真正的女儿,是通过电影院穿到她身上的某个观众。
宁青朝她们两个走过来,然后停下脚步,将手里的面具向前一递。
“你要干什么?”宁玉人警惕的问。
“知道这玩意是怎么来的吗?”宁青将面具上下抖了抖,抖落了一片雨水,“它原本是个盒子,装东西的盒子……猜猜是装什么东西用的?”
宁玉人低头看了眼面具,然后抬眼看着他:“……人生电影院?”
“是啊。”宁青喟叹道,“从前的楼主能带着电影院……也就是戏楼到处走,是因为手里有装戏楼的盒子。后来楼主被人杀了,盒子也被人拆成了四份,其中一份被当做雕面具的材料,雕成了这张面具。”
说完,他又将面具朝她们两人的方向递了递。
宁玉人不但没有接,反而更加警惕的张开手,护着身后的宁宁。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宁宁从她身后看向宁青,质问道。
他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村长不知道的,妈妈不知道的,甚至很多面具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他全知道?
宁宁犹豫了一下,问:“你真的……是外公吗?”
“真的……是你吗?”
宁宁跟宁青同时转过头,崔红梅站在不远处,眼睛直直的看着这边。
原本因为祭祖仪式而热闹非凡的村子,只剩一地寂静。原先觥筹交织的桌席,如今只剩下敬酒用的酒杯,一杯一杯,无人来饮。原先座无虚席的座位,如今空落落的,一个观众也没,戏台上只余寥寥数人,宁宁,宁玉人,村长,李博月,闻雨……
以及崔红梅跟宁青。
温柔看着对方,满头黑发的年轻男子笑着唤道:“小梅花。”
面带皱纹,斑白头发的老女人愣了愣,然后不由自主的朝他跑过去。
跨过那条不能跨越的界限,两人拥抱在一起,白发依偎黑发。
看着这一幕,宁宁又忍不住怀疑起来。
是不是她想太多了?
也许这不是电影院假扮的,是真正的外公?毕竟她有可能认错人,但外婆总不会认错人吧。
两人拥抱一会,崔红梅抬手想要摘下宁青脸上的面具,但宁青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摇摇头。
“我该走了。”他说,然后松开怀抱,“回去吧,别跟过来。”
“你去哪?”崔红梅看向他身后的电影院,“那个地方吗?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里面荣华富贵什么都有?”
宁青笑着摇摇头:“那地方只有四样东西——喜怒哀乐。”
说完,他推开崔红梅,转身朝浓雾中走,声音远远传来:“人生电影院,其实并不是一个实现人愿望的地方,它在收集面具……每个面具其实都代表一个人的人生,或喜,或悲,或怒,或乐。”
他的声音消失在浓雾里。
那张象征着愤怒的楼主面具,则被留在了崔红梅的手里。
崔红梅怀抱面具,呆呆看了他一会,忽然转头看向宁玉人,尖叫道:“你怎么还不进去?”
宁玉人楞了楞:“我……”
“一家人只要进去一个,子孙后代都能受益无穷!”崔红梅将村长的话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我不知道他们两个谁说的是对的,但既然有一个地方,可以改变你爸爸的命运,可以改变我的命运,你为什么不去?”
“……你想要我做什么?”
崔红梅一贯沟壑难填,这一刻她心里冒出了许多想要的东西,车子房子用之不尽的钱,可张了张嘴,冒出来的只有一样东西:“……把你爸爸带回来。”
宁玉人痛苦的闭了闭眼睛:“……我做不到。”
“……为什么?”崔红梅楞道,“这又不是很难办的事情,更难办到的事情你都做到了,你都从一个乡下小丫头变成影后了,还有什么你做不到?你……”
她的表情渐渐因愤怒而扭曲,尖叫道:“为了你自己,你就能进去,为了我们两个,你就不能进去?你怎么能这么冷血不孝!你不去,我去!”
“没票,你进不去!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那就把你的票给我!”
宁玉人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见从对方手里要不到票,崔红梅转头看向宁宁:“你……把你的票给我!你不要学你妈那么冷血!”
宁玉人抬手拦住她,然后回头对宁宁说:“还等什么?进去电影院,进去了你就能结束这场电影,回你自己身体里了。”
宁宁同样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她在用这种办法,确认眼前的人是她真正的女儿,还是来自电影院的观众。
心中纵有千言万语,现在不是倾诉的时候,宁宁冲到台下,扶起闻雨,然后在宁玉人惊讶又释然的目光中,扶他一块走进浓雾中。
让一个小姑娘扶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走路,会让她异常吃力。
但宁宁并不感觉吃力。
他很轻。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右手搭在她肩上,却竭力不给她造成负担,艰难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着,闻雨说:“醒了有一会,抱歉,身体没什么力气,没帮上你忙。”
“没什么。”宁宁说。
白色的雾气在他们身旁流动,如同星河。
“……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吗?”闻雨忽然问。
“什么?”
“一直在电影院里,变成一个又一个剧中人。为什么?是为了……磨炼演技吗?”
宁宁想了想:“一开始是这样的。”
“后来呢?”
宁宁转头看着他,是错觉吗,他现在看她的目光,难以言喻的温柔,难以言喻的亲昵。
“后来我发现,我不是穿越到了一场电影里,而是穿到了某个人的人生里。”宁宁喃喃道,“我面对的不是演员,而是一个一个真实的人,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是你吗?”闻雨盯着她问,“张心爱——给我打电话求救的那个张心爱?”
宁宁犹豫一下,点点头。
“宁宁。”闻雨笑了起来,“1997年那个拉着我不放,硬要我陪她救人的小宁宁。”
宁宁又点点头。
“云琳。”闻雨的笑容更深,“那个跟我说自己得了失忆症的云琳老师。”
宁宁又点点头,然后无奈道:“行了,都是我。”
“包括演《画中人》的尤灵?”
“嗯。”
“那么……”闻雨的表情突然有点紧张,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唤道,仿佛怕声音太大惊碎一场美梦,“小宁姑姑?”
作者有话要说:这卷结了,下卷就是最终恋爱卷了,所有适龄男性角色都要出场,这是最后的拉票机会了……
然后我……撸袖子写我的微信震惊部软文了!!写了一天只写了五百字,忍不住打开评论区看看……我靠我要抄评论!!谢谢隐若寒小天使的“给作者大大一点灵感……”抚摸一下狼狼小天使……好加小天使的“中国所有保健品都是编人的,没有例外……”晋戈小天使的“震惊!同病房两男子竟有不同结局……”
啊今天先谢到这里,我现在先去看评论,抄评论了!!
第159章 我在这里
这声称呼让宁宁呼吸一窒,一瞬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是,是,在……”她语无伦次了一会,有点紧张的看着他,轻轻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在这里……”
闻雨似乎被她的紧张给感染了。
他急忙将胳膊从她脖子上放下来,笔挺笔挺站在她面前,仿佛在接受她,接受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的检阅一样,深呼吸两口,说:“办完葬礼以后,我被石先生收养了,他是个好人,我过得很好。”
“嗯。”宁宁说,“我知道。”
“我大学读的医科,后来转心理学专业,毕业后在一家心理诊所工作……我的客人里有很多娱乐圈的人,有人说我是贪图他们的钱,但不是的,我只是想帮他们。”闻雨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宁宁,“帮……那些跟你一样的人。”
“嗯。”一种久违的感觉爬上宁宁的心头,犹如翠绿色的苔藓,温柔的覆盖冰冷的石壁,“我知道……”
“我……一直在努力做善事,帮助我有能力帮助的所有人。”
“嗯,我知道。”
“神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做的善事,如果能够有所回报,我希望回报在一个人身上。”闻雨的眼睛里微微闪动一丝泪光,“我祈祷她能够再次回到人间,祈祷她到来的时候,降生在一个好的家庭,有爱她的母亲,有为她遮风避雨的父亲,我祈祷她能够无忧无虑的长大,健康的,快乐的,再一次……来到我面前。”
说完,他深呼吸两下,原地不动,微微颤抖的张开手,像小孩子时那样等她过来拥抱。
我记得你,爱着你,为你祈祷,我永远在这里等待你。
时间轻轻流淌,见她一动不动,闻雨有点忐忑的问了一句:“小宁姑姑……”
害怕自己让她感觉为难,只问了这一句,他就闭嘴不再提,抬起的手也萎靡的垂落下去。
下一秒,他被人抱住。
“在。”宁宁抱住他的腰,面孔埋在他的胸口,“我在这里。”
我永远在你身边,从未离去。
时光兜兜转转,雾气兜兜转转,像在他们之间画了一个圈,从时光的尽头,从雾气的尽头,两人再次相遇。
“我也在这里哦。”一个调侃的声音在他们两个身旁响起。
宁宁转头看去,石中棠。
雾气已散,曲终人散,他们回到了人生电影院,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谁在那?”闻雨转头望去。
注意到他的目光,宁宁皱眉问:“你又看不见了?”
石中棠就站在他们面前,闻雨转头问她:“看见谁?”
他果然又看不见了。
应该说不愧是装人生戏楼用的盒子么,就算变成面具,也有特殊的功效,能够让闻雨还有崔红梅这种看不见电影院的普通人,都能够在有限的时间内看见电影院。
所以电影院现在生意这么萧条……是因为失去了盒子,失去了面具?
“是你哥。”宁宁说,“你哥哥也在这里。”
闻雨楞了楞:“哥……”
“傻子,看这边。”石中棠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掀个了方向,然后伸手朝他胸口一锤,笑道,“臭小子,都快跟我一样高了。”
闻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说:臭小子,你快跟我一样高了。”宁宁说。
闻雨慢慢抬头,对面空无一人,他缓缓的伸出拳去,拳头被一个看不见的胸膛抵住,久久之后,闻雨轻轻喊道:“哥哥……”
石中棠歪了歪头,虽然桃花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宁宁想,面具后的嘴角,一定已经翘起。
“说些什么吧。”宁宁将手背在身后,对石中棠笑,“我来帮你转达。”
“我的事先不急,反正你一直在我身边。”石中棠笑着说,“先忙你的事吧,你现在肯定很想看看她吧。”
他总是这样,轻易看穿她的皮囊,看到她皮囊下真实的想法。
“怎么了?”闻雨问。
“我……”宁宁看看石中棠,又看看他,“我想去见一个人。”
闻雨想了想,笑:“是你妈妈吗?”
“是。”宁宁的眼睛开始发亮。
荧幕上,《倩男幽魂》已经开演了,但是三人都没有留下来继续看,而是一起走出了大门,出门的那一刻,宁宁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门口贴着的海报。
剧名:《倩男幽魂》
主演:宁青,宁宁。
海报上的内容还是那么热闹。
一个个身穿白衣,脸戴面具的人,将宁青跟宁宁圈在戏台当中。
她还是没能改变宁青的命运,他依然是面具人,从电影院里来,回电影院里去。但她改变了村里人的命运,改变了……妈妈的命运。
在祭坛上跳到最后的是她,而不是中途将她换下来的妈妈!
那是否意味着……妈妈可以不死了?
“别那么紧张。”开往她家的车上,闻雨抬手将一瓶水递过来,“要喝点吗?”
“谢谢。”宁宁接过水瓶,拧开以后喝了一口,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有一些漏了出来,急忙抬手擦了擦,擦嘴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她成功了吗?她还能再见到妈妈吗?
轮胎一刹,车子停在楼下。
宁宁急忙推门而出,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去,然后手忙脚乱的从包里摸出钥匙,捅进钥匙孔里。
咯噔一声,门扉轻轻打开。
近乡情怯。
上楼的时候那样焦急,这个时候却失去了向前一步的勇气。
“进去吧。”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后的闻雨说。
“我陪着你呢。”石中棠笑着握住她的手。
宁宁深吸几口气,抬起另外一只手,啪的按下灯具开光。
柔软的光芒洒了下来,照亮了她跟妈妈的小屋。
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走过鞋架,架上只有她一个人的鞋子,走过客厅,客厅只放着一人份的茶具,走进妈妈的房间,妈妈喜爱的鞋子,妈妈惯用的茶具,妈妈的帽子……宁宁花钱从崔红梅手里赎回来的那部分属于宁玉人的东西,都井然有序的放在它们原先该在的位置。
只是宁玉人不在了。
宁宁一句话没说,泪水开始盈眶。
“别哭啊。”石中棠握紧她的手,弯下一点腰看着她,“不是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吗?”
“……对。”宁宁抬手抹掉自己眼角的泪水,转头对闻雨说,“能再送我一下吗,我想去医院。”
闻雨怎可能拒绝她的请求。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吗?宁宁从车里下来,满怀期待又满怀畏惧的看着眼前的医院大门,天不热,却出了一背的冷汗。
闻雨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她,犹豫一下,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
再坚强的人也有软弱无力,与浑身发冷的时候,这时候最有用的是另外一个人的体温,另外一个人的手。
疯狂鼓动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宁宁沙哑的对他笑:“谢谢。”
三人一起走进医院大门。
这一次宁宁走得很慢,但再慢也有尽头,病房大门打开,曾经躺着妈妈的那张病床,空荡荡的。
时间仿佛停止在一刻。
许久许久以后,宁宁才找回自己的听觉,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说:“你怎么来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黄叔叔……”宁宁看着身旁的白大褂,宁玉人曾经的主治医师黄医生,犹豫一下,问,“我妈妈走的时候……痛苦吗?”
黄医生楞了一下,然后温柔笑道:“不,我想她比很多人都幸福,因为最后……你在她身边。”
“是吗……”宁宁喃喃道,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黄医生很忙,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安慰她,过了一会有人过来叫他,他回了一声马上来,然后目光回到宁宁身上,眼角余光扫过她被闻雨握着的手。
“小伙子,好好安慰她。”黄医生拍了拍闻雨的肩膀,“这是个好女孩子,值得你付出。”
闻雨楞了一下,然后郑重点点头。
就算没人嘱咐,他也会对宁宁很好的。
……毕竟,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有足够坚强的臂膀为她挡风遮雨了,不是吗?
黄医生走后,宁宁一个人在原地哭了一会,然后哽咽道:“其实我……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她看着对面的病床,多希望自己最爱的人躺在那里,转头看着她,温柔的对她说:“我在这里。”
可是病床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在这里。
“妈妈能为了改变我的命运,进入人生电影院,那么没道理在知道外公的遭遇之后不进去的。”宁宁哭着说,“她永远都这样,默默付出,还不让我们知道。”
如果不是进了人生电影院,宁宁永远不会知道宁玉人为她付出了多少。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是一件危险重重的事情,过去与未来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明明只是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却不小心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宁玉人在这条路上,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成功救回了宁宁。
但很明显,她的运气不是一直那么好,她最终还是没能救回宁青……还有她自己。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黄医生的声音从宁宁背后传来,她转头一看,看见一副担架从门口抬过去,担架上是一个熟悉的面孔——陈导。
“停,停下!”陈导也看见了她,竭嘶底里的大喊一声。
担架停了下来,陈导在陈双鹤的扶持下,强撑起半边身体,气喘吁吁,回光返照似的对宁宁喊,“我快死了,临死之前,我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样东西……宁宁,做好准备!我要重拍《戏院魅影》!!”
作者有话要说:最终恋爱卷开始。
emmmm……为何呼唤三分钟出场的人一个都没有!连裴玄都有一个啊喂【已经七老八十了被恋爱卷弹走】
第160章 对我的伤害
陈导病了。
消息一片乱传,有些无良小报甚至已经出讣告了。
“他现在憋着一口气不死。”李博月将合同放在宁宁面前,“估计拍完这部电视剧,他也就差不多了。小报上有一点没有写错,这部作品,估计就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作品了。”
或者说,遗作。
宁宁将合同拿起来看,嘴里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村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可李博月却接了上来。
“你没把《倩男幽魂》看完就出来了?”他笑道。
有一句话说的是: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是演员。
这话宁宁一直不信的,直到此刻,她信了。
最厉害的演员就在她身边,李博月早就知道人生电影院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妈妈是靠着电影院在磨炼演技的,她也同样是靠电影院在磨炼演技的。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觉得是个巧合。”宁宁说,“我每回从电影院里出来,都能接到一个跟我在电影院里穿越的角色,非常类似接近的电影角色……”
李博月微笑着看着她。
这毫不觉得惊讶意外的神色,似乎已经向她昭示了答案。
“我爸爸跟你妈妈,是同一个村子的人。”他双手叉在膝头,慢条斯理道,“要是他们两个一直呆在宁家村里,没从里面出来,那么他们现在估计已经按照村子的传统结婚了,你得叫我一声哥。”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当然,你现在想这么喊也可以。”李博月笑着对她说,“因为就算从村子里出来了,我爸爸依然很关心你妈妈,也很关心你,我当然也一样……关心着你。”
从他眼中折射出的野心勃勃,摆明了他的关心,并非出于真心……而是出于野心。
宁宁盯了他一会,问:“你想要什么?”
李博月将背靠在沙发上,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言辞。
“一直以来,我爸都在跟裴玄一起研究宁家村的事,研究人生戏楼的事。”他缓缓道,“一开始我以为他被人骗了,后来我才发现……是真的。这世界上真的有人生戏楼,真的有一个能让人长生不死的地方。”
……长生不死?
宁宁想来想去,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她惊愕片刻,说:“你……该不会是想当个面具人吧?”
“面具人?”李博月笑着摇摇头,“不,我觉得守门人更适合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宁宁眼神凝重的看着他,“你知道守门人是做什么的吗?”
“我只知道人都会死的,裴玄如此,陈导如此,我也一样。”李博月同样眼神凝重道,“裴玄还比陈导走得早,他去年就走了,时间上跟你妈差不了多远,你知道他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该不会是……
李博月笑了起来:“他后悔从电影院里出来了,再有钱再有钱,他还是会老,会病,会死,但如果他一直是守门人,那我们都死了,他也不会死。”
“所以你是认真的?”宁宁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你真的想当个面具人?”
他不懂……或者说裴玄临死之前说了什么误导他的话,让他只看到了成为面具人的好处,看不见成为面具人的坏处。
“面具人不行。”李博月摇摇头,似乎想起什么,露出心有余悸的目光,“宁家村的那群人……集体逃票,被当时的守门人整得太惨了,我可不想像他们那样,如果有的选,人都会选择成为治人的那方,而不是受制于人的那方,不是吗?”
他将一只手朝宁宁伸过来。
脸上一如既往,是她最熟悉的,野心勃勃,志在必得的笑容。
“我帮了你那么多。”他说,“你也要帮我。”
死亡面前,有人深谋远虑,也有人濒临疯狂。
“卡!!卡!!卡卡卡!!”
两个月后,拍摄《戏院魅影》的片场,陈导坐在轮椅上不停喊卡,喊到最后,剧烈的咳嗽起来,身旁的助理急忙将药倒在他手心里。
“咳,咳咳……”陈导哆哆嗦嗦的将药片塞嘴里,然后接过热水杯灌了几口,将药片咽下喉管,又气喘吁吁了半天,才对宁宁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宁宁推着他的轮椅,暂时到一旁休息。
两个月的时间,陈导消瘦了许多,几乎瘦到脱形,无论谁看他一眼,都会劝他赶紧卧床休息,不要消耗余下的生命,然而他不听,他宁可将生命燃尽在这部电影里。
“宁宁。”他坐在轮椅里,背对着宁宁问,“你有没有爱过一个男人?”
宁宁又回想起之前被迫相亲的恐惧,嘴角抽搐一下,说:“爱过。”
陈导冷笑:“不是那种过家家似的爱,你能像我爱着电影一样,去爱一个人吗?”
宁宁沉默了。
轮椅停在走廊旁,廊外的枫树洒落着片片红叶,红叶一片一片吹落木质走廊上,曾经的曲家大宅,后来的兰花剧院,这是最初拍摄《戏院魅影》的地方,也将是最后拍摄《戏院魅影》的地方。
“……去爱一个人吧。”陈导忽然说,“我需要你去爱一个人。”
“……谁啊?”宁宁问。
“随便谁都可以。”陈导说,“我只要你爱过之后,把这份激情运用到这部电影里来,成就它,成就魅影。”
风将一片红叶吹过宁宁的鬓角,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摇头:“……我做不到。”
陈导回头看着她,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亮着可怕的光。
“陈导你可以为了一部电影,什么都做,什么人都不顾,但我不行。”宁宁面不改色的对他说,“我不能因为一部电影,去伤害另外一个人。”
毕竟电影是电影,真实是真实。
不欢而散,被骂的头破血流,宁宁一身狼狈的从片场出来,心里不是没有后悔,但是再来一次,估计她还是会这么说这么做。
“终究还是不想变成像陈导一样的人……”她喃喃道。
“宁宁!”
宁宁回头望去,见一个人等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问。
闻雨笑着朝她走来,小宁姑姑是私底下的称呼,在外人面前,他还是直呼她的名字,免得引来别人奇怪的目光。
“给。”他把怀里的礼盒递给宁宁。
宁宁接过盒子:“这是什么?”
闻雨笑:“拆开看看?”
宁宁将盒子拆开,里面装着一套戏服——魅影在剧里穿的蓝色戏服。
“听人说,最近你这边的进展不大好。”闻雨温柔笑道,“我琢磨着,你会不会又想像以前那样,戏里戏外都扮成魅影,好保持状态。”
宁宁心里是有这个打算,她把盒子合上,对他笑笑:“谢谢你。”
“不客气。”闻雨顿了顿,郑重对她说,“还有,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接你的电话。”
回到家里,盒子摆在椅子上,衣服一件件落在地上,镜子里的宁宁穿上那件戏服,然后伸手抚摸镜子里的自己。
宁宁调侃一笑:“以后,我是不是只能在家里穿这件衣服了?”
以陈导的脾气,就算她是女主角,被换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好啊,那就穿给我看,我一个人看。”石中棠在她身后坐下,双手鼓起掌,像个殷切盼着自己心仪角儿上台的痴心观众。
镜子里的嘴唇向上一翘,宁宁回身将那长长水袖一抛,口中千回百转的唱道:“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
水袖抛向石中棠,他昂头一笑,任凭那条雪白袖摆落在他脸上的面具上,然后一点一点从面具上滑落下来,落至胸口,被他轻轻一抓,抓在手心里。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桃花眼看向宁宁,他同样唱道,更加的柔情百转,更加的情真意切,仿佛将自己的整颗心搅碎了放在这歌声中,唱完即死。
情话动人,也动人不过他的歌声。
宁宁顿了顿,才接着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石中棠笑着对她唱。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宁宁越唱声音越小,最后悄无声息。
“怎么不唱了?”石中棠将水袖朝自己的方向一扯,将她拉近了些。
宁宁胸膛起伏,一言不发的凝视着他,要她怎么唱?他一句告白的话都没说,但唱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歌,都在向她倾诉着:我爱你。
“……不需要。”宁宁硬起心肠,冷冰冰的说,“我不需要你这么做,那么多戏可以演,我不一定非要演魅影。”
顿了顿,她低下头:“……陈导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听。”
我不想因为一部电影,去爱一个人,去伤害一个人。
石中棠昂头看了她片刻,起身朝她走来,水袖从他指间滑落,他用手抬起宁宁的脸。
“但你不爱我……”他低头看着她,说,“才是对我的伤害。”
过了一会,他又无奈的笑了起来,另一只手也抚在她的脸上:“我开玩笑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别哭嘛,我又不是故意想让你为难。”
作者有话要说:自己写的好烂,先用小天使们友情支援的软文转给爹看。
emmmm为何表情那么平静。
是表面平静,还是内心平静呢emmmm
想上去一起讨论下有关内容,又怕激发他的逆反心理。
先继续暗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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