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钰侧卧在床上,紧紧地闭了闭眼。
她这副样子,确实从未向下人表露过,做主子的需要立威,更何况是插手朝政的长宁公主,这三年来,受过再多的委屈,她都不曾哭过。
可今日,怎的偏就,忍不住了呢?
青钰这几日劳累太过,压力甚大,也容易胡思乱想,走了死胡同。她身子本就娇弱,如此哭,时竟收不住,直哭得身子打抖,气喘不匀,雪黛好阵轻拍她背,又是喂水又是哄的,才又让她重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雪黛好不容易哄着公主再次睡了过去,可公主醒来时那失控模样,却像乌云般沉沉积压在心头。她起身小心收拾了瓷器残渣,心不在焉地出了卧房,刚拐角,却瞧见迎面走来的宋祁,吓得手头抖,险些被碎瓷划伤了手。
宋祁行色匆匆,满面戾色,见是长宁身边婢女,便直接问道:“公主可醒了?”
雪黛缓慢地摇了摇头,下意识瞒着他道:“公主这几日太过劳累,直未醒。”
宋祁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不动声色道:“这是怎么回事?”
雪黛心底突得跳,连忙撒谎道:“方才奴婢本想将冷茶倒了,不小心摔碎了,不曾想公主睡得沉,这样也未醒,倒是将奴婢吓了跳。”她抬眼悄悄观察宋祁脸色,试探道:“宋大人可是要找公主有事?等公主醒了,奴婢再可为大人通传。”
宋祁眸色微闪,却是不急,忽然笑了笑,低声道:“那便让公主好生歇息,事情再多,都不及公主玉体万分之。”他抬脚往前走了步,忽然微微俯身,状似漫不经心道:“我记得,雪黛姑娘,是自小就伺候在公主身边的吧?”
雪黛微微后退步,不自然道:“是,奴婢七岁被先皇后赐给公主,便直陪着公主。”
只是后来,那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忽然有日不爱笑了,她开始变得死气沉沉,不吃不喝,直到雪黛陪她去山上礼佛,个疏忽,便再也找不到她了。
三年后回来的公主,已成了另幅冰冷的模样。
宋祁微微笑,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在下今日……有些事情,想要请教雪黛姑娘。”
雪黛抬头看着他,不卑不亢道:“大人有什么事儿,直说便好。”
宋祁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慢慢问道:“公主的病,是几时大好的?”
雪黛瞳孔缩,连忙抬起手指嘘了声,小声道:“大人慎言!”
……
知晓三年前那桩事儿的,包括随身侍女在内,至今也不超过十人。
长宁公主刚刚回长安的那会儿,曾发疯过段时间。
她见人便想杀,疯疯癫癫,歇斯里底,还放肆地与当今陛下作对,是以,硬生生被囚在护国寺整整两月,才恢复正常。
世人皆知,长宁公主在外“养病”三年,正月十二在南乡县杀高平,四月十七才回朝。
那么间这两个月,她在哪呢?
作者有话要说: 当年是女追男,可爱小姑娘青钰死缠烂打锋芒毕露少年郎,越挫越勇,没过多久,就给她追到手了。
男追女比较难_(:_」∠)_
第二十八章
那年的正月十五,是上元节。
整个繁华长安, 灯火长明, 锣鼓喧天,亲朋结伴而出, 充街塞陌, 画舫游船, 佳人丽影, 沿河花灯铺开, 绵延数里,像是倒映着漫天的星星。
但这样的繁华唯独不属于人。
护国寺最高的阁楼, 长宁公主李青钰被人反绑着双手,手腕早已被勒得青紫,可她还在不住地挣扎, 任谁也摁不住她。
她的眼睛猩红片, 翻腾地剧烈的杀意,边的雪黛想靠近又不敢,哭得梨花带雨, 不住地唤着:“公主你醒醒,我是雪黛啊。”
窗前负手而立着位男子。
他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 才转身道:“长宁, 你恨这个世道么?”
“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太后让朕杀了你,可朕怎么舍得呢?”他微笑着, 凝视着这个对他感到陌生的妹妹,柔声道:“朕知道,你和朕,其实是同病相怜。”
……
“后来呢?”
方小庭院,章郢听到此处,微微抬起了眼睑,神色平淡,看似波澜不惊,那执杯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季韫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后来,今上请了神医来为公主治病,也不知用了什么方子,公主的病便好了不少,能与人谈笑,与常人无异,后来被放出来,便借着与宋太妃叙旧,进宫住了段时日,也是从此时开始,长宁公主开始插手政事,只是后来出了宫,每月旬也要入宫趟。此外,下官还发现个蹊跷事……”
章郢抬眼,“什么事?”
季韫拿出袖字条,展开双手呈上,边道:“三年来,公主惩处宫人无数,下官本想以此查出端倪,却意外发现……公主冲动易怒、大肆惩处宫人之时,多集在月。”
发怒还挑着时间?
这就有点奇怪了。
章郢微微坐直了,眯眼道:“你是说,民间传她喜怒无常,是另有隐情?”
季韫抬眼,斩钉截铁道:“是。”
之前他也以为长宁是真的脾性不好。
可若真的喜怒无常,那为何屡屡对世子让步?最惊险的那回,莫过于世子和公主初次见面那日,季韫后来向张绅打探得知,那日的长宁,是亲自拔刀杀了人,并且铁了心要灭口的。
哪怕被挟持,正常人也只会虚与委蛇,等到脱身之时,再重新斩草除根。
长宁身边那么多侍卫,各个都是顶尖高手,想杀个人并不难。
可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子?
章郢垂眸,睫毛洒下片淡淡的虚影,手指无意识地虚扣扶手,那双干净白皙的面容上,微微染了丝冷色。
他低声道:“她与我相处时,并未多有不妥。”
不像不正常之人,甚至还有些可爱,他那时虽不知她就是阿钰,喜欢逗她气她,心底却并不当她是个冷血的政客,下意识将她,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们划清界限。
微晃神,便又想起那夜破庙之,她神志不清地唤着“夫君”。
是有多想他,才会在昏迷时还这样念着他?
季韫看着自家世子,不由地叹了口气。
“下官以为,公主待您,其实与旁人大为不同。”季韫神情复杂,终是说出了这在心底藏了许久的话:“公主只有面对您时,情绪才平静不少。那日您将公主掳走,后来公主回来时,并无丝不悦之色,下头官员见公主和颜悦色,本以为事情翻篇儿了,可才隔了两个时辰,公主便因件小事,又险些杀了个侍女。”
“后来公主彻夜不眠,很快便杀了刘群大人,那日公主遇刺,下官找到她时,公主在世子跟前,分明是副有点生气的小女儿情态,旁观者看得清楚,奈何局人不知。”
“公主回去后,连夜追查刺客,甚至连身边跟了她多年的秋娥和雪黛二位姑娘,也并怀疑了。”
“公主执意要杀大人时,连总管府的几位将军都被惊动了,毕竟大人也是朝廷敕封的武将,怎能随意处置?可他们拦归拦,又不敢动真格的,公主身边的侍卫只听命于公主人,动起家伙来,倒也没人真敢多管闲事,所有人都以为大人这回凶多吉少了。”喆说到此处,话锋转,“可是,世子您亲自来了。”
“世子不妨回忆回忆,公主见了您之后,消气了吗?”
——她消气了。
“除了贴身侍女,无人可近公主身,世子碰公主的时候,她可曾发怒过吗?”
——没有。
章郢倏然站起了身。
记忆属于她的那双尖锐、凌厉却漂亮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宛若把火,无声无息地在他的心底,烙下了滚烫的印记。
哪怕见面不识,她也待他不同么?
季韫还有最后句话未说,他目光追随着面前的世子,看不懂他面上深晦神情,只见他长袖垂落,背脊挺直,半晌不言。
他知道,殿下心是有别人的,那是与他共患难的妻子。
可尽管如此,季韫憋在心的那句话,也不得不说——
“世子或是公主的良药,若是如此,请恕下官直言,世子当以大局为重!”他俯身抬手,长长揖,沉声道:“当今天下,朝廷腐朽,门阀林立,下官深知世子大志。长宁公主是皇帝的那把刀,世子若能拿下这把刀,将事半功倍。”
可季韫说了什么,章郢却根本没听进去。
他只是反复地回想着季韫口的点点滴滴,他也想起来了,那日她被他劫持,还记着他身上的味道,仓皇抬头与他对视。
他是她的良药?值得么?
“世子、世子!”就在此刻,外面守着的侍卫却忽然进来,低声禀报道:“安插在公主住所附近的眼线来报,长宁公主几日前回去就晕倒了,如今已经整整三日了,里头还没有什么动静,特地来请示世子,你看……”
话未说完,章郢已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就晕了过去?
章郢几乎是想也未想,就飞快地冲了出去,衣袖带起了阵风。
边的季韫呆滞了下。
他才说劝完世子拿下这把刀,世子这么快就想通了?还行动得如此迅速?
……
章郢出府上马,几乎是在盏茶的功夫之内,就抵达了公主居所。
刺史贺敏所安排的这个宅子,颇为气派,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狮子,显得威严无比,章郢翻身下马,侍卫还来不及通传,那骑在石狮子身上的少年郎已探出了脑袋,咦了声,问道:“你是大人,还是我的哥哥?”
章郢扫了他眼,面无表情,章绪眼珠子转了转,立刻了然,连忙跳下石狮子,拉着章郢往里走,对那些侍卫道:“这是我的熟人,也是公主姐姐的朋友,你们都让开!”
这少年在公主这里混的如鱼得水,好生气派,挥手,守门的侍卫便纷纷让出了道儿来,章绪牵着自家哥哥到了无人的后院,才好奇地凑过来问道:“哥哥,你是来找公主的吗?”
他要不是见过自家哥哥伪装成喆的模样了,此刻恐怕还认不出来他呢!
章郢低头问他:“她近来可好?”
章绪想了想,摇头道:“不好!我本想着,来这里可以每日找公主玩儿,可她回来便卧床不起了,如今我也见不到她,也不知她身子如何。”
章郢薄唇微抿,垂目不语。
章绪拉了拉他的袖子,好奇地问道:“哥哥,你是在关心她吗?他们都说大人喜欢她,可是那个大人,是你对不对?”
章郢哑然,微微失笑道:“你这小子,你懂什么?”
“我懂!我当然懂啦!”章绪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公主她……以前可有夫君呢!只可惜英年早逝了!”
章郢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微笑道:“你怎么知道?”
章绪悄悄道:“因为我见过牌位呀!我在这里玩的时候,只有个地方去不了,有次我趁人不注意悄悄进去了,才知里面祭奠的是个没有名字的死人,而且我第次见到美人姐姐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是个寡妇。”
章郢又是沉默。
股无言的心疼快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骨子里,连阿绪都能察觉到那些蛛丝马迹,可见她平日是有多孤独。
他微微弯腰,对章绪道:“你应该知道她在哪,带我去见她吧。”
章绪奇怪道:“哥哥为什么要见她呢?”他忽然明白什么,猛地拍掌心,笑道:“我明白了!哥哥是不是真的和他们说的样,喜欢上美人姐姐了?”
章绪是万分乐于见到这等结果的,若公主做了他的嫂嫂,那他可就有靠山了!公主身份这样尊贵,他做公主的小叔子,想来也万分气派,以后走到哪里,那可比往日更有底气,说不定他哥哥碍于嫂嫂,也不会再管束着他了!
面对着弟弟期待的眼神,章郢垂眸不语。
旋即他低头,在少年耳边轻轻道:“尚未追求到手,还请阿绪,替为兄保密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青钰:才骂了你下流无耻,转眼你就闯我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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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长宁公主的卧房外戒备森严,侍卫将之围成铁桶般, 除了贴身伺候的婢女, 旁人是万万进不来的。
就连章绪,都被拒之门外。
但章绪这些日子, 与阖府上下俱已混熟了脸, 谁见了他都好生敬者, 章绪深知他们不敢对自己如何, 于是也仗着这份屏障, 肆无忌惮大摇大摆,还屡屡去烦雪黛, 雪黛有日磨不过他,又急着去探望公主,只好答应将他带进去晃了圈儿。
这圈儿, 就够章绪找机会了。
章绪先是在雪黛跟前撒泼了通, 偷得了雪黛的腰牌,又让章郢假扮着仆人,拿着雪黛的腰牌, 借口混进去。
只是章郢气质到底与众不同,章绪为了纠正自己的哥哥, 可谓是跳脚了无数次。
“弯腰!哥哥你把腰弯点儿, 还有头低下来!”
被压迫惯了, 章绪趁机悄悄过了把瘾,才望着哥哥的背影,悠悠叹了口气, 十分老成地想道:“若是这棵铁树能开花,我也能放心撒手了。”
章郢那厢潜入地十分顺利,压根没有章绪那么夸大其词,他姑且用了腰牌,随意敲晕个侍卫,换了衣服堂而皇之地进去,也不见有谁拦着他。
分明是春日,周围却死气沉沉的,安静地连鸟雀声也无——章绪说过,公主曾嫌鸟雀吵闹,命人将所有的鸟儿都驱赶走了。
章郢推门进去。
里面没有点灯。
展目望去,皆是片漆黑压抑,角落里的香料徐徐燃着,面前放着面黑白泼墨的屏风,纱幔拢在屏风后,挡住里面光景。
章郢掀帘进去,便看见床上躺着人,青钰无声无息地睡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眸紧闭,发丝有些凌乱,似乎间醒来过几回。
种奇异的感觉从章郢心头升起,就好像此时此刻,他又变成了君延,那个无权无势的少年公子,身刚劲风骨,只会用蛮力与世道抗衡,边自不量力地想着要无愧于心,边又还想奢求保护好心上人。
章郢坐在床边,这回,他终于有勇气取下她的面纱。
面纱之下,果然是张极为熟悉的容颜。
“阿钰。”
他低声轻唤,低头,额头与她相抵,呼吸交缠。
她今日的大病,因他而起,若他那日不对她下如此狠手,也不会让她受了刺激,诱发其他病情。他对谁都下得了狠手,唯独对她深深愧疚,当初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害她跟着他几乎丧命,如今重逢,却还如此待她。
确实可以早些相认的,从他看见那把钗子起。若他没那么多顾忌,不碍着身份不肯主动,只要胆大地多问句,或是因此下定决心取下她的面纱,不听信宗临之言,可他因为自己下意识的回避,不肯伸手揭开谜底,怕这人不是她,又怕这人是她。
他总是顾虑太多,她也总是算计太多。
当年眉眼锋利的少年不再冷漠孤傲,温柔可爱的小姑娘也不再傻得可爱。
股深深的无力感伴随着内心升起,章郢微微抬头,注视着她,手又抚上她的脸颊,微微摩挲着,柔声道:“阿钰,这些年来,你过得不好,但从今日起,我会陪在你身边。”
话音刚落,便见青钰的睫毛抖了抖。
章郢触电般地收回手,皱眉凝视她片刻,还是下了决心,给她戴好了面纱,又起身闪到边,悄无声息的隐藏起自己。
青钰朦朦胧胧间,好像听到有人说话,又感觉脸上有什么暖暖的触感,但她无暇去想,只努力挣扎着醒过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浑身都睡得发软,青钰艰难地撑手坐起,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面纱还在。
看来刚才只是出现幻觉了。
青钰低头揉了揉眉心,起身,赤着脚走到铜镜前,端详着自己苍白的面容:白衣,黑发,脸上无丝血色,因为最近劳累过度,眼下还有些发青,颧骨也要瘦出来了,别提有多难看了。
她怎么就长成这样了呢?
青钰想起做的那个梦。
她接二连三地梦到过去,宛若冥冥之的种预兆,三年都不曾梦到阿延,这几日却更像是种告别,她穿白衣已经满三年了,青钰记得自己来青州之前,她与皇兄交换的筹码。皇帝问:“长宁这次回去,是思念亡夫?还是为朕办事?”她答:“做个了断,三年期满,我会做回皇兄的妹妹。”皇帝沉默,问她:“何苦呢?”她说:“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理由。”
皇帝微微笑,并不生气,又问:“那是夫妻爱情重要,还是兄妹亲情重要?”个是阿延,个是废太子,她很聪慧,知道这是在试探她的态度,便说:“皇兄是君,长宁是臣,君臣大义胜过私人感情。”皇帝这才放心,走到她的面前来,柔声道:“妹妹身子骨弱,此去保重。”
她仰头凝视着这个哥哥,她与他并非母所生,从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是不受宠的三皇子,她与他是云泥之别,无甚兄妹之情,而今他是国君王,执掌乾坤,她仍旧是受宠的公主,可这回,他是云,她是泥,他能随时将她踩在脚下,他顺理成章地取代了她昔日最亲近的哥哥,就连“妹妹”这样的称呼,如今也只有他能唤。
青钰站起身来,朝他俯首长拜,帝王这才温柔地笑,命人备车,放她离去。
青钰微微叹了口气,在这安静的小室内,声叹息清晰可闻。
章郢的目光落在她双白皙的小脚上,皱了皱眉,这地上这么凉,怎么连鞋都不穿?这么大的人,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还有,她无缘无故的,在叹什么气?是身子不舒服么?
就在此刻,外面响起敲门声,有人唤道:“公主可醒了?臣宋祁,求见公主。”
青钰扬声道:“进。”
宋祁推门,低头走了进来,眼便望见青钰身着薄裙,长发披散的模样,连忙慌张地低下头,恭敬道:“这些日子公主闭门不出,不知公主如今感觉如何?”
这低头,又看见她那双未曾穿鞋的小脚,脚趾白皙晶莹,踩在漆黑的地面上,甚是迷人。
宋祁眼皮蓦地跳。
青钰没有转过身,亦未看他眼,只冷淡道:“本宫近日身子困乏,倒是没什么大碍,躲在屋里不见人,不过是给贺敏那些人看。交代你的事情,你办好了没有?”
宋祁盯着那双玉足,微微失神,竟没有答话。
青钰久不见人回应,这才转过了头,连名带姓地唤道:“宋祁!”
宋祁连忙回神,将目光迅速收回,“……臣在。”
他微有些晃神,嗓音都飘忽了几分。
今日的青钰身纱裙,与平日大为不同。
平日衣着严谨,朴素无华,今日却身轻纱,那肩背的弧线若隐若现,长发垂在肩头,直落到腰间,右足上系着根红绳,衬得肌肤越发雪白。
裙衫有些褶皱,像是被人揉乱了般。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穿着较为大胆,本是没什么不妥,但今日的长宁,和平日的反差实在太大了些,从未见过卧床刚起的长宁,她这副懒散的模样,让宋祁忽然有些心乱。
目光又是控制不住,顺着她的脚踝往上,忍不住就想要冒犯她。
却撞上青钰似笑非笑的目光。
宋祁微微惊,青钰已笑道:“怎么?本宫今日这模样,让你起了什么心思?”
宋祁重新垂下眼来,低声道:“微臣不敢……”
青钰起身,走到他的面前,那双玉足,又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宛若魔咒般,他看到就有些头晕目眩。
躲在暗处的章郢微微攥紧了拳头,眼底霎时染起了簇火。
他的夫人,是旁人可以随意看的么?
那边,青钰扬袖,在床边坐了下来,裙摆下滑,遮住了双洁白的小脚,隔绝了宋祁探究的目光,她把玩着手心的血玉钗子,淡淡道:“四郎,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很多事情,我倒也犯不着特意重复,你是镇国公家的公子,将来前途无限,和宋兆样,莫要误了前程。”
宋祁想起自己那个嫡出的弟弟,眸色暗了寸。
他是庶出子,本就地位卑贱,若非懂得审时度势,讨得老太太欢心,在年前有资格入宫参加晚宴,也不会遇见长宁,借此飞冲天。而他那个弟弟,则与他大为不同,非但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更与青钰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就连三年前,也是他亲自护送青钰回到长安。
宋兆为了娶妻之事,与大夫人王氏闹得不愉快,此事沸沸扬扬,也传遍了整个长安,便接着有流言说,宋兆本另有心上人,至于这心上人是谁,众说纷纭,可部分目光却集在了长宁身上,好巧不巧,宫人私底下的卦传到了青钰耳朵里,青钰当场便严惩了那几个宫人,将事情压下,又多日不见宋兆。
虽有风流名声在外,但她其实,不喜欢旁人与她过于亲近。
宋祁微微笑了笑,他生得俊朗,双漆黑的眸子俯视着青钰,若是旁的女子,怕是会被他瞧得暗暗心动。宋祁微微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拿起床边双绣鞋,柔声道:“臣明白公主的意思,臣也不会给公主带来任何麻烦。”
他伸手,干燥温暖的掌心贴合着她的脚踝,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肌肤上,他让她抬起脚来,再妥帖地帮她穿好。
姿态放得极低,动作虔诚且温柔。
青钰垂眸,瞬不瞬地睥着他。
宋祁帮她穿好了鞋,才站起身来,轻笑道:“前路艰难,但微臣愿做公主足下这双鞋,让公主永不沾尘。”
青钰落睫不语。
隔了许久,她淡淡道:“说正事罢,事情办得如何?”
宋祁便开始耐心地说起前几日调查之事,自那日活捉了几名刺客之后,宋祁将他们严刑拷打,打得奄奄息,也未能审出幕后主使,便开始设局,假装已查出幕后之人,企图试探出些端倪来,谁知其几个刺客刚刚得了说话的机会,便咬舌自尽了,他们勉强制止了三人,尚且留着口气。
这些刺客,意志坚强,视死如归,能养出这样的杀手,绝非朝夕之事。
能出动他们,想必是下了决心要杀青钰。
而青钰借病闭门不出的那几日,各方都有来打听长宁公主的病情,宋祁特意留意过来者,贺敏等人反应颇为正常,唯恐长宁在青州出了事儿,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给青州带来灭顶之灾。此外,平西王世子的人似乎也有点异动,宋祁细细打听,但无所获。为了保险起见,宋祁又送信回了长安镇国公府,知会了宋兆声,也提前有个准备,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长安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管。
“动作倒是干净,不留任何破绽。”青钰心生计,吩咐道:“去把刺客都带出来,本宫亲自去州衙门趟。”
宋祁低头应了,便转身出去。
暗处,章郢盯着宋祁的身影,袖的手早已捏得咯咯作响,眸底渐渐有了杀意。
此人好生大胆,阿钰的脚,是他能摸的吗?
他自己都忘了……摸起来,是什么滋味儿。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三章降落啦,biu~~~接住!
ps:今天看了些评论,特意说下:
男主是爱女主的,女主刚掉马,他还来不及为女主做什么,至于他为什么表现的不样,因为他和女主从本质上是不样的,他更理性责任更多想要的也更多,女主的切只基于个情字。似乎很不公平,男主也是有瑕疵的,但是他后来会变,女主也会变。看过我上本的就知道,作者不爱写完美人设。
第三十章(加更)
屋内又只剩下两人。
青钰摩挲着手的钗子,似乎是在出神地想着些什么, 还未有所动作, 雪黛端着水盆从外头进来,朝青钰笑道:“公主, 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青钰起身, 坐到了梳妆台前, 抬手取下了面纱, 先是净了净手, 又洗干净了脸,雪黛来回换水, 走了好几趟儿,时辰耽搁下来,却也迟迟不多叫些人手来帮着些——青钰生性多疑, 信不过这里安排的侍女, 平日里就算要取下面纱,也只对雪黛和秋娥二人。
雪黛来回换了几回水,青钰见气色实在难看, 才打开妆奁,让雪黛为她上妆。
黛眉轻描, 眉心轻点金钿, 覆以胭脂水粉, 朱唇微抿,莹莹泛光。
抬手打散满头青丝,青钰摩挲着血玉钗子怔然思索片刻, 却将钗子放了下来,亲自挑了个白珠点缀的珠花,珠花精致,哪怕在这暗室,也闪烁着熠熠光辉,雪黛小心地挽了个时下流行的髻子,又拿过珠花,小心伺候着青钰戴上。
那珠花上的珠子乃是价值连城的明珠,其上镶金,光泽饱满,甚为漂亮,雪黛替公主小心夹上之时,手上力道微重,青钰疼得轻轻动,雪黛手上滑,那珠花便从指缝间骨碌碌滚落在地,时不见了踪迹。
雪黛想起平日里公主惩处身边人的手腕,脸色瞬间白了白,跪下道:“奴婢手脚毛躁的,请公主恕罪。”
青钰把她拉起来,并不责怪,“无碍,你去把东西捡起来罢。”雪黛惴惴不安,手心冒汗,见青钰不怪罪,连忙谢恩,又手忙脚乱地趴在地上,四处搜寻起来,边寻找着珠花,边又悄悄将手心的汗往裙摆上抹了抹,压抑着仍旧得飞快的心,暗道公主的近来的脾性当真好了不少,若是从前在长安,不说严厉责打,至少也是得罚跪的。
也不知是为什么,总觉得公主好像变了。
雪黛伏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四处摸索着珠花,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青钰蹙眉道:“找不到了么?”她起身拿了烛台,弯腰亲自来找,雪黛连忙退到边。
章郢垂眸,看了眼滚落在自己脚边的珠花。
珍珠打磨的白色珠花,光泽通透,色泽饱满,可以想象这样精致的珠花,点缀在阿钰漆黑发亮的发髻之上,将衬得她如何好看。
垂落的帘子遮住他高大笔挺的身影,那头,女子身宽松白纱裙,盛妆点缀,面若芙蓉,在慢慢地靠近。
烛光将佳人丽影透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光影斑驳,暖光朝这处席卷而来,似乎即将惊破这里的秘密。
章郢微微抬脚,将那珠花朝外踢了踢。
双白皙的手,探了进来。
青钰弯腰捡起那珠花,烛光在她脸旁闪烁跳跃,将双眸子照得暖光四溢。
若她偏头仔细瞧上瞧,便能看见那黑暗男子的身影。
但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转身重新坐下,将珠花递给雪黛,雪黛笑道:“原来在这儿,是奴婢疏忽了。”说罢,连忙拿帕子擦了擦,重新给公主戴上。
有了珠花的装点,面容更显得明丽了三分,青钰起身,从柜挑了身简单的白衣。
青钰掠了掠唇角,淡淡道:“你先去备车,本宫稍后便出来,让贺敏先候着。”
雪黛低应了声,转身退下了,青钰静立在原地,目光掠过落在梳妆台上的面纱,却是没有戴起,而是走到床榻边,自枕下抽出刀刃,缓缓朝章郢藏身之处靠近。
刀刺出的瞬间,青钰只觉得手腕麻,那刀瞬间脱手,身子已被股极大的力道往前扯,后背往墙上撞,疼得她猛眯眼,抹高大的、带着淡淡威压的影子,已徐徐盖了下来。
章郢将她的手腕扣住,低头看着她的脸。
这是张魂牵梦萦的脸,只是本该温柔清澈的眼睛,此刻却蓄满了薄怒。
四目相对。
青钰冷笑,“怎么?世子敢让下属偷看女子洗澡,也敢亲自潜入本宫闺房?”
眼神轻蔑,语气傲慢,毫不掩饰她的讽刺,语气凌厉得宛若把刀。
这是章郢在得知她是他夫人之后,与她第回这般四目相对。他曾以为,他与她分离多年,此刻应当郎情妾意、你侬我侬,或是互诉衷肠、感怀伤悲。他得知真相后曾懊悔心疼,也想过该如何待她温柔,用无数的耐心化解她的防备。
潜入公主府邸实属知晓她生病之后的时冲动,他带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却迎面受了这么刀。
那满腔无言的悸动,霎时被浇灭得干干净净。
眼前的女子,看他的眼神,不掺杂任何的依恋,甚至带了丝杀意。章郢不难猜出这杀心从何而起,他躲在这里,瞧见了她面纱之下的真容,这于身居高位的长宁公主来说,是种挑衅,更是种威胁。
哪怕他和她多次合作,哪怕前不久他刚刚救了她的性命,她对他,也还是这样拒之千里。
章郢心念百转,额角微微作痛,那双漆黑的眸子,又深沉了三分。
他在想怎么措辞。
不能再凶她,也不能让她讨厌,得好生哄着些。
说担心她?以如今的立场,她会觉得他在骗她,甚至是在戏耍她,说不定还会更生气。
说来探虚实?她这几日在查刺客上毫不手软,更厌旁人在她面前耍把戏。
章郢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句:“你今日这模样……甚为好看。”
说完,他自己脸色都僵了僵。
他到底在胡说道些什么?她又不是般的女子,被夸句好看,还能把旁的事儿都揭过去?
青钰陡然听到这话,也是愣,随即挑了挑眉梢,用种诡异的眼神扫了他眼。
……这人今天是吃错药了?夸她好看?
她刚刚讽刺他,他怎么还不讽刺回来?
难不成……还留有后手?
青钰警惕地望着他,背脊与墙贴得更紧,心底瞬间闪过无数个揣测,最终竟也鬼使神差地回了句:“我今日上了妆。”
章郢不自然地动了动唇角,淡淡道:“妆画得不错。”
青钰迟疑道:“……那珠花呢?”
“……也好看。”
两人同时开始沉默了。
不知对方卖的是什么关子,又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接下来又要怎样对付自己。
她接下来,是要去查清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若是废太子那边的人,那么她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她来青州多日,虽杀了刘群,却还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个更大的筹码,来让皇宫里头的那位天子,对她彻底放下心来。
那么章郢这回悄悄过来,是不是来试探她的?刺客虽不是他的人,但他未必不知情,那么他又是如何作想的?还是他悄悄潜入,实则是想从她这里偷走什么东西?……此外,这里守备森严,他是怎么混进来的?难不成府还有他的眼线?
青钰想了许多,但下意识,都是往政事上思量,沉浸在自己的思维,过了许久,才感觉手腕上力道轻,他已经放开了她,和她重新拉开了距离。
青钰蓦地醒神,羽睫扇动,抬头看着他。
章郢将手背到身后去,唇边微微噙了抹笑,忽然低声道:“方才为何不让侍女叫人进来,届时我人,只好乖乖束手就擒,送上门来的把柄,还不随你拿捏?”
青钰微微怔,还未说话,他却蓦地挑薄唇,自顾自地低笑着说了句:“虽是在质问,公主实则是信我的,是么?”
他眼眸明亮,闪烁着连她都看不懂的光,青钰讶然,不自觉地红了耳根,又垂头避开他戏谑的目光,却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自然个什么劲儿?还觉得尴尬的是他才是,又猛地抬起了头,这抬头,却又与章郢挨得极近,他笑容深深,微微俯身,这样背着双手打量着她。
青钰下意识往后退,却忘了身后是堵墙,那后脑“砰”地撞上身后的墙,疼得她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
水眸噙泪,又故作镇定,耳根偏又那么红。
真是可爱。
章郢唇瓣淡淡笑容柔和了些许,伸手摸了摸她撞疼的那处儿,指腹轻柔地按了按,关切地问道:“撞疼了么?”
手却立马被她打落,青钰忽然有了股蛮力劲儿,猛地将他推攘了开,自己提着裙摆,飞快地窜到离他稍远的地方去。
怒视着他,她提了音调,扬声质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浑身竖起尖刺来,又是气势汹汹的模样,像猫儿炸了毛。
他到底在卖什么关子?青钰实在是感到费解。
溜进她的卧房,又破天荒地夸她,还揉着她撞疼的地方。
……拜托你凶点好不好?
这般温和,反倒教她毛骨悚然,背脊发凉。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看见心上人,已经抑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