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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女擒烈郎 千嶂照夜 21975 字 1个月前

“你有我?跟我有何干系。”

甄婵婼更加疑惑,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见她仍是懵懂不解,聂峋低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嗓音不急不慢地解释,热气扑得她的耳朵痒痒的。

“我的傻娘子,这羊汤里面吧,方才听掌柜的说,他加了诸多羊身上的好东西,这是一道讲究以形补形的羊汤,于男子有一特别的功效,便是壮阳益精,大补元气。方才掌柜还特意夸口,说他这汤里加了……”

他趴在她耳侧慢条斯理讲完,然后笑着回正身子,正欲再次端起碗来灌上一口。

甄婵婼脸颊呼地飞起两朵红云,她猛地伸手,一把将他端起的汤碗夺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语气又急又羞:“你……你别喝了!”

还没等聂峋反应过来,她又将刚才那个自己咬过一口的梨子,不由分说地一把塞进了聂峋微张的嘴里。

“既如此……你,你还是多吃些梨子,降降火气为好!”

第36章 这一蹭,却坏了事。 “磨人精。”……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饶是聂峋这般铁打的筋骨也难免疲乏,更遑论初经长途跋涉的甄婵婼。

闲聊斗嘴没多时,两人头一沾枕头,便被沉沉睡意席卷, 迅速与周公相会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 甄婵婼朦朦胧胧中感到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驱散了冬夜寒意。

她睡眼惺忪地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那双冻得冰凉的脚丫,正被聂峋小心翼翼地拢在他坚实温热的腹部,用自己的体温暖着。

不止是双脚, 她的双手也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妥帖地护在怀中。

这旅店地处偏僻,取暖的炭盆早已熄灭,屋内凉意正盛。

她揉了揉眼睛,轻轻掀开帷帐一角向外望去, 窗外虽仍是深夜,却被地上厚厚的积雪映得一片白茫茫, 看来这雪是下了一整夜。

寒气从门窗缝隙丝丝渗入, 可她却被自己的夫君这般细致入微的呵护包裹着, 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只鼻尖有些发凉。

她抬眼望向聂峋沉睡的侧颜, 他眉头舒展, 呼吸均匀, 睡得格外安稳。

一股熨帖的暖流在她心间荡漾开来,她忍不住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寻了个更舒适惬意的姿势,再次入眠。

到了后半夜, 聂峋在睡梦中渐渐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却发现身旁的被窝空了一块,甄婵婼不见了。

他心头一紧,立刻清醒了几分,忙微微支起身四处环顾,最后掀开被子,垂下眼眸向下望去。

这一看,却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甄婵婼不知何时,竟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他的颈窝之间,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的喉结上。

她整个人跪趴在他身上,双臂软软地搭在他身侧,双腿像青蛙一样向上弓着,避开碰触到昨日因骑马磨出的伤口。

只见她睡得无比香甜酣熟,小脸因暖意泛着淡淡的红晕。

聂峋心下微软,怕她着凉,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裸露在外的肩背盖得更严实些。

她却因他这动作不满地嘟囔了几声,无意识地在他身上蹭了蹭,又往下坠了坠。

这一蹭,却坏了事。

昨夜那碗羊肉汤本就让他积蓄了足够的火气,此刻被她这般无心的撩拨,那睡前好不容易被压抑的欲望瞬间复燃。

他身下顿时有些难忍,忍不住绷紧浑身肌肉,汗意也从毛孔里钻了出来。

聂峋试图压下这冲动。

黑暗中,只听得见他粗重而压抑的循环往复的吸气呼气声。

甄婵婼沉溺在梦中。

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初时还有些茫然,恍恍惚惚抬头,看到聂峋眼角发红地盯着帐顶,眸子蒙上了一层迷离水光。

恍恍惚惚醒悟过来,她想也没想,张嘴就是一口。

聂峋吃痛,从迷离中清醒过来,低头便对上了她羞愤瞪视的眸子。

他径直坐了起来,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窗外雪打腊梅,簌簌瑟瑟。

帷帐之内,光线昏暗。

身处这陌生旅店,仿佛脱离了俗世尘规,教人不自觉地抛却了往日的矜持与顾忌,多了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放肆与恣意。

他不似往日的刻意迁就,她也比平素更为大胆热烈。

雪光朦胧地映出帐内起伏的亲密身影。

一室春意。

……

晨光熹微,朦胧地漫进屋内。

甄婵婼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腰酸腿软的她想起昨夜,忍不住羞得将头埋进被里。

昨晚睡前合该逼着他多吃些梨子的,不然也不会那般。

半晌后她微微动了动,低头看去,只见亵裤寝衣皆已穿戴齐整,身下垫着的布褥也换了干净的。

屋内的暖炉重新添了柴,此刻燃得正旺,应当是聂峋走之前怕她醒后受冷,提前弄好的。

她侧过脸,掠过空着的半边床榻,目光落在床榻边沿搭着的一对物事上。

像是用细棉布缝制的护膝,看起来蓬松柔软,旁边还缝上了几条细细的布带。

她心下好奇,撑着手臂坐起身来,将那物事拿到手中细看,翻来覆去,仍是不解其用途。

正凝神琢磨间,房门被推开。

聂峋换了一身银灰色劲装走了进来,眉宇间神清气爽,正气凛然。

他手中端着一食盘,上面摆着几样简单的早膳。

他将其置于桌上,并未多言,见她已经醒了,转身又出了房门,片刻后,端着一盆热水回来。

他径直走到榻前,将水盆放在一旁的矮凳上,拧干了帕子,为她擦拭脸颊。

温热的湿意甚是舒适,甄婵婼舒服得眯起眼睛。他擦得仔细,连耳后颈项都照顾到了。

甄婵婼凝视着他垂首时的专注眉眼,目光细细扫过他挺拔如松的身姿,落在那清隽如玉的侧颜上。

见素日人前骄傲如他,如今为自己打理这些琐碎小事时竟无一丝厌烦,她心头那点得意便一圈圈荡漾开来,唇边浮出抹盈盈浅笑。

聂峋当然不知道她此时心里的满足,只执起她的手,一根根手指轻柔地擦拭过去,最后将漱口的青盐并温水递到她手中。

待她漱完口,甄婵婼忍不住拿起那对棉布护膝,举到他眼前,眸中带着疑惑:“这是何物。”

聂峋目光淡淡扫过:“昨夜你睡沉后,我去寻了这旅店的老板娘,给了些银钱,请她连夜赶工做的。套在大腿内侧,绑紧这些带子,骑马时便能护着些,免得再磨伤了。”

甄婵婼闻言心头一暖。

她抬起眼,望着他一本正经的冷硬侧脸,想起他昨晚因自己而失控情动的模样,跟现在完全判若两人。

甄婵婼忍不住坏坏一笑,声音放软糯糯出声:“峋哥哥,你待我真好。”

“嫱嫱可真是墙头草,有事峋哥哥,无事聂大人。”

聂峋看着她依赖自己的乖乖模样,唇角压了一下,忍不住揶揄她。

甄婵婼随即冲他皱了皱鼻子,以示不满。

聂峋随即收敛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快些穿好衣裳下来用饭,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他看向窗外,“我方才出去练武,发现昨夜雪下得深,路上已积雪难行,今日怕是骑不得马了,需得牵着马,一步步翻过这秦岭。”

甄婵婼立刻点头,语气认真:“夫君放心,我定然跟得上,绝不会拖累大家行程。”

聂峋闻言,却是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此趟并非行军打仗,不必总想着拖不拖后腿。在我这儿,最要紧的是你安然无恙。若是累了,你便直说,我们便停下歇息。那南诏秘境,又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抵达的。”

“嗯,”甄婵婼乖巧应声,深深望入他眼中,“我记下了,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聂峋颔首,单手端起水盆正要转身,袖口却一紧。

他动作顿住,回身垂眸,只见甄婵婼的手指正勾着他的袖口。

晨光里,她笑盈盈地直起腰肢,双顺势膝跪在榻上,一只手揪住他的前襟往下轻轻一拽。

他顺着那力道俯身,便觉唇上落下温软的呼吸。

香香软软的。

她仰着脸,捧着他下颌,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发出可爱的啵声。

聂峋端着水盆的手悬在半空,竟忘了动作。

等反应过来正要俯身追过去,将她揽入怀中再温存片刻,她却狡黠地弯起眉眼,抬手将他的脸颊轻轻转向另一侧,灵巧地避开了他的亲近。

“我肚子都咕噜咕噜响啦!饿死啦饿死啦!吃饭吃饭我要吃饭!”

她一面笑着,一面赤足跳下床榻,靴子也来不及穿好,便踩着地板朝饭桌跑去。

聂峋被她这般闪躲弄得一怔,侧着脸停在原处,眸色沉了沉,望着那抹雀跃的背影,齿间低低逸出两个字:

“磨人精。”

“给我回来穿靴!”

甄婵婼臣服于聂峋的威胁目光,最后只得穿戴得暖暖的才坐回桌旁。

聂峋早便坐下,却并未动筷,而是执勺将碗中烫粥舀起吹了一会,才倒入甄婵婼面前的碗里。

“快吃吧,温度应当刚好了。”

他将那碗温粥推至她手边。

甄婵婼捧起碗,小口啜饮,桌下的脚调皮地去拨弄他的靴面。

抬头正见他不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不好意思地一笑,收回脚乖乖吃饭。

早膳用毕,行囊收拾妥当,一行人再度启程。

离开旅店,但见天地间白雪一片,覆压四野,道路早已难辨踪迹。

踏入积雪,竟深没至小腿,每行一步都颇为吃力。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牵了马匹,在深雪中艰难跋涉。

未行多远,甄婵婼便觉周身热气蒸腾,额头颈后皆沁出汗意,厚重的大氅此刻也成了负累。

看甄婵婼这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挪移,着实极耗体力。

聂峋见状,默然将自己与她的坐骑一并交给了身旁的亲兵。

转身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向她伸出手。

甄婵婼抬眼望去,见他眉眼沉静,唇角微微翘着,她回之一笑,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立刻便被紧紧握住。

他是她坚实的依靠。

聂峋步伐稳健,刻意为她放缓了节奏,每一步都先重重踏下,为她将前方的积雪踩实几分,她才好落脚。

他侧脸看她微红的脸颊,唇角一勾低声问道:“嫱嫱,翻山越岭这般辛苦,可曾后悔跟为夫出来了?”

甄婵婼气息微促,却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倔强仰头:“我甄婵婼的人生里,从无认输二字。既是自己心甘情愿选的路,莫说是踏雪跋涉,便是刀山火海在前,我也定要走到底的。”

聂峋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伸手亲昵地掐住她那冻得冰凉的下巴轻轻一晃:“好,有志气。”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一高一矮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行去。

路途难行,直至日头西斜,天色渐昏,一行人也才勉强翻过两道山岭。

聂峋抬头望了望仿佛又要压下雪来的天空,心知不能再赶路了,当即下令,命部下择一背风处,速速支起营帐,若待天色完全黑透,便更是棘手。

众人得令,立刻忙碌起来,赶在天黑前总算将几个大小不一的帐篷立了起来,又去不远处的林子里寻来些木柴。

甄婵婼见聂峋正蹲在地上引柴生火,便悄悄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

聂峋抬头,眉头一扬望向她。

甄婵婼脸颊微红,凑近他耳边低语:“你……你陪我去旁边林子隐蔽处一趟,我……我要小解。”

聂峋了然,轻笑一下,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起身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走。”

他引着她走入帐篷旁不远处的山林。

甄婵婼推了推他:“你背过身去,远一些守着。”

聂峋依言转身,向外走了十余步,背对着她,耐心等候。

甄婵婼这才匆忙解开蹲下身去。

憋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刻终于得以释放,她舒服地轻叹了一声。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积积雪中伸出,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啊——”

甄婵婼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向旁迅速跳开,连裤子都险些忘了提上。

守在不远处的聂峋闻声几步便疾冲而至,眼中厉色一闪,抬脚便要向那雪中手臂狠狠踹去。

“别!等等!”

甄婵婼惊魂未定,却急忙出声制止,一边匆忙穿戴好,一手指着那雪地,“你、你看……那好像……是个受了伤的小娘子?”

聂峋收凝眉顺着她所指望去。

只见那积雪覆盖的枯枝败叶下,隐约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第37章 同病相怜 “否则,岂不被你尥蹶子踢着……

甄婵婼虽心下骇然, 却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蹲下身,徒手将覆盖在那人身上的厚重积雪与枯枝败叶奋力扒开。

聂峋亦随之蹲下,神色凝重伸指探向那昏迷之人的鼻下。

片刻后他抬眸对着甄婵婼微微颔首, 低声道:“还有气儿。”

甄婵婼闻言心中稍定, 急忙俯身轻唤:“小娘子, 小娘子?”

地上之人双目紧闭,面色青白,毫无反应。

只见她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破旧的夹袄,在如此酷寒中早已冻得硬挺, 甄婵婼毫不犹豫,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暖和的大氅,披盖到那陌生女子身上。

聂峋在一旁见她如此,眉头立刻紧蹙,却未多言, 只默然将自己身上那件大氅也解了下来,披在甄婵婼的肩头裹紧。

随即他弯腰将地上那昏迷不醒的小娘子打横抱起, 步履沉稳地快步走向营帐。

一进帐篷, 甄婵婼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连声催促正在拨弄炭盆想让火烧得更旺些的聂峋:“快些, 快些让水烧开!我得赶紧给她擦擦身子, 暖和过来!”

她一边说, 一边已寻了干净的布帕, 只待热水一来,便要动手。

营帐内因炭火的燃烧,温度渐渐回升。

甄婵婼刚欲将布帕浸入热水中,却被聂峋伸手拦住。

“不可, ”他端开盆子,徐徐解释道,“在冰雪中久冻之人,肢体血脉已然凝滞,若贸然以热敷,冷热相激,反会令其筋骨受损,甚则皮肉坏死。需得以雪搓揉,徐徐化去寒气,待肌肤回暖,血色渐复方可。”

甄婵婼听得一愣,随即恍然,急忙道:“那快让人端盆雪进来!”

聂峋见她那急切模样,又看她只穿件男袍,心疼她受冻,便道:“雪水冰寒彻骨,你身子方才也受了凉,还是为夫来吧。”

甄婵婼却不满地瞪他一眼,语气坚决:“你可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人家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岂能由你动手?还是我来!”

说着便从兵士端来的盆中捧起一把冰雪,眉头瞬间冻得紧紧皱起,却毫不犹豫地开始用力搓揉那昏迷女子冻得青紫的手指以及脚趾。

她一遍遍地用雪搓着,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双手已被冻得麻木。

聂峋在一旁看着,只见她原本白皙的手指不多时便已变得如同冻萝卜般红肿不堪。

他心下揪紧,再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把将她那双冰凉的双手攥入自己温热宽厚的掌中,用力揉搓,呼着热气,试图让她快些暖和过来。

看着她那副不顾自身还忧及他人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低声叹道:“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尚不知是善是恶,便甘愿如此损伤自身,值得么?”

甄婵婼任由他暖着自己的手,抬起眼一笑:“既然教我们遇上了,岂有见死不救之理?何况,救她也不过是挨会儿冻,又非是要我剁手剁脚去换,有什么值不值得?佛家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

聂峋知她心性如此,再劝也无益,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在此时,忽闻身后榻上传来一声轻微女声。

二人急忙回头,只见那一直昏迷的小娘子,眼睫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甄婵婼面上一喜,立刻挣脱聂峋的手,扑到榻前,关切地问道:“你醒了?”

那刚刚苏醒的小娘子,神智尚有些模糊,见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一时有些发懵。

她视线一转,又落到站在小郎君身后那位身形高大气势迫人的郎君身上。

只见他狭长的眼眸正微微眯起,带着审视与警惕盯着自己,吓得她浑身一瑟缩,下意识地又看向眼前这位面善的郎君,声音微弱:“你们是谁?我……我这是在哪里?”

甄婵婼见她醒来,心中欢喜,脱口便道:“我们是从神都……”

还没说完,后腰便被聂峋的剑鞘怼了一下。

她话语一顿,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聂峋在提醒她莫要泄露真实身份,心下暗骂自己大意,面上尴尬一笑,顺着话头改口道:“我和我家表兄要南下去收一批货物,途经此地,歇脚时在雪堆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你,便救了回来。”

那女子闻言,恍然点头,随即挣扎着便要撑起身子,意欲下榻叩谢。

甄婵婼急忙按住她:“小娘子身子虚弱,不必如此多礼,快好好躺着!”

接着又仔细帮她掖好被角。

那女子被她按回榻上,泪珠却顺着眼角滑落,哽咽道:“恩公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甄婵婼柔声道:“举手之劳,当不起如此大礼。只是冒昧问一句,小娘子为何会独自晕倒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此言一出,那女子更是悲从中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抽噎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甄婵婼见状,心下不忍,忙摆手道:“若是难言之隐,不便告知也无妨的。”

那女子却摇了摇头,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并非……并非难言之隐。小女姓柳,名兰薇,是从家中逃出来的,家在山脚下的柳家村。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家中继母逼着我嫁给村里的一个恶霸做续弦,那恶霸,年岁比我爹还大,性情暴虐,家里已有五房妻妾。我不肯,继母便将我锁在房中,不给吃喝,是弟弟心善,半夜偷偷放我出来,我才得以逃脱。可……可我几日未曾进食,身上又无盘缠,又冷又饿,不知怎的,就倒在了这山头上……”

说到伤心处,已是泣不成声。

甄婵婼静静听着,面上虽未显露过多情绪,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涌起一股同病相怜之感。

她何尝不是有着苛待她的继母,何尝不是曾被逼着嫁与那等不堪之人。

若非机缘巧合,遇见了聂峋,她如今的境地,恐怕比眼前这女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怕是早已落入继母齐氏那表侄辛成规之手,过着水深火热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不由得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

半晌后她回头望了聂峋一眼,眼中带着恳求,刚要习惯性地唤夫君,话到嘴边又急忙改口:“劳烦表兄去端碗热粥来可好?”

聂峋立于她身后,依旧心存疑虑,觉得此事太过巧合。

但见甄婵婼泪光盈盈,知她是触景生情,联想到了自身遭遇,那硬起的心肠便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未再多言,默然转身出帐,片刻后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进来。

甄婵婼接过粥碗,小心翼翼地吹散热气,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到那虚弱的女子口中。

那女子见这位清秀郎君不仅救了自己性命,还如此体贴入微地照料,苍白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一丝羞窘的红晕,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待一碗热粥下肚,那女子的脸色果然红润了些许,显出原本清秀的容貌。

甄婵婼放下空碗,又温声问道:“还未请教小娘子姓甚名谁?如今既已脱身,今后有何打算呢?”

那名唤柳兰薇的女子闻言,眼中顿时漫上茫然无助,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又要下跪,惊得甄婵婼连忙去扶。

“恩公!”

柳兰薇却执意跪下不肯起来,惨兮兮地哭咽道,“如今……如今兰薇实在是无处可去,求恩公收留!兰薇愿为奴为婢,终身侍奉郎君左右,只求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此生定当做牛做马,报答恩公救命之恩!”

说罢便要叩头。

甄婵婼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出如此请求,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聂峋求助。

聂峋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唇角勾起,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冷眼斜睨着跪在地上的柳兰薇,半晌,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榻边。

“柳娘子,我们此行路途尚远,前路艰险。一行皆是男子,带着你一位女子,实在多有不便。这些银钱你且收下,足够你寻个安稳去处,置办个院子或是做点小营生,安稳度日,比跟着我们风餐露宿要强上百倍。”

甄婵婼虽觉这般直接拿钱打发,显得有些冷漠不近人情,但细想聂峋的顾虑不无道理,他们身负秘密皇命,确实不宜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同行。

她便也拿起那荷包,塞向柳兰薇手中,温言劝道:“兰薇娘子,我表兄说得在理。你拿着这些钱,找个好地方安顿下来,好好生活。”

然而柳兰薇却倔强缩回手,不肯接那荷包,眼泪流得更凶,连连摇头:“恩公!如今这世道,我一个弱质女流,身怀银钱,非但不是福气,反倒成了他人觊觎的祸根啊!只怕……只怕钱未用完,命已休矣!求求您,就让兰薇跟着您吧!兰薇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做,绝不会给恩公添麻烦!此生此世,定当忠心不二,绝无背叛!”

言辞恳切,神情凄惶。

甄婵婼见她如此,心中那点不忍又泛开来。

她还是硬不起心肠,便放软了声音,折中说道:“兰薇娘子,你且先起来,如今天寒地冻,你身子也未痊愈,独自离开确实危险。不如这样,你先跟着我们同行几日,一路南下,待到了气候温暖繁华些的地方,你若是觉得合意,我们便再予你一些银钱,助你在那里安家落户,也免得你父兄和继母日后寻来。届时,我们再分道扬镳,可好?”

柳兰薇抬着泪眼,见甄婵婼态度坚决,知道再强求跟随只怕会惹恩公厌烦,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将满腹的话语咽了回去,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全凭恩公安排。”

甄婵婼与聂峋将原本歇息的主帐让与了柳兰薇,自去另一顶稍小些的营帐安顿。

帐内炭火将将点燃,甄婵婼取下幞头,取了木梳缓缓梳理着长发,待洗漱完毕,冻得她赶忙缩进厚厚的被褥里,蜷成一团取暖。

聂峋早已靠在榻上为她先暖好被窝,就着帐中昏黄的灯火翻阅着兵书。

见甄婵婼蜷缩着进来,他目光不离书,自然地伸出手,将她那双刚泡暖的脚丫捞了过来,揣进自己怀中,用体温熨帖着,手掌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的足踝与脚心。

甄婵婼侧过脸看他读书的认真模样,软声道:“谢谢夫君,今日没有执意驳了我,肯让那兰薇娘子暂且跟着。”

聂峋轻哼,手下按摩的动作却未停:“外头那风吹得跟鬼哭狼嚎似的,我若是硬将那人赶走,依着你那性子,怕是立时就要跟着离家出走了。到头来,还不是得我顶风冒雪出去寻你?我何苦来哉,为难自己。”

甄婵婼被他道破心思,也不恼,反而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他脸颊,眉眼弯弯地笑:“还是夫君你想得周到。”

聂峋嗤笑一声,侧过头瞥她一眼:“娶了头这般执拗的倔驴回家,凡事自然得多思量几分,否则,岂不被你尥蹶子踢着?”

“你说谁是倔驴!”

甄婵婼顿时羞恼,探手就去挠他腰侧的痒痒肉。

聂峋被她挠得发痒,将兵书往旁边一扔,捉住她作乱的手,握着她的脚踝便将她整个人往下一带,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了上来,眸色一暗,意图再明显不过。

甄婵婼双臂急忙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前,用力推拒,脸颊微红着低声埋怨:“不行!这荒山野岭的,连叫热水清洗都极不方便,你……你不许乱来!”

第38章 煞风景的大灯泡 “我不乱来,就只看看……

聂峋低笑, 理顺她脸颊的发:“我不乱来,就只看看,成不成?”

说着已不安分地去扯她寝衣内的小衣带子。

甄婵婼又气又羞,抬手啪地一下拍在他手背上, 低声斥道:“呸!我宁愿相信这世上有鬼, 也不信你们男人这张嘴!”

两人正你来我往, 一个执意要亲热,一个羞恼着推拒,低低的笑闹声不断。

恰在此时,帐外风声呼啸中, 隐约传来柳兰薇的声音。

“甄郎君,外面的风声响得骇人,我……我心里害怕得紧……可否请您移步,来我帐中坐上一会儿?”

满腔热情如同被冰雪兜头浇下。

聂峋无语地仰头,随即一言不发, 径直翻身背对着甄婵婼,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显然是不打算再理会这扰人好事的不速之客。

甄婵婼也是愣了一瞬, 随即手忙脚乱地爬下榻来, 一边匆忙应着声:“就来!柳娘子稍候, 我马上就来!”

慌里慌张地系好刚刚被他扯开的带子, 又将散落的长发胡乱挽起, 重新戴上幞头, 就狼狈不堪地往外迎去。

……

秦岭腹地,山路蜿蜒曲折,难以行进。

一行人马离开凤州后,又连续赶了几日路。

出乎甄婵婼意料的是, 那位途中救下的柳兰薇娘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股子韧劲,一路上竟无半分矫情之气。

只要众人不停下歇息,她便也默默跟着,从不主动要求停留,始终咬牙坚持。

虽连日风雪交加,路途艰难,或许是聂峋调度有方,众人的脚程竟比预想的要快上许多。

不过几日工夫,便已穿越险峻的秦岭,抵达了相对富庶的汉中元兴府。

抵达元兴府时,恰逢大雪连下了好几日,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聂峋见部下人马皆已疲惫,且大雪封路,前行不便,便决定在此地暂作休整,寻了一处客栈住下,一连歇息了好几日。

这日清晨,大雪依旧纷纷扬扬,未有停歇之意。

聂峋与他那十几名部下,雷打不动地在客栈后院中操练早功。

甄婵婼在楼上客房内隔着窗户望去,但见后院中男子个个气概十足,气势不凡。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这一望,却不禁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住了。

冬日雪后,远处环绕盆地的群山,峰尖覆着皑皑白雪。山腰以下,苍松翠柏依旧挺立,宛如一幅天然的淡墨山水画。

甄婵婼看得心旌摇曳,情不自禁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风物志》。研磨蘸笔,略一思忖,便在纸上落笔,将眼前美景化作文辞。

写完正想要提笔作画,将这般美景留存于纸上时,却犯了难。

她对着空白的画纸,勾勒出几道山峦的轮廓后,便迟迟无法下笔,不知该如何渲染那雪色与墨色交融的意境,只得对着窗外美景发怔。

正巧此时,柳兰薇端了几枚黄澄澄的柑橘和些许早熟的枇杷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她凑过去一看,见甄婵婼正对着窗外发愣,纸上只画了个山的轮廓,便温柔一笑,轻声道:“甄郎君写的真好,文辞优美,令人身临其境。只是郎君可是想作画?若不嫌弃兰薇笔拙,不如让兰薇试上一试。”

甄婵婼正自苦恼,闻言如遇救星,急忙笑着将笔递给她,如释重负笑道:“让兰薇娘子见笑了,我于丹青一道,实在是不开窍,偏偏又总想附庸风雅,每每献丑。如今娘子肯援手,我自是求之不得!”

柳兰薇自是谦逊一番,这才接过笔。

她先是凝神细观窗外雪景,黛眉微蹙,似在揣摩,片刻后,方才俯身落笔。神情专注,姿态娴雅。

甄婵婼在一旁,边剥着枇杷吃,边好奇地看着。

不过几个枇杷下肚的功夫,她再负手踱步过去看时,不由得眼前一亮,惊叹出声。

只见那原本只有几笔轮廓的画纸上,此刻已是山峦叠嶂,远近分明。

积雪山峰与残雪秃枝相互映衬,更妙的是,她竟还在画面一角添了一弯湖水,倒映着雪后蓝天,实在栩栩如生。

“妙啊!兰薇娘子!”甄婵婼忍不住拍掌赞叹,眼中满是惊艳,“这画技着实精湛!寥寥数笔,便将这雪后山景的神韵勾勒得如此传神,我真是自愧不如!”

柳兰薇放下笔,笑着垂眸摇头:“甄郎君过奖了,不过是胡乱涂鸦,勉强能看罢了,当不得精湛二字。”

看着她嘴角残留的枇杷汁水,又笑道,“方才我过来时,见庭院角落那几株枇杷树,在这寒冬里竟还开着些点点花簇,甚是清雅好看。甄郎君若还有兴致,不如也将那枇杷花画下?”

甄婵婼正在兴头上,闻言立刻点头:“好啊!我竟没留意到枇杷冬日开花,这就去看看!”

说完她便去取来大氅披上,兴致勃勃地随着柳兰薇下楼,往后院而去。

后院中,聂峋与部下们的晨练尚未结束。虽是清晨寒冷,但这些习武之人却穿着单薄,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柳兰薇跟在甄婵婼身侧,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场中那个最为挺拔矫健的身影。

见聂峋手握一杆红缨长枪,舞动起来却举重若轻,枪影如龙,她不由得低声对甄婵婼感叹道:“甄郎君,秦郎君可真是武功高强。那么重的红缨枪,握在他手里,竟好似拈着根鸡毛般轻松自如。”

甄婵婼听她夸赞聂峋,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骄傲之感,又夹杂着点不愿被比下去的好胜心,当即轻哼一声,微微扬起下巴,逞强说道:“那有何难?不过是一杆长枪罢了。不瞒你说,我……我也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上了头,她大步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看准了一杆红缨枪,伸手便想将其拿下来,仿着舞个花式。

万万没想到,那红缨枪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入手猛地一沉,她使出全身力气才勉强没让枪头砸到地上,自己却被带得重心不稳,脚下趔趄了一下,险些当场出丑。

聂峋一套枪法练完,收势回身,恰好将她这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他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只将长枪随手递给身旁的部下,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摆明了是要看她如何收场。

甄婵婼脸颊瞬间飞红。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双臂发着颤,才勉强将那杆不听话的红缨枪歪歪斜斜地放回兵器架上。

哐当一声。

她强作镇定地转过身,对着掩口轻笑的柳兰薇,努力为自己找补,“咳咳……今日起得早,未曾用早饭,腹中空空,实在……实在是没有力气。我平、平日不是这样的……”

柳兰薇善解人意,见她羞窘,连忙收敛笑意,顺着她的话温声道:“是呢,早起不用膳,确实容易力乏。甄郎君,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那枇杷花吧。”

甄婵婼如蒙大赦,赶紧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庭院角落那几株枇杷树,假装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来,再不敢往聂峋那边多看一眼。

心中却是懊恼不已,暗骂自己不该在聂峋面前逞强,平白让他和柳兰薇看了笑话。

……

时近岁末,一行人马终于抵达蜀地。

此处山势起伏绵延,百姓依山散居,往往走上数里才能见到三两户人家,只得每日沿途借宿于当地乡民家中。

这日,他们借住在一位王老伯家中。

时值年关,虽地处偏远,山民们过年的气氛却丝毫不减。

院落里,王老汉正用新砍的松树枝条熏烤着自家腌制的腊肉,青烟袅袅,松脂的清香混合着肉类的咸香弥漫开来,别有一番浓郁的年味。

几个孩童在院子里追逐嬉闹,手里攥着甄婵婼送的饴糖,笑声清脆。

甄婵婼坐在院中小凳上,膝上摊开着她的风物志画册。

她深深吸了一口那松香,提笔蘸墨,在纸上细细写下:“川蜀山民,岁末多以松枝熏腊肉,其香特异,有山林之气……”

正凝神间,忽觉肩头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抬头,见聂峋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对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随自己出去。

甄婵婼下意识看了一眼里间。

柳兰薇正坐在窗下,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什么。

聂峋再次以眼神阻止她出声,示意莫要惊动。

甄婵婼会意,轻轻合册起身,安静地跟着聂峋走出了小院。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旁积雪未化的小径缓步而行,直到走出村落,置身于寂静的山野河边,聂峋的手才自然地向后探去,握住了甄婵婼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

“突然叫我出来,是有何要紧事?”

甄婵婼任由他牵着,转头看他侧脸,轻声问道。

聂峋停下脚步,目光望着河面,语气不满闷声道:“自打那位柳娘子跟了我们一路,为夫倒像是成了外人,想与自家娘子独处片刻,竟也需这般寻机偷偷摸摸了。”

甄婵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晃了晃与他交握的手:“聂大将军,你这话听起来,怎么竟像是在吃一个女子的醋?”

聂峋冷哼,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只是提醒你,过些时日,抵达南诏之前,须得尽快将她妥善安置了,莫要再让她跟着。后面路途愈发难行,情况也可能复杂起来,带着她,终究不便。”

甄婵婼知他所言在理,点了点头:“我晓得的,只是看她确实可怜。这两日,她为了感谢收留,正没日没夜地赶着针线,说要给我缝一副厚实护膝,十分贴心。”

“贴心?”聂峋嘴角嘲讽之意勾起,“她那是将你当作了救命稻草,见你年少俊秀,又似家底殷实,以为遇着了脾性温良易于拿捏的世家公子,自然想方设法地示好,盼着能就此赖上,说不定还能混个姨娘当当,后半生便有了倚靠。”

甄婵婼听得蹙眉,甩开他的手,面带薄嗔:“你!你就爱以这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兰薇娘子只是单纯知恩图报……”

聂峋重新捉回她的手,与她并肩立于河边,也不跟她犟。

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如此美景下,他缓和了语气,不再纠缠柳兰薇之事,转而叮嘱道:“好了,不说她。嫱嫱,你记着,待到了南诏,彼处情势不明,一切需得格外小心。真遇到什么危急情况,我若命信得过的亲卫护送你先行离开,你定要听从安排,不可任性,知道吗?”

甄婵婼迎上他担忧的目光,心知他是为自己安危着想,便收敛了玩笑之色,乖巧地点点头:“嗯,我记住了,定不会给你添乱。”

聂峋见她这般温顺,心头一软,连日来积攒的些许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后颈,俯身低头,便想一亲芳泽,以慰多日来的郁闷。

第39章 泡温泉 “聂郎也是你叫的!”

“甄郎君!甄郎君!”

甄婵婼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条件反射地抬手便拍在聂峋凑近的脸上,用力将他的脑袋推搡到一边,让毫无防备的聂峋微微趔趄了一下,差点栽进河里。

她随即迅速转身, 脸上堆起笑容, 迎向匆匆跑来的柳兰薇:“柳娘子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柳兰薇跑得脸颊微红, 气息不匀,一手抚着胸口:“没什么事,只是饭食都已备好了,王老伯一家等着二位郎君回去用饭呢, 久等不见,我便出来寻寻。”

“有劳柳娘子惦记了,我们这就回去。”

甄婵婼笑着应道,一边与她说着闲话,一边同她一起沿着来路往村落方向走去, 仿佛完全忘了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聂峋站在原地,看着甄婵婼与那柳兰薇言笑晏晏的背影, 胸中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却又无处发泄。

他脸色铁青, 猛地弯腰从河边拾起一块石头, 狠狠地向那平静的河面掷去。

……

时值隆冬, 川蜀之地虽寒气侵骨, 却因地势特殊, 蕴藏着众多天然的温泉。

临近岁末,因着连日来的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甄婵婼已是许久未能舒舒服服地沐浴一番。

行至一处专以汤泉为营生的馆驿时, 她不由得心动,便向聂峋提议,让大家在此好好休整一日,洗去疲乏。

聂峋见部下也确实需要缓解连日赶路的辛劳,略一思忖便应允了。

这家汤泉馆位于半山腰,视野开阔,内里装饰颇为奢华,显然是以天然温泉为噱头,专做往来富商贵胄的生意。她见馆内往来之人,衣着谈吐皆非凡俗。

二人被引至预定好的上房,一进门,聂峋便挥手屏退了侍者,随即凑到甄婵婼耳边,“为夫方才特意订了一间汤泉雅间,待会儿与你共浴,可好?”

甄婵婼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推开些许,低声啐道:“青天白日的,净想些不正经的事!不知羞,没规矩。”

聂峋被她推开,也不着恼,只哼笑一声,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规矩?随行之人谁不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夫妻共浴,天经地义,有何不可?我看,是你自己心里作祟,想歪了才是。”

甄婵婼知他歪理多,说不过他,只得红着脸催促:“你先去泡着,我要好好找找蝶衣给我备的澡豆香泽,还有换洗的衣裳,会耽搁些工夫。”

聂峋知她女儿家心思,便也不再勉强,只道:“那为夫先去候着,你快些来。”

这才转身,往那温泉雅间去了。

甄婵婼见他离开,轻轻舒了口气,这才定下心神,打开随身带来的行李,细细翻找起来。

蝶衣心细,为她准备得周全。

她先是找出一罐澡豆,打开闻了闻,是馥郁的桂花香气。

又翻了一会,寻出一瓶滋润肌肤的香膏,最后才挑出一套柔软贴身的寝衣。

这一番收拾,不免多费了些时辰。

另一边,聂峋已独自泡在了温泉里。

此处巧妙地借了山势,以天然岩石垒砌而成,氤氲的热气从池底不断涌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天空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凉丝丝地落在脸上,别有一番意趣。

他惬意地将双臂摊开,搭在石阶上,头微微后仰,将一块热帕子覆在脸上,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渐渐消散。

正当他心神放松之际,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若有似无地碰了碰他的掌心,随即指尖顺着他的手臂,挑逗地向上蜿蜒抚去。

聂峋覆着布巾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心道这丫头总算磨蹭完了,竟还学会这般撩拨人了。

未等那手触及肩头,他便反手一把握住那手腕,用力向下一扯。

“呀——!”

一声娇柔的惊呼响起,伴随着水花四溅,一道窈窕的身影被他霸道拽入怀中。

脸上的热布巾也顺势滑落水中。

聂峋低笑一声,就着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低头便欲寻那想念已久的芳泽。

即将触碰之际,他看清了怀中人的面容。

柳兰薇正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勾人的望着他。

聂峋脸色瞬间沉下,想也不想,立刻松手,嫌恶将怀中湿透的女子往后一推,厉声喝道:“怎么是你?!”

柳兰薇被他推得踉跄后退,撞在池壁。

她却并不惊慌,反而就着水势,柔弱无骨般地半伏在池边,湿透的薄衫紧贴身躯,勾勒出姣好的曲线。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欲语还休地望着聂峋。

甄婵婼提着包裹,脚步轻快地走到了雅间门口。正欲抬手掀开那门帘,却冷不丁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与交谈声。

她动作一顿,怔在了原地。

帘内,柳兰薇的声音娇滴滴地响起:“聂郎君,兰薇心慕您已久,知您路途劳顿,身心疲惫,特来想为您解解乏,求您……好好疼疼兰薇吧……”

那声音黏腻甜糯,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甄婵婼在外面听得真切,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一时头脑发白。

柳兰薇。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说出这样的话……

更让她血气上涌的是聂峋接下来的反应。

她只听他冷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太多怒气,反而玩味笑道:“哦?你不是口口声声心仪你的甄郎君么,怎的又变了卦?”

柳兰薇发出一声娇笑,嗔怪道:“甄郎君待我再好,她终究也是个女子呀!兰薇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终身依靠另一位女子。自然是聂郎君您这般威武不凡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才能真正给兰薇一个安稳的依靠。”

门外的甄婵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冬日的风雪更冷。

她原以为柳兰薇是错认了自己男儿身才依附,却万没想到,她早已看穿自己身份,一直以来,真正觊觎的,竟是聂峋。

而更让她怒火中烧心如刀割的是,聂峋他……

他竟没有立刻将这不知廉耻的女人推开,反而还在与她周旋调笑。

一股被欺骗被背叛的屈辱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连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拿,脚步虚浮地就往来路跑去,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喘不过气。

柳兰薇眼角余光早看到门帘下方,一双不算大的黑靴迅速远去。

她心下得意,脸上笑容愈发妖娆,伸出湿漉漉的手,便欲再次抚上聂峋的胸膛,声音愈发甜腻:“聂郎……”

“聂郎也是你叫的!”

聂峋冷脸抬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柳兰薇的肩上。

“呃啊!”

柳兰薇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岩石池壁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费尽心机接近我们,有何目的?!”

柳兰薇捂着肩膀蜷缩在水中,抬起小脸,依旧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泫然欲泣道:“聂郎何出此言?小女之前不是说过,家中继母容不下……”

“闭嘴!”

聂峋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还要撒谎?!自你出现那日,次日我便已派人去往山脚周遭细细查访过,根本没有什么柳家村!更无你这号人物!还不从实招来!我留你性命至今,不过是想看看你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谎言被戳穿,柳兰薇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得的笑,与方才的脆弱媚态判若两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中郎将果真是心细如发,明察秋毫。只可惜啊……”

她拖长了语调,满是得意,“可惜,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聂峋心头一沉,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

甄婵婼脑中一片混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觉得满腔好心尽喂了狼,自己竟成了那救蛇反被咬的愚昧农夫。

那柳兰薇,分明是个包藏祸心惯会蛊惑人心的狐狸精。

而聂峋……

也不是个好东西!

想起他方才在温泉中竟未立刻推开那女子,反而与之调笑周旋,她心中便是一阵刺痛。

往日里那些深情款款呵护备至,难道皆是虚情假意么。

可见男子终究是抵不住美色当前,明面上他对那柳兰薇满是嫌恶,可私下里竟私相授受,简直……

她越想越觉万分委屈与心寒,仿佛自己好不容易寻得的安稳归宿,顷刻间成了镜花水月,一团泡影。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心头慌得厉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朝着南边官道疾驰而去。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却不及她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也不知奔出了多远,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满腔的怒火,被这夜色寂静一点点冷却,开始后怕起来。

她走得太急,身上只穿着离馆时那身不算厚的棉袍,此刻寒意侵袭而来,冻得她瑟瑟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

腹中更是空空如也,饥饿感一阵阵袭来,让她头晕眼花。

座下的马儿也显出了疲态,速度慢了下来。

她不得不勒住马缰跳下马来,牵着马儿在小路上慢慢前行。

举目四望,但见荒草萋萋,不见半点人烟灯火。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凭什么是她要在这荒山野岭挨冻受饿?该滚的是那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才对!

正当她又冷又饿之时,抬眼间忽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残破的庙宇屋檐,让她心头生出一丝希望。

她心中一喜,连忙重新上马,朝着那破庙而去。

将马拴在庙外老树上,她却隐隐嗅到一股烤食物的香气。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腹中的饥饿感更甚。

心想,看来庙中已有借宿之人,或许是同样赶路的旅人。

若能讨个火堆取暖,或许还能分得一口吃食……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庙内昏暗,只有角落里一小堆篝火跳跃着,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里面的人。

并非想象中的良善旅人,而是两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模样的男子。

一个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另一个则正用木柴拨弄着篝火,烤着几个不大的红薯。

甄婵婼心头一紧,自觉不妙。

荒山野岭,破庙之中,自己一个单身女子,面对两个陌生男子,实在是危险至极。

她当即决定转身离开,宁愿在野外挨冻,也好过陷入未知险境。

刚后退两步,那个原本躺在地上的乞丐却忽地坐了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背影滴溜溜地打量了一番,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淫.邪的笑容。

第40章 破庙惊魂 “在此蛊惑良家妇女,欲诱其……

“哟!哪来的白面小郎君?这大晚上的, 一个人跑到这荒庙里来,可是寂寞了,来找哥哥们陪陪你?”

那乞丐咧开一口黄牙,说着便站起身, 摇摇晃晃地朝她逼近。

甄婵婼吓得魂飞魄散, 连连后退, 口吃说道:“你、你别过来!我……我这就走!”

“走,来了还想走?”

另一个烤红薯的乞丐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堵在了庙门之后。

一个乞丐一把攥住了甄婵婼的手腕, 让她痛呼出声。

“放开我!”

“叫啊!使劲叫!这荒山野岭的,看谁能听见!”

甄婵婼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地拍打着那乞丐肮脏的手臂,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突然想起聂峋来,若是没有冲动跑出来, 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我、我兄长是当朝左金吾卫中郎将聂峋,皇帝的亲外甥!你若是伤害我, 你会死的很惨!”

她慌了神, 素日的小聪明在蛮横的力量面前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只希望搬出他的名头能威吓一下也好。

“我好怕啊!哦, 我看不是兄长, 分明是你相好的吧!明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那人一把将她的幞头拽了下来, 青丝如墨般四散开来。

“哥, 我可没玩过将军夫人,让我先来!”

另一个乞丐□□着,谁也没当回事,以为这小娘子是神志不清。

一只手竟直接朝她胸前探来, 口中污言秽语不绝,“小模样挺标致,这细皮嫩肉的,让爷们儿好好疼疼你……”

“滚开!畜生!别碰我!”

甄婵婼屈辱万分,恐惧到了极点,她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那乞丐抓着她的手臂上。

“啊!”

乞丐吃痛,猛地松手,手臂上已留下带血的牙印。

他勃然大怒,面目愈发狰狞,“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二,给我按住她!”

两个乞丐一同扑了上来,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衫。

男袍襟口被一下撕裂开,露出里面单薄的寝衣。

甄婵婼奋力抵抗,拳打脚踢,指甲不断在对方脸上脖子上划出血痕,可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敌得过两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她很快便被按倒在地,绝望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感到一只肮脏的手已经扯断她腰际的蹀躞,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她的嘴,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

她闭上眼睛,准备自行咬断舌根。

“砰!砰!”

忽然两声沉重的闷响,甄婵婼身上一轻。

那两个正欲行不轨的乞丐,被人狠狠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庙墙之上,又滑落在地,蜷缩着呻吟不止,再也爬不起来。

甄婵婼瘫软在地,浑身抖颤,涕泪交加衣衫破碎,露出胸前小衣,整个人狼狈不堪,惊魂未定。

她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挥舞着手臂抗拒靠近来人。

“婼儿!是我!看清楚,是我!别怕!”

一个熟悉的嗓音在她眼前响起,那人试图靠近安抚她。

这声音……

甄婵婼抬起泪眼,透过朦胧水光,努力辨清眼前之人。

只见来人身上披着一件大氅,风尘仆仆。

素日勾人魂魄的一双桃花眼,此刻正盈满了担忧心疼,紧紧地盯在她脸上。

甄婵婼以为自己在做梦,心底有激动的潮水一层层翻来。

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泪水再次滚落,却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敬泽哥哥?”

她脆弱地颤着唇瓣。

“是我,婼儿,真的是我。”

萧敬泽见她认出自己,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脱下自己的大氅,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衣衫不整的身子。

委屈后怕猛地涌了上来。

她一下子坐起身,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矜持,如小时一样,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萧敬泽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温热坚实的肩窝,放声痛哭起来。

“敬泽哥哥……真的是你……呜呜呜……”

萧敬泽任由甄婵婼在自己怀中痛哭。

他不出声,只是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知哭了多久,甄婵婼渐渐转为低低的啜泣。

她吸了吸鼻子,缓缓从萧敬泽的怀抱中抽离出来。

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她用袖口胡乱地擦拭了几下脸颊。

萧敬泽见她情绪稍稳,这才开口:“婼儿,你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甄婵婼被他问得一怔。

白日里撞见的那幕瞬间又浮现在眼前,委屈再次漫上心头,鼻尖一酸,险些又要落泪。

但比起委屈,此刻更强烈的却是后悔。

后悔自己为何那般冲动,为何不冲进去当面质问聂峋,问个清楚明白,反而仓皇逃窜,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若非机缘巧合遇到萧敬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是自损八百,愚蠢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依旧泛红的眼睛,望向萧敬泽。

“敬泽哥哥,你又怎么会恰好在这里?”

这天地茫茫,他为何就刚好出现在这偏僻之地救了她。

若说是缘分,她自己也会讥笑。

萧敬泽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有些意味深长。

两人沉默,陷入对峙。

半晌,萧敬泽才轻轻叹了口气,云淡风轻道:“婼儿,你可知上次一别,我对你,心中颇有埋怨。”

“即便我们之间存有误会,可念在往日那般情分上,你就那样干脆利落地嫁给了聂峋,甚至连知会我一声都不曾……”

甄婵婼猛地抬起头,怒气冲天地直接回怼过去:“敢问敬泽哥哥,那时你在哪里?我能找到你吗?我可以向谁打听你的下落?!我一个被困深闺束手无策的弱女子,该如何去找你那缥缈无踪的行迹?!”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中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她心中的苦有多深,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时被退婚后的彷徨无助,被继母敲打的孤立无援,对未来的恐惧与绝望……

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可她不想说,不愿说,因为这些苦楚已经毫无意义,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现在,已经是聂峋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说句不好听的,无论聂峋今日与那柳兰薇是真是假,是逢场作戏还是确有其事,她甄婵婼此刻仍旧是他聂峋的妻子。

况且,她对萧敬泽的突然出现,是心存警惕的。

他喜欢云游四方不假,可天下之大,怎会如此巧合,偏偏云游到了自己身边?

萧敬泽见她泪落不止,却忽然低低地笑了几声。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轻轻晃了晃,语颇为无奈:“婼儿还是这般口尖牙利,半分不肯吃亏。”

他敛了笑意,不再绕弯子:“好,我告诉你。从你们离开神都那日起,我便一直跟在后面。”

甄婵婼毫不吃惊地看着他。

萧敬泽继续道:“我对你心中有颇多愧疚,当年虽然我自身亦有难处,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在看到那信后,便将所有恨意不甘尽数转移到了你身上,甚至发誓再也不想见到你……可是,婼儿,” 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那几年,我越来越想你,止不住地想你。我才发现,这辈子,我萧敬泽除了你,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女人。我恨我自己忘不掉你,放不下你……所以,当我知道你随表弟离开神都时,我……我情不自禁,就跟了上来。”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所以,今日见你失魂落魄地从那旅店跑出来,我便骑马悄悄跟在了后面。方才在庙外拴马,听见里面传来你的哭喊求救声,这才不顾一切冲了进来。”

她听得心口一阵阵揪痛,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若是当年他能早些回来,若是她自己能再坚持等待一些时日,是不是……

他们二人就不用经受这般错过与痛苦。

是不是如今的光景便会截然不同。

她刚任由自己的心向着那假设的可能沉溺下去,却逼着自己硬生生回过神来。

不,不能完全相信。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

若他萧敬泽当真爱她至斯,当年为何音讯全无,为何连只言片语的解释或希望都不曾托人带给她。

他若有心,岂会让她独自面对那般绝境。

尽管今日之事让她愤怒伤心,可自嫁给聂峋以来,他待自己确实是事事周到,百般呵护,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她不能因为今日这一桩尚未厘清的事件,就将他过往所有的好全盘否定,那对他不公。

她也会看不起自己。

今日确实是她太过冲动,未曾问清缘由便负气出走,这才险些酿成大祸。

经此一遭,她明白往后行事绝不能再如此鲁莽。

心底酸酸地叹了一声,是她以往被困在深闺经历世事太少,识人不清,才会被柳兰薇那看似柔弱可怜的表象所蒙蔽。

今后,对任何人,她都需存一份警惕之心。

自然也包括眼前的萧敬泽。

她实在无法确定,他此刻这番深情款款的模样,背后是否也藏着其他算计。

想到这里,甄婵婼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看向萧敬泽:“敬泽哥哥,无论如何,我感谢你今日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及时出现,恐怕我甄婵婼此刻已不在人世。大恩不言谢,但眼下,还得再劳烦你一事,请将我护送回之前的旅店。”

“我今日是负气跑出来的,想必聂峋他已经急得发了疯,正派人四处寻我。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也不能再让他担心。所以,请你送我回去吧。”

萧敬泽听完她这番话,冷漠地望着她,半晌才笑了笑。

显而易见的失望,也有几分自嘲。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倘若我不呢?”

他向前微微倾身,握住她的手:“婼儿,我知道,你心里依旧还有我。你对聂峋,不过是感谢,是感恩,是他在你危难时伸手拉了你一把。可那样的感情,如何能维系一辈子?唯有真正的爱,刻骨铭心的爱,才能让你死心塌地、无怨无悔地跟一个人过完这一生。”

甄婵婼被他这番话问得心头一颤,竟一时语塞。

她对聂峋……真的只是感恩吗?

好像是,他确实于她有恩。

可又好像不全是,那些日常的拌嘴逗趣,那些不经意的体贴维护,那些耳鬓厮磨的悸动,难道都仅仅是感恩?

萧敬泽见她神色恍惚,似有动摇。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左心口的位置。

“婼儿,”他不甘心地看着她,“你摸着这里问问自己,你的心,明明只会为我悸动。而你对他聂峋,可曾有过这般,仅仅是靠近,便心如擂鼓难以自持的时刻?”

甄婵婼怔住了。

她对聂峋,心动过吗。

“看,明明你的心里还有我。若你当真爱他聂峋至深,此刻又怎会如此迟疑不决?心问口,口问心,你骗不了自己的,婼儿。”

“难道他就真心爱你了吗?不过是从小事事低我一头,心有不甘,觉得娶了我心爱的女人,就扬眉吐气罢了。”

甄婵婼被他说得心乱如麻,刚张了张口,想要反驳。

【咻——】

【啪!】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响起。

一道马鞭自庙门外凌空疾扫而来,挟着怒气劲风,直往萧敬泽那张绝美俊逸的脸庞而去。

甄婵婼吓得瞪大了眼睛。

萧敬泽脸色微变,动作迅捷地一把攥住了马鞭。

鞭梢却借着惯性狠狠抽在了萧敬泽的左侧脸颊上。

一道鲜红的血痕瞬间浮现在他白皙的皮肤之上。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踏入破庙门槛,携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意。

聂峋面色铁青,眼神阴鸷,食指直指萧敬泽。

“萧敬泽你好大的胆子!在此蛊惑良家妇女,欲诱其与你私奔,你可知在我大萧朝,此乃何等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