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被驱逐
夏迩往后退了一步, 抓住赵俞琛的手松开了,落下了。
大串的眼泪无声涌出,嘴唇哆嗦, 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扇扇门谨慎地关上,寂静中声控灯灭。沉默中两双眼睛对视, 最后, 是赵俞琛缓慢地移开了。
夏迩被冲进来的夏父拉走, 他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残余的一份仅留在眼球上, 不甘而惶惑地盯着赵俞琛, 从侧脸、到背影, 直到他被父亲拉出了这间房、这栋楼, 他死死地盯着赵俞琛的方向。
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自己离开赵俞琛了。
赵俞琛缓慢地舒了一口气, 走进了房门。坐在床檐, 他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他应该等待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些事情一定会到,只是时间问题。另外, 他极力不去想刚刚夏迩的眼神,虽然那泫然的泪眼在他心中久留不去,让他像触电般地有股刺痛感。他承认,很难受,很痛,喉咙发紧,甚至在此时鼻头泛起了酸涩。他有点想流泪, 却固执地不肯流泪。
他朝后躺,合身舒展在床上,他修长的四肢呈大字型摆着,这个动作配上松软的床垫,让他有种下坠的感觉。他可以把自己交托于想象,想象自己正在湖中往下沉,沉到无人之处,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很不幸,这片湖有另一个人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罕见地红了眼眶,尽管紧闭双眼,那颤抖的、湿润的睫毛,依旧出卖了他痛苦的心绪。
他猛吸几口气,捂住心脏坐了起来,就在这时,鲜少响起的手机震动个不停。
赵俞琛接电话,对面传来房东的声音。
“不是要赶你走,你说说,你这个事儿怎么好办,人家租户怎么能放心,还要,那对面住的邻居也知道啦,要告诉物业和居委会去,本来群租就不大合规……”
“最好今晚就搬走吧,说你在这他们不敢睡……”
“押金会退给你的,你今晚走就退,不然免谈,你是隐瞒我在先,谁会租房给一个杀人犯,真晦气……”
赵俞琛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上海的二房东很多都是福建人,他们有自己的团体,要你搬走,你最好乖乖听话。倒不是怕他,也不是舍不得那几百块钱的押金,赵俞琛想,如果邻居们还要因为自己而不敢睡觉,虽然匪夷所思,但他到底不愿意背上这样沉重的包袱。
“好,”赵俞琛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我今晚就走。”
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赵俞琛终于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了。
——驱逐。
他想到了斯宾诺莎,想到了洛克·霍华德。
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没有片刻犹疑,他开始着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不多,从监狱里出来时他孑然一人,就像个新生的婴儿,所有的物什都是后来租了这个房子后才置办的。那几年他拒绝和昔日的朋友见面,也不再跟视他为污点的家人联系,他独行于世,觉得一切都还不错。尤其是他找到了一栋刚动工的建筑,这两年,他几乎视这座建筑为自己的孩子、朋友、作品……在钢筋混凝土中,他慢慢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于是就让人这样贸然进入到他的生活了。
这是个严重的失误,他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碰那个孩子。至少夏迩身上不会有污点。他想。
思绪漫游够了,赵俞琛便用迅捷的行动压制所有的想法,他站在门口,托着下巴,专注于眼前的房间。衣服没几件,两个蛇皮口袋就足够,床单和被褥可以用绳子绑扎起来,背在后背,还有几双鞋子,用鞋带一系,挂在身上……还有电脑、蓝牙音箱、电饭煲……他仔细思索了一阵,跑两趟就足够了。
应该在外面预定一家旅馆过渡一下,他拿起了手机,选了一家附近最便宜的旅馆,五十块钱,他能想象墙上的霉味。
只是收拾东西可没那么简单,譬如说,当他把自己衬衫从那件薄薄的蕾丝衬衫剥下来的时候,他的嗓子眼发紧,想起了夏迩跟他提过的一部电影,当他看到那本被翻得翘了边的单词本放在床头柜时,他想起夏迩在床上滚来滚去背单词的模样,当他为了过路不得不收起那副白色桌椅时,一滴凝固在桌边的没擦干净的油滴,像滚烫的岩浆般烫伤了他的眼睛。
他站直身体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整理,还需要蛇皮纸袋,他预备出门,到楼下超市里买两个袋子。
拿起钥匙,他很快下了楼。
这是晚上九点,气温有点低,他没穿外套,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身体上有股水泥的味道。他抓起领口闻了闻,多亏了冷天气,他还没发臭,不然一身汗位脏兮兮地去超市,又得挨白眼。
找了两个蛇皮袋,很贵,一个要二十块钱,买了两个,他拎着回家。这时下起小雨来了,雨丝在他的头发上结了一层,就像湿润的蛛网。他往回走,饿得胃开始痉挛,但遵循今晚就必须搬走的约定,他没时间绕到另外街区上吃上一碗馄饨。
尽力不去想,也不去思考,就在他机械性地收拾行李时,夏迩从一辆公交车上醒了过来。
他并没有睡着,也不可能睡着,只是脑子一团乱麻。公交车颠簸在道路上,走走停停,行道树枯干的枝桠掠过车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坐在身边的父亲嘴里不住地咒骂,手就伸进了他的荷包里要掏手机转钱……
这一切就跟梦一样。
可是突然,公交车停了,开门,上来几个刚下工的农民工。
夏迩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水泥味道。
那股建立起城市、这几个月一直滋养着他、爱护着他的味道。
如梦初醒般,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怎么能离开他!”他喊了出来,跟舞台剧台词一样。
随即是号啕大哭,夏迩冲到车门,对司机喊:“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臭小子,你疯了!”夏父着恼,伸手去抓他。
“你放开我!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你走的!”
“你还要回去啊,他可是个杀过人的!”
“杀过人的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夏迩挣脱夏父,朝司机跑去,哭道:“求求您,停车,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啊!”
“还没到站,等、等会啊。”司机被这一幕弄得不明所以,握住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求您……”
夏迩扶着扶手,瘫软在地,恸哭不停。后来他总说自己比起赵俞琛来是幸运的一个,因为他夏迩想哭就可以哭,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在行驶的公交车上,为了自己的离开,他哭得撕心裂肺。
可赵俞琛从来不哭。
是的,赵俞琛不哭,他漠视自己的痛苦,甚至轻蔑,他对自己说,只是嗓子眼发紧,生理现象,一会儿就过去了。
先搬一部分行李下楼,绑到电瓶车后面,送到旅馆后再来搬第二趟。至于夏迩的那些衣服和琴,先打包带走,日后再送到酒吧去。
不能自己送,可以让费小宝送过去,那小子还欠着自己五十块钱,就当跑路费了。
他应该不想再看到自己,赵俞琛想,否则他不会离开。不过他现在应该明白了有些事自己为什么不能做,也好,还没到把心彻底交托出去的程度。痛,但还能忍,反正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只是,没什么遗憾的。这段本不该出现的感情跟人一样突如其来,那些空虚的时刻在一道道笑容里被消弭,即使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上的罪,可有那么一些瞬间,他认为自己还是可以爱的。
不必质问那些莫须有的事情,扪心自问,他知道自己爱过。
爱过,所以坦然接受他的离开。
爱过,所以在雨中,流下两行泪也没什么。
第一趟行李搬完,赵俞琛停好电瓶车,托着疲惫的身躯上楼。白天在工地上干了足足十个小时,晚上还要连夜搬家,赵俞琛的胳膊像被拴了石头,都快要没知觉。
可只要还有一丝的劲儿,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停。
他得赶快离开。
收拾好那些家电,拎起夏迩的那个旅行包,背起他的琴,赵俞琛深深望了一眼那横在墙边的折叠桌椅,带不走了,也没必要带走,赵俞琛转身,毅然地关上了门。
让发生在这里的就留在这里。
下楼,赵俞琛绑好了行李,骑在电瓶车上,他给房东发了条短信。
“已搬走,钥匙放在桌上。”
大包小包的,他像个逃难的,第二趟行李多,骑车很艰难,于是他就推着车走,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的呼吸更加沉重。雨下得越来越大,他的眼睛快要睁不开。
出小区时,保安给他打开门,他说了声谢谢,保安认识他的脸,捧着保温瓶问:“这么晚搬家啊。”
“嗯。”
“再见了啊。”
“再见。”
赵俞琛还从没想过要说出这两个字,说出后觉得理所当然,又感到十分陌生。
推着车,他在雨中行走。
白惨惨的路灯氤氲在雨天,电瓶车很重,可走着走着却变得轻了,赵俞琛的双臂逐渐感受不到行李的重量,好像雨冲刷掉了他被驱逐的狼狈,让他一身轻松。可他却知道,是在这艰难的跋涉中,□□的疼痛伴随精神的折磨都变得麻木,他太累了,太痛了,抗争过了头于是就变成团无意识的有机物,推着一团无机物朝前走,走得很慢,却很稳当。
可这重量在某一时刻有空泛的轻变成实实在在的轻,赵俞琛愣住了,思绪回归,他意识到重量的确在减少,隐约间还听到了轻微的啜泣声。
他的脚步停下,疑惑地转身。
目光所及,是自后扶着电瓶车、哭着仰头望向自己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似乎一直忘了介绍,洛克·霍华德是美国女作家安·兰德《源泉》里的男主人公,他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有非同一般的才华却不被当时主流社会所接受的建筑设计师,他的作品一直不受到待见,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游离在设计界之外。有一段时间,他在乡下的采石场工作,他观察着石头的纹理,观察一棵小草……他对自己说,也许以后还会继续设计建筑,也许以后再也不会了,他很心痛,但不会说出来,也说不出来。赵俞琛和他一样,似乎十分善于忍受痛苦。痛苦和遗憾这两个字眼伴随着他们……而斯宾诺莎,作为哲学家,也是被驱逐的存在。而赵俞琛之前所说的,忘记那些灰尘和血,灰尘和血这两个意象出自于安·兰德的另外一本书《阿特拉斯耸耸肩》,一位路人对女主所说的话,原文如下:“任何有价值的那些事。那些都是灰尘,女士,全都是灰尘和血。别相信他们给你灌输的那些梦,你就不会受到伤害。”
所以,忘掉那些,大概心里会好受一些。
另外,是我的过错,总是想当然地把一些书籍写进来,却忘记了给大家做标注,也许还有朋友没有读过《罪与罚》,我之前说,那是一段隐喻,其实一开始我就借赵俞琛的心理活动暗示了,《罪与罚》的男主拉斯科尔尼科夫是法学院的学生,却也是杀人犯,这和赵俞琛的身份一致,而夏迩,一个被迫出卖色相虽然没有实际上的卖身却也大同小异,就如同拥有黄色执照的女主索尼娅一样。这个在后面还会提到。我一直认为,《罪与罚》是一部关于苦难的小说,那是关于人的肉/体和心灵的苦难,《碎玻璃》也一样,当然,我写不了那么深刻,我只是一个平庸之辈,妄图以自己的文字留下点什么,我想,也许在当今社会,大家都能吃到个温饱,不至于挨饿受冻,但心灵的苦难,似乎从来没有离去,有时候,作为作者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写他们心灵的痛苦,还是我的痛苦,也许人的痛苦表现形式各异,但本质上都是一样、我们的痛苦俯拾皆是,愧疚、悲伤、悔恨;不甘、不愿、不能……只是,口口声声说要忘记,本质上却是自欺欺人,唯有面对,才能真正地战胜,对于赵俞琛是如此,夏迩亦如此,就看他们怎么样战胜自己,战胜世界,迎来真正的光明和问心无愧吧。
啰嗦了太多,希望不要给大家造成不好的观感,感谢观阅。
第26章 不会走
那目光是锁链, 拉住了赵俞琛的步伐。
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赵俞琛苍白的嘴唇慢慢地抿紧。
“哥……”
这声音轻轻的,带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乞怜, 也有懊悔的颤抖, 夏迩的头发湿了,像豌豆苗一样卷曲在耳边, 直勾勾地盯着赵俞琛, 眼泪如雨水倾泻而下。
可他们彼此都没出声, 只是死命地盯着对方。
赵俞琛想,他怎么回来了?也是, 回来拿东西的?那为什么哭呢?因为自己骗了他吗?没错, 这是自己的错, 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他, 这双爱抚过他的手, 上面有他人的鲜血。
“夏……”
只是话音未落, 赵俞琛的脖子就被一双湿漉漉的胳膊勾上, 就像水草一样缠住了他,粗重的喘息像有颜色似的,在耳边晕染着悲伤。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握不住了,赵俞琛想,这双手没有继续扶着电瓶车的力气了,扶着这承载生计的电瓶车就无法拥抱他,拥抱他后一切都会轰然倒塌。
在化为雕塑的那一分钟里,赵俞琛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只听得到夏迩在他耳边哭着说, 说他对不起,说他不在乎。
那颗血红色的耳钉挤压在他颈间的皮肤上,跟随哭泣的颤抖,摩挲、刮上刮下。赵俞琛麻木的身体感受到了疼。
轰的一声,绑着蛇皮口袋的电瓶车倒在路边的水潭里,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落在那舒张不停的蝴蝶骨上。
拥抱着夏迩,赵俞琛听见自己说:“可我在乎。”
分开,他凝视夏迩,拨开他额前的发,抹去他眼角的泪,凝视他深情款款的脸。
“ 别耽误了自己。”
“不,哥,不……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没了你我怎么活,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迩迩,听话。”
“没你我怎么办,哥……”
赵俞琛温柔地摇了摇头,“你还小,错把恩情当爱情,以后你还会遇见更好的人,相信我,你一定……”
“不!”夏迩生硬地打断他,“你为什么说这种话,明明你的心不是这么想的,你骗你自己!”
冠冕堂皇,赵俞琛知道自己在假装,可的确,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假装。无法继续面对夏迩那渴求而愤怒的眼神,他取下自己身上的琴递给夏迩,又弯下腰捡起夏迩的手提包塞到他手里,便自顾自地扶起电瓶车,拖着千斤重的身体往雨幕深处走。
他对自己说,别去听那身后蹒跚的脚步声,别去想雨水怎么划过他的脸颊,别去在意那伤心欲绝的啜泣……
“你走啊!”转身,赵俞琛吼了出来。
夏迩抱着琴吓了一大跳,本能哆嗦一下后,他很快反应过来,喊道:“我不会走的!”
“你还能跟我去哪里,难道你看不出来,那里已经不能再继续住了吗?!听着,夏迩,我被赶出来了,这个社会没有一个杀人犯的容身之地,这是我犯的罪,我认,你跟着我找罪受,你也要我认吗?!”
赵俞琛红了眼睛,说不清是在斥责夏迩,还是在讨伐自己。胸腔剧烈起伏,他的声线从未有过的悲愤。
“凭什么要我认?凭什么还要在我的良心上刺上几刀,凭什么?!”赵俞琛愤恨地喊,可这声音不像他的,他的音色从未这样像一把利刃,划伤别人之前先捅伤自己。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夏迩坚决不退。
“你凭什么…… 折磨我……”赵俞琛笑了,笑得满脸是泪,垂首,脚下的水潭映出自己怆然的脸,狼狈,是抵抗不了的绝望,“凭什么……”
“凭我爱你。”
夏迩扔了琴和行李,坚定地走过去,抱住了赵俞琛。
“因为我爱你,所以这没什么好说的,我知道你很痛,你的心一直都很痛,可我爱你,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爱你……”
赵俞琛推开了夏迩,可夏迩再度抱了上去,赵俞琛往后退一步,夏迩便往前一步。
一次又一次。
“不要这样,不要……”
“我就要这样。”
“不要勉强我,不要折磨我。”
“我偏要勉强你,折磨你。”
“为什么一定要找罪受……”
“因为你在受罪,我也无法幸福,只能陪你一起……”
反反复复中,距离近了,赵俞琛没力气推开他了,夏迩微笑着将脸贴在赵俞琛起伏的胸口上,他知道这个人快要坚持不住,他浑身都在颤抖,就像被闪电击中依旧挺立坚持着的树,可火焰将他烧灼得是那么、那么痛。
“别推开我,你需要我。”
夏迩环抱赵俞琛的腰,闭上眼睛说:“你爱我,我知道。”
我爱你吗?
眼泪一滴一滴,滚烫地落在夏迩的额头上。
赵俞琛再度听到了撕裂的声音,那是他骄傲的帷幕,那是他心口的堤防,那是他的自欺欺人。
不要欺骗自己,最要紧的是对自己诚实。你最爱的那位大师如此谆谆教诲,赵俞琛,你还要继续犯错吗?
再度松开车把,他坚持不住了,太累,太痛,魁梧的大树也需要一株小草的温柔,抱住夏迩,赵俞琛无声地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抖动的双肩。
一个罪人,也是有人会爱的。
他赵俞琛,被人像剥洋葱一样剥得干干净净,也还是会有人爱的。
“迩迩……”他泣不成声,“哥对不起……”
“对不起,不是、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对不起……”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是我对不起你。”在赵俞琛的怀里,夏迩的愧疚再也掩饰不住,他拼命摇头哭着说:“我没想走,是我爸拉我走的,我只是很震惊,我只是……对不起,让你这样被羞辱,对不起……”
不是自己的原因,张绮年不会去调查赵俞琛,夏父也不会上门拿赵俞琛的过往来闹事,当他跑回来,在小区里张皇四顾,却在小区外的马路上看到赵俞琛的身影时,夏迩的心快碎了。
他就那样独自在雨中推着电瓶车往前走,夜晚快要淹没他的身躯,他不再魁梧,边界都快被雨雾擦除。脊背佝偻,他是那样疲累,那样狼狈,夏迩意识到,他被赶走了,他就这样被赶走了!
夏迩痛哭出声,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绝对不会离开他,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他相信那罪行之后一定有隐情,哪怕……哪怕没有隐情,他夏迩反正是个没文化的窝囊废,也是没用的人,他愿意和他一起沦为这个世界的边角料,这个社会的渣滓,他无所谓。
雨继续下,没完没了,两人相拥,却都打起了哆嗦。
再这样淋下去,非得生病不可。
“哥,我们去哪儿?”夏迩白着张小脸问,泪眼朦胧,却笑得幸福。一双手紧紧抓住赵俞琛的衣服,他生怕他走了。
“……去旅馆。”赵俞琛开始后悔,定了太便宜的旅馆。
“好,去旅馆!”
夏迩捡起琴背在身后,拎起自己的包,帮赵俞琛扶起那沉重的电瓶车,电器在蛇皮口袋里咚咚地响,零件肯定撞碎不少,可两人泪眼阑珊,却相视一笑。
“以后买新的。”夏迩说。
“好,你来选。”赵俞琛说。
两人一同推着电瓶车,往旅馆方向走去。
赵俞琛这一生都会记得这个夜晚,后来谢遥和程微岚都问他,怎么就跟一个小男孩搞在了一起,明明到了如今还有很多选择。赵俞琛都会笑着摇头,说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被热这样坚定地选择过,就因为这一点,他不可能放弃夏迩。尽管从相遇时刻他放弃过他很多次,但每一次他都会和他重新来过,这不是在于自己有多么厉害,而是在于夏迩那伟大的坚持。
伟大,他用上了这样一个形容词,是他仔细斟酌过的,不错,夏迩年纪轻,没什么文化,懂的事情很少,但他很幸运,他懂得爱,就这一点,他是老师,自己是学生。
后来,两人艰难地到了旅馆,把行李搬进门赵俞琛就去脱夏迩的衣服,他冻坏了,嘴唇都在发青,赵俞琛开了热水,把他推进了浴室。
可夏迩没有关门,站在简陋的浴室门口,夏迩向赵俞琛伸出手。
“哥,你也来,冲个热水澡。”
“你先洗,我整理一下。”
“不,我要你来。”
赵俞琛站定片刻,转身,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
“迩迩,如果我来,就不仅仅是来冲个澡,明白吗?”
夏迩的心顿了两拍,他意会到了赵俞琛的意思,无异于一种契约,坚定不移的誓言,夏迩红了脸,他低声说:“我知道。”
“最后一次机会,迩迩,离开,还来得及。”那克制的声音就像是宣判。
“我要的就是这个。”
前所未有的坚定。
赵俞琛无声地脱下了外套和短袖,露出苍白的身体,他头一次当着夏迩的面脱得精光,却没有任何难为情。紧紧盯着夏迩,他像是盯着猎物的雄狮,一步一步地走近。
在这样的威压下,夏迩本能地发抖,手却抓住浴室门,不肯有分毫挪动。
“脱光。”赵俞琛发布命令。
夏迩照做。
狭小的浴室里热水蒸腾,击打在两具逐渐回温而泛红的身体上。赵俞琛看着眼前的少年,在极力克制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仍是□□中烧。夏迩的瘦削、纤细,像芦苇般飘零的身体,让他想要占有,想要揉碎。
下一秒,薄薄的肩胛骨贴在瓷砖上,夏迩在赵俞琛的吻下无法呼吸,可他极力迎合着,甚至主动地去抚摸赵俞琛,可很快,他那两只瘦泠泠的胳膊被人束在了头顶。
是呼吸的灼热,还是水汽的滚烫,夏迩分不清了,赵俞琛更是不知道了。他们吻得前所未有地热烈,他们吻得好似从未拥有。
这个吻结束的那一瞬间,夏迩只觉得自己像个陀螺一样在人怀里转了个半圈,当脸贴在瓷砖上时,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将由此刻发生彻底的转变。
他无悔无怨。
第27章 烈火烧
天知道这样的小旅馆里面为什么还会提供润滑剂和安全套。
在狭窄的浴室里是无法成功的, 赵俞琛知道,他不愿意袒露,其实在第一次和夏迩亲吻之后, 他就去了解过具体操作。
他很少打开那种网站, 但那天夏迩不在家时,他罕见地打开了一下, 还选择了既定频道。只是那些画面都让他无法承受, 男性的身体并不柔软, 甚至像韧性十足的牛皮糖,粘在一起时并没有美感, 那些夸张做作的表情也让他不住蹙眉, 最终没能坚持一分钟就嫌恶地关闭了页面。
他完全不敢想象这种事情是能自然而然地发生在他和夏迩之间的。
可现在, 就这样发生了。
夏迩躺在床上, 让赵俞琛仿佛化身为《春雪》中凝视那美丽少年清显的饭沼, 但饭沼对清显只有憎恶和隐忍的饥渴, 而自己对夏迩却全是欲望, 明晃晃的,毫不掩饰。
赵俞琛欣赏夏迩,看他躺在那里,热水让他全身发红, 浴室里的亲吻酥软了他的骨头,长发一根根地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像四散的水草。眼神朦胧,洇着粉色的水汽,樱花似的面容上是不属于男人的柔媚。
也许是因为他平常爱穿女装,赵俞琛想,他的形象在自己心里的确是模糊了边界的, 的确,他没有把他当作一个男人,也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女人,而是把他当作一根优雅的棘刺,轻轻地刺进了自己的心里。
抚摸夏迩浑圆光洁的肩膀,赵俞琛用亲吻驱散少年的紧绷,那嘴唇软得像六月熟透了的杏子,薄薄的一层皮,稍一用力,鲜美的汁水就破皮而出。可力量的克制是徒劳的,理性被欲望的网捕捉,铺天盖地地魇住,渐渐的温柔趋向于攻掠,像本能般所有的动作都那样浑然天成,不久后,那少年的呜咽便沦为嘶哑的低吟。
疼痛让夏迩脖子那里的青筋都快被撕裂,他却隐忍不肯罢休。
明明这幅模样这样惹人怜惜,可赵俞琛并不想就此停住,他用进攻表达怨怼,施予惩罚,好似在说,这是你要跟过来的,你跟过来就是这样的结局,你必须接受,接受后就再也无法回头。
没错——在挂着眼泪的那双浅色眸子里,透露出赵俞琛都为之震撼的坚定,我就要用这样的方式与你订下誓言,痛算什么,我看到过你从高楼坠下时腾起的灰尘,看过你被钢筋扎穿的手掌,看过今晚你被赶出来的狼狈,看到你心里永远无法挥之不去的阴霾……
其实你早就不再完整是吗?
我亦是遍体鳞伤。
你让我痛,何尝不是自己在痛?
我们是两块碎玻璃,修好了也是裂痕遍布,我们刺痛彼此,却只能依靠彼此。缘分也好,注定也罢,就是在这个世界这个城市遇到了,遇到了,就守着彼此,那些该发生的,让它们发生,那些该承受的痛、该享受的快乐,我们通通接受。
“不要停……”夏迩直吐热气,耳畔绯红,哭着抱住赵俞琛,指甲都快钳进赵俞琛的肉里。
霉菌堆积在白色墙壁的角落,灰扑扑的窗帘后雨下成协奏曲,男人的身躯在昏黄的夜灯下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四面八方袭来的喘息像吟唱的歌谣,往前走,不要停,去承欢,去享受。滚烫的泪珠滚过脸颊又落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朦胧的视野中,脚尖晃啊晃,画出山脉的线条,画出人在极度幸福中油然而生的莫名悲痛。
夏迩的失神中,赵俞琛的汗水一滴一滴淌落,分明怜爱得要命,却忍不住采取残酷手段。他完全任由自己沉溺于这极端的刺激中,他的神智翩飞,他的理性尽失,在他年轻而惶惑的眼眸里,他似乎看到了二十岁的自己,那时他鲜衣怒马,那时他充满激情。
就如此刻,欲壑难填,食髓知味。
不要对自己说谎,要诚实地屈服于欲望。他要的就是这个,他的亲吻和征伐没有止境。
直到一切燃尽。
“你说过要对我负责,是吗?”
结束后,夏迩缩在赵俞琛的臂弯里问。他的声音软软的,像块烤化了的棉花糖,其实他根本不想要什么负责,但这个“负责”的态度会代替赵俞琛绝不会轻易立下的承诺,没安全感的孩子渴望承诺。
“当然。”赵俞琛的回答很平静,却很有力。
“那就好,你不会再赶我走了。”
“不会了。”
“我们明天去哪里?”
“不知道。”
“真好。”
“嗯。”
情欲的潮水散去,飘浮在空气中的却仍旧是激情燃烧后的味道,这味道融在廉价的霉味当中,构成两人对彼此身体的最初回忆。赵俞琛太累了,在夏迩的额头上吻了吻就酣然入梦,梦里一片纯白,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好过。
第二天,赵俞琛一大清早就请了假,他这罕见的请假在工地上激起了一团小小的水花,大家都在猜他是不是出事儿了。
“嗯,家里出了点事,需要搬家,明天就回来。”在老刘打来的电话里他如实相告。
“不着急哈,老王说了,你是要干长久的,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好,谢谢。”
这时,是清晨六点,黎明的天空发出冷艳的光亮。夏迩还在睡,薄薄的一层蓝光铺在他的脸上,与熟睡的红晕融合,泛起鸢尾花的蓝紫色。他累极了,青白的脖颈和胸口上残余红痕,明显得好似招摇,提醒赵俞琛似的。
自己也有些发烫,赵俞琛没有忘记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但不至于现在还留有余温,摸了摸额头,再摸了摸夏迩的,他确定自己在发烧。
他起身,在被雨水泡湿了的行李袋里面找出药箱,吃了一片退烧药。
回到床上,他摸了摸夏迩的胳膊和脸,确认他身体健康后,赵俞琛便下载了一些租房软件,开始寻找新的住处。
在等待夏迩醒来的过程中,赵俞琛平静得就像尊雕塑,他坐靠在床上,夏迩在他身边翻身,两只胳膊来找他,搂着他的腰嘟囔着嘴。赵俞琛一动不动,确定了附近几个价格低廉、位置适中的房源后,他就关上手机,闭目养神。
很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在一个杀人犯身边也能睡得这么香,就不怕自己对他做些什么吗?
不过,还能做什么呢?该做的不都已经做了吗?
夏迩在身下呻吟的模样再度浮现眼前,赵俞琛强行压下每日清晨必有的反应,弯下腰,他在熟睡的夏迩额头上吻了吻。
“几点了?”夏迩醒了,惺忪着眼问。
“不到七点。”
“我们是不是要去找房子了。”
“约了一个中午的。”
“我们一起去,好吗?”
“好。”
“你还要再睡一会吗?”
“再睡一会吧。”
赵俞琛躺进被子里,夏迩钻进他的怀里,呼吸相交,是暴风雨之后的平静。赵俞琛搂了搂夏迩,狂喜的余韵在彼此心中如小溪般流淌着,静谧得恰如此际的深秋。
后来赵俞琛再摆弄了夏迩一次,怀着受宠若惊的心情,夏迩迎接赵俞琛的欲望入驻体内。醒来后他一直害怕是昨夜的大雨浇灭了赵俞琛的理智之火,让他昏了头脑。可现在在他清醒时刻,在两人穿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赵俞琛拉住他的手,把他扔到了床上。
衣服很快被扔到各处,夏迩得意地扬起下巴,尽管疼得打颤,那微斜的眼眸却在一抹欲色中提醒着赵俞琛。
你应该确认某种你不愿意确认的感情。
没错,赵俞琛低头,轻轻咬住夏迩那细嫩的脖颈,那里动脉跳动,是生命之所在。
我应该确信。
我早就该确信。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