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画傻眼了。
她就是傻子也知道,可敦是可汗的正妻,小阏氏,就等于可汗的小老婆,或是妾室。
像是怕她生气,巴哈铁达连忙拉住她,高兴道:“画,在我心中,你是我唯一的可敦。”
陆瑾画抽出手:“我不是你的可敦,请你尊重我。”
阿史那看着她和巴哈铁达,眼中似乎在冒星星,一手扶着肚子,看起来很艰难。
陆瑾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旁边有凳子,你先坐下。”
第136章 第 136 章 慢慢习惯
阿史那看了眼巴哈铁达, 摇头道:“可敦,在可汗面前,只有您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
陆瑾画:……
这地方比大燕还封建?
她看向巴哈铁达, 上一次见面, 他还是十几岁的样子,一别十几年,他已经成了草原上的雄鹰。
陆瑾画斟酌道:“我有话想单独给你说。”
男人看了眼阿史那,后者将衣服放下, 又走出去了。
等人走了有一会儿, 陆瑾画才开口:“铁达,我相信你请我过来,不是因为有多么喜欢我。”
巴哈铁达笑道:“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陆瑾画拧眉:“据我所知, 回鹘如今缺衣少粮,不得不掠夺周边国家。”
而本就是靠掠夺形成国度的回鹘,周边已经没有什么能抢的了, 唯一毗邻的大燕, 还是一个兵强马壮的强国。
她清声道:“你是因为我与大燕皇帝的关系?若你希望和大燕做交易,我会帮助你。”
巴哈铁达哈哈大笑,鹰隼般的眸子眯起。
“画, 你小看我了。”
看出她脸色不好, 男人欣赏了会儿, 又道:“我千方百计带你回来, 就是因为喜欢你。”
陆瑾画:……
骗鬼呢。
离开时她才几岁, 而且两人根本没什么交情。巴哈铁达从族中被赶出,右手筋脉被人狠狠割断,逃到交趾,无人能帮他医治。
当时他身边的月奴走投无路, 死马当活马医求上她。
那时陆瑾画才到交趾,傻子才会信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治病,她们吃不起饭,正乞讨度日。
巴哈铁达是她的第一个病人,也彻底为她打开了交趾的大门。
治好后,巴哈铁达给了诊金,只说以后要报答她。
只是时间没过一年,他又被交趾当地独产的长虺咬伤,送来时,浑身出血,已经奄奄一息了。
陆瑾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治好,谁知他没过几天就上门表白心意。
没错,就是表白心意。
按他们族内的规矩,表白后,女方应到男方家中一起住,等长大成年,便可行成婚礼了。
陆瑾画觉得荒谬至极,匪夷所思的同时,又被燕凌帝的王父找上了。
这命运多舛的一生。
思绪回笼,对上男人的目光,她正色道:“铁达,准确地来说,我对你没有想法,也毫不心动,我已经有心爱的男人了,此生绝不会喜欢其他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是因为想要大家吃饱饭才抓了我,我想大燕愿意伸出援手,如果是因为别的,恕我无能为力。”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巴哈铁达有些入迷。
他想,这张脸在大燕想必也会很受欢迎。
“优秀的人,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个伴侣。”他目光定在陆瑾画身上,赞叹道:“画,你从小就很优秀,相信有一天,草原上雄鹰般的男人会打动你的心,我不介意你有很多人,只要你肯待在回鹘。”
陆瑾画:……
这儿都穷得饭都吃不上了,她要是待几天,估计得被饿死。
“你要是这样说,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等大燕皇帝打过来,我早晚有离开的时候。”
巴哈铁达走了,陆瑾画坐在帐篷里,就这么一直等到天黑。
她想出去走走,但外面实在太冷,阿史那一直跟着她,看着她滚圆的肚子,陆瑾画有些心惊胆战。
“几个月了?”
阿史那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下个月就要生了。”
陆瑾画眼皮子跳了跳,都快生了还在外面乱跑,她看着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出去走走。”
说着,陆瑾画抽出面巾,将脸遮住。想了想,又拿出围脖,将脸团团捂住。
她可不想在草原上住几天,回去了脸上一层厚厚的锅巴。
女人双眼发亮的看着她,陆瑾画看不懂那眼神,只觉得她很兴奋。
“可汗让我好好伺候你,我得一直跟着你。”
陆瑾画:……
“我有手有脚,不用伺候,也不会跑,你挺这么大个肚子,安心回去休息,免得累着了。”
阿史那摇摇头:“不累。”
她双眼亮晶晶道:“伺候你,是很轻松的活。”
陆瑾画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下,她摘下围脖,又扯下面巾,一一叠好放回衣袖里。
“你们这里的女人,平日都怎么生活的?”
问完,空气静悄悄的,没人回答她。
陆瑾画看过去,只见阿史那盯着她的脸发呆。
见她看过去,阿史那像是被惊到,猛然回过神,接着耳朵都红了。
她道:“抱歉,可敦,你长得就像九天上的明月一般,我看入神了。”
陆瑾画沉默了一下,又问了刚才的问题。
阿史那道:“生活?是吃什么,穿什么吗?”
她笑了笑,“在我们这里,可汗的女人穿得最好,像我,能将四肢身体都遮起来。”
通过阿史那的嘴,陆瑾画才了解到他们真正的贫困。
冬日里无法御寒。
怀孕的女人能将肚子遮起来,其他的,就算大冬天能穿得也不多,一件皮毛衣裳穿一个冬天,洗了就没有换的,她们一般用雪擦一擦。
而且草原上的冬日很长,水源也不够。
怀孕的女人白日里出门挖草根,月份不大的,大多和人一起出门打猎,冬日里猎物少,不知要吹几天的寒风才能打回一只猎物。
女人干男人的活,男人出去干抢劫杀人的活,所以在这伺候她,真的是一种轻松的活计了。若是平时,她应该在外头帮男人洗衣。
早些年还是部落时,他们可以靠畜养的动物脂肪过冬,现在人越来越多,动物也不够吃了。
他们想学大燕的农耕技术,但地方太小,适合耕种的更少,而且大燕人嘴很严,谁也不肯将这些种植技巧教给他们。
陆瑾画沉默。
现在各国都是农业大国,老百姓靠天吃饭,大燕当然能教给他们农耕的技术,但那是有条件的,否则等他们吃得太饱,又会嫌弃自己国家的土地太少,想着再打一次,再让大燕让点土地。
回鹘恶劣的环境,也造成了大家生存艰难,女性越来越少。
但这些年,他们会抢劫路过的商队,有时能饱餐好几天,而商队中的女人,也能留下来做他们的老婆。
光是巴哈铁达,一个人就有十几个老婆,孩子更是一大堆,大的比陆瑾画还大,小的就是面前这个在肚子里的。
“那男人呢?”陆瑾画问。
本以为会听到其它的回答,结果阿史那平静的叫人害怕。
“都杀了,留着还要用粮食养他们,已经养不起了。”
陆瑾画问:“为何没想过让他们教你们耕种?”
得到的回答,是这些行商之人不擅长种植,他们若想种粮食,只能去大燕请人来。
但最近几年环境太恶劣,已经没人愿意来了,他们只能偷偷抓人,抓一两个还好,抓得多了,就会像现在一样,两国彻底开战了。
“大燕人的嘴都很严,就算将他们四肢一点点砍掉,他们也不愿意说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
陆瑾画听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她扶着额,缓缓跌坐到桌子边。
是她太天真了,在发展过程中,回鹘已经丧失了基本的人性,一个内里如此腐烂的国度,是无法长久延续下去的。
到了天快黑时,阿史那端了一碗羊奶和一碟子风干肉进来,一闻到那羊奶的膻味,陆瑾画就直作呕。
她是一口也不想喝。
不知道在宫里的羊奶是怎么处理的,一点膻味也没有。想到这里,她又想起燕凌帝了。
不知道陛下现在收到她被抓走的消息了吗?他是不是很担心自己。
人是铁饭是钢,再心烦意乱,饭还是得吃的。
陆瑾画拿起风干肉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她拿出来,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这和在宫里吃的肉干完全不一样!
但扫过那碗羊奶,又开始反胃了。
陆瑾画啃了一会儿,风干肉毫发无损。她放回盘子里。
见阿史那眼巴巴盯着她,想起回鹘缺衣少食,目光扫过她的肚子,陆瑾画道:“我吃饱了,这些都没动过,你吃吧。”
阿史那惊讶地看着她:“可敦,你怎么比小羊羔吃得还少?这样冬日是会冻死的!”
陆瑾画:……比羊羔吃得少是什么话
这肉又柴又硬,她也咬不动。
这羊奶太膻了,她是真喝不下去。
“冻死什么?”帐篷被人打开,走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看见巴哈铁达,阿史那脸上便浮出笑容,她走过去替他拿下衣裳。
“可汗,可敦才吃了两口,比小羊羔吃得还少,这样如何能养活得了?”
巴哈铁达皮笑肉不笑看了她一眼:“去拿热水。”
阿史那点点头,连忙出去了。
挺这么大的肚子还得伺候男人,陆瑾画收回目光。
巴哈铁达走近,看了眼盘子和羊奶,目光落在她身上:“绝食?”
陆瑾画:“……我吃不惯这些。”
巴哈铁达笑了,端起羊奶一饮而尽,一碟子风干肉,他用手拿着三两口吃完了。
陆瑾画盯着他,嫌弃写在脸上。
巴哈铁达长得不耐,年幼时皮相便出类拔萃,否则也不会被可敦如此针对,现在年过三十多了,浑身带着一股野性美,看一眼都叫人觉得血脉偾张。
对上她嫌弃的目光,巴哈铁达毫不在意。
“回鹘只有这些,你要慢慢习惯。”
从这天后,陆瑾画才知道,端给她的食物,已经是回鹘最好的了。
……
主子被抓了,奴仆却被放走,一般来说,这样的仆人绝对活不成。
李福全正是知道这个,看着外面乌泱泱跪着的一群人,眼中毫无情绪波动。
“各位就好好跪着吧,等想通了,也该上路了。”
第137章 第 137 章 他不是你的丈夫
若是个识趣的, 便知该自缢而死,没伺候好主子,自个儿却逃出来了。
没过多久, 林明快步出来, 朝他拱了拱手。
“李总管,陛下有请。”
李福全心颤了颤,若是以前,陛下早将这些人砍了, 可这次迟迟不动手, 这口气出不去,他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人也难啊。
走进房间,燕凌帝还穿着那身戎装, 浑身沾满血渍,坐在桌案前,以手支额, 看不清神色。
陛下心情不好时, 常常会这样坐着,一坐就是一晚上。
只是陆姑娘来了之后,陛下坐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直到后来完全没有忧虑之色。
舒坦日子过得太久, 都忘了帝王是如何嗜杀了。
瞧见下面跪着的容逸臣与萧采盈, 李福全垂着头跪下:“陛下, 那些个不长眼的奴才还在外头跪着呢, 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燕凌帝捏了捏眉心,疲惫道:“都打发走。”
奈奈有心留他们一命,他如何能拂了她的心意?
今日军队虽大获全胜,剿灭回鹘平日里最强悍的部族, 共七千多人,可对燕凌帝来说,丢了陆瑾画,他已经彻底输了。
李福全心头一惊,陛下竟是要放过他们。
但他不敢置喙,低头俯身:“是。”
燕凌帝不知想到什么,又放下手,哑声道:“你去收拾些她平日的衣裳,还有吃食,派人连夜送去回鹘境内。”
李福全惊讶抬头:啊?
瞧见燕凌帝黑沉的面色,他又低下头:“奴婢遵旨。”
燕凌帝补充道:“保暖衣物定要多带些……”
一说起来,就觉得有许多要叮嘱的话,可任由回鹘拿捏着他的软肋?绝无可能。
巴哈铁达这次是真的惹恼了大燕皇帝,於中连夜便制定了计划,要在三日内攻破回鹘防线,彻底拿下回鹘。
草原上收到这消息时,便知大燕皇帝已经乱了分寸。
巴哈铁达哈哈大笑,看着连夜送来的衣食,却并未给陆瑾画拿去。
他拿了回鹘人惯吃的奶疙瘩和馕饼,走进帐篷,放在陆瑾画面前。
“这些东西,是回鹘的小孩子惯吃的,你尝尝看,是否能吃得下。”
陆瑾画看了眼奶疙瘩,拿起来咬了咬,留下个牙印。
奶疙瘩也腥。
捂着肚子干呕了会儿,看着她反胃的样子,其他人面色各异,直到她被男人猛然拽起。
巴哈铁达脸色阴沉:“你怀了大燕皇帝的孩子了?”
陆瑾画捂住肚子:“你不是说不介意我有别的男人?这是我的孩子,不是大燕皇帝的孩子。”
巴哈铁达冷冷道:“谁的孩子都行,但不能是他的。”
否则,他回鹘的将来岂不是要交到大燕皇帝的血脉手中?
看着一旁瑟瑟发抖的阿史那,巴哈铁达冷淡道:“去叫莫尔根来。”
陆瑾画拿起馕饼,费劲巴拉地咬了一口,虽然同样很硬,但总算有她能咬得动的东西了。
等莫尔根急匆匆跑来时,陆瑾画已经在嚼第二口馕了。
看他的样子,应当是回鹘的大夫。
他给陆瑾画把了脉,又对着巴哈铁达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后者脸色渐渐好转。
等人走后,巴哈铁达看向陆瑾画,笑道:“你比以前开朗许多,更爱开玩笑了。”
陆瑾画专心嚼着饼,还是第二口,嘴巴两边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酸了。
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样子,巴哈铁达目光柔和许多。
“按你们大燕的习俗,大燕皇帝并未册封你,你们也未行夫妻之礼,他不算你的丈夫。”
巴哈铁达道:“我会与你行回鹘的礼,以后我才是你的丈夫!”
陆瑾画睡在小阏氏的帐篷里,小阏氏去与巴哈铁达住在一起,这帐里虽然简陋,但却没什么异味,比主帐舒服许多。
也不知陛下何时来救她,攻破回鹘只是时间问题,若强来,则免不了要损失许多兵将。
还有巴哈铁达的真实意图,是想问陛下要地盘,还是要粮食?
她没有那么自信,觉得别人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挑起战事,按回鹘如今的情状看,与大燕为敌,明显是找死。
回鹘如今困境颇多,原本以为,巴哈铁达会用她去和大燕换粮食,可阿史那提到这里想进行农耕,但没有肥沃的土地,她又迷惑了。
有了粮食或许能撑过一个冬天,那明年冬天呢?
大燕会允许邻国一日比一日强大起来吗……
饿了两日,就吃了几口馕,草原上寒风凛冽,陆瑾画缩在燕凌帝送来的被子里,昏昏欲睡。
不知是饿的还是这卷尺担惊受怕更多,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日一早,巴哈铁达便来了,他一扫前几日的阴霾,看起来心情很好。
“画,大燕皇帝中了我的圈套,要主动进攻了。”
对大燕来说,主动就注定是错失先机,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白雪皑皑,连绵不绝,一旦走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而回鹘人从小生长在这里,对每一片雪花都熟悉无比,他们正等着大燕的勇士来到他们的地盘,进行一场真正的战斗!
咬了两口馕饼,毫发无损,她饿得连这干巴巴的饼子都咬不动了。
陆瑾画放下馕饼,冷淡道:“你或许可以取一时的胜负,但大燕雄兵百万,回鹘早晚要败的。”
她也不想惹恼了巴哈铁达,只是看不惯他这么嚣张,实话实说而已。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墨绿色的眸子盯着陆瑾画,像丛林中的野兽。
“画,你现在说话可真不动听。”
陆瑾画:“还有更不动听的,你不如直接给我摊牌,回鹘挑起战事,目的应该不是想要大燕来将自己亡国吧?”
不知哪句话触动到巴哈铁达,对方又是一阵笑。
“你真聪明。”他道,“本汗已经给大燕皇帝送去密信,让他用二十座城池来换你。”
巴哈铁达凑近她,好奇道:“你觉得,他舍得这二十座城池吗?”
陆瑾画:……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这是将半臂大燕江山拱手让人,于任何帝王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感谢你看得起我,居然要二十座城池。”
陆瑾画从未觉得自己份量如此重过。
但她心中清楚,这种交换条件简直是无稽之谈,任何交易都需要拉扯,巴哈铁达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达成自己的其它目的。
许是心情好,见她没吃什么东西,巴哈铁达总算开了尊口,让阿史那去将燕凌帝送来的粮食做好给她端来。
巴哈铁达盯着那张明月似的温软面容,这张脸在他们回鹘,也是极为漂亮的,难怪大燕皇帝如此喜欢,宁愿给敌人送粮食衣物,也要保证她吃好穿暖。
於中。
“二十座城池?!”
密信摆在桌子上,但陆瑾画被抓走的消息,却不能透露出去。
屋内只有容逸臣等知道真相的人,李福全痛心怒道:“这是想要走大燕的半臂江山啊!”
说罢,小心翼翼瞥了眼燕凌帝,生怕他脑子一热就同意了。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为了陆姑娘,别说二十座城池,就是拿整个大燕去换,估计他也毫不犹豫。
容逸臣神色凝重:“回鹘提这样过分的要求,简直是欺人太甚。”
燕凌帝捏了捏眉心,疲惫道:“故意试探朕罢了,按原计划进行。”
容逸臣俯首:“是。”
他阔步出去,朗声道:“陛下有令,全军向西南方向行军!即刻出发!”
小厮快步走进,在李福全耳边说了什么,后者神色迟疑,上前同燕凌帝禀报:“陛下,隗达将军膝下的隗大小姐来了。”
这时候来?多半是为了陆瑾画的事。
但她不明内情,“让她进来吧。”
隗清玉如今有品阶在身,同燕凌帝拜见后,目光却焦灼在屋内一扫,没看见熟悉的人。
她心头狠狠一沉,问道:“陛下,阿瑾她……”
燕凌帝抬起眼,冷淡道:“若希望她回来,你就去协助容逸臣。”
隗清玉脸色一变,跟便秘似的。
说实话,她与容逸臣是真不对付,但都为陛下办事,必须放下成见,一心为公。
“是。”
雪花落在头上,肩上,阿史那小心端着几个鸡蛋与一碗热粥往陆瑾画住的地方走。
米饭,这可是米饭。
他们从未种出过大米,只能种出些青稞,也只供奉可汗食用,他们是吃不成的。
若是有路过的商人富裕,他们抢的粮食多些,自己也能吃上一口大米。
只是近几年的商人都不敢从这里过了,他们能抢的东西越来越少,阿史那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米饭了。
巴哈铁达与陆瑾画说了会儿话,便被一个年轻男人叫走了。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陆瑾画知道,那应该就是巴哈铁达的大儿子,比她大两岁,眼睛随了巴哈铁达,看起来像野兽。
站在帐外往里看,目光落在陆瑾画身上,热辣辣的叫人浑身难受。
按他们这里的规矩,丈夫死后,妻子便要改嫁给下一任可汗。
巴哈铁达并不阻止他,毕竟在他心底,自己若是不幸身亡,儿子是要继承他的一切的。
两人没走出多远,便见阿史那端着盘子过来。
巴哈铁达皮笑肉不笑,上前翻了几下鸡蛋。
“这边是大燕皇帝送来的东西?”
阿史那轻轻点头。
巴哈铁达嗤笑一声,“也不怎么样。”
都是些没营养的。
阿史那端着鸡蛋进了帐篷,放在陆瑾画面前。
“可敦,这是大燕皇帝前日连夜送来的食物,您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快用些吧。”
陆瑾画:……
前日就送来了,今天才拿来给她吃。
第138章 第 138 章 连夜迁徙
她不吃饭, 是因为自己不想吃吗?
陆瑾画饿得饥肠辘辘,拿起鸡蛋轻轻敲碎。
瞥见阿史那,问道:“你也吃一个?”
阿史那连忙摇头, “我不饿。”
说罢, 走到门边去拿了平日的篮子打衣裳。
见她转过身,陆瑾画才剥开鸡蛋,看了眼四个面,终于在一处看清上面的字。
悬起的心彻底放下了。
陆瑾画吃进鸡蛋, 轻轻咀嚼时, 大帐猛然被人掀开。
巴哈铁达浑身带着寒气走进来,先是看了眼饭食,狠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吐出来。”他冷声道。
陆瑾画还没反应过来, 便感觉自己被捏住了两颊。
巴哈铁达伸出手指,将她嘴里的东西弄出来,摊在手心细细检查过, 确认没问题, 面色这才好看许多。
陆瑾画被恶心地够呛,呸呸吐出嘴里的东西,又到一边干呕去了。
墨绿色眼睛扫过陆瑾画, 又将桌上的鸡蛋剥开, 一一掰碎了看, 确认没有问题, 才放在她面前。
“吃吧。”
小姑娘捂住心口, 脸色苍白,澄澈眸子里浸满了泪水。
一看他,便让人浑身一震。
她很不高兴:“你弄成这样,我还怎么吃?”
面对这张脸, 巴哈铁达一点火气也发出不来。
“都是食物,不过被本汗打开了而已,有什么不能吃的?”
陆瑾画拧眉,漱了口,又拿帕子擦嘴。
“都用手碰过了,你洗手了吗?”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你的手上说不定还沾着别人的血。”
巴哈铁达知道她一向都很讲究,以前在交趾,个个都狼狈不已,唯独她整日穿得干干净净,衣裳上有一点脏污都忍受不了。
据她所说,这是从医者的习惯。
巴哈铁达只道她是在忽悠自己,他又不是没接触过别的医者,怎么不知还有这种习惯?
他淡淡道:“本汗昨日回来洗过手,是干净的,你若是嫌弃,叫阿史那重新给你做一份。”
阿史那双眼亮晶晶的,挺着大肚子站在一边,就这么看着他们。
在回鹘,小孩子都不能挑食的,若是有敢挑食的,都会被父母狠狠教训。
但她是可敦,地位跟可汗一样,当然可以挑食。
陆瑾画收起帕子,冷淡道:“有什么用?你再怀疑,再给我捏碎了怎么办?”
巴哈铁达耐心道:“本汗不会。”
得到的只是一声冷笑,陆瑾画淡淡道:“铁达,若是你不相信我,请早日将我送回大燕,大燕皇帝从不会如此待我。”
男人脸色冷下来,像彻骨寒冰似的,叫人心头发悚。
他盯着那张无辜的小脸,心中的气竟然在发与不发之间慢慢消散,难怪大家都喜欢漂亮女人。
巴哈铁达站起身,冷淡道:“休想。
“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勇士,大燕皇帝也是本汗的手下败将。”
说罢,又迅速出门了。
等他走后,陆瑾画才看向旁边的热粥。
由简入奢易。
以前觉得没什么味道的白粥,此刻竟然香喷喷的。
陆瑾画坐下,静静喝着白粥。
喝完一整碗,肚子里总算有了些实感,浑身也提起些力气了。
人在饿着的时候,总是要暴躁许多。
等吃饱了,陆瑾画才觉得自己刚刚不太理智,惹恼了巴哈铁达,她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瞥见一旁盯着她的阿史那,陆瑾画道:“这些我都不吃了,你收走吧。”
阿史那走近,看着那大块的鸡蛋,咽了咽口水。
“可敦,这些我能吃吗?”
陆瑾画道:“你不嫌弃就行,随便吃。”
让她收走,本来就是让她吃的。
回鹘的情况艰难到什么样子,给他们的大王做小老婆,结果连剩饭都捡不着。
陆瑾画这几日吃不下东西,剩下的都是巴哈铁达吃了的,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饿了三天,才将大燕送来的粮食拿出来。
可恨的东西。
她现在是真后悔啊,在十几年前真不应该救他。
於中。
原本应该出征的燕凌帝稳稳坐在府内,还在翻看这几年的卷宗。
卢澍快步进来,低声道:“陛下,在西南方向抓获大量回鹘精锐部队,共千余人。”
燕凌帝冷冷撩开眼:“去将杜明带来见朕。”
这一场,本就是为了抓出奸细而设下的局。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奸细竟然是卢澍的二把手,杜明。
这下情况复杂了,卢澍作为整个商於的节度使,可以说是这个方向权力最大的人。
他手底下的人出了毛病,也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清白。
卢澍白着脸将杜明押了过来,后者早就没了一开始的淡定,对上燕凌帝的眸光,连连哭嚎。
“陛下,臣是逼不得已的,回鹘人抓了臣的妻儿,臣是被逼无奈啊……”
明明大燕兵强马壮,却会时常败给回鹘人。
卢澍一直以为是自己对草原不熟悉,有时候甚至觉得回鹘人料事如神。都没想到身边出了叛徒。
他气得不轻:“我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却背叛大燕,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对方耳目的?!”
一场审讯彻底拉开序幕。
而棋差一招的巴哈铁达心情更差了,本以为自己今天会大获全胜,没想到埋在大燕军中的钉子被拔了出来,自己的精锐也死伤无数。
大燕的确是块难啃的骨头。
为了抓回陆瑾画,回鹘的两翼精锐直接被大燕皇帝斩断,可以说大伤元气。
如今想扳回一局,没想到又失败了。
巴哈铁达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陆瑾画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鼻尖溢上浓浓的血腥味,帐篷被人从外打开,走进来一人。
她连忙坐起身,庆幸自己怕冷,穿得整整齐齐地在被窝里。
巴哈铁达满目阴翳,墨绿色眼睛似闪着别样的光,看见陆瑾画往后缩了缩,他笑了。
“大燕皇帝马上要来了,画,我们得换一处地方住。”
和於中收到的情报无异,回鹘的确不常在一个地方安营扎寨。
巴哈铁达两步上前,用锦被裹住了陆瑾画,后者拦住他。
“让我骑马,我不想在这里面。”陆瑾画真诚地看着他,“太闷了。”
男人拿手去碰她的脸蛋,被她躲开。
巴哈铁达脸色暗了暗,低声道:“草原上的风会刮破你的脸蛋,画,你太娇嫩了,不能在夜间骑马。”
说罢,兜头将人一裹。
陆瑾画感觉自己被夹在臂膀间,又是漫长的几个时辰颠簸,耳边有各种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
还有很多哭泣声,“阿妈,我不想再换地方了……”
陆瑾画沉沉闭上眼,这样颠簸,自然也不可能睡得着。
只是睁着眼也看不见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停在一处陌生的地方。
小孩都停止了哭声,大人开始忙着安营扎寨。
陆瑾画被放了出来,抱着被子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忙碌。
寒风一个劲往脖子里钻,她忍不住缩成一团。
想找个避风的地方都找不到,陆瑾画有些难受,感觉自己可能会生病。
她对自己身体十分了解,第二天一早,果然高热。
在新的帐篷里,阿史那摸了摸她的头,又将被子给她裹好压实,匆匆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帐篷里便有了别的声音。
陆瑾画当真是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迷糊间,只觉得小米粥被人喂进嘴里。
阿史那担忧道:“可汗,可敦早先便吃不下东西,这样下去她会很快死掉的。”
在族里,吃不进东西,很快就会死掉。
在陆瑾画刚来时,阿史那便说过这话。
第二天,巴哈铁达带来了小孩吃的食物给她,只是没想到可敦竟然连那些都吃不下去。
她如此娇弱,草原是养不活的,阿史那满面担忧。
巴哈铁达脸色铁青:“莫尔根怎么说?”
阿史那道:“说她见了风,这些时日又吃的不好,还受了惊吓……”
巴哈铁达伸出手:“我来喂她。”
阿史那见他将人扶起,才将碗递过去。
目光瞥过脸色惨白的小姑娘,就算是生病,也让人觉得柔弱可怜的。
巴哈铁达知道,他不能耽搁太久,若陆瑾画出什么事,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得不偿失。
之前不觉得,现在瞧着她,倒真生出几分不舍来。
算着时间,直到第三日,陆瑾画才从病中醒来。
从来到这里,她就没怎么洗漱过,早觉得自己臭了,可这些帐篷又没门,谁都能进来逛一圈,她连脱掉衣裳都不敢,别提洗漱了。
阿史那见她熬过这一劫,起床还换了身利落的新衣裳,眼前一亮。
“可敦,你生病也是一样好看。”
陆瑾画想笑笑不出,只问道:“可汗呢?”
阿史那愣了愣,这是陆瑾画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问起可汗,想来是病过之后,内心终于愿意接受了。
“可汗一早便带了人出去,可敦放心吧。”
陆瑾画轻轻咳嗽了两声,摸了摸额头。
“我想出去走走,你要跟着吗?”
阿史那又愣了愣,劝道:“外面冷得很,可敦还是在帐篷里歇着吧。”
陆瑾画摇头,起身往外走。
“久不见风,我想出去看看。”
这是搬过来后陆瑾画第一次看到营地的样子,如果她猜得没错,再过两日,他们又得换一处地方住。
这就是战争带来的后果,民不聊生,百姓永远都是受苦的人。
常年的奔波让每个人脸上都布满风霜,陆瑾画看不清他们原本的长相,只知道女人小孩脸上都有一层脏乎乎的东西,洗不掉,是常年被寒风冻出来的。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指着一个地方问:“那是做什么的?”
第139章 第 139 章 若逃便杀
阿史那看了眼, 笑道:“那是我们煮饭的地方。”
说罢,又悄悄道:“最近来了个厨子,专门为可敦你做饭, 长得特别好看。”
陆瑾画好奇道:“有多好看?”
饭都吃不起了, 还为她请厨子?
“听说是他自己来的,还带了几百斤粮食来,可汗亲口同意的。”
“把他叫来我看看。”
阿史那兴奋道:“可敦请稍等。”
见她走过去,陆瑾画百无聊赖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发现来人是稚奴。
他带着一群人,瞥向自己的目光闪过仇恨, 冷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瑾画淡淡道:“我为何不能在这?不是你将我抓来的吗?”
稚奴冷声道:“你不能随意出帐子。”
陆瑾画笑了。
目光落在他身上,好笑道:“我是族里的可敦,你是什么?一个奴仆, 也想左右我的决定吗?”
稚奴脸色难看, 这女人一向巧舌如簧,他不想与她多说,拂袖便打算离开。
陆瑾画却在此时开口了。
“你也算是个人才, 若愿意归顺大燕, 说不定我能劝服陛下, 放过你妹妹一命。”
稚奴怒道:“你果然有异心!”
陆瑾画觉得他这话简直好笑, 拧眉道:“我本来就是被抓来的, 没有异心有什么?”
稚奴冷冷盯着她,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女人,可汗一向看重她,气得脸通红, 拂袖便走了。
陆瑾画盯着他的背影,见他穿着整齐,衣服都是合身的,便知他在这里的地位不低。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史那带着一个粗布麻衣的俊俏男人走来,那男人乍一看十分陌生,但仔细看去,眉眼之间却格外熟悉。
二人用回鹘的礼朝她跪下:“见过可敦。”
阿史那笑眯眯道:“可敦,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厨子。”
说罢,还眨了眨眼睛,她就说很好看吧。
男人抬起头,朝陆瑾画微笑。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陆瑾画还愣了下,下意识伸出手,遮住他下半张脸。
看着这双深邃的眼睛,她吐出一口气。
总算知道面对巴哈铁达的时候,为什么老有一种熟悉感了。
“姜先生,是你啊。”
姜尔宓朝陆瑾画行了行礼,眸中似有些笑意。
“多谢姑娘还记得在下。”
说罢,他转身看向阿史那,用回鹘的语言向她说了句什么。
后者神色迟疑,姜尔宓已经转身:“姑娘请。”
二人一边交谈,一边往前走。
“所以,你年末时见的那一掷千金的贵人,就是巴哈铁达?”
姜尔宓也顿了顿,微笑道:“没错。”
见他们越走越远,阿史那不远不近跟着,今日无论二人说了什么,她都是要禀报给可汗的。
陆瑾画笑着摇了摇头:“原是我引狼入室了。”
姜尔宓抿唇,淡声道:“在下自认耽搁了姑娘,所以主动请命来为姑娘做饭,还望姑娘不要嫌弃在下的厨艺。”
这一日,巴哈铁达回来,回鹘又败了。
自从埋伏在大燕军中的钉子被拔除后,无法提前得知燕国大军动向,回鹘彻底陷入劣势。
每日回来,他都要来瞧一瞧陆瑾画。
脸色从满面笑容变得沉默寡言,到现在,阴翳无比。
陆瑾画心头毛毛的,知道对方还在算计什么,不动她,是因为想从陛下手中获得更多。
在下一次大搬迁前夜,姜尔宓端上了饭菜。
“姑娘,多吃点。”
他一双精致的玉手已经红肿,还生了冻疮。
不过短短三四日,严寒就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陆瑾画看了看他,真心实意道:“辛苦了。”
姜尔宓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陆瑾画吃了两口饭菜,似有意无意地问:“我能了解一下,你和巴哈铁达,是什么关系吗?”
姜尔宓笑了,早知道她会问这个,只是没想到憋这么久才问。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阿史那震惊地抬头看他,可汗的兄弟们,在可汗上位时已经被屠尽了,面前这个,可能是他唯一的血亲。
没吃几口,陆瑾画便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见阿史那眼馋地盯着桌子上剩下的菜,陆瑾画道:“这些你处理吧,我不会告诉可汗。”
阿史那迟疑地看着她,陆瑾画笑了笑。
“这几天我们不是配合得很好么?我不喜欢被人逼着吃饭。”
每回见她只吃这么一点,巴哈铁达便面色阴翳,要她继续吃。
阿史那坐上桌子,惊喜道:“可敦,你真好。”
陆瑾画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我在帐子外面透透气,你慢慢吃。”
这是她这几日的习惯。
姜尔宓的手艺很好,阿史那不是第一次尝他的饭了。或许是知道她也会一起吃,每回端来的饭都越来越多。
她舍不得浪费粮食,总会吃得一干二净。
饭菜温软可口,阿史那觉得像在仙境一样,吃到一半,心中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感。
她放下筷子,连忙往外跑去,掀开帘子,哪里有陆瑾画的身影?
出去抢劫的队伍回来了一些人,笑着从马匹上扛下粮食扔在地上,打开一看,全是大米。
所有人一阵恍惚,阿史那心头却狂跳着,用回鹘话怒吼道:“可敦不见了!可敦不见了!”
正说时,剩余的人脸色一变,男人女人都纷纷拿上工具,猛地跨上马。
“追可敦!将可敦找回来!”
那正扛着粮食的队伍相视一眼,从马背上拔出利刃,狠狠将回鹘人踹下马匹。
“动手!”
营中乱做一团,阿史那急急跳上马,挺着大肚子往大燕的方向追过去。
陆瑾画跑了,可汗回来一定会杀了她。
草原一望无垠,奔逃的陆瑾画很快被人发现。
姜尔宓策马狂奔,紧紧跟在她身后。
见追兵愈来愈多,他抽出长剑,“一直往前走,有人接应!”
说罢,返身抵御追上来的回鹘人。
陆瑾画不敢回头,在夜色中策马狂奔。
前几天收到的唯一信息,是有人会来救她,直到看见姜尔宓,才知来的人是他。
不知跑出多远,耳边声音时隐时现,寒风凛冽,面颊生疼,喉间溢上铁锈味。
巴哈铁达说得很对,她果然不能在夜间纵马,寒风像刀一般,一下下割在她脸上。
风云突变,扬起的雪粒子照在黑色骏马上,陆瑾画屏息凝神,耳边只余心跳声。
空气中传来利刃声,胯下骏马一声凄厉嘶鸣,轰然倒地。
陆瑾画被甩出十几米远,浑身散了架一般疼。
骏马已经被箭矢戳成筛子,倒在地上毫无生息。
回鹘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不会放弃陆瑾画这个唯一的希望,将她握在手中,才有与大燕皇帝谈判的资本。
从越来越紧张的气氛中,陆瑾画也察觉到了什么,因此不敢松懈一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
若她猜得没错,那骏马身上的箭矢均出自于同一人之手,稚奴!
而她与这人,不说血海深仇,至少也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说曹操曹操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只是数息,便停在她面前。
稚奴勾唇道:“可汗说过,若你逃跑,我们尽可绞杀。”
陆瑾画跌坐在地面,喉咙仿佛破了个大洞,凉飕飕的,说不出半个字。
稚奴拔出常用的长匕,下马向她走来,扬起手,狠狠往下一刺,一切将结束在瞬息间,回鹘败了,大燕皇帝也不能好过。
‘咣当’一声,长刃深深扎进地面。
稚奴定睛一看,陆瑾画跟泥鳅似的,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又开始跑了。
她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没跑几步,扑腾倒在积雪中,挣扎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稚奴笑了笑,如今除非发生奇迹,否则谁也救不了她。
从地面拔出利刃,一步步朝她走去。
陆瑾画紧紧闭着眼,趴在积雪上,手中却紧握匕首,脑子里想着隗清玉的话。
只有一次机会,输了就会死。
凉风飕飕从脊梁骨爬起,强烈的死亡预感传来,陆瑾画算准了时机,猛然朝身后刺去。
这招以弱胜强,不过堪堪逃命,而面对强者,弱者是绝不能全身而退的。
稚奴这一刀刺得狠厉,陆瑾画想,自己可能会丢掉半条命,只是一切变故来得很快,不知是谁挡在面前,替她接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局势怪异,她手中的利刃贯穿了稚奴脖颈,鲜血顺着匕首流到她衣襟。
看着稚奴慢慢失焦的双眸,她连忙松开手,银光闪过,一柄几十斤重的长刀不知从何处飞来,将稚奴撞出十几米远,狠狠扎进地下。
若仔细去看,稚奴已经被拦腰截成两段。
除了对内力刀法掌握到极致,无人能将一切把握得如此精准。
陆瑾画连忙接住了挡刀的人,他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头发和回鹘人一样披散着,只到肩头。
看清他的脸,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面前这人,正是假死后被燕凌帝勒令远离蓟州的慕容据。
他比以前更瘦了,瞳孔也在慢慢失焦,似乎知道陆瑾画正看着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我……不欠你了。”
说罢,便断了气。
“奈奈!”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燕凌帝身披甲胄,御马停在她面前。
他解下大氅,将陆瑾画裹住。
拉住她的手,入手冰凉。
陆瑾画拉了拉他,燕凌帝低头,终于看见死去的慕容据。
男人下意识移开目光去看小姑娘,见她脸冻得通红,眼睛更红,只能将人裹得紧紧的,抱入怀中。
“朕会好好安葬他。”
今日大燕使诈,故意将巴哈铁达拖住,若他与陆瑾画在一起,见此情形,必会做出不利于陆瑾画的举动——
作者有话说:慕容据:这储君之位,于我究竟是什么。
第140章 第 140 章 我先认识你的
燕凌帝摸了摸她的脸, 从她脖子上拉出一个哨子,一吹响,便听见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
棕红色烈马吐着鼻息, 站在二人面前, 拿鼻子去碰陆瑾画。
燕凌帝将她抱上马,安抚道:“奈奈,睡一觉就到於中了。”
接到人,队伍的气氛骤然变了。
他们打着火把, 在风雪中狂奔。
怕自己的甲胄磕到她, 燕凌帝垂眸,打开大氅一看,小姑娘眸光温软, 正定定看着他。
心瞬间软成一片,他将人抱得紧紧的。
提心吊胆十余天,今日这紧绷的思绪, 总算能放松一刻了。
火光照在二人脸上, 陆瑾画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软声问:“陛下这几日是不是睡不好?”
燕凌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外面狂风肆虐, 她缩在男人怀里, 没有一丝不适。
陛下给她的东西, 总是最好的, 被臭臭的牛皮裹过几次, 陆瑾画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她伸手抱住男人的腰,闷声道:“没有陛下,我也睡的不好。”
燕凌帝心头滚烫,在他眼中, 这样的话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许多。
大雪渐渐停了,马蹄声被积雪掩埋,燕凌帝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脑中似乎被一团烟花炸得什么也注意不到了。
原来腻歪的话,从心爱之人口中说出,是如此动听的。
没走多久,队伍与另一支小队汇聚。
他们以隗清玉为首,她脸上沾满了血,脸色苍白。
“陛下,巴哈铁达追来了。”
本是由燕凌帝拖住巴哈铁达,隗清玉接应的,可瞧着陛下坐立不安的样子,她主动请命,去往最危险的地方。
燕凌帝早料到她挡不了太久,如今人已经接到,无需再顾忌什么了。
“架!”
马鞭划破裂空,传来刺耳的声响,更多马蹄声传来,停在燕凌帝面前。
他们衣着怪异,拿着黑色旗帜,上面用回鹘的文字写着两个大字。
巴哈铁达追上来,目光却落在燕凌帝身上,二人像是天敌般,一见面,纷纷迸射出强烈的敌意。
他扬眉,用大燕话道:“阿画,不要跟他走,是我先与你认识的。”
燕凌帝面色冷峻,僵硬的胳膊却缓缓收紧。
众人都盯着他们,陆瑾画冷声道:“胡说八道,我前十几年从未来过商於等地!”
说罢,她扯了扯燕凌帝的袖子。
“陛下,不要被他离间了你我。”
燕凌帝捉住她的手,温声道:“奈奈无需担心。”
这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若陆瑾画与回鹘王扯上了关系,以后在大燕,她如何立足?
巴哈铁达哈哈大笑,鹰隼般的眸子满是阴翳之色,目光扫过大燕的队伍,冷笑道:“周国常说大燕帝王开疆扩土,手下兵将,无一不是精兵勇将,如今一见,才知这话有多虚伪。”
只需要短短一句便挑起十足十的仇恨,哪还有人记得他刚刚说了什么,纷纷怒道:“狗贼!”
“回鹘区区弹丸之地,居然如此猖狂?”
燕凌帝牵着马,冷淡道:“待我大燕铁骑一寸寸踏平回鹘,尔等自会知错。”
见他如此沉得住气,巴哈铁达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段时间与燕凌帝打交道,也知道他是个强劲的敌手。
只是周边列国,唯有大燕是新帝即位,在位区区十余年,根基未稳,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一切尚在重建中。
他们做了许多考虑,才做好与大燕抢夺的决定。
回鹘若想生存下去,抢夺地盘、人丁,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巴哈铁达骑在高头大马上,当初他作为族中奴隶,东躲西藏,无一日轻松过。
唯一向他伸出援手之人,便是陆瑾画。
那会儿她年纪尚小,看着比寻常孩子更娇弱,可她很努力,在交趾艰难地生存的。
她的求生意识,深深感染了巴哈铁达。
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姑娘,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却跑到这样混乱偏远的地方来,若说是完全清白的,也绝不可能。
她或许和自己一样,是大户人家的奴隶,总之,他们是同一种人,都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在这世上苟且偷生。
后来大燕亡国,年轻的燕凌帝在边疆将异族打压至极,周国无一敢进犯,几年战争后,纷纷休养生息。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回到族内,将奄奄一息的可汗、他的亲父手刃,又凭借心狠手辣坐上这个位置,统一草原。
祖辈们没做成的事,他做成了,他父汗没能将草原统一,他统一了,还一手建立下回鹘。
就算千年之后,回鹘亡了,史书上也会留下他巴哈铁达的名字。
只是,对他来说,陆瑾画一直是心中的遗憾,当初大燕将军来势汹汹,抓了他手底下的人,月奴为掩护他,不得不将一切交待清楚。
他自认对不起陆瑾画,许多年过去,一直想要弥补。
如今时过境迁,他有了更深、更沉的责任。
回鹘的子民还等着他,老人们放弃粮食,将活下来的希望留给年轻人,幼童嗷嗷待哺,连女子都骑上战马打仗,这一战,不是赢,就是死。
巴哈铁达收回目光,拔出特制的长刃。
“素闻大燕皇帝武艺超群,可敢与本汗比试一番?”
卢澍斥道:“你自封为王,区区异族奴隶,有什么资格与陛下比试?!”
巴哈铁达嗤笑:“手下败将,本汗不想与你说话。”
卢澍:……
他的确在战时败过一回,作为两地最高行政权领头人,他败了,大燕将士也士气大败。
巴哈铁达虽奴隶出身,但身强体健,武功更是精妙,不可小觑。
隗达上前:“你这不长眼的奴隶,想与陛下过招,先过本将这一关!”
正要御马上前,燕凌帝轻轻抬手。
众人看向他,忍不住劝道:“陛下……”
只有他才能看懂巴哈铁达的意思,他在挑衅,因为奈奈,在生气。
他一直以为,巴哈铁达抓走奈奈,是为了向自己谈条件,如今看来,是他低估巴哈铁达了,也低估了这个男人对奈奈的情分。
燕凌帝将陆瑾画稳稳放在马上,把缰绳塞进她手里。
看着她担忧的目光,温声道:“别怕。”
两军对峙,大燕这边火光冲天,都拿着火把,回鹘那边却乌压压一片,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一眼便能看出两方的差距。
见他如此爽快,巴哈铁达眼中闪过满意,也从马上跳下来。
他拿着两柄长刃,一只手一把,陆瑾画只见他出手过一次,瞬息之间便将赤从影卫中脱颖而出的赤霞打得毫无抵抗之力,实力不容小觑。
她捏紧了缰绳,目光紧紧锁在二人身上,雪花骨碌碌滚扑到脸上,像刀子一样割过面颊。
回鹘那方开始鬼哭狼嚎起来,“呜噜呜噜——”
大燕不甘示弱,也纷纷呐喊起来。
“陛下,英勇!陛下,无敌!”
振奋人心的呐喊声,传出草原,气势磅礴,战士们士气高涨,激情四溢。
“你还算痛快!”巴哈铁达面色一凝,提着长刃飞身而起,如脱弦的利刃袭来。
‘哗啦’一声长长铮鸣,是他两柄长刃划破利刃的声音。
燕凌帝一身甲胄,一动不动,‘铮’一声拔出那几十斤重的长刀,黑黝黝的眸子锁定在来人身上。
短短几个呼吸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次。
‘嘭’一声,满地积雪如一张破碎的棉被,铺天盖地向巴哈铁达袭去,墨绿色眼睛闪过狞色,双刃击破这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击。
陆瑾画看着漫天箭矢似的雪束,以为这一招下去,巴哈铁达不死也得残了,谁知对方还好端端站在那里。
他满脸的鲜血,狰狞目光直勾勾盯着燕凌帝,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一手抹去脸上的血,墨绿色眼睛散发着兽性。
陆瑾画心头一沉,他的内力竟与陛下不相上下,难怪卢澍会败在他手中。
巴哈铁达勾起唇:“原以为大燕的男人都是些软蛋,没想到你倒有几分真本事。”
雪粒与尘土混在一起,迷得人睁不开眼,两军的喝彩声都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最后悄无声息。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焦灼聚集在这场比斗上,无论谁输了,往后都会矮上一截。
陆瑾画看得双眼干涩,有些发疼。
她揉了揉眼睛,绛骥因为她的动作焦躁不安地踢着马蹄,隗清玉御马过来,苍白的脸上露出笑。
“阿瑾,你没事吧?”
思绪被打断,陆瑾画摇了摇头:“陛下一定会赢的。”
正是说话时,燕凌帝一手执起似有万钧重的冷刀,身后是铺天盖地而起的雪网,衣袂翻飞,眨眼间,冷刀狠狠击中巴哈铁达左臂,他右手上的刀跟着一同坠地。
这位不可一世的回鹘王被狠狠掼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被击碎了一般,震动地剧痛。
陆瑾画紧紧盯着他们,见燕凌帝面颊出现一丝血刃,她心慌了慌,正要下马,漫天尘土落到地上,巴哈铁达吐出几口鲜血,瞳孔接近失焦。
回鹘人焦急地跳下马,纷纷朝他跑去。
燕凌帝却没有乘胜追击,提起刀,冷淡道:“三日之内,回鹘若不投降,我大燕的铁骑必将之每一寸土地踏平。”
大燕士气高涨,纷纷大呼:“陛下万岁,陛下威武!”
燕凌帝将刀丢给卢澍,快步回了马前,小姑娘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雪夜风大,大氅将她包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看不清她的神色,也不知她有没有为自己骄傲。
“奈奈……”燕凌帝刚开口,便觉得有雨滴砸在脸上。
不对,温热的,这不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