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糊嘴的精膏
徐煜赶过来时, 香芷正在里屋照顾兰姝,美人香汗淋漓,她意识不清, 眉头紧锁, 蜷着身子喃喃低语。
“大夫呢?”
香芷见他过来, 宛如吃了一粒定心丸, 她一边给兰姝擦汗,一边禀话, “回公子, 大夫昏时过来给小姐开了安神药,还扎了几针, 夜里睡是睡下了,但不到一个时辰,小姐又梦魇了。奴婢还燃了安神香, 就是不见好。”
她也的确是没法子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 她一个婢子不太清楚凌家的事,不过同秋白一样,听了些捕风捉影的事罢了,这才急急忙忙找来徐煜。
她不知,她这一行为却是彻底惹恼了秋白。徐煜出门前厉声训她, 他说他又不是大夫,拦着他作甚。秋白暗恨自己所出不是个带把的, 甚至将她女儿得病一事,也尽数怪罪在兰姝身上。
香芷担忧地看向榻上的兰姝,她这病郁结于心,若能放声大哭一场, 倒也还好。偏她把委屈都藏在心里,不愿同人倾诉,只有难受极了,才嘤咛一声,无声滚泪。
徐煜顾不上自己胸前的伤口,他大踏步走上前,温热的大掌揽着她的细腰,将小娘子抱在怀中柔声安抚,“姝儿妹妹。”
经他一抱,没过多久,兰姝缓缓睁开美眸,只是她的目光却虚虚,不知在看何物,“哥哥,章哥哥,娘亲死了。娘亲是被人谋害的,哥哥,你救救我娘亲。”
身世浮沉雨打萍,[1]小娘子身上的落寞感不容忽视,恍惚间,她好似再次亲眼目睹她娘亲离去的画面,“娘,不要丢下姝儿,呜呜呜,娘,您不要走。”
徐煜的目光往一旁的香芷看过去,香芷扑通一声跪下,“少爷,其实今日秋姨娘来过,她在小姐面前说,说了凌家的事,之后小姐就魂不守舍,”
秋白没拿真刀实枪上来伤害小娘子,就言语而言,她的确过了嘴皮子瘾。
男子闻之,面上顿时阴冷了几分,他生了一双丹凤眼,面色阴沉时,更显得高深莫测。
怀中女郎朦胧泪眼,只一个劲唤她亲娘,唤她的章哥哥。
寝衣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她不管不顾扒拉徐煜,只当他是徐青章,想从他身上汲取暖意。
徐煜浅笑一声,“你倒是对他热情。”
香芷不敢替兰姝回话,俯首跪在下边,静候他差遣。
“秋白来了几回?”男子面色凝重,自己旁的女人过来欺负她,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回少爷,秋姨娘只今日来过一次。”
“知道了,下去吧。”
香芷退出房门前,担忧地望了望兰姝,即便小娘子糊涂不晓事,依旧难掩她的仙姿玉容,她唉声叹了一口气,替他俩把门掩上了。
徐煜不会哄人,更不会照顾人。兰姝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偏生唤的还是他最讨厌的人,他嗤笑不已,点了点小娘子的额头,冷着脸训她,“不许哭。”
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如何与她讲道理?
双眸哭得绯红,鼻尖也染上烟粉,徐煜心中狂躁,他得了小娘子,却得不到她的心,心中越发苦闷,干脆大掌一挥将她抵在榻上。
“再哭,大哥就吃了你。”
他也是之前无意间听秋白吓唬孩子,这才现学现用,没想到这还真管用,兰姝狠狠抽气几声,抽噎声也渐渐小了。
就驯服兰姝这一事上,让男子心中莫名涌现一股成就感,“姝儿妹妹,你乖一点。”
两人不再争锋相对,徐煜享受着她片刻的乖巧,眉宇间的疲色也淡了些。
奈何耳后的热息太过浓烈,很快兰姝就不安地扭动身子,“哥哥。”
兴许是小娘子话语间没有提及他二弟的名讳,他索性自欺欺人,将她口中的亲昵称呼全然当成是在唤他。
“嗯,哥哥在。”
今夜他无甚旖旎心思,他虽爱慕小娘子,却也不屑趁人之危要了她。和衣与她躺下,光亮照在小娘子芙蓉面上,雪中透粉,金雕玉琢似的,他宛如得了至宝。
只是他伸手摩挲小娘子腰线之际,兰姝却动了动,她熟稔的动作似是做了千八百回,寻着男子的裈带探了下去。
徐煜呼吸一滞,浑身紧绷,丝毫不敢乱动,鼻腔里钻入的阵阵幽香让他的脑袋发胀发痛。
即便小娘子手上并未再动作,他却感觉自己仿佛是她手中一条饥渴的犬,吐着舌头喘气,乞求女主人能给他喂些水喝。倘若女主人狠心不搭理他,他怕是只有被渴死的份。
外边北风呼呼,坠落的枯叶随风飘扬,帷幔里边却一片平和。
兰姝哭闹了大半宿,后半夜她是被徐煜抱在怀里睡的,倒也一宿无梦。她醒了之后,晃了晃微僵的脖颈,少顷,她眉头蹙起,手指捻了捻,又丈量了片刻,“章哥哥,你怎么变小了?”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异常,她身边之人不是徐青章。
“醒了?”
男子声音干涩微哑,他的确渴得厉害。
“徐煜,你……你不要脸!”
一觉醒来见到讨厌的人,兰姝此刻满面粉意,她的纤纤素手黏糊糊的,鱼腥味扑面而来。她粗略看过一眼便气得要死,上面布满干涸的污浊白痕,这罪魁祸首还有脸冲她笑!
“徐煜,你脏死了,不准你靠近我。”
“不想让我靠近你?那徐青章呢,姝儿妹妹,你夜里可会握着他入睡?倒是小瞧你了,姝儿妹妹,说,你还和他做过何事?”
他欺身压上,虎口收紧,仿佛兰姝不老实交代清楚,她就会变成他手底下的亡魂。
“徐煜,你疯了?你弄疼我了。”
小娘子娇软,他这会气在头上,下手没个轻重,兰姝吃痛,强忍泪水与他对视,“不要你,你滚。”
两人贴得紧密,小娘子身上的寝衣都是上好的丝绸,滑软细腻,薄薄的一层,形同虚设。
不多时,徐煜感受到他宽掌之下的潮意,他诧异地挪开,入目便是深色水渍,贴在小娘的姣好的身段上。
“你有……?”他诧异道,甚是不可置信。
幽香馥郁,兰姝羞得闭上眼睛,双手捂住听户,“不许说不许说。”
雪腻酥软,美人含怒,这一幕幕对他而言,委实太过刺激。他呼吸渐乱,颤着双手再次覆上,先是微凉,慢慢地,感受到了寝衣上的湿热暖意。
椒乳生香,他未饮酒,却如同宿醉醒来,胀痛之意朝他猛然袭来,眼底生热,口干舌燥,意识也随之变得迷离。
轻轻吮咬之际,含吮的声音渐起,兰姝的足趾似有电流划过,她忍不住弯起足弓,发出浅吟,手指也无意识地抠弄被子,面上满是隐忍。
雨打芙蓉颤,芙蓉生露,金翼使泡在蜜里,喝了个十成饱。日光勾勒出帷幔上两道交缠的影子,密不透光的床帐遮住了里边无限春光。
日头渐高,不知过了多久,小娘子纤纤羽睫上坠满泪珠,强撑着身子推开他,“你,不要你。”
徐煜擦了一把唇角的乳珠,他轻笑道:“姝儿妹妹,你真甜。”
小娘子恼羞成怒,她衣衫不整,于他面前也顾不上什么贵女的礼仪,抬起玉足直接踹上他胸膛。
他一时不防,恰好那处是前几日被兰姝捅过的地方,他倒在地上吸气几声。原本想开口,再说些荤话气气她,但一想到她昨夜的病,便歇了戏弄她的心思。
“咳咳,我先走了,一会叫婢女过来给你收拾。”
恰好香芷拿了早膳过来,“少爷可要用过膳再走?”
“不用了,吃得很饱。”
话一刚落,他的脑袋就被女郎抛过来的枕头给砸了。
香芷不敢惹上官司,忙低头退至一旁。
男子虽被砸了一顿,神情却自然,语气轻松,吩咐香芷,“备水,给她沐浴。”
香芷虽不明白两人发生了何事,但这回,应当是她家少爷占了上风。
兰姝被气得不轻,便是他走后,她也恼了半天。不出她所料,夜里那吃人的妖怪又来了。许是她前两日叫他早些来,他还当真赶在小娘子安置片刻后,暗暗到来。
“蓄了大半日,怎么还没有?”
他解开小娘子的粉色蔷薇小衣,百般团弄之后,却是半滴都没有溢出,眸中失望不已,忍不住出声轻怨。
兰姝抿唇,再是不忍他的轻薄,一巴掌掌掴了过去,“要喝奶,找你女儿的奶娘去。”
被她一打,他倒也不怒,缠着小娘子讨好,“姝儿妹妹,大哥只喝你的。”
女儿家的幽香萦绕在他鼻间,他越发迷恋兰姝,倘若不是外边生意的事太忙,他还真想同她做一对普通夫妻,生几个儿女绕膝。
他爹是吏部侍郎,倒是给他行了方便。他虽也考了个贡士,却没有做官的想法,兴许因他娘的缘故,他自小就颇对经商之道感兴趣。
大庆联合南蛮攻打大铎,两百多年的王朝似一座垂垂老楼,经不起风霜,摇摇欲晃。
商人重利,他背地里圈地高卖,调整粮食价格,委实赚得痛快。
“你昨夜说了些胡话,你说你娘是被人谋害的,可知晓是谁人做的?”
他冷不丁地搂着兰姝询问,兰姝面露狐疑,喉间隐隐生出一缕酥麻。
见她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不说话,他与她四目对视,倒也不急。
“嗯,旁人都说我娘亲是随爹爹殉情而去,可那日我在娘亲房中却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娘亲她不喜饮酒,爹爹也不会在家中喝酒。”小娘子说到后头,喉咙发紧,声音越发哽咽。
“我知道了,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刚好有商队要去简州,快的话,约莫一旬就可以回来。”
烛火摇曳,兰姝吸了吸鼻子,又昂首朝他望去,平心而论,徐煜的确生了一副好相貌,风流倜傥,且和徐青章有几分相似,夜里吹了灯,不熟悉他俩的人会很容易混淆的。
她很难不将两人暗暗对比,徐青章并不知道她娘的事,她却是告知了那人的。
兰姝没再开口,只在他揽过来的胳膊处寻了个舒适的位置。
小娘子呼吸轻匀,就当徐煜以为她睡下时,兰姝开口问他,“徐煜,我祖母,和兄长如何了?”
“放心,都好好的。”
听他这话,小娘子如释重负,她暗暗抹去眼泪,不想还是被男子瞧个正着。
“莫哭了,好妹妹。”
她怎能不哭?她在未央宫险些被掐死,被关入大牢之前,眼睁睁看着陪伴她数年的丫鬟被丧心病狂的皇帝割脉而亡,她如何不痛?
“徐煜,我好痛,我不想她们死的,未央宫到处都是血,徐煜,我好痛,小瓷她死了,徐煜。”
心底隐藏的悲伤自她口中倾诉,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苦闷,“徐煜,我的丫鬟死了,徐煜,我不要她死。我说了,要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的,我,我还给她准备了嫁妆,让她脱了奴籍。她明明待我那么好,却因我而死,徐煜,我好痛啊。”
先是心里的难受,转而她感觉一股热流自腿下涌出。
“徐煜,我流血了。”
兰姝止住泪水,手上那抹鲜红颤颤巍巍地在两人之间晃动。
“快去找大夫。”
屋里男子怒吼,香芷连忙吩咐人去了就近的医馆。
“徐煜,我会死吗?”
两人惊慌失措,都是第一回遇上这事。兰姝心里被恐惧占据着,她颤着身子,极为不安。
“不会的,不许你说这种话。”
兰姝瞳孔失焦,她喃喃自语,“那日在未央宫就是如此,一盆盆的鲜血被宫人端出来,到处都散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不许胡思乱想,你不会有事的。”同她一样,徐煜心里亦是惴惴不安,但他还是抚着她颤抖的身子,柔声宽慰兰姝,总不能叫她承受更多的忐忑。
“若我死了……”
徐煜轻抚她纤弱的薄背,在她唇畔落下一吻,他轻柔啄弄,想让她放松些。
小娘子因他的举动愣怔住了,两人亲近过,但从未相吻,不得不说,被他温柔亲吻,兰姝的确舒心了些,不再陷入无边的恐惧。
大夫来得很快,他背着药箱小跑过来,望闻问切,他搭脉沉吟,片刻后皱着眉头,“这位夫人苦闷许久,今日情绪大起大伏,乃是滑胎之相。幸亏老夫来得早,再晚一刻,纵是华佗在世,腹中孩儿也难保周全。”
说罢,也不等他们反应,老大夫从药箱里边找出一个羊皮包,“老夫先给你扎上几针。”他一边施针,一边抱怨,“夫人平日里需放宽心,切勿再胡思乱想,否则大罗金仙也难保你们母子平安。”
兰姝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只猛猛点头,甚是乖巧。
大夫都是往坏处说,叫病人知晓要害,实则小娘子身子并没有他说的那般严重。只是他也是好心,想让兰姝心里畅快些,切莫再苦闷其中。
等大夫走后,徐煜背过兰姝询问,“这人是哪家医馆的?”
香芷额间冒着冷汗,“回少爷,这是个赤脚大夫,奴婢也不知李二是从哪里寻来的。”
徐煜面色一沉,“回去拿我爹的帖子,进宫找两位太医过来。”
他识人很准,那位大夫吊里郎当,显然不是在正经医馆坐堂的。
“徐煜,我想沐浴。”
小娘子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她身下黏腻得紧,百般不适,只想痛痛快快洗去这一身污血。
然迈步而来的男子思索片刻,“太晚了,叫丫鬟打盆水过来。”
他不通医理,不知当下能不能洗,也不知如何伺候妇人,院子里的香芷也是个不经人事的丫鬟,于是他隔日就找位生产经验丰富的嬷嬷过来。
“哎哟我的夫人呐,都这个时辰您还歇着呢,您该多出来走走。”
新来的李嬷嬷一把撩起兰姝的帷幔,她扯着大嗓门乱嗷,兰姝睁眼就瞧见两团硕大的乳肉,她面上一热,扯过被衾盖住,“我不起,我要睡觉。”
昨夜徐煜非得等太医给她把完脉才放她安寝,闹腾一晚,她困得不行。再说了,以往她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睡到自然醒的。便是她祖母在时,也没催促过她早起请安。
“夫人,您瞧瞧,外边天都大亮了,您该带着小少爷出去晒晒太阳,嗅一嗅花香。”
李嬷嬷是李二找来的,他俩同一个村,来时只说了让她照顾一位他们少爷宠爱的如夫人,她也没当回事,反正那些贵人事多,她可不愿意惯着。可也没人告诉她,这位娘子生了一副倾国倾城之姿啊!
外边的天际晕染着淡淡的蓝,李嬷嬷热情相邀,兰姝没好气地怒嗔,“香芷,她是谁啊?”
“回小姐,这位是李嬷嬷,是少爷连夜找来的。”
“那是,我李童氏不说旁的,方圆几里,谁不知道我的大儿子考上了秀才,还有我的老二……”
香芷瞧她越说越起劲,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姐,李嬷嬷生了七个孩子,少爷特命她来照料您的起居。”
兰姝私以为徐煜是没事找事,不想这村姑也确实蛮横,她一把薅起兰姝,往她身上拍拍灰,“夫人,先吃饭,吃饱了我们就去散步。”
用过膳后,李嬷嬷果然拉扯兰姝围着院子转悠。她膀大腰圆,跑得忒快,兰姝追不上她,偏生她还使劲催促,“夫人快些走,这样小公子在您肚子里才能长得快些。”
她也不管兰姝怀的到底是男是女,反正甭管大户人家还是穷苦百姓,当今这世道,谁不愿意一举得男?
走了几圈下来,兰姝气喘吁吁,她深呼吸几口气,对香芷闹脾气,恶狠狠道:“告诉徐煜,夜里休想上我的榻。”
夜里徐煜未至,兰姝被李嬷嬷磋磨了一天,倒头就呼呼大睡,再也没心思伤春悲秋。
还真别说,这乡野婆子的法子好使,几天下来,小娘子脸色红润,饭都多用了半碗,不见早前的纤弱劲儿。
“夫人,您今日这饭可不兴吃哩!”
李嬷嬷一把拦住她举筷的念头,兰姝疑惑地朝她看去,她清清嗓子卖弄,“螃蟹性寒,您肚子里的金疙瘩可遭不了这罪。”
冬月的螃蟹肥,且给小娘子送上桌的都是满膏满黄,肉质鲜美的大螃蟹,兰姝撂下筷子生闷气,她馋。
“夫人您喝点羊肉汤,羊肉温补身子。”
兰姝小嘴一瘪不理她,这回纵是她好说歹说,小娘子都不愿开口。
若说没给她上螃蟹就罢了,偏偏到嘴的肉飞了,她怎能不气?
刚好今日那郎君又过来看她,小娘子眼里盈满泪水,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他:“你就是故意不想让我吃螃蟹的!”
他早已听了香芷诉说的经过,也知小娘子爱胡思乱想,他笑了笑,“姝儿妹妹爱吃公蟹么?”
兰姝点点头,暗暗将眼泪抹在他衣袖,只当他是同意自己吃螃蟹了。
“妹妹既是爱吃糊嘴的精膏,怎么不吃我的?”男子对她低语。
奈何徐煜笑得太过阴险,起初兰姝并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当她细细品味时,脸上红云乍现,“徐煜,你不要脸!”
小娘子吼话的声音大,在场几人听得清清楚楚,香芷心中腹诽,他俩可真是一对冤家。
李嬷嬷自知面前的男子就是雇他的主子,于他面前百般讨好,可劲儿地夸他,“少爷,您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同我们夫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又神秘兮兮低声道:”妾身看过夫人的身段了,是个好生养的,您努努力,争取让夫人三年抱俩,儿女双全。”
这一番话说下来,饶是每日都要同人打交道的徐煜,面上也颇显尴尬,他假意轻咳一声,“香芷,赏她。”
李嬷嬷欢天喜地将那锭银元宝塞入怀中,她乐开怀,不免又说了几句讨喜的话。
“明日我要亲自去简州一趟,可有什么想吃的?”
“你要去简州?”小娘子被他的话语吸引,不再计较他的戏谑。
“嗯,上回同你说过的,简州那边的事,兴许有些棘手,今日同你说一声就走,马车在外候着呢。”
兰姝说不清心底里的情绪,道了句,“那你注意安全。”
“怕我出事?”他挑挑眉,眸光亮了亮。
两人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兰姝已然适应了他的触碰,不再如当初那般抗拒。
徐煜拥着她坐到贵妃榻上,“我估摸着要去四五日,加上来回的行程,至多七八日就能回来。若是身子不适,就叫人请个大夫,我已派人跟医馆打好招呼,夜里去找他,定是在的。”
[1]摘自文天祥《过零丁洋》——
作者有话说:[饭饭][饭饭]这章写得很不如意,情节还没展开,下章搞事
第132章 沉沦
话说秋白那日带着丫鬟前往林氏屋里, 林秀蓁身边的穆嬷嬷摆足了架子,秋白好说歹说,还给她塞了两根金簪子, 才得以去佛堂拜见她这位正经婆母。
也不怪小姚能成为她的得力心腹, 偌大个徐府, 还真没几个人瞧得起她这个身份的。
“娘, 我来给您请安了。”
秋白只在敬茶时来过一回木秀院,若不是看在她有孕的份上, 林秀蓁连这茶都想省了。
木鱼声不断, 她并未因秋白的问候而转头看她,跪在蒲团上的妇人手中敲着木鱼, 嘴里念念有词。
秋白性子急,耐不住心里的焦躁,好几次都想过去示意, 还是身后的小姚机灵, 死死拽着她, 不让她上前打扰。
直至林氏念完一卷经文,方才净手焚香,而后漫不经心地开口,“说吧,来找我有何事?”
秦可玉有孕, 徐霜霜又在前几日出嫁了,府中唯一能主事女主子只剩她, 故而如今她是当之无愧的徐家主母。然就算执掌中馈,她依旧每日抽出两个时辰,跪在佛堂虔诚礼佛诵经。
小佛堂的人不多,除了秋白主仆二人外, 唯有林氏和她的心腹。然秋白看了看穆嬷嬷,神情略显迟疑,“母亲……”
林秀蓁倒是没给她这个面子,她抿了一口茶,目光看向窗外,并未搭理她。
已作妇人装扮的秋白咬咬牙,“原是不想扰母亲清净,但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母亲做主,将凌兰姝肚子里边孩子打掉,否则这兄妹……”
□□二字她尚未脱口而出,就被林秀蓁泼了一盏茶过来,“你说什么?”
林秀蓁咬牙切齿,失了平日里的清冷面容,此刻她五官微微扭曲,很显然,她因秋白的一番话而心生怒意,连良好的教养都无法维持。
自己的丈夫被那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自己所出的独子,偏生爱上那人的女儿,她紧握拳头,鲜血顺着蔻丹滚落,“你再说一遍。”
秋白心头轻颤,她紧抿着唇,不顾被茶水浸湿的绣鞋,朝林氏福了福身,“还请母亲做主,夫君他如今将凌氏女养在外头,就连怡姐儿起热,他都不管不顾,执意要去外宅陪着那个贱人。”
她说罢,挤了两滴眼泪出来,装模作样地拿手帕揩去,哽咽道,“万万求母亲替我们母女做一回主,也好叫夫君回心转意,切莫做出有辱家门的事情来。”
也是巧了,几个月前她过来木秀院敬茶时,不小心吃坏肚子多留了一会,碰巧听见林秀蓁同穆嬷嬷谈及徐谓和祝寡妇之事。她顺藤摸瓜,找了当初伺候老太太的丫鬟,不想竟得知了兰姝母亲同徐谓的私情。
不过显然,她只了解零星半点,在她眼中,她只当兰姝同徐煜是亲兄妹,兄妹□□,如何使得!
林秀蓁前几日得了徐煜的孝敬,他献上来一座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眉眼却是按着她的丹凤眼雕刻而成。她满心欢喜地接纳了儿子对她的好,却不想,外人今日就将丑事捅到她面前来了。
紫檀木佛珠上裹满鲜血,秋冬多风,一卷风涌进来,木门吱呀几声,吹落她摘抄的经文,滚落于她手侧。
檀香缭绕,秋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见林氏半晌没反应,试探性开口,“母亲?”
清冷的美妇拾起地上的经文,一眼都不曾施舍予她。她面上颇显疲色,丢下几人,径直入了内室。
穆嬷嬷见秋白还想上前随林氏入内,心中不免腹诽,果真是个没脑子的。只见她臃肿的身子拦在秋白面前,厉声道:“姨娘,夫人身子不适,您还是先回去吧。”
不想这秋白还真是个蠢的,她见林氏越走越远,忙想推开穆嬷嬷随林氏进去。兄妹□□可是件龌龊的事,况且她亦是怕兰姝腹中怀的是男胎,日后哪还有她们母女的地位?
最后穆嬷嬷强行将她们主仆二人拽了出去,徐家的嬷嬷吃得膀大腰圆,纵是秋白泼辣也不敌她。
回至她自己的屋里后,她原想着林氏会派人前去兰姝那里,岂料她满怀期待地等了好几日,林氏那边是半点行动都没有。她百思不得其解,手指不自觉得折断新插上的白梅,“小姚,你说林夫人她什么意思?怎么这几天,木秀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姚递给她一杯热茶,“姨娘且放宽心,夫人定不会放过那位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她秋白就是耐不住性子。于是她隔日便又去了一趟兰姝那边,只是这回那些凶神恶煞的护院却是半步不离。她只好蹲在寒风中,从白日等到晚上,趁他们懈怠之际,从狗洞里溜了进去。
她今日有备而来,正欲从袖口掏出火折子,不料房屋立时烧了起来。风一吹,火苗吞没黑夜,熊熊烈火,气势磅礴,灼热感扑面而来。她立时急了,身体快她一步,忙想进去救人。然她转念一想,她过来不就是为了教训兰姝的吗?
狂风乱作,屋子上的火势越发凶猛。她急急忙忙丢掉手中的火折子,从来时那个狗洞里钻了出去。
她走得匆忙,身上帕子掉了也没发现,那一方丝绸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继而落入水缸,渐渐沉底。
徐煜找的护院,个个都生得牛高马大,远远看着就发怵。饶是秋白一个妇道人家,也知那些练家子武功高强,这里的风吹草动,定会很快被他们察觉。
她逃也似的出了这座宅院,心中又惧又喜,虽说这场大火大抵烧不死她,但若是毁了她的花容月貌,那也是一桩好事。
她喜上眉梢,却未曾发现,不久前她所见的那些五大三粗的护院,此时一个个醉倒在桌子旁,也不知喝了多少,通通不醒人事。
夜里的火星子四溅,上好的红木家具被火苗吞噬。屋里浓烟四起,兰姝捂着口鼻呛了几声,她睡眠浅,夜里醒的次数多。横梁被烧断时,巨大的声响将她惊醒。
守夜的丫鬟和嬷嬷却睡得沉,兰姝过去叫了好几声,她们都没有被摇醒。
无奈她只得将手帕打湿,幸好她力气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她俩拉了出去。到底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等死。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她刚拉两人出来时,房子立时倒塌,变成一片被烈火吞噬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的刺鼻气味,然宅院里连厨子都没有,又怎会有这么多的火油?
她不知背后是谁想对自己动手,眼前火海浩瀚,火苗乱窜,浓烟四溢,幕后之人怕是要置她于死地。得亏她醒得早,否则还真要葬身火海。她轻咳几声,见地上这俩人尚未清醒。她灵机一动,计上眉头,朝门口看去。
就连她的丫鬟都被下了药,更别说外边那些护院。
兰姝心想他们定是昏迷了过去,她顾不上收拾细软,捂着肚子直往院门小跑而去。
她两回都被安置在乡野大宅院,推开门,烧火味立时淡了,多了些青草味和沁人的幽幽花香。
她自由了。
兰姝撩起耳畔被风吹乱的青丝,她身上落了灰,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整洁的地方,且外边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然她此刻暂且放下了对黑夜的恐惧,她一心想着脱离苦海。
夜里寒凉,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绸缎袄子,她不知该去往何处,但也好过被不喜欢的人豢养。
只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的行动力,走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便累得气喘吁吁。小腿犹如灌了铅似的,行动之间很是吃力。
这是她第一次怀孕,不知为何,夜里总是水肿,又胀又痛。徐煜以往来时还能替她揉揉腿,她走了许久,这会浑身乏力,实在走不动了,想坐在路边休整片刻。
夜风袭来,吹散她心中热意,倒也惬意十足。岂料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她眼神不好,等到来人近了她才瞧清楚,是徐煜!
“你干什么!放开我。”
小娘子撒了腿就跑,没跑两步就被身后高大的男子拎起衣襟,“凌,兰,姝!”
他身上自带一股焦臭味,仔细一看,那身锦缎上果然有几团黑影,就连头发丝都被烧了不少。
原本八日的行程,硬是给他缩短成五日六晚,他满怀期待与她重逢,甚至给她带了简州一对雪兔。她虽未言明是否疼爱腹中幼子,但小娘子的床头边摆满了小孩子的肚兜。他心想,兰姝定会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便顺手救下这对乳兔。
“你放开我,我不要跟你回去。”
“徐煜你放开,你弄疼我了。”
兰姝被他一把塞进马车,两人干瞪着眼,谁也不肯让谁,气得兰姝直落泪,“我讨厌你,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
“怎么,想去找徐青章?他死了,姝儿妹妹,你死心吧。”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你在骗我对不对?徐煜你说话,你是不是在骗我?”
兰姝眼中的担忧刺痛了他的心,他索性闭眼不再看她。
“徐煜,你说话啊。”
兰姝颤着手紧握住他的小臂,“章哥哥怎么会死,他战无不胜,他怎么会死!一定是你在骗我!”
“徐煜,你再不说话,我就从这跳下去。”
兰姝忍无可忍,作势真要往疾徐的马车上往下跳。男子大手一握,情急之下抓住她白嫩的脚踝,眼中寒霜冰冷,幽幽开口,“他没死,别闹。”
兰姝深呼吸几口气,乖巧坐好不愿再看他。
身旁少了吵闹声,徐煜却是不适应了,他挑挑眉,“你可看到了放火之人?”
他赶回宅院时,火海吞噬了一切,他不顾下人劝阻,愣是淋湿全身钻了进去,可来来回回他都未寻到小娘子半点身影。
直到下人找到晕倒在一旁的香芷和李嬷嬷,他才明了,这小娘子定是跑了。
“咳咳。”他吸了不少浓烟,这会后知后觉嗓子发痒红肿,忍不住出声咳嗽。
兰姝得了徐青章安好的消息,闭目养神,不愿瞧他,懒得管他的死活。
他心中冷笑,他不好,小娘子也别想好。兰姝被他强硬地抱在腿上,她面露嫌弃,“徐煜!”
“我去简州找到了几个当年服侍你母亲的下人,她们的确说你母亲极为厌恶酒味。”
兰姝不再挣扎,与他四目对视,只是他下面要说的话却令她险些心悸。
“顺藤摸瓜,你父亲应当也是被人谋害死的。据说他当初查到了一桩失金案,数目庞大,他本想上报,不料过了几天,他就因病去世,而那桩案子,也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看着兰姝脸上的诧异与惊恐,他继续道:“昭王,你应该见过吧?同徐青章是至交好友。”
兰姝心跳如雷,她隐隐感觉,徐煜接下来的话会让她大吃一惊。
“你父亲所查的那桩案子,苦主是一豪绅,他户籍是简州的,于是便在简州上告,说旁人偷了他的金子。实则你父亲查出,原是他无意中发现,离简州极近的江州山上有矿。他起了歹心,勒索不成,反倒失了性命。而那座金矿,恰好是昭王明棣的。”
“查到昭王之后,线索就断了。虽说疑点重重,但你父母之死,应当与昭王有关。”
她被徐煜关了半年之久,自然也从未听过旁人提及他,如今从徐煜口中说出,她竟觉得那人的名讳对她而言,是那般陌生。
徐煜给她细细擦拭脸上的黑灰,只当她是被吓着了,他细心宽慰,“明日我会去问问父亲,你别担心。”
之前那座宅院是住不了人了,他吩咐人回了京城,小娘子满目哀伤,宛如失了气的皮球,再无生机。
她理不清那些烦乱的情绪,一边是生养她的爹娘,另外一边却是她心爱之人。
“徐煜,我想章哥哥了。”
男子心中冷笑,倚在他怀中,坐在他腿上,却跟他诉说对旁人的绵绵情意,她可真是好样的。
“几日不见,总该蓄满了吧?”
上回他用过些,之后还去问过太医,听完了太医的解释,他耳根微红。
她的确娇气,是个娇娃娃。
宽热的大掌揽着她的细腰,替她拢了拢身上的上杉,指腹攀上,潮意透过上衫,指尖微湿。
“徐煜……”兰姝拼命推开他。
“安分点。”徐煜反而冷声训她。
咂咂水声响彻车厢,车轮滚滚,轧过碎石子路,却压不住里边的旖旎。
兰姝手指乱扯他的玉冠,插入他的发间时,温热让她浑身起了酥麻痒意,“徐煜,你走开,不喜欢你。”
她绵软的身子经不住,心跳骤然加快,秀气的唇瓣微张,她粗粗喘着,口涎也不由自主流出,于黑夜里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迷了这只面露精光的豺狼。
“不要我,要谁?要他徐青章?”
他一裹,将浓郁奶香吞入腹中,细腻软滑。
身上布满浅浅的齿痕,兰姝满面潮红,被他固定的身子却忍不住发颤,她太敏感了。
情急之下,兰姝忍不住握着他作乱的手掌,如他啃咬自己一般,将他的手腕放在口中撕咬。
她难受,密密麻麻的痒意朝她袭来,哀哀怨怨的声音自她口中发出,似在抱怨,又像是在压抑内心的渴求。
吮尽,他倒也知道寻找新的水源。
盈满则溢,长袍上一片水渍,他冷笑一声,“娇娃娃。”
小娘子已全然沉浸,她饿了,夜里用的少。
遥想当年,她初初发病便是如此,口齿酥麻,总想啃咬物件,为此她娘还特意给她准备了磨牙的干巴饼棍。
情意绵绵,小娘子缓了缓,面上尽显娇态。
兰姝娇弱无力,面颊生热,他忍不住覆上她艳丽的红唇,拇指指腹酥酥痒痒。
“徐煜,不许碰我。”
兰姝瞪他,又狠狠咬他一口。
他意犹未尽,被兰姝推开,他也不恼,忍不住回味其中。
马车里边的温度升高,兰姝撤开他的怀抱,和他端坐一边,撇开脑袋不想看他玩味的神情。
兰姝再次被他安置在一座精巧的宅院中,假山流水曲桥,应有尽有,且徐煜隔三差五就会去陪她。胀痛的酸楚迫使兰姝暂且接受了他的好意,虽则依旧嘴上不饶人。
不同于他俩的沉沦,北地因战争局势的扭转而岌岌可危。
“殿下,边防八百里加急,徐世子他前几日临阵脱逃,下落不明。近来几场战役节节败退,将士们一蹶不振。我朝,恐命数将近。”
围着边防图以及沙盘商议的几人面面相觑,实在是桑度口中所说太过匪夷所思。
盖世英雄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如何会当逃兵?
这话说出去都会遭人耻笑,怎么会?
徐青章五岁启蒙,经他祖父徐老国公,徐太傅传道授业,时常随他深入民间游学,所见所闻亦非京城当中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所能企及。
他饱读兵书,足智多谋善用兵,且知耻下问,与士兵们同吃同睡。无论是在军营,亦或是京城的脚夫小贩,天下谁人不识章?
然,探子所报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几日,前线战事传遍整个大铎。
徐青章他当真逃了,下落不明,众将士亲眼所见,他骑马离去,这一走,群龙无首。大庆实力不弱,又打着为天行道的口号,不清楚事情真相的小国纷纷臣服,助他一臂之力。
时隔几月,前线战事再报,徐青章死在大庆。
大铎败了,割地赔款。
徐国公府这个与王朝共兴亡的世家大族,曾出无数文人武将,如今却纷纷遭人唾弃。
耀武扬威的石狮子头上挂满烂菜叶和臭鸡蛋,更有甚者,将一桶桶污秽物泼在徐家府门前。
徐家两位官员下了狱,卖国贼的字样给徐家众人打上标签。
徐家子嗣单薄,宅邸的女眷尽数流放,小厮和丫鬟有一个算一个,当日通通收拾细软准备逃命,岂料门外官兵重重把守,谁若敢硬闯,他们手中的刀剑可无眼。
“煜儿呢,煜儿他在何处?”
林氏不堪受辱,情急之下忙抓到几个下人出声询问,但无一例外,那些下人抱头鼠窜,推开林氏就往外跑。
幸而她抓住了擦边而过的秋白,“煜儿呢,煜儿在哪?”
她亲眼目睹身穿官服的大理寺卿一声令下,徐致和徐谓就被人压走了。不久前大理寺卿夫人还曾讨好过她呢,可今日这情形,纵使她夫君同大伯在朝为官多年,如今依旧毫无尊严可言,如那些被贩卖下贱的仆人,赶鸭子上架。
“别碰我,你儿子早就逃了。”
秋白怀中抱着一大包袱金银首饰,她甩开林氏,思及她平日里对自己的不屑,又回头狠狠拧她一把,“老婆子,你也快逃吧,徐家完了。”
上回她去在兰姝那边落了帕子,徐煜勒令她不得外出,且将她唯一的女儿都抱走了,她恨得要死。眼下他徐煜定是和兰姝双宿双飞了,心里如实想着,便又踹了林氏几脚。
林氏常年待在佛堂,身染檀香,不过昔日安神的佛香,眼下却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古怪。
此刻身旁不断有下人绊倒她,她晕头转向,恍惚间,亲眼目睹徐煜前不久送她的白玉观音像被官兵抬走,她想伸手去拦,眼前却一片模糊。
“煜儿,煜儿……”
树倒猢狲散,经过她的下人数不胜数,却无人理睬。
她口中的徐煜正身披大氅行色匆匆,怀中还有一位身形娇小的女郎。
“徐煜,我肚子好痛。”
“再忍忍,马上就到医馆了。”
他的伙计早已得了消息,眼见徐家门前被团团包围,他也歇了回府的心思。
只是他过来欲带兰姝逃离之际,兰姝脚崴了,紧接着便摔了一跤。
“少爷,前面有官兵在搜查。”
“从小道里超过去。”
及至闹市,马车外不乏老百姓唏嘘,“嗳,要说这徐国公府,也当真是死到临头了。”
“怎么回事,那些官兵都在抓谁啊?”
“还能有谁,徐家的大少爷呗,听闻他故意抬高粮价,让我们老百姓连碎米都吃不上,我家八口人,家里就半斗米了,日子难挨啊。”
兰姝狐疑地看向搂抱她的男子,正想开口问他,外边又响起说话声。
“要说这罪魁祸首,还得是另外一人!他徐家蛇鼠一窝,大少爷抢钱,二少爷在前线当了逃兵溜之大吉,他们两兄弟,眼下指不定在哪喝着琼瑶佳酿。没准儿,比皇帝老儿还潇洒!”
“就是就是,我呸,什么东西,还世子,大将军?国难当前,俺们村的傻子牛二都不会当个逃兵,真是个孬种。”——
作者有话说:烦人!
第133章 和亲
霎时, 兰姝感到身上每个细胞都在迅速变凉,徐煜给她披了件厚实的兔毛大氅,她却不寒而栗。
外边对徐青章的咒骂还在继续, 一股股热流自上而下涌出, 身旁之人好似还在唤她, 她眼前一黑, 渐渐瘫软,失了意识。阖眼之前, 她仿佛看到马车翻了, 然她却感受不到痛意。
“姝儿!”
窗外的天暗黄,兰姝眉头紧锁, 缓慢睁开眼,她愣了愣,腹部和下身的剧烈疼痛迫使她的意识迅速回魂,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认出人, “林, 林姐姐?”
竟真的是林书嫣,她昏迷之前,余光的确瞥到了一个女郎的身影。
当初她闹着吃糟卤,也是为了引起林书嫣的注意。尚在简州时,她最爱吃林家厨子做的糟卤。只可惜好几个月过去, 她是半点消息都透露不出去,就当她早已放弃之时, 林书嫣却从天而降,将她解救了出来。
她声音嘶哑,林书嫣紧握她的柔荑,眼中盈满泪珠, “姝儿,可还好?你终于醒了。”
“渴。”
待林书嫣给她喂完茶水,兰姝舒了口气,她面露痛色,稍作迟疑便道:“孩子……林姐姐,我是不是小产了?”
这个孩子来得突然,她从未预料,自己会和徐煜有一个孩子。在几近一年的相处当中,她好似接纳了她的存在。前三个月的孕反、肚皮一点点变得圆鼓,夜里虚肿的小腿,以及时不时的胎动都让她感到惊喜且茫然。
她稍一愣神,自然没瞧见林书嫣眼眸中的迟疑与纠结。
“是,姝儿,昨日徐家大少爷当场伏法,马车都翻了,幸而大夫来得及时,将你救了下来,只是孩子不幸夭折了。”
兰姝说不出心里的复杂,即便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耳中实实在在听到林书嫣口中告知她的真相时,又是另一番心情。她紧咬下唇,眼泪在眸中打转。
“姝儿,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林书嫣上前将她抱在怀中细细安抚,“姝儿,林姐姐在呢。”
小娘子哭了好一会,猛然想起什么,开口询问,“林姐姐,章哥哥呢,我昨日听闻旁人都在咒他,林姐姐,章哥哥他……”
“姝儿,徐青章他牺牲了。”这回林书嫣不带犹豫地回她,只当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花,心跳险些骤停。
若说失子之痛宛如一晚黑乎乎的毒药,那徐青章的死就是搅烂她五脏六腑的刀剑。
“姝儿。”
兰姝双目无神,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窗外,倏尔间,她拂开林书嫣,掀开被衾直往外走。
“姝儿,姝儿!快叫大夫。”
一步一个血印,她下榻未穿鞋,林书嫣眼睁睁看着她身上的鲜血自肚皮淌出,直至流到脚底,触目惊心的画面惊得她六神无主,连忙大声吩咐下人。
兰姝思绪游离天外,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心房骤然像被人攥紧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浑身乏力,走了两步便瘫软在地。
她死死咬着下唇,破碎的呜呜咽咽从喉间溢出,眼眶漫升水雾,泪珠滑过苍白的脸。那些彷徨与忐忑,在林书嫣将结果告知她之后,彻底落实,落入她的心间。
“姝儿,会没事的,姝儿,林姐姐会陪着你的。”
林书嫣不料兰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命人将兰姝重新抱回榻上。
她太痛了,心里的伤痛远远比身上的疤痕来得更为猛烈。
咸湿的泪痕滑至颤抖的唇,心中又苦又涩。
她哭了许久,直至泪流干了,她愣怔怔盯着紫色夕阳花罗帐出神,如一具失了生机的美人尸。
房中的人来了又走,大夫都来过好几趟,唯有林书嫣一直陪着她、宽慰她,给她擦脸净手,生怕她想不开。
“哎,凌小姐也是真的苦,先是凌家被抄,紧接着徐家也没了,好在她没嫁过去,不然……”
“少说几句,要是让她听见了,心里就更难受了。”
“我也就是感慨一下,再说了,我们小姐对她也太好了,什么好的都紧着她,这几日连商铺都不去了,就陪着她呢。”
兰姝缓缓睁开双目,将屋外丫鬟的谈话听了个清楚。起先她不肯入睡,夜里也睁着眼出神,最后还是大夫给她扎了几针,她才不得已安眠,之后每日的饭菜里边都加了安神的药物。
林书嫣日夜守着她,她不敢熟睡,兰姝一动她就醒了,眼里布满红血丝,柔声问她,“嗯?姝儿醒了,还难受吗?”
她小产之日险些血崩,好不容易救了过来,隔日就伤神劳心,给她肚皮上缝合的针线都崩裂开来,沁出淤血。这几天虽日日给她喂些血燕和参汤,然每回却只能喂进去几勺,林书嫣无法,担忧她身子有损,便日日夜夜坐在她的榻边守着她。
下人伺候自是没有她这个至交好友尽善尽美,她知兰姝心中苦涩,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
徐青章对兰姝极为重要,一时难以接受事实也是在所难免,小娘子气血虚,即便身盖柔软厚实的蚕丝绸缎被,身子骨却还是娇弱。
林书嫣紧握她冰凉的素手,试探性安抚,“姝儿,徐青章他走得还算安详。”
见她并无异常,她又接着说:“姝儿,我们要往前看。”
不往前看又如何?人生短短几十载,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1]
也不知过了多久,兰姝低着嗓音艰难开口,“林姐姐,给我说说章哥哥的事吧。”
她幼时便与徐青章相识,他待兰姝极好,若要他剖心表爱,怕是都会不眨眼地让她如意。便是宛贵妃之死,给小娘子带来巨大的心理阴影,也是因他的悉心照料,兰姝才从悲痛中走出。
不想短短十几载,老天竟要了他的命,她心房一紧,紧接着鼻子也发酸。
在林书嫣尚未开口之前,她已然落泪。
“林姐姐,我好痛。”
林书嫣轻轻拍了拍她,等她哭完一场,她才缓缓道来原委。
“那日,还在军营当中与人商量战事的徐青章突然接到情报,说你恐有性命之忧,于是他立时冲了出去,众人眼见他神色匆匆地打马离去,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庆国就打过来了。”
林书嫣细细观察兰姝的情绪,见她无异,继而道:“徐煜的姨娘有个叫秋白的,早前是徐青章的丫鬟。她……她见你得了徐煜的宠爱,便想对你下狠手,可无奈徐煜他请了好几个练家子,她就将你和徐煜的私情告知了徐煜的母亲,林氏。”
“林氏她先是吩咐人往你的院子泼了火油,想趁机一把火烧死你,幸而姝儿你死里逃生。徐煜那个蠢的,以为是秋白买通了人,将她禁了足,罚了她的月钱便不了了之。林氏她眼见徐煜还是隔三差五往外跑,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去战场,想将此事告知徐青章,不想她派出的人,被庆国截胡了。庆国放了假消息出来,引徐青章孤身前往。他们布了阵,他单枪匹马,终是不敌几千大军。他也因此背上了临阵脱逃和叛国的名声……”
听到此处,兰姝潸然泪下,连抽泣声都带着痛苦的颤音,“林姐姐,林姐姐,我想见他,我不要他死,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
不该亲近别的男子。
她泣不成声,恍惚间,她好似看见男子的魂魄离她而去,她将皓腕伸到半空中,他却冷着一张脸,离她越来越远。她身子骨弱,稍不留神便从榻上滚落。
林书嫣心疼她,“姝儿,不怪你,是徐煜他自作主张,觊觎你的美色,将你囚禁,不怪你,姝儿。”她心里生了闷气,徐家一个两个,竟伤她的至亲姐妹如此之深。
但于小娘子面前,她自是不会跟旁人一样咒骂徐青章,可也忍不住骂那罪魁祸首,“徐煜他自食恶果,已经被关入大牢了,姝儿,没事了,没人会怪你的。”
兰姝耳中却自动忽略林书嫣的安慰,她哽咽道:“林姐姐,章哥哥他走了,他,他,林姐姐,你快去把门关上,我不要他走。”
屋里放了几个木炭盆,故而那扇门是半敞着的,林书嫣暗暗拭泪,“好,姐姐这就让人过去。”
一旁的丫鬟见机行事,早在林书嫣说话之际,便小跑着过去,将半敞的木门合上,屋里立时暗了几分。
兰姝喘着粗气移步过去,不过几丈远,她却走得艰难,途中摇摇欲晃,绊倒好几样物件,待她摸到木门,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四下里寻了寻,毫无疑问,屋里没有半点徐青章的身影,兰姝脑袋中的弦倏然崩断,信念如雪山崩塌。
她不信,她不信徐青章离她而去,怎么会没有呢?她明明看见了,徐青章怎么可以离她而去?
木炭很足,屋子被烧得暖和,兰姝一屁股坐在温热的地面上,她却感到寒之入骨的疼痛,她不寒而栗,连带着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一毫暖意。
“林姐姐,你带我去找章哥哥,章哥哥他一定没有死。”她抱着双膝,喃喃自语,“章哥哥不会死的,章哥哥不会死的。”
娇弱的身子轻颤,先是失子,再失去心中所爱,她的眼睛失了光,失了神采。
她很难用一个词去形容徐青章,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概括他的好。
恨相识,恨情意,恨别离,她喉间涌起血腥味,一口鲜血喷出,再也不省人事。
就此长眠也好,倒也省了遗憾与情意。
…………
“启禀殿下,高大人密报,圣上正欲将,将安和公主送往庆国和亲。”
上首男子闻言,登时将手中狼毫折断,他紧攥着拳头,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眉眼间依稀可见阴沉可怖之色。
明棣冷冷瞥他一眼,桑度面露苦色,继而解释:“庆国二王子说,他偶然得以见安和公主一面,此后对公主见之不忘,欲与大铎永结同心,为表诚意,他愿迎娶安和公主为王妃。”
二王子如今把持朝政,实乃庆国的摄政王,做他的王妃,位同日后的王后,但明棣如何看得上他?且不说安和不爱他,就是爱,也不能让她嫁过去。
见他支支吾吾说完,明棣指骨发出咔嚓咔嚓几声,桑度不敢再瞒,又继续说:“庆国的使臣还说,安和公主身份尊贵,若不能求娶,他愿意退而求次,娶,娶凌小姐为侧妃……。”
北地荒凉,男子却依旧保持玉人的风姿,只是眼下那双狐狸眼泛着幽光,狂野狠厉之情溢于言表,失了以往的冷静。桑度感到一股极为压迫的气势,他硬着头皮拱拱手,“殿下,凌小姐她……”
他话尚未说完,外边一人急匆匆推门而入,“殿下,安和公主已经被逼着上路了!”
成居寒失了风度,他顾不上礼仪,也学着明棣那般,一脚踹开拦路的烂桌,这张桌案被他二人一踹,已然碎成木屑块。
“怎么会?京城的消息刚传来,庆国不是准备选公主或者凌小姐吗?”
“钦天监那帮死老头,他娘的,在圣上面前说,若是安和公主远嫁和亲,贵妃,娘娘她的香魂也会就此投生萧贵妃的肚子。”
成居寒心仪安和,如此作践他心爱之人,他恨不能立时杀回京城,将那帮老不死的一个个砍碎喂狗。
明棣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最烦旁人于他面前提他母妃的名讳,更莫说什么萧皇后,他对萧宛珠死后的追封甚是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