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光下一人一蛇神色淡定毫不意外, 看起来他们已经在在这里守了很久了,还知道些什么别的内情。

和畅不由得皱眉,所以这山神故意把她支走, 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是想做什么?

桑山倒飞出去, 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恨声道:“背阴山山神守着阴阳两界交界之处,素来两不相帮。况且你不是不知道内情,为何要阻我杀这个畜生?!”

时迁正想再问清楚,肩上的虎斑蛇将蛇肉咬得咔擦作响,他嫌弃地看了一眼, 将其甩下去, “让你跟着我的小侍女,你跑去抓蛇。给我滚下去,平白弄脏了我的袍子,回去就给你炖了。”

说着他似乎有些急了, 转头对受了伤的桑山道:“罢了, 左右不过是多费些功夫,也不是查不出来。快点解决了,免得那丫头找过来。”

而后他连一个字都懒得多听, 手指一勾, 命线凝成的红球直接朝着桑山眉心而去。

“住手!”和畅从角落里冲出来, 双手张开挡在她身前, “别杀她!”

少女身量未长,突然冲出来就像一只幼小的兔子, 面色惨白一片,显然非常害怕。

三百年未曾感受到这样掠过心头的冷意, 时迁瞬间抽回手,奈何命线球过于强大,外泄的法力已然无法回撤。

“退开!”时迁呵斥道。

和畅虽然吓得腿都微微颤抖,但依旧紧紧闭着双眼,半步未动。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心悸让她明白,自己身上的守护符碎了,残余的冲击依旧让她半跪在地,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

“守护符?”时迁单手将她拎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失笑道。“难怪你这贪生怕死头一名的人,都敢豁出命救人。”

和畅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我都给游可蓉贴了一张,怎么会不给自己贴。”

“胡闹!我若是收不住命线,就你这三脚猫的法力,你以为你还能有命?”时迁点着她的脸骂。

——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女主光环,要死也得死在大结局。

当然这肯定不能告诉你,和畅冲他笑了笑,“我相信大人,必定能收住手.”

时迁愣了愣,颇有些无奈,“那你救她究竟要做什么?让亡魂复仇,杀了大理寺卿?然后你的林雨眠身死道消,你的功德也捞不着。”

“不要了!这种渣男的功德,我要了晚上都会做噩梦!”

和畅满脸的嫌弃,转身将倒在地上的桑山扶起来,又把匕首塞回她手里,“去报仇,杀了那个渣男,他不值得你恨,更不值得让你永远困在一成不变的复仇中。”

“你……”桑山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山神大人,“你真的让我杀?”

“听我的!快去报仇,大人不会拦着你的。”和畅捏了捏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与其一遍一遍困在轮回之中,不如痛快一场。”

“你倒是挺有趣的。”说完,时迁当真退后了一步。

桑山双手握着匕首,慢慢靠近阮唐,然后高高举起。

“等一下。”时迁突然出声阻拦。

“大人!我真的不要这功德。”和畅拽着他的衣袍,“难不成您一个真神,还要救这种畜牲来攒功德吗?”

“放开你的爪子。”时迁掀起眼皮子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既然要复仇,就这么让他在醉梦中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一根命线忽然出现,在阮唐眉心一点,微弱的红光涌现。接着他仿佛陷入什么可怕的梦境中一般,嘴里不停地念叨,满头大汗。

“山山!山山!不要杀我!”他大叫着睁开眼,眼眸一片清明。

眼前站着的苗疆少女,手持一把染着鲜血的匕首,正是他的梦魇所在。

噩梦成真。

“大人说得对,就这么死太便宜你了。”桑山诡异地笑起来,随手将匕首扔在地上,摸出腰间的小哨子,吹了一首南疆小调。

“嘶嘶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和畅看到无数条褐色小蛇聚拢过来,吓得她慌不择路地往山神大人身上蹦。

时迁浑身僵硬:“……下去。”

和畅抱着不撒手,“蛇太多了,我害怕。”

“这些蛇是那苗疆的唤过来的,你怕什么?”

和畅直接整个人都挂到他身上,“我就是害怕!不下去,死都不下去!”

无数条蛇绕过他们二人,向着阮唐爬去,很快便将他淹没,“山山!我错了,别杀我!我心里有你,一直都只有你!山山!原谅我……”

桑山双眼通红,冷酷又疯狂,“十二岁时,你在山中跌入蛇窝,是我救了你一命。如今,你就把这条命还给我吧。”

“啊!!!”

无数条蛇咬住阮唐,凶狠地撕咬着他的血肉,甚至有小蛇从他的嘴里耳朵里钻进去。华丽的喜服被撕烂,模糊的血肉碎块四溅,等到群蛇餍足地散去,只剩下了一幅不完整的骨架子。

和畅只看了一眼便把头埋回山神大人的肩上,胃酸汹涌澎湃地想吐。

“你先去出去。”时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你还是直接回钦天监,告诉你师尊长安血案已经了结。”

“不不不。”和畅忍着一阵阵反胃,“我想和大人一起。”

“你确定你能在这里呆着?”时迁质疑道。

浓郁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和畅觉得可能不太行,作为22世纪社会主义好青年,她暂时习惯不了这些血腥场面。

于是她扶着墙往外挪,幸好这里离阮府花园不远,凉风裹着花香冲刷了血腥味。

和畅终于缓了过来,连带着脑子也清醒了——他一贯看凡人不顺眼,与天机派更是剑拔弩张的,怎么突然会让她去找天机派?

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支开她,有什么东西是女主看不得的?

要不,回去看看?

和畅打定主意,还不等她猫回原来的小角落,便被一只手拎了出来,她讪讪一笑,“大……大人。”

“猜到了。”时迁丝毫不意外,也不与她多加口舌,直接屈指在她眉心一扣。

一股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和畅几乎没有什么抵抗,便闭上眼倒了下去。

时迁赶紧揽过她的腰,扶着她靠墙坐下,给她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还将外袍披在她身上。

“就知道你不会听话,乖乖躺着吧。”

而后他转过身,向桑山走去。他走的不快,脚下的每一步都会涌起一阵黑雾,枝叶繁盛的树木沾上一点瞬间便枯萎了。

等到他重新站在桑山面前之时,浑身上下已经被重重黑雾包围。

于是他没有注意到本该睡着的小侍女,忽然睁开了眼,恰似一轮弯月,明亮澄澈。

守护符破碎这种事情,经历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她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眼下你已经大仇得报,我们可以来算一算你的前尘往事了。”时迁伸出手,无数黑雾翻涌,一枝长约八寸的毛笔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上。

和畅再次眨了眨眼,那是一枝极好看的毛笔,笔身镂空,朱漆黑木,雕着两棵枝叶繁茂似冠盖的大树,那两棵树奇异地用着同一个粗壮的树根,其中一棵树上似乎结满了果子。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只是它一出现,便感觉到一股阴沉沉的气息,仿佛从遥不可及的神秘黑暗中吹出来的一阵无边寂寥的风,却带着粘稠潮湿的水汽。

和畅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压得更轻了。

时迁握着毛笔,在桑山的额头划了几道,笔尖上凝着的是如血一般的嫣红,一个诡异的图腾随即没入了她光洁的额头。

桑山浑身颤栗,仅仅几个呼吸之后,便脸上红润的血色便褪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原本玲珑有致的少女躯体竟化作了一条毛茸茸的白色猫尾,精巧的银镯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和畅双手捂住嘴,连喘息声都压抑在喉咙里,悄悄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瞪大了眼睛,重瞳运用到了极致。

只见那魂魄虽然虚白一片,周身却满是不断向外冲击的暗红色血液。她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颤抖着发出阵阵呻吟。

这到底是什么笔,直接把人魂魄都逼出来了?

土地公公不就是个男配,男配还会干这个?晋江的仙侠文男配已经这么卷了?

“这么重的煞气,看来你杀的人还真是不少。”时迁垂下眼眸看着她,眼梢的小痣消沉得看不清,“凡人还真是……愚蠢。”

他握着朱笔在她的眉心一点,魂魄周身的血色便顺着笔尖被勾了出来。

桑山的呻吟声渐渐止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煞气没了?”

“就是因为这些煞气,才会让你在每一次的重生之后忘却了自己真正的仇恨。”时迁摩挲着手中的朱笔,语气森然,“一个南疆出来的少女,你为何会与那么多人有非死不可的深仇大恨?”

桑山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长安城内有太多清贵功勋之女,才貌无双,家世显赫。阮……他说要是娶了她们,以他的才华,青云扶摇直上,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我,却连一封举荐信都拿不出来。”

时迁鄙夷道:“这男的就只会靠女人吗?”

桑山愣了愣,仿佛如梦初醒,声音都开始颤抖,“在南疆,是我罩着他。到了长安城,他靠游可蓉,而我只会耽误他的锦绣前程。倘若还有点用处,便是替他杀了其他那些同期面圣的人。我出身南疆,自小会会召蛇,他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大人说得对,很对。”

第25章

苗疆来的少女心地柔软又善良, 一念之差犯下杀孽。

午夜梦回之时,那些被杀死的亡魂就会一个一个跳出来,在她的耳边哭嚎不止。

在长安, 永无宁日。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离开的原因, 只是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回到故乡。

这是什么PUA大渣男?!

若不是时机不对,和畅真想冲出去鞭尸。

“他说中原男子都喜欢看女子跳舞,我便为他学舞。他说要来长安一展宏图,我便背井离乡……我以所有的真心相待,一厢情愿地相信他在红螺寺中许下的诺言,真的相信那么细小的一根红线, 就可以将我们两个永远相连。如有来生……”

桑山带着满脸泪痕, 竟凄惨地笑起来,“哦,我大约也没有来生了。不过,这样……也不算坏。”

“为了这么一个男的, 连轮回的路都搭上了, 凡人都如你一般蠢吗?”

“大人贵为真神,动动手指便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岁月同样漫长而无止尽, 自然不会懂得像我们这样的凡人, 脆弱短暂, 为了丁点的爱恨便舍得一切。我不后悔。”

桑山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 泪已经流干,反倒平静了, 索性直接瘫在地上,“这个时节, 苗疆的草应该是柔软的,花朵应该是清香的,雨水应该是甜的……我最喜欢在苗疆的草地上起舞了,真是可惜。大人,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时迁没有回答,她也不在意,仿佛是留个遗言一般,“我瞧着你家小侍女真的很有眼缘,能不能求她把我的尸骨送回南疆,她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她确实是个……不太一样的凡人。”

时迁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睡着的小侍女,月色将她笼罩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显得特别安静又漂亮。许久,他捻了捻朱笔泣血一般的笔尖,“其实倒也不必非要身死道消。”

——狗血仙侠文还有反转?

和畅方才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立刻闭上眼装睡。此刻心头一跳,想也没想睁开了眼。

结果看到山神大人的那张俊美妖孽的脸在眼前放大,寂寥寒凉带着点清苦味的木质香气萦绕不散。

和畅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咽了下口水,“大人,早上好。”

这一夜格外漫长,天边依旧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点曙光。

显而易见,夜深露重,清晨未至。

三百年不曾下山,现在的小姑娘心眼都这么多吗?

时迁长眸微眯,一点一点靠近小侍女,语意轻佻,“天还没亮呢,长夜漫漫,不如……再睡会?”

“不……不了吧?”和畅背靠着墙,阵阵凉意从脊背传来,“我们年轻人就喜欢熬夜。”

“一次性贴三张守护符,这样贪生怕死的,真是叫我开眼。”时迁问道,“现在没有了吧?”

“没……真没有了。”和畅摇了摇头。

时迁不放心地并起两指点在她的手腕间,“嗯,这次是真的。小孩子不要醒夜,会长不高的。”

和畅咬了咬牙,反手抓住他,“大人,真的有办法能让桑山重新轮回吗?”

时迁垂眸盯着少女纤细的手腕,这一次却没有把她拍下去,“世人讲究因果报应,桑山因阮唐造下杀孽,丢了魂魄不入轮回,这是她的因果。”

“那阮唐呢?真要算起来他才是所有杀孽的伊始,凭什么他就可以这么一死了之?”和畅愤愤不平。

“我可以剥离阮唐的魂魄,取其魂火,送给那个桑山。这样她就可以重入轮回,而阮唐才是真正的身死道消,这也是他的因果。”

时迁屈起手指点在她的眉心弹了一下,“现在你可以放心睡了吧?”

“不……”

和畅只觉得眉心针扎一般刺痛,然后睡意浓重袭来,眼皮重若千斤。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一个小小的土地公公,为什么能搅动轮回?

少女娇弱的身躯向一旁倒下,一双手将她托了起来,轻轻地平放在地上。

时迁勾了勾手指,地上那条毛茸茸又粗又长的白色猫尾便到了他手上,而后他抬起小侍女的脖颈,给她围了上去。

少女巴掌大的小脸埋在绵长而柔软的猫尾里,苍白冰凉的脸色多了一丝红润,呼吸也平稳了,看样子是彻底进入了梦乡。

能够重入轮回,桑山满心满眼只有感激,“大人,您的大恩大德……”

时迁一摆手止住了她,“先别急着感谢,他的魂火毕竟不是真正属于你的。况且曾经的一桩桩杀孽也确实是你亲手犯下的。所以你必须携着他的魂火历十世……畜生道,才可再世为人。”

“啊——?”桑山张着嘴,没反应过来这变化。

“怎么?不想十世畜生道?你们凡人……一如既往的贪得无厌啊?”

桑山立刻摇头,双膝跪地,庄重地磕了三个头,行了大礼,“我愿意,这是我的因果,多谢大人。”

时迁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三百年了,看来凡间还是有……那么一点变化的。”

话音刚落,时迁张开手掌,朱笔如箭矢一般飞过,而后钉在阮唐的眉心,一个不停地挣扎嘶吼的魂魄便被牵引出来。

但是不论它如何挣扎,依旧无法挣脱半点。

两棵硕大的参天巨树随即出现,通体乌黑,并用同一根粗壮的根系,冠盖如云,将整个阮府上空遮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朱笔从壮硕的根系划过,魂魄便失去了踪迹。

片刻后朱笔稳稳地悬在两棵树的正中间,笔尖泣血般的嫣红色扩散,被其中一棵树完全接收,乌黑的树木亮了一瞬,繁茂的树枝上竟挂满了红色的圆果子,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宛如彩石。

时迁两指凌空一划,一颗果子飞向桑山,“吃了它。”

“可我是魂魄?能吃东西吗?”桑山有些迟疑。

“扶桑树一根双树,连通阴阳两界。冥界未能往生的魂魄都可以依附其中,所结的每一颗扶桑果,都含着一个魂魄。你吃了它便可以得到扶桑果中的魂魄,而后重入轮回。”

话音刚落,所有焕发着幽幽红光的扶桑果一瞬间全部转为黑色,阵阵刺骨的阴风呼啸而过。

时迁眉心紧紧皱起,同时脸色惨白一片。

他背过身去,一招手,扶桑树剧烈震颤起来,朱笔终于倒飞回他的手心。

半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额上居然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桑山捧着扶桑果当场吓呆,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扶桑树消失之后,东方第一缕日光终于照了进来,漫长的黑夜终有尽头,黎明将至。

时迁抹去额上的汗珠,转过身来,周身的黑雾一点点褪了个干净,露出那张异常苍白的脸色晦暗不明。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天亮了,该上路了。”

第26章

夏末也走到了尾声, 虽然夜风已经带了初秋的寒意。但是到了清晨,阳光一晒,温度上升地很快。

蝉鸣阵阵, 吵得人耳朵疼。

和畅在地上躺了一夜, 浑身酸疼,并且非常非常热。她挣扎着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扯下那条毛茸茸的白色猫尾,“谁给我戴的围脖?想热死我吗?总有刁民想害朕。”

一旁正准备开口的时迁,果断闭了嘴,他就多余留在这里等她醒来。

恰好门口传来一串脚步声,时迁本就脸色苍白心绪不定, 最后看了一眼, 转身隐入了阴影处。

和畅敲腿捶背,缓了好半天才站起来。

山神大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院内一片狼藉,阮唐的尸体被蛇啃咬得面目全非, 到处都是血迹混着树叶残花落了满地。

她只瞄了一眼, 腿一软差点又倒下。

一双手从后面将她托起来,恰好是顾澈之赶来了,“小师妹, 出了什么事?可有受伤?”

“没事, 就是方才乍一眼看到, 被吓到了。”和畅捂着眼睛露出条缝四处找人, 她总觉得好像有熟悉的气息,山神大人就在附近, 却怎么都找不到人。

天机派只来了师兄和沈以泽,看起来顾其果伤势不轻。

沈以泽神色格外凝重, 看着已经惨不忍睹的阮唐,一点一点搜索着院中的可疑之处。

一个身形瘦弱的身影,从院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无视了满地的血腥,跪倒在阮唐的尸体边上,呆呆地凝视着。

和畅听到声音,不由得叹了口气,强忍着心中不适推开师兄的手,“我没事,我过去看看。”

和畅拍拍她的肩膀,“从一开始他就是冲着你的身份来的,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他不值得。那只猫妖法力极深,我的守护符没有办法完全消弭所有伤害。游夫……游小姐还是回府去好好养伤吧。”

没想到游可蓉方才还是呆滞着,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和畅:“……”

她的安慰有这么差?

许久,游可蓉抹了眼泪站起身,眼眶虽然通红,却止住了哭,“我哭的是我自己,当年画舫坐而论道,他一个人一身单衣,说着继往开来,为天下生民请命。在一群草包贵族中,就像是一束光一般耀眼。所以就算有流言,就算连大哥都不让我嫁,可是就因为一句信我。我便不顾一切地嫁了。现在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和畅:“……真是便宜他了。”

这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饶是沈以泽捉妖见多了血腥场面,见了这满地的碎肉也忍不住蹙起眉头,而且他居然没发现一点妖气。

“小畅,怎么回事?昨日夜里,你说你是来救人的。”

和畅刚想开口,夏末的暖风混着浓重的血腥气,钻进鼻腔,她连忙伸手捂住口鼻,眼前一阵阵犯晕,差点又想吐。

纤细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线一闪而过,而后她惊奇地发现,那些浓重的血腥气淡了,最后直接消失不见。甚至连微风都透着一股凉意。

她赶紧运起重瞳四处望着,结果依旧一无所获。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醒来之后,她觉得自己的感知似乎强了很多。

顾澈之见她这种时候还走神,不由得有些急,“小畅,师尊问你话呢,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了令人不适的血腥气,和畅淡定地开口道:“我救了啊。”

沈以泽面色不愉,“可人已经死了,大理寺卿乃是大晟一品重臣,你就是这么救人的?”

顾澈之察言观色,暗道不好,急急地开口,“这毕竟是小师妹第一次捉妖,多有不足也是正常的,师尊就饶了她这一次吧。都是我不好,昨天夜里我应该亲自送师妹回去,否则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是我的错。”

“男妈妈”虽然话多,但确实是整个门派里对她最好的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和畅捏了捏耳朵,难得认真地听完了他的絮叨,才开口道:“沈掌门夜里没有听到婳婳说的吗?阮唐为了仕途抛弃杀害了初恋桑山,哄骗利用夫人。明知长安挖心案另有内情,却随意找人顶罪敷衍。为人虚伪贪婪不择手段,为官欺上瞒下毫无作为,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都够他死的了。”

沈以泽神色一滞,“天机派只捉妖,于凡间事不可多加参与。阮大人有错,自有凡间律法来罚,不该由你来杀。”

——你在教女主做事?

和畅翻了个白眼,“首先,阮唐不是我杀的。桑山怀着死不瞑目的仇恨重生,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他,现在这样不过是恶有恶报罢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和畅转身面对着他,眸光清澈干净,暖阳之下,少女精致小巧的面容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仿佛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无比耀眼。

虽然刚穿成女主的时候,她将这一切当作纸片人的世界,只想靠着剧情换点功德,好早早飞升。

但是如今,她的确将林雨眠当成了第一个朋友,她只希望她可以得偿所愿。

“我说我要救人,我已经做到了。猫妖复生的魂魄已经死了,魇魂兽也已经被山神大人解决。如此一来,长安百姓便可高枕无忧,我为此而来,这就是我的目的。”

顾澈之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师尊并不是说你捉妖有错,只是我们天机派素来不参与这些斗争,况且还牵扯了大晟朝堂。昨日你师姐还受伤了,师尊也是气急,你先认个错,莫要与师尊赌气。”

“师兄,我最后唤你一声师兄。和畅感谢你的多年照拂之恩,但是以后不用了。”

和畅退开一步,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沈掌门,我再说一次,我已经叛出师门了,您不必拿天机派的那一套来教我做事。顾其果是我伤的,没有无意中,不存在不小心。她要害我,我必会出手。套用您一句话,我如何抉择,都是我的规矩。山高水远,不必相见。”

和畅自觉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掷地有声,就差一个完美的离场。可惜来不及梳洗换一身新衣,于是她只好整了整衣袍,还不忘抓起地上的白尾,缓缓走出门口。

少女的动作很快,毫不拖泥带水,头一回这样的干净利落。

这是第二次沈以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好像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小声喊着师尊,总是对他笑着的少女真的要离开了。

“等一下!”

和畅回过头,“沈掌门还有什么事?”

沈以泽完全没有准备,绷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顾澈之追上前,“小师妹,你从小长在天机派,如今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去哪里?莫要意气用事。”

和畅眨了眨眼,举起手腕,准确地捏住了手腕上的那圈红线,“山神大人,尽管您说过侍女这种东西一抓一大把,我还是想问问,您老缺不缺我这一个小侍女?”

不远处的树梢上,山神大人长身而立,修长的五指上缠绕着一段红线。

他偏过头,眼梢的小痣格外抢眼,“不缺。不过……送上门来的小侍女,背阴山也不是养不起。”

和畅抓着红线一拽,“你一个荒山的土地公公,穷得连花魁都买不起,养得起我吗?”

“呵——”时迁轻哼一声,而后勾了下手指。

命线红光闪烁,和畅便感觉到手腕处一股牵引力猛地将她拉了过去,接着一只金光灿灿的精致镯子便套进了她的手腕。

“大人,您这是……?”

时迁掩嘴咳嗽一声,“背阴山不穷。”

“居然还是金子,还是纯金。如此精细的雕功……”和畅转着手镯,上面雕刻了双生的参天大树,有些眼熟。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大人,那几天您是不是一直就跟着我?这是御银坊的手镯吧?”

时迁没理她,径直往外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和畅眼尖地发现他的耳根有一点可疑的红晕,偷偷地笑了笑,“大人,带上我,我可不认路!”

第27章

背阴山镇守阴阳两界, 与其说是高山,更像是盆地。四周山壁足有万尺,却寸草不生, 多是嶙峋怪石, 峭壁悬崖。

山神殿就在背阴山的最底部,终年不见阳光。广阔寂寥,黑暗又干燥,时不时跳跃的烛火,反而显得有些吵闹。

时迁懒洋洋地坐在玉石榻上,斜倚在窗边,看着窗外百年不变的高耸峭壁。头一次觉得殿里过于安静了, 他手指一弹, 微弱的烛光噼啪作响,吵闹了一阵。

时迁终于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拿起小桌上的茶杯,才发现茶水已经冰凉。他正想运气法力转两圈, 却忽然停了手。

从前三百年他习惯了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但现在……

他的小侍女去哪里了?

山神殿不远处的峭壁上,一块巨大的石头延伸出来,仿佛一把天然的伞, 将凛冽的山风全部都挡在了外面。

时迁找过来的时候, 就看到他的小侍女躲在石头底下, 一张白皙的小脸缩在又厚又软的白尾围脖里面, 睡得酣畅淋漓。两边的脸颊睡得多出来两团红晕,长而密的睫毛投下月牙形的阴影。

不得不说, 他这小侍女年纪尚小,这张脸却足以见得日后的无双美貌。

但是……她会不会太懒了?!

时迁打了个响指, 一阵山风诡异地拐了个弯,准确地吹进了石头底下。

和畅迎面接受到了一股强劲的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慢慢睁开一双朦胧的睡眼。

“自从你上山应该一月有余了吧?”时迁掐着手指给她算日子,“这一个月里,你跟我说了……八十九次去练习符咒,结果你就是这么练的?”

和畅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我就是练习符咒累了,休息一下。”

“哦?我听说天机派弟子寅时起子时休,除了吃饭喝水,不是练习符咒便是练习剑术。但我看你怎么不一样呢?”

和畅:“……”

好家伙,这比996还狠!还好我跑得快!

“你这惫懒样子,实在没有一点天机派弟子的风范。”时迁看起来很是嫌弃。

“我真的有练习符咒,这是我自己画的符咒,从前我只能用画好的符咒,自从长安命案解决了之后便可以自己画了。”

摸出几张符咒给他看,卷王让他们卷去,她只要能保命就好!

时迁只瞥了一眼便开始大笑起来,“这歪歪扭扭的笔迹,怕是腾蛇上去滚两圈都比你画的好些。”

缩成巴掌大小的腾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绿豆似的两颗眼珠子凑到跟前看了看,紧接着就地打滚起来,仿佛看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和畅敢怒不敢言,只好愤愤地多瞪了两眼,漆黑地眼珠一转,忽然道:“大人,想不想喝酒?”

时迁一时跟不上她跳跃的脑回路,“什么?”

“你看如今天色……”和畅硬生生地转了个话头,“天色一直很晚,大人不觉得正好适合月下一壶酒,享受人生吗?”

时迁立刻冷了脸,“凡人的东西,不要。”

和畅一蹦三跳地回到大石头底下,挖出三坛子酒,献宝似的递给他看,“这酒与醉方休的可不一样,它是我自己酿的。”

“你……这一个月在酿酒?”

您老可真会抓重点,人还不能有点小爱好了?

和畅拍开一坛子,清冽的酒香立刻发散开。她踮起脚,献宝似的举到他跟前,“大人闻闻,是不是浓而不烈,香而不腻?这可是我祖传独门秘方,真的不来试试吗?”

锃亮的金色手镯戴在少女秀气的手腕上,与瓷白的小酒坛碰撞,发出叮当一声脆响。配上她亮晶晶的那双黑眸,居然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时迁不知不觉便道了声,“好。”

于是少女那双眸子便弯弯地笑起来,干干净净如同新月。

“啊——等一等。”

和畅忽然放下酒坛子,再一次兴冲冲地回到大石头底下,瞄准了一块凸起的泥地,而后摸出歪歪扭扭的符咒捏了个法诀扔下去。

澄黄的符纸迅速燃烧起来,只不过除了点燃很快,它也就没有任何优点了。

仅仅拳头大小的火苗跳跃了几个呼吸时间,便飞快地湮灭,凸起的褐色泥土除了颜色稍稍浅了一点,再无任何变化。

“我就说你这符咒还不如把腾蛇沾了朱砂放上去滚两圈吧?”时迁笑着嘲讽道。

和畅面上烧得慌,掩饰性地说了句,“失误失误。”

然后坚持不懈地摸出数张符纸,一起丢了下去。

时迁和腾蛇笑得更加大声,寂寥的背阴山回荡着的放肆笑声。

因为这一回,澄黄色的符纸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嫣红的朱砂符咒只是褪了点颜色,最多……算个皮外伤。

“别笑了!”和畅恼羞成怒,这些鬼画符,堪比高数!

一张空白的澄黄色符纸飘到她眼前,略带清苦气息的木质香气将她整个包围,而后右手被山神大人握住举起来,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修长,透着微微的凉意。

和畅却觉得手心莫名地有些热,还有些痒,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别动,不好好学,日后再碰上个什么猫妖猪妖的,可别指望我救你。”时迁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哦,好……好的。”

和畅这下不是不敢动,而是完全僵住了——母胎单身狗还真是头一回和一个男人这样亲密,气息完全交缠在一起。

“火符在众多符咒中算是最为特殊的一种,它不似爆裂符那般将所有法力凝聚在一起一瞬间炸开,也不似水符用柔和变化多端的力。所以它的符咒,要足够烈但不能刚强,足够有韧性却不娇弱,如此方能成。”

山神大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有磁性,就像是一杯醇厚的美酒,令人回味。

“你听到了吗?”

时迁屈起手指,在她额上一弹,为什么手把手地教了,还能走神?

难道还不明白?真是……资质愚笨。

“罢了,我再教你一回,看好了。”时迁握着她的手缓缓地在符纸上游走,最后手腕一转向上一提,一个玄妙的朱砂图腾便完成了。

“这回可明白了?若是还不明白……你还是给我滚回天机派去,我背阴山可丢不起这个人!”

和畅逃也似地挣扎出他的气息范围,“明……明白了。”

“那你还呆着做什么?你要这火符究竟有何用?”

“有酒当然要有下酒菜!不是我说,大人你要不要换个山头住?这背阴山实在是太难打猎了,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找到一只鸡,还是只未成年的鸡!”

和畅捏了个法诀,火符猛烈地燃烧起来,同之前那点零星的火苗完全不是一回事,很快烤鸡的香味四溢。

“你把鸡埋在土里?”时迁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片刻后,燃烧的火焰熄灭,泥土变得龟裂干燥。

和畅兴奋地伸手去挖,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两手通红一片。

时迁忍俊不禁:“……要不你还是回天机派?背阴山丢不起这个人。”

说着他挥挥手,滚烫的泥土自动裂开,一个黄泥土块飘了出来。

“那怎么行呢?”和畅提起酒坛子,席地而坐,还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扬起脸冲他笑起来,“这么大个背阴山,大人怕是千百年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没有我太寂寞了。”

时迁没说话,愣了片刻,才一抚衣袍在她旁边坐下,“……这个要怎么做?”

和畅随手拣了一根树枝,“哐当”一声敲下去,土块裂开,一只热气腾腾的烤鸡便露了出来,焦黄细嫩的表皮还冒着点金灿灿的油珠。

她直接拿手撕了一只鸡腿,递过去,“大人,这个鸡腿嫩,给你吃。”

时迁嫌弃地看着,没伸手。

“山神殿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我都馋了好久了。”和畅说起来比他还嫌弃,“暂时只能做叫花鸡,大人一定没吃过这个,趁热吃。”

半晌,时迁终于接过鸡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唇齿间便充满了鲜甜的鸡肉香。一时没忍住便多咬了几口,回过神来一个鸡腿竟都吃完了。

——就知道你是个没见识的。

和畅毫不客气地放肆大笑,然后适时递上另一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