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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就像那两个怪物一样……他们都会活过来的……都会……”

第56章 第 56 章 福山疗养院12

老根儿的话让宿珩心头掠过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老根儿跌跌撞撞地缩回床底深处, 用那床破烂不堪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老根儿像被吓破了胆,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被子深处缩。

就在两人以为问不出更多东西, 准备离开时,一只干瘦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哆嗦着将一样东西丢到了宿珩脚边。

“啪嗒。”

那东西落在地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

宿珩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看去——

是一副断了腿的眼镜。

镜片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布满了细密的划痕,金属的镜架也生了锈, 斑驳不堪, 缝隙里甚至还嵌着干涸的土渣。

他弯腰捡起那副眼镜, 眼神微凝。

他认出来了。

这副眼镜的款式,和胡文庭白天戴着的那副金丝边眼镜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副显然年代要久远得多, 也破败得多。

宿珩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被他藏在食堂菜篮里的破烂衣片。

他大概知道,那些被深埋在菜地里的衣服碎片,究竟是谁的了。

如果那些衣物, 连同这副眼镜, 都属于胡文庭和胡文月的话。

那么事情的真相, 或许并非杨桂芬以为的, 被儿女刻意抛弃,而是他们早在多年前, 就已经出了意外。

这个猜测似乎更符合逻辑。

毕竟,从杨桂芬那满屋子视若珍宝的空礼品盒来看, 她的儿女在她记忆中,并非不孝顺的人。

肖靳言也看到了那副眼镜,显然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眼神沉了沉。

两人不再打扰惊恐万状的老根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203病房。

随着异化的刘晓花被消灭,之前走廊地面上那些黏腻湿滑的痕迹,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老根儿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宿珩心头。

明天的她,仍会复活。

这恐怕是心门主人赋予她的能力,一种扭曲的规则。

宿珩回想起昨晚走廊上那轻微的脚步声。

如果那也是刘晓花的话,那么她大概率只有在准备杀人的时候,才会异化成那副可怖的怪物模样。

平时的她,或许只是一个被心门力量同化,失去了正常感知,行为举止怪异的普通护工。

两人沉默离开,路过202病房时,宿珩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记得很清楚,刚才和肖靳言追着那黏腻痕迹上来的时候,202的房门是紧闭着的。

但现在——

那扇门却微微敞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缝隙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宿珩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恶意,正从那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那条缝隙,阴冷地窥视着他,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肖靳言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挡在宿珩身前半步,一手紧握短刀,另一只手圈住宿珩手腕。

深邃的目光警惕地投向那道门缝。

肖靳言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宿珩:“你想赌一把吗?”

宿珩对上他沉静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不冒险。”

他很清楚,门后那两个由杨桂芬执念所化的“孝顺儿女”,一旦异化成怪物,在这狭窄的楼道里,绝对不好对付。

在不清楚对方具体能力的情况下,贸然闯入,并非明智之举。

两人没有在二楼过多停留,直接下了楼。

“如果所有我们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不到那张报纸的话……”

宿珩一边下楼,一边低声说道:“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肖靳言跟在他身后,闻言“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下午的时候,他几乎将整栋疗养院翻了个底朝天,所有上锁的房间都被他打开看了,但都没有找到那张报纸。

当时他就在想——

会不会,那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而昨晚,胡旺祖既然能主动来敲他们的房门,意味着,他是在清醒的时候,特意过来给他们传递线索。

胡旺祖能来第一次,必定会来第二次。

或许……

他也不想再看着自己的老伴,陷入如此绝望的痛苦之中。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回了一楼的护工房,决定守株待兔。

纯粹的黑暗笼罩在狭小的房间内。

宿珩坐在床沿,肖靳言则靠在门后的墙壁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一阵缓慢而轻微的脚步声,突兀地从门外死寂的走廊里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迟疑,最终停在了护工房的门前。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

宿珩握紧了手中的手机,准备随时打开手电筒。

肖靳言对着他比了个手势,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

门外站着的,并非他们预想中的胡旺祖。

而是一脸惨白,神情僵硬的宋倩。

她沉沉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身体也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正直勾勾地盯着开门的肖靳言。

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寒气。

下一瞬,宋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嘶鸣,猛地抬起双手,恶狠狠地朝着肖靳言的脖子掐了过去。

肖靳言眉头猛地一蹙,反应极快地侧身躲过。

宋倩一击不成,身体因为惯性一个踉跄,竟直接冲进了护工房内。

“砰!”

宿珩眼疾手快,飞起一脚踹上了房门,同时反手将门锁死。

几乎在同一时间。

肖靳言已经欺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直接一个擒拿,将状若疯狂的宋倩死死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放开我!放开!”

宋倩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非人的扭曲。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在肖靳言的压制下依旧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声。

肖靳言的眉头皱得更紧,手臂上的肌肉贲张,如同铁钳一般,将她牢牢控制住,让她动弹不得。

宿珩眉色凝重地上前,手机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宋倩那张扭曲的脸上。

“她似乎……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宿珩看着宋倩空洞而充满恶意的眼神,沉声说道。

肖靳言“嗯”了一声,“应该只是被心门的力量影响了,暂时附身,影响不大。”

他不再犹豫,腾出一只手,干净利落地一个手刀劈在宋倩的后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宋倩尖锐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体一软,瞬间晕了过去。

肖靳言没有丝毫停顿,用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在自己左手中指指腹上轻轻一划。

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面不改色,迅速挤出一滴鲜血,精准地点在了宋倩的眉心。

霎时间,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猛地从宋倩的口鼻耳中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那黑雾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气息,在空中扭曲了几下,便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着黑雾的散去,宋倩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那股非人的狰狞也随之褪去,恢复了些许正常的血色。

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寒气也消散了不少。

宿珩看着肖靳言还在往外渗血的手指,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在等待宋倩苏醒的间隙,他忽然开口,带着丝困惑问道:“中指血,代表人体阳气最盛。”

“不过,这种方法,一般不是说要处子之身才有用吗?”

肖靳言闻言,正低头检查宋倩情况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挑了挑眉。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宿珩,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弧度。

“我27岁,还是处男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我骄傲了吗?”

宿珩:“……”

他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决定不再跟这个时不时就没个正经的人讨论这种问题。

……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

地上原本昏迷不醒的宋倩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幽幽转醒。

她茫然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当看清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昏暗房间,旁边还站着宿珩和肖靳言两个大男人时,她倏地倒抽一口冷气,吓得立即清醒。

宋倩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后退几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

肖靳言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淡淡:“鬼知道……你好好想想,之前在201,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倩听了肖靳言的话,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她努力回忆着。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我……我刚刚在病房里陪着我妈,实在太困了,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声音后知后觉变得有些发冷。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我,很轻……我努力想睁开眼,但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以为……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听,就想继续睡。”

“可是,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我耳边……吹了口气!”

宋倩说到这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下,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瞬间。

“那口气冰冷刺骨,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喃喃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到这话,肖靳言“啧”了一声,摸了摸下巴,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能直接操控人心,是有点棘手。”

宋倩焦急万分,也顾不上害怕了,急切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我妈……我妈还在201,她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她说着,便要往外走。

“等等。”宿珩却拦住了她。

他看着宋倩焦灼的脸,缓缓开口:“现在外面不安全,你贸然回去,只会更危险。你母亲若真有事,现在回去也晚了,你先在这里凑合一晚,明天天亮了再说。”

宋倩虽然心急如焚,但她也明白宿珩说的是事实。

刚才那种诡异的经历,让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宿珩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指了指自己之前睡的那张铁架床。

“你睡这儿。”

然后,他破天荒地主动走到了肖靳言的床边,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拍了拍肖靳言搭在床沿的大腿。

“让点位置。”他低声说道。

肖靳言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见宿珩站在自己床边,先是有些意外,接着便笑了,眼里也有了暖意。

他对宿珩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感到十分欣慰。

他往墙角的位置缩了缩,空出了大半个床位,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宿珩躺下。

“来吧,保证比你那张床舒服。”

宿珩这次没有再表现出丝毫的抗拒或者不自在,他沉默着,和衣在肖靳言身边躺了下来。

铁架床因为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两人挨得很近,宿珩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肖靳言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宿珩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很轻,肖靳言静静听着,不由得又笑了笑,觉得这样很好。

他拿起自己搭在床尾的黑色冲锋衣,轻轻展开,盖在了两人身上。

不知不觉,一夜安然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砰砰砰!”

护工房的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重重砸响,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整扇门都拆下来一般。

紧接着,刘晓花那尖锐刻薄,充满怒气的声音便从门外传了进来。

“都几点了还睡!一个个的都给我起来,别想偷懒!”

“赶紧去把整个疗养院的卫生都给我打扫干净!里里外外,角角落落,我要一丝灰尘都看不见!”

“听见没有!”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加尖利刺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怨毒和怒火。

宿珩和肖靳言几乎在砸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睛。

刘晓花果然复活了。

而且,她显然还记恨着昨晚被“杀死”的事情,这是明摆着在泄私愤,故意找茬。

肖靳言面无表情地起身下床,宿珩也跟着坐了起来。

肖靳言走到门边,慢条斯理地拉开了房门。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笼罩在门口,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门外的刘晓花正准备继续砸门,冷不防门突然开了。

她瞧见肖靳言冷峻的脸和那双看不透情绪的眼睛,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了,气焰也矮了半截。

昨晚被这个男人一刀砍掉脑袋的恐惧重新冒了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刘晓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和忌惮。

但她很快又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干活!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偷懒,有你们好看的!”

撂下这句狠话,她也不敢再多停留,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

肖靳言当然没打算搭理她这无理取闹的要求。

宿珩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几乎在同时。

宋倩被这动静吵醒,听到刘晓花的声音,神色一紧,立刻从床上下来,急急忙忙跑向二楼201,显然是担心她母亲的情况。

肖靳言没管她,走到隔壁,抬手敲了敲杂物间的门。

“徐医生,醒了吗?”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徐林致带着浓浓鼻音,迷迷糊糊的回应:“嗯……醒了。”

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还带着几分茫然。

确认徐林致没事后,宿珩和肖靳言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外面,天色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压抑的灰蒙状态。

疗养院的院子里。

杨桂芬罕见地换上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精神矍铄地在院子中央那片小空地上活动着手脚,做着类似广播体操的动作。

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略显夸张的幸福笑容。

胡文庭和胡文月一左一右地陪在她身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时不时还柔声细语地提醒杨桂芬注意动作幅度,别闪到腰。

而胡旺祖,则仍旧坐在那张老旧的轮椅上,被推到院子角落的树荫下。

与昨天不同的是——

此刻他的身上,竟然被一条粗麻绳从胸前到大腿,牢牢地捆在了轮椅的靠背和扶手上,绳子勒得很紧,让他动弹不得。

胡旺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整个人显得异常沉默和颓唐。

杨桂芬似乎注意到了宿珩和肖靳言的目光。

她像是忘了昨天发生的不愉快,停下动作,脸上笑容不减,耐心地解释了句:

“哎,你们别见怪啊。”

“旺祖他这阵子啊,时不时就犯糊涂,尤其是晚上,总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跑,我们又担心他摔着碰着。”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表情。

“这不,没办法了,才想着把他暂时捆在轮椅上,这样他也安全,我们也能放心点。”

胡文庭和胡文月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着母亲的话,看向胡旺祖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担忧。

这一幕,在灰蒙蒙的天色映衬下,显得无比和谐,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冰冷。

宿珩终于明白,为什么昨晚没有等到胡旺祖敲门了。

原来是被杨桂芬捆在了轮椅上。

第57章 第 57 章 福山疗养院13

宿珩的目光落在被牢牢捆在轮椅上的胡旺祖身上。

那是一种近乎屈辱的束缚。

老人被剥夺了行动自由, 神情萎靡,像一株被强行弯折了枝干的老树。

这幅景象,让宿珩心中莫名一动, 他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了许久的事情。

他迈步走进院子,目光在那些生满了锈痕,螺丝松动的健身器材上扫过, 仿佛只是在例行检查这些废铜烂铁的安全性。

脚下的步伐却未停,一步步从容地踱向正在活动手脚的杨桂芬。

宿珩状似不经意地在她身边停下,神情自若地问了一句:“杨阿婆, 胡大爷这健忘的毛病,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桂芬正舒展着手臂, 闻言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随即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几分愁绪。

“哎,也就是最近这半年的事儿。”

她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些。

“一开始只是偶尔忘事, 后来就越来越糊涂, 时好时坏的……有时候啊, 连我这个老婆子是谁, 他都记不住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心疼, “医生说是老年痴呆的迹象,这病啊, 也没什么好法子。”

半年前。

宿珩心中某个被忽略的点,瞬间清晰起来。

他之前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此刻像是被一道微光照亮, 豁然开朗。

七年前的绝望是开端,那份绝望和怨念如同温水煮青蛙般缓慢累积,日日夜夜都在蚕食着杨桂芬的心智。

直到半年前,胡旺祖开始出现老年痴呆的迹象。

被儿女“抛弃”的孤独,和相濡以沫的老伴也渐渐将自己遗忘的恐惧——

这双重的打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再也承受不住。

日积月累的绝望彻底爆发。

或许正因如此,最终才催生了这扇固若金汤,囚禁所有人的“心门”。

宿珩的目光再次投向胡旺祖。

白天的他,永远是那副痴痴傻傻,口水横流的模样。

脖子上系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口水巾,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他松弛的嘴角淌下,将胸前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宿珩的视线在那块口水巾上短暂停留。

口水巾脏得有些过分。

边缘的布料像是被口水长年累月地浸透,留下了难以去除的痕迹,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几乎包浆了一般。

只是为何杨桂芬从不帮他清洗?

宿珩的注视,似乎引起了胡旺祖的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更多的口水从他嘴角流淌下来,将口水巾打湿的痕迹,又晕染得大了几分。

宿珩的目光,倏然凝在了那块湿漉漉的口水巾最下沿。

那里的僵硬感尤为明显,不像是单纯的污渍凝结,更像是……

里面藏匿着什么扁平的、有一定厚度的对象。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站在杨桂芬身旁的胡文庭,却忽然迈步上前,动作自然地推起了胡旺祖的轮椅。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刻板僵硬,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般。

“爸,外面风有些凉了,我们还是回屋里休息吧。”

说这句话时,胡文庭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掠过宿珩。

他像是没留意到,明明院子里闷热无风,连各人额前的发丝都纹丝不动。

胡文庭这个看似体贴的举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刻意,反而让宿珩心中一凛。

一个大胆而近乎确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张他们遍寻不获,记载着七年前真相的关键报纸,会不会就藏在胡旺祖的身上?

甚至。

就藏在那块看似普通的口水巾里。

胡旺祖被胡文庭推着,轮椅轱辘压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朝着疗养院大楼门口走去。

经过肖靳言身边时,肖靳言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让开了路,目光在胡文庭推着轮椅的双手上停顿了一瞬。

那双手苍白而修长,指节却有些不自然的凸起,像是骨裂后又重新长了回来,极不协调。

胡文庭僵硬地扯起嘴角,对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随后便推着轮椅,和胡旺祖一同消失在了一楼那片幽暗的阴影之中。

在楼梯口的位置,胡文庭解开捆在轮椅上的麻绳,囫囵套在胡旺祖脖子上,接着将他从轮椅上搀扶起来,扶着上了二楼,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另一边。

宿珩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因为检查器材而沾染上的铁锈,正准备转身离开院子。

“这位小哥……”

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自身后响起,“等一下。”

宿珩脚步一顿,回过头。

胡文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与胡文庭如出一辙的温婉笑容。

只是那笑容不及眼底,像一张完美的面具,牢牢焊在脸上,透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红唇轻启,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异样的甜腻。

那声音像某种奇异的钩子,又像是直接在人的耳廓最深处响起,盘旋不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意味。

“待会儿有时间吗?”

她歪了歪头,眼神天真无邪。

“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听到这声音,宿珩眼神出现了片刻的空洞,仿佛陷入了一片迷蒙的雾气之中,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恍惚。

但那丝恍惚转瞬即逝。

他的眼神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清冷,只是被垂下的漆黑眼睫,藏得更深。

面对逐步靠近的胡文月,宿珩神情不变,仍维持着方才刹那间的呆滞,看上去真像是被声音迷惑,失了方寸,无法思考。

站在不远处的肖靳言,几乎在胡文月开口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那女人声音里的猫腻,瞒不过他。

昨晚,她就是用类似的方法,试图蛊惑并操控宋倩的神智。

今天又想当着他的面,故技重施,把主意打到宿珩身上?

当他是死的吗?

肖靳言黑沉的眼底骤然囤聚出一片冷霜,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了下来,他刚要迈开大步走过去——

脚步却忽然止住。

他看着宿珩那副神色木然的模样,心中念头急转。

以宿珩那变态的精神力强度和那颗七窍玲珑心,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这种低级的精神蛊惑影响。

除非……

肖靳言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洞悉的笑容。

这小子,演技见长啊。

他这是……在将计就计。

……

宿珩的眼神空洞,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他没有回应胡文月的邀请,只是保持着那种略显呆滞的神情,身体却顺从地转向了她。

胡文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份甜腻感也随之加重。

她轻轻地牵起宿珩的手,那双手冰冷而滑腻,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

“来吧,跟我来。”

她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像羽毛一样拂过耳畔,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引力。

宿珩任由她牵着,脚步机械地跟着她,朝着一楼的护工房走去。

肖靳言站在院子里,看着宿珩被胡文月牵走,虽然明知他是装的,但那副任由摆布的乖巧模样,却让他手指微微收紧。

尤其还牵上手。

啧。

更不爽了。

宿珩跟着胡文月回到了护工房。

一进门,胡文月便松开了他的手,反手将护工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门合拢的瞬间。

她脸上的温婉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和扭曲。

那双原本正常的瞳孔,此刻已经完全被一种纯粹的深邃黑色所取代。

没有任何光彩,如同两个幽深的黑洞,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她一步步走向宿珩,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黏腻而沉重的压迫感。

“你可以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吗?”

胡文月的声音不再甜腻,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质感,仿佛是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发出的。

她伸出手,一把将宿珩按在了旁边的铁架床上。

冰冷的床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胡文月俯下身,那张惨白而扭曲的脸贴近宿珩的耳廓,冰冷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执着的探究,像是要将宿珩的灵魂都挖出来一样。

宿珩依旧维持着那副木然的模样,眼神失去焦距,慢吞吞地回答:“我们在……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胡文月闻言,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那笑声像指甲刮擦玻璃一样难听。

“离开这里?”

她直起身子,那双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宿珩。

“这里很好啊,为什么要离开?”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轻柔,却透着一股更加强烈的蛊惑意味。

“在这里,你们可以忘记外面的一切,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里……多好啊。”

胡文月看着宿珩那张漂亮到近乎完美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苍白,却也更加吸引人。

一种贪婪的欲望在她眼中闪过,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

“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

胡文月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沉浸在蛊惑宿珩的快乐中,一遍遍地低声呢喃,想让他放弃外面的世界,沉沦在这扇心门之中。

她的身体慢慢靠近,似乎想要触碰宿珩。

宿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中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然而——

就在胡文月完全沉醉于自己的诱惑,放松警惕的刹那,宿珩放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无声息地动了。

他缓移手指,默默抓住了被他靠在床头的那根钢管,那根被肖靳言削尖了顶端,闪烁着幽幽寒光的钢管。

胡文月越靠越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细微动作。

宿珩的手终于紧紧握住了钢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胡文月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脸时,宿珩的眼神骤然恢复了清明。

他猛地抬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胡文月那双漆黑诡异的眼睛。

“我不想和你待在这儿。”

宿珩喉咙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哂笑。

胡文月脸上的表情立刻凝固了,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宿珩没有被她的蛊惑影响。

“为什么?”

她沙哑着声音问道。

宿珩看着她,眉眼间带着一丝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冷淡和疏离。

“因为……”

他顿了顿,在胡文月惊诧的目光中,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是gay。”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胡文月的认知范围。

她脸上的扭曲和诡异瞬间被一种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趁着胡文月因为这个意想不到的森*晚*整*理理由而愣神的刹那——

宿珩抓住机会!

他猛地抬手,手中的钢管带着破风之声,没有丝毫犹豫,对准胡文月那张惊诧的脸,狠狠地刺了出去。

钢管尖端锋利的刃口,精准地捅穿了胡文月的脖子。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

一股浓郁的,带着腥臭味的黑色雾气,从她被刺穿的伤口处疯狂地涌了出来。

胡文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身体猛地向后退了几步。

她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难听声音,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和扭曲。

她的形态也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清晰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团若隐若现的雾气,随时可能消散。

她的脸变得更加狰狞,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别等了!”

宿珩猛地扭头,对着护工房紧闭的房门大喊一声。

几乎就在他喊出声的同时。

“砰”的一声巨响!

护工房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肖靳言高大的身影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重重锁死。

他手中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摄人的寒光。

肖靳言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如电,闪电般冲向正在异化的胡文月。

短刀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死死地钉住了胡文月的眉心。

“啊——”

胡文月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扭曲的尖叫。

那声音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绝望,震得宿珩和肖靳言的耳朵都生疼。

大量的黑色雾气,从她的眼耳口鼻中疯狂地逸散出来,在空中扭曲挣扎。

肖靳言没有半分心软,他手腕拧转,干净利落,接着猛地一抽短刀。

“噗通。”

胡文月异化后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瞬间化作一股浓郁的黑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那股浓重的腥臭味也随之淡去。

肖靳言收回短刀,刀身上没有沾染一丝污迹。

他转过身,看向宿珩,“按照老根儿的说法,她明天早上还会复活。”

宿珩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所以这次冒险,先除掉她的机会并不多得。”

他将钢管放回原位,继续说:“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肖靳言对此不置可否。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宿珩身上,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宿珩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肖靳言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用口型比出了一个词:“gay。”

宿珩瞬间反应过来,耳尖微微泛红,但脸上却保持着平静。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承认道:“嗯。”

然后,他学着肖靳言之前调侃自己的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是gay,我骄傲了吗?”

说完,宿珩没有再看肖靳言,径直朝着护工房门口走去。

肖靳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双黑沉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似愉悦的光芒。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意味。

第58章 第 58 章 福山疗养院14

胡文月的突然失踪, 在疗养院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杨桂芬从下午开始就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她在院子里,楼道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文月呢?我家文月哪儿去了?这孩子,一向最乖,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她逢人就问, 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剩下满脸的焦灼和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恐慌。

就连刘晓花,即便昨晚被肖靳言吓破了胆, 但也壮着胆子, 顶着一张有些发青的脸, 走到一楼护工房门口。

房间内,肖靳言正在慢条斯理地磨刀。

旁边宿珩抱着胳膊, 闭目养神,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刘晓花看见那把刀刃上寒光流转,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你……你有没有看见胡文月啊?杨阿婆找她一上午了, 急得不行。”

肖靳言磨刀的动作顿也未顿, 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没见过。”

磨刀声稍歇, 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 提前走了吧。”

这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被走到这边寻找女儿的杨桂芬听了个正着。

杨桂芬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她几步冲到护工房门口, 情绪激动地大声反驳:“不可能!文月绝对不可能丢下我,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的!她不是那样的孩子, 她最孝顺我了!”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眼圈也有些泛红。

胡文庭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 他连忙上前扶住情绪激动的杨桂芬,柔声安慰道:

“妈,您别急,妹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我们再仔细找找。”

杨桂芬却像是听不进劝。

她狠狠瞪了肖靳言一眼,嘴里依旧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我女儿最孝顺了,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被胡文庭半搀半扶着回到了楼上。

疗养院的空气,因为胡文月的失踪,变得更加压抑。

很快又到了傍晚时分。

宋倩在后厨忙碌着。

她今天在角落里翻找出半袋落了灰的米,闻了闻,似乎还能吃。

又从那个散发着寒气的旧冰柜里,艰难地拖出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鸡。

一番忙碌,简陋的食堂里再次飘起了鸡汤的香味,只是这次还多了米饭的香气。

宿珩和肖靳言、徐林致、宋倩四人默默吃着饭。

饭后,宿珩照例盛了一碗鸡汤,里面特意多放了几块鸡肉和一小碗米饭,端着走向二楼。

他来到203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

老根儿那张布满污垢的脸露了出来。

看见是宿珩,他眼中的警惕和恐惧明显少了几分,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地伸出干瘦的手,接过了碗。

老根儿饿坏了,接过碗便狼吞虎咽,片刻功夫就把饭和汤扒拉得精光,连碗底都用舌头舔干净了。

放下碗,老根儿抹了抹嘴,忽然抬起头,紧张地朝着隔壁202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宿珩飞快地说道:“那间房……那间房里,一直以来……其实只住着一个人。”

宿珩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老根儿张了张嘴,正想再说些什么,浑浊的眼睛却猛地瞥向走廊尽头。

只见胡文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眼神却幽幽地看着这边。

老根儿像是见了猫的老鼠,吓得猛地一缩脖子,什么话都不敢再说了,慌忙缩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胡文庭对着宿珩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202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宿珩站在原地,目光深沉,仔细琢磨着老根儿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只住着一个人……”

就在他思索之际,脚下的门缝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地塞了出来。

宿珩低头,看到一张发黄的、折叠起来的纸片。

他弯腰捡起,展开。

那是一张老旧的四寸照片。

照片上,是杨桂芬一家四口。

背景似乎就是这座疗养院的院子。

在那些生锈的健身器材前,胡旺祖坐在轮椅上,那时的他还没系上口水巾,他看着镜头,脸上带着一丝略显勉强的笑容。

他的左边,站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右边则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两人亲昵地依偎在他身旁。

而杨桂芬,则站在胡旺祖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得一脸幸福。

尽管一家人笑容满面,但这照片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诞与拙劣。

除了中间坐着的胡旺祖,照片上的杨桂芬,以及那一对年轻男女,都显得有些模糊和失真,边缘甚至带着粗糙的裁剪痕迹。

他们的表情也十分僵硬,笑容凝固,像是硬生生P上去的,与胡旺祖的画风格格不入。

尤其是杨桂芬,她的头像是直接安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上,比例都有些失调,脖子连接处还有明显的色差。

这P图技术,拙劣到令人发笑,却又让人心头发寒。

这张全家福的主角,从始至终,只有胡旺祖一个人。

其他三人,都是被用这种粗糙的手法,硬生生“团圆”在了他身边。

如此做的原因,只有一种。

那就是,这四个人中,早已只剩下了胡旺祖孤零零的一个人。

宿珩拿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大胆得足以推翻他之前所有的判断。

如果这张照片才是“真实”的……

如果老根儿说的是真话,202病房一直以来只住着一个人……

那么,他之前关于杨桂芬因为绝望而产生心门的推测,恐怕……全都错了!

这扇心门的主人,或许根本不是杨桂芬。

而是——胡旺祖!

宿珩猛然想起胡旺祖那老年痴呆的症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七年前,儿女不再来看望他们之后,陪在他身边的,或许只剩下了那个整天念叨着儿女孝顺的杨桂芬。

久而久之,当初感到被抛弃、被遗忘的,不止是杨桂芬,或许还有他。

而等到那个总念叨着儿女的杨桂芬,或许是因为疾病,或许是因为其他,先一步离世后呢?

胡旺祖会不会凭借着日益衰退的记忆,凭借着对老伴的思念和对孤独的恐惧,臆想出了一个依旧陪伴着他、依旧爱着他、念着儿女的老伴?

他真正的绝望,或许并非来自于被儿女抛弃。

而是来自于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遗忘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的老伴,他的儿女。

他害怕自己连他们都想不起来,害怕自己彻底迷失在混沌的记忆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所以,他才会在偶尔清醒一点的时候,冒着风险给他们传递线索,比如那张报纸。

因为他潜意识里,也渴望有人能将他从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遗忘中解救出来。

想到这里,宿珩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抬头看向202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决定赌一把。

他转身,快步走到202病房门前,不再有丝毫犹豫,伸出手,猛地拉开了房门!

然而,没等他看清房间内的景象——

“啪!”

晚七点,准时到来。

整个疗养院,包括他眼前的202病房,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

宿珩眼前骤然一黑,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之中。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拿出手机——

一只冰冷干枯,如同枯枝般的手,猛地从门内伸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

腕骨处传来一阵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

宿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手腕猛地一翻,试图挣脱那只枯瘦却力道惊人的手。

黑暗中,他甚至能闻到那只手上传来的、属于老人特有的淡淡气味。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

他借力反手一推,门内那股力量显然没料到他反应如此迅速,一个踉跄向后跌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

宿珩另一只手已经快如闪电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精准地划过屏幕,手电筒的强光倏然亮起。

雪白的光束如同利剑,瞬间将202病房内令人窒息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照亮了房间的一隅。

宿珩的瞳孔微微一缩。

光线下,只见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跌坐在床边的地上,旁边还跌落着一条粗壮的麻绳。

那人……正是胡旺祖。

老人脸上满是受到惊吓后的茫然与未散尽的挣扎,口水顺着嘴角淌下,胸前的口水巾湿了一大片。

整个房间里,除了他,空空如也。

杨桂芬和胡文庭的身影,消失了。

明明就在几分钟前,宿珩还亲眼看着胡文庭走进了这间病房。

现在,他们却像是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一般,凭空蒸发,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楼道里响起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二楼的死寂。

紧接着,肖靳言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202病房敞开的门口。

他见宿珩过了七点竟然还没从二楼下来,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越积越多,终究是按捺不住,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宿珩。

肖靳言几步跨进房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宿珩被那只手抓过的手腕上,那里已经泛起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沉声问道:“没事吧?”

宿珩轻轻摇头,“没事。”

肖靳言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微冷的眸光,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目光投向房间内的胡旺祖。

老人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神在极致的迷茫,与痛苦的清醒之间,剧烈地来回切换。

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

而在他身侧。

那片未被手电筒光芒完全驱散的昏暗光影之中。

杨桂芬和胡文庭的身影竟开始如同水汽一般,扭曲着,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他们的轮廓模糊不清,随着胡旺祖每一次粗重挣扎的呼吸而微微晃动,身体边缘甚至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他们的存在,似乎完全被胡旺祖混乱不堪的思绪所牵引、塑造。

宿珩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胡旺祖身边,伸手将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胡旺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捧干枯的稻草,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宿珩将他安置在床沿坐好,然后伸出手,轻轻摘下了他脖子上那块脏污不堪的口水巾。

口水巾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

宿珩却面不改色,缓缓将它展开,手指在布料间摸索片刻,然后轻轻一抖。

“啪嗒。”

一声轻响。

一张被叠得异常整齐,却浸透了口水污渍的旧报纸,从口水巾的夹层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果然在这里。

宿珩弯腰捡起那张报纸。

报纸因为年份久远,又被口水长年累月地浸泡腐蚀,已经变得脆弱不堪,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色,上面的字迹也大多模糊不清,几乎难以辨认。

但宿珩还是借着手机的光亮,努力辨认着已经褪色的标题。

那是一份七年前11月份的报纸。

标题勉强能看清几个大字:

[京州某疗养院附近发生严重车祸,一人当场死亡,一人送医后重伤不治……]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彻底串联了起来。

七年前的11月。

胡文庭和胡文月在探望完父母离开疗养院后,就在这附近遭遇了惨烈的车祸,兄妹二人双双殒命。

那些被老根儿捡回来,埋藏在菜地里的带血衣物和断腿眼镜,正是他们遇难时留下的遗物。

宿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知情的人中……

院长,恐怕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所以才会在心门形成的当天,被那股绝望的力量,残忍地吊死在了办公室里。

只为阻止任何人破坏这扇由悲伤和遗忘构筑的心门。

而老根儿,也因为无意中捡回了这些指向真相的关键线索,触动了心门的禁忌,所以才会三番两次地被针对。

甚至在心门的无形操纵下,差点被异化的刘晓花暗中灭口。

病床上的胡旺祖依旧深陷在时而清醒,时而迷茫的痛苦挣扎之中。

他浑浊的眼神一会儿凝聚,一会儿涣散,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而随着他每一次迷茫的加剧,他身旁那两个由他执念所化的身影——杨桂芬和胡文庭,便愈发清晰凝实一分。

他们的面容开始变得扭曲僵硬,眼神也逐渐空洞,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身上散发出的黑气也愈发浓郁。

异化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迅速。

显然,胡旺祖内心的迷茫与绝望,正在逐渐占据上风。

一旦他彻底沉沦,这两个怪物恐怕会立刻成形。

宿珩看着眼前在崩溃边缘痛苦挣扎的老人,又看了看手中那张几乎要辨认不清字迹的报纸。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之前老根儿塞给他的,那张P图痕迹明显的“全家福”照片。

他快步走到胡旺祖面前,将那张承载着虚假团圆的照片,递到老人几乎快要完全失焦的眼前。

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如同楔子般凿入胡旺祖混乱的意识:

“胡大爷,你看着这张照片。”

“这上面的人,才是你记忆中,你真正的家人。”

第59章 第 59 章 福山疗养院(完)……

胡旺祖艰难地转动着浑浊的眼球。

试图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宿珩递过来的那张照片上。

他的嘴唇无声地嗫嚅着, 干裂的皮肤因为轻微的动作而牵扯。

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被深埋在岁月尘埃下的,久远片段。

“旺祖啊!”

旁边愈发凝实的阴影里, 杨桂芬虚幻的手猛地伸出,带着一股阴冷的风,似乎想要抓住胡旺祖。

“我是桂芬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不甘和恐慌。

胡文庭扭曲的脸庞也凑了过来,眼神怨毒而急切:“爸!我才是文庭啊!你真的要把我忘了吗?”

被这两道声音夹击,胡旺祖本就混乱的思绪, 刹那间更加混沌。

他猛地伸出枯瘦的手, 一把夺过宿珩手中的照片, 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浑浊的目光,在虚幻的杨桂芬和胡文庭脸上, 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

“文月呢……文月去哪儿了?”

杨桂芬见状,立刻急切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讨好, “文月她有事出去了, 马上就会回来!”

胡文庭也连忙附和:“是啊爸, 妹妹很快就回来了。”

“是吗……”胡旺祖喃喃自语, 眼神中的迷茫愈发浓重,“文月……马上回来……”

迷茫显然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身旁, 杨桂芬和胡文庭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凝实起来。

不再是先前那种飘忽的虚影。

周身缠绕的扭曲黑气也愈发张牙舞爪,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恶意。

窸窸窣窣——

就在这时, 宿珩清晰地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动静。

像是有什么沉重潮湿的东西,在水泥板上缓慢拖行。

肖靳言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猛地抬起头, 锐利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向天花板。

盘踞在天花板上的蛇蝎怪物,被他这带着实质性杀气的一瞥,庞大而扭曲的身体顿时瑟缩了一下。

它腹下六只狰狞的触肢不安地躁动着,却明显不敢再有进一步的轻举妄动,只焦躁地在原地打着转。

肖靳言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地上那条散落的粗麻绳上。

他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了那条绳子,入手是粗糙的触感。

他掂了掂绳子,目光转向胡旺祖。

“胡大爷,你好好想想,真正的家人,会用这种东西把你捆起来吗?”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不会。”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胡旺祖尘封记忆的一角。

老人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他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他那个胖乎乎,总是笑呵呵的老伴,在他开始控制不住流口水的时候,只会用带着温度的毛巾,一遍遍耐心地帮他擦拭嘴角。

她会慢慢地推着他的轮椅,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

“旺祖啊,你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迷茫如同潮水般退去,渐渐凝聚起一点光,变得清明起来。

随着他眼神的变化——

杨桂芬和胡文庭刚刚才凝实的身影,骤然间虚化了不少。

缠绕在他们身上的浓郁黑气,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收敛变淡,整个身影都变得飘摇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

“旺祖啊!”

杨桂芬虚幻的脸庞上充满了绝望和凄厉,她尖叫着,“你真要把我忘了吗?我是桂芬啊!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我!”

“爸!”胡文庭也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不能听他们的!他们都是骗你的!我们才是你的家人!”

胡旺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清明和迷茫,在他的眼中剧烈地交替。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真实的,谁又是虚假的幻影。

他再次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挣扎之中。

宿珩看着他备受煎熬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拿着那张被口水浸透,字迹模糊的旧报纸。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缓缓读出了上面那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京州某疗养院附近发生严重车祸,一人当场死亡,一人送医后重伤不治……”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残酷的方式。

将胡旺祖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再一次血淋淋地揭开。

宿珩心想。

或许,这才是胡旺祖潜意识里真正渴望的。

他将这张报纸藏在口水巾的夹层里,日夜不离身,不仅仅是为了留存一个念想。

更像是在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提醒自己不要彻底沉沦。

在混沌的记忆中,抓住那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胡旺祖的心上。

他身体剧震,猛然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贪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那两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面容不甘而扭曲的身影。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自己紧紧攥在手中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上。

他颤抖着伸出另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

指尖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照片上那三个模糊而僵硬的笑脸。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这张照片——

是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开始变得越来越差,快要记不清很多事情的时候,用还算清醒的片刻,请求院长帮他拍下的单人照。

后来,他又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请求院长找人,用那时候还不算普及的P图技术,把他记忆中老伴和一双儿女的模样,笨拙地拼凑在了他的身边。

只为了留下一张虚假的“团圆照”,留下一丝念想。

“啊——桂芬!文庭!文月!”

胡旺祖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悲恸哭喊。

他猛地将那张照片紧紧地按在自己的心口,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片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随着他记忆的彻底清醒和情感的宣泄。

杨桂芬和胡文庭的身影发出一声声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尖叫。

最终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便如同青烟般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与此同时,盘踞在天花板上的蛇蝎怪物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它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迅速融化,最终化作一滩漆黑腥臭的液体,滴落在地,然后慢慢蒸发干净。

房间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宿珩和肖靳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随着胡旺祖彻底认清现实。

这扇由绝望和遗忘构筑的心门,终于快要走到崩塌的边缘了。

而那张被他紧紧贴在胸口的照片,虽然承载着一个虚假的团圆,却也会变成他回忆家人的全新寄托。

至少,有这张照片在。

他不会再彻底遗忘他们,不会再彻底迷失于无边的孤寂与混沌之中。

……

两人退出了202病房。

几乎在他们踏出房门的同时,整个疗养院内,之前因心门力量而熄灭的灯光,“啪”的一声,尽数重新亮了起来。

惨白却明亮的灯光驱散了楼道里的昏暗,也驱散了那股萦绕不散的压抑。

与此同时,隔壁201病房里,突然响起宋倩惊喜交加的声音。

“妈,妈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如释重负的喜悦。

肖靳言走到201病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宋倩带着警惕的询问声。

“是我。”

肖靳言沉声道。

门很快被拉开,宋倩站在门口,眼眶通红,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和喜悦。

见到门外是宿珩和肖靳言,连忙让开身子,声音还有些哽咽:“快,快请进。”

病床上,之前形容枯槁,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宋明丽,此刻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生气。

她原本蜡黄干瘪的脸颊,也渐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红润。

宋明丽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虽然还有些虚弱,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无神。

她看着走进来的宿珩和肖靳言。

这几天她虽然饱受病痛折磨,意识模糊,不能言语。

但偶尔清醒的片刻,也断断续续听女儿宋倩说起过疗养院里发生的诡异事情,以及这两个年轻人的帮助。

她心里明白,是这两个素不相识的小伙子,救了她们母女。

宋明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宋倩连忙按住,“妈,您别动,刚醒。”

她喘息了几下,恢复了一点力气,才用有些沙哑却清晰的声音,虚弱地开口:“谢……谢谢你们……”

宿珩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宋明丽,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杨桂芬……杨阿婆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听到这个问题,宋明丽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一对……可怜的老夫妻。”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

“七年前,在我刚进疗养院没多久,他们的那双儿女……就在来看他们的路上,出了车祸,都没了。”

“疗养院的人,包括院长,都怕两位老人受不住打击,就一直瞒着他们,没敢说实话。只说儿女工作忙,暂时过不来。”

“他们表面上像是相信了……但又有谁会真的相信儿女几年不来看望父母呢?”

宋明丽的视线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后来又过了几年,胡大爷的脑子开始糊涂,确诊了老年痴呆。”

“那段日子,全是杨阿婆一个人,尽心尽力地照顾他,喂饭擦身,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她总说,老头子糊涂了,她得把他看好了。”

“可惜啊,好人不长命。”

宋明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惋惜。

“大概一年多以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杨阿婆没能挺过去,就那么走了。”

“从那以后,胡大爷就彻底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病情也愈发严重了。”

原来如此。

宿珩心中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这扇心门真正的主人,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在孤独和遗忘中苦苦挣扎的胡旺祖。

他的绝望并非源于儿女的“抛弃”,而是源于至亲的相继离世,以及自己逐渐被蚕食的记忆。

他害怕遗忘,所以才在潜意识里构建了这样一个虚假的世界,留住他记忆中的杨桂芬,留住那双“孝顺”的儿女。

宿珩点了点头,对宋明丽说道:“您好好休养身体,我们会处理好后续的事情。”

宋明丽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们。”

宿珩和肖靳言没有再多做打扰,转身离开了201病房,也离开了这栋承载了太多绝望和悲伤的疗养院大楼。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但不同于前两个夜晚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此刻的夜空,是正常的深蓝色,甚至能依稀看到几颗黯淡的星子在遥远的天际闪烁。

空气中那股压抑的霉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雨后初霁般的清新。

两人推开疗养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重新踏上了外面的水泥路。

几乎在他们走出大门的瞬间。

几个一直等候在路边,穿着社区工作制服的人影立刻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神色焦急的中年男人。

“肖处长!宿先生!”

中年男人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肖靳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已经解决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里面的几位老人,尤其是胡旺祖,社区这边要多上心,安排妥当。”

“是是是,您放心,肖处长!”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我们保证会安排好,一定给老人们最好的照顾,绝不会再出任何岔子!”

肖靳言“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停放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前森*晚*整*理,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宿珩:“上车。”

宿珩没有犹豫,弯腰坐了进去。

肖靳言关上副驾车门,绕到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越野车平稳地驶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两人在疗养院里待了将近两天半的时间,身上不免沾染了一些不太好的气味,衣服也有些褶皱。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着。

肖靳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开口:

“我在这附近有套房子,一直空着,里面东西都齐。”

“要不先过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休息一晚,明天我再送你回宿舍?”

宿珩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

肖靳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

宿珩想了想,这两天确实没怎么好好休息,身上也的确不太舒服。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第60章 第 60 章 失落的小孩1

黑色越野车在沉静的夜色中平稳行驶, 路灯的光芒间或从车窗掠过,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最终,车子驶入一片临山的别墅区。

四周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

肖靳言将车子熟练地停入地下车库,然后带着宿珩乘坐内部电梯,径直上了二楼。

宿珩踏出电梯,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别墅内部的装修风格是极致的黑白灰,线条简洁到了刻板的地步。

空间开阔,家具寥寥, 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 几乎没什么多余的陈设, 也寻不到太多属于主人的生活痕迹。

墙上甚至连一幅装饰画都没有。

“我不常住这里。”

肖靳言似乎看出了他的打量,随口解释了一句, “所以东西不多,显得空了些。”

他让宿珩在客厅稍等,自己则转身走进一个房间。

片刻后,他拿着一套崭新的纯白色睡衣走了出来, 睡衣是丝质的, 触感柔软。

“新的。”

肖靳言将睡衣递给宿珩, “你先去洗个澡, 把身上这套换下来,我丢洗衣机里, 对了,学校那边我已经找人打好招呼了, 你不用担心。”

宿珩接过睡衣,细腻的布料贴在指尖,很舒适。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道了句:“谢谢。”

然后,他抬眸看向肖靳言:“浴室在哪?”

肖靳言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间客房,里面有独立卫浴。”

宿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拿着睡衣径直朝着客房走去。

客房的空间很大,甚至比一些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还要宽敞。

他走进浴室,里面洗漱用品一应俱全,牙刷毛巾都是未拆封的。

宿珩迅速脱掉身上沾染了疗养院气息的衣物,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连日来的疲乏和紧绷。

他闭上眼,任由水珠划过皮肤,试图将脑中那些混乱的画面也一并冲走。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浴室的门被拉开。

宿珩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那套纯白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片精致的锁骨。

水汽氤氲,衬得他那张本就过分漂亮的脸庞愈发清透,眼尾带着一丝沐浴后的微红,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能进来吗?”肖靳言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宿珩走上前,拉开了房门。

肖靳言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宿珩刚出浴的模样时,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灯光下,宿珩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湿发贴在颊边,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飞快地闪过,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要吃点夜宵吗?”

肖靳言开口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

宿珩摇了摇头,擦拭头发的动作未停:“不了,我过了晚饭点就不再吃东西。”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肖靳言身上,微微一顿。

肖靳言显然也刚洗过澡,身上穿着一套纯黑色的丝质睡衣,款式和自己身上这件纯白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黑色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挺拔,宽肩窄腰,隐约可见布料下流畅的肌肉线条。

肖靳言见他拒绝,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那行吧。”

他说着,作势就要走进浴室:“你换下来的衣服呢?我拿去洗。”

浴室的脏衣篓里,宿珩的外衣外裤,连同袜子和内/裤都放在里面。

宿珩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连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随手的事,客气什么。”

肖靳言却不容他拒绝,已经迈步走进了浴室,十分自然地拎起了那个不算大的脏衣篓。

宿珩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垂下了眼睫。

肖靳言拎着脏衣篓,转身离开了客卧,径直下到了一楼的洗衣房。

他将宿珩的外衣和外裤熟练地丢进了滚筒洗衣机。

目光落在脏衣篓最底下,剩下的袜子和……内/裤上。

肖靳言的动作顿了顿。

本来想图省事,一起丢进去。

但脑子里闪过宿珩那张清冷白皙的脸,和干净清透的气质,以他的性格来看,绝对不会容忍这些贴身衣物一起混洗的。

肖靳言只好改变了主意。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洗衣盆,往里倒了些洗衣液,接了温水。

然后,蹲下身,拿起那双袜子,有些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地开始手搓。

他堂堂肖处长,活了二十七年,自己都少有这么细致的时候。

搓着搓着,肖靳言自己都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心想——

要是清理办那群爱看热闹的家伙,尤其是闫知许那个大嘴巴,知道他们敬畏的肖处长,不仅要亲自给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写总结报告。

现在还升级到主动蹲在这里,给新人手搓贴身衣物,不知道又要在背后炸成什么样,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肖靳言耐着性子,仔细地搓洗着。

脑海中却冷不丁地,又回想起在疗养院护工房里,宿珩对着异化的胡文月,用那清清冷冷的调子,说出的那句——

“我是gay。”

肖靳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团小小的布料。

很快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个地方,有了些微妙而清晰的反应。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恰在此时,洗衣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宿珩大概是下来找他,或者想找点水喝,循着洗衣机运转的动静找到了这里。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盆边,手里还捏着他……贴身衣物的肖靳言。

宿珩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向冷淡平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抹清晰可见的窘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并且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我……”

他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

下一秒,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垂落。

肖靳言身上那件宽松的黑色真丝睡裤,因为蹲着搓衣服的姿势,显得极其不自然。

宿珩的呼吸骤然一顿。

他冷不防想起了从疗养院回来时,透过车窗,看到的那座被夜色笼罩的高山。

宿珩猛地移开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脸上那抹红色蔓延得更快。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脚步带着一丝明显的仓皇和狼狈,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了洗衣房。

背影透着僵硬,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发现。

肖靳言:“……”

他僵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湿漉漉的布料。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某处,又看了一眼宿珩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懊恼地低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

这他妈都算什么事儿。

……

宿珩几乎是逃回了客房。

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门外的动静,也隔绝了那份突如其来的窘迫。

他快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身体却有些僵硬。

然后伸手关了床头灯,在黑暗中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竟然有些微微发烫。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

从小到大,所有贴身的衣物都是他亲手清洗,从未假手于人,更遑论是一个刚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

肖靳言那过于自然的动作,蹲在盆边,手里还捏着他的……

宿珩猛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驱散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画面。

很奇怪,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久久不散。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或者至少感到被冒犯。

但胸腔里涌动的,却是一种更复杂,让他难以捉摸的感受。

另一边,洗衣房内。

肖靳言听着宿珩仓皇离去的脚步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精神抖擞的地方,认命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只是那份先前因为宿珩坦诚自己取向而升起的愉悦,此刻却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取代。

这小子,反应也太大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将手里的布料搓得更用力了些。

将所有衣物清洗完毕,设定好烘干程序,肖靳言没有立刻回楼上休息。

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针已经快要指向深夜。

那股充斥全身的燥郁,如同无形的火焰般烧灼着他,让他失去了回楼上休息的想法,反而转身,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负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降落至地下。

走廊另一边,是一个与楼上黑白灰极简风格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特制训练室,各种专业的健身器械冰冷地陈列着。

房间中央,一个标准的八角笼在灯光下泛着幽森的冷硬光泽。

肖靳言走进更衣室,换上一身宽松的黑色运动服,赤着脚,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随即戴上了一副半指拳套,走进了八角笼。

没有对手,他只是对着空气,一遍遍地演练着格斗技巧。

出拳,踢腿,闪避,格挡。

每一个动作都迅猛而精准,带着裂帛般的劲风。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背心,肌肉贲张,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内心那股无处安放的燥郁。

以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宿珩搅起来的火气。

……

直到后半夜,宿珩才在床上辗转反侧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宿珩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八点半。

他起身下床,走进浴室洗漱。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昨夜的纷乱思绪也沉淀下来。

走出客房,楼下静悄悄的,没有看到肖靳言的身影。

宿珩想了想,径直走向一楼的洗衣房。

洗衣机和烘干机都已经停止了工作。

他打开烘干机,里面是他昨天换下的衣物,已经变得干爽蓬松,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宿珩沉默地将自己的衣服换好,并将换下来的睡衣丢进了洗衣机,启动了清洗程序。

回到一楼客厅,他注意到电梯的指示灯,一直停留在“-1”的位置。

肖靳言在楼下?

宿珩略一思忖,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下行按钮。

走出电梯,他便看到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宽敞训练室。

训练室中央有个巨大的八角笼。

肖靳言就躺在八角笼的软垫上,似乎是睡着了。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套黑色的运动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宿珩心中微微一动,他难道在这里睡了一整晚?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刚走到八角笼边,原本闭着眼睛的肖靳言,睫毛忽然动了动,随即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看到宿珩时,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依旧锐利清明,仿佛从未真正睡熟。

他坐起身,对着宿珩勾了勾嘴角,拍了拍身旁的垫子:“醒了?”

宿珩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迈步走进了八角笼。

他在肖靳言身边盘腿坐下。

“睡得怎……?”

肖靳言刚想开口询问。

几乎在同时,宿珩也看向他,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认真。

“你能教我格斗技吗?”

肖靳言准备说出口的话,因为宿珩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而顿住。

他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仔细地注视着宿珩。

宿珩的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持,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肖靳言看着他,几秒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可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每周至少三次,我会亲自去学校接你过来训练。”

“前提是……你能吃得了这份苦。”

“我能。”宿珩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好。”肖靳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这样吧,今天,就算是第一天。”

他抬手指了指八角笼外面靠墙位置的一扇门:“去吧,更衣室在那边,有新的格斗服。”

宿珩没有多问,站起身,径直走向更衣室。

片刻之后,他换上了一套纯黑色的宽松格斗服,上衣束腰,裤腿略宽,赤着双脚,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

少了平日里的清冷斯文,多了几分利落与韧劲。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肖靳言好整以暇地站在八角笼中央,看着焕然一新的宿珩,眉梢轻轻挑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这个人,下手一向比较重。”

他活动了一下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你可要小心一点。”

宿珩眼神平静,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进了八角笼,与肖靳言相对而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肖靳言刚想说些什么,比如从最基础的姿势开始教起。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宿珩动了。

毫无征兆地,他右脚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以一个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闪电般踹向肖靳言的两腿之间!

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肖靳言面色骤变。

他几乎是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本能反应,在电光石火间猛地向后撤步,同时双臂交叉格挡在身下。

即便如此,那呼啸而至的腿风,依旧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操!”

肖靳言稳住身形,忍不住低骂一声,看着面无表情的宿珩,眼神又好气又好笑。

“你不讲武德啊!哪有一上来就往这儿招呼的?”

宿珩缓缓收回腿,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看着肖靳言,平静地反问:“心门里的那些怪物,会跟你讲武德吗?”

肖靳言:“……”

妈的。

他合理怀疑,这家伙是记了昨晚洗衣房的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