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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福利院日常2

孩子们的热情像温暖的潮水, 将宿珩整个人淹没。

他被簇拥着,拉扯着,走向院子里的秋千架, 脸上是肖靳言从未见过的,柔软而放松的神情。

肖靳言没有跟过去打扰。

他就那么抱着手臂,安静地靠在漆成天蓝色的铁艺门框上, 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个被阳光和笑声包裹的身影。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 努力将一块刚刚分到的巧克力, 举到宿珩的嘴边。

宿珩笑着弯下腰, 张嘴接了过来。

那一瞬间,肖靳言的心脏, 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攥住了。

他一直以为,宿珩是坚冰,是利刃,是需要用同样强大的力量去征服, 去融化的存在。

可直到此刻, 站在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院落里, 他才真正看清。

冰层之下, 是需要小心呵护的,从未冻结过的柔软活水。

那个在心门里, 冷静地剖析人性,一拳将怪物打翻在地的宿珩。

那个在车里, 因为一个吻而僵硬无措,耳根泛红的宿珩。

和眼前这个,被一群孩子包围, 眉眼间尽是温柔的宿珩。

每一个他,都如此不同,却又共同交织成了这个让肖靳言心尖发烫,甚至感到一丝细微疼痛的,完整的人。

肖靳言看着宿珩的侧脸,唇角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缓缓向上勾起。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才会觉得宿珩连被孩子们吵得微微蹙眉的样子,都他妈的可爱得要命。

这份独属于这里的热闹,肖靳言不忍心打破。

他安静地走进福利院,将这片温暖的场景留在身后,抬步走进了面前那栋略显陈旧的二层小楼。

楼道里很安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画。

肖靳言放轻了脚步,顺着楼梯,走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徐阿姨正在里面忙碌。

肖靳言走过去,停在门口。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张靠墙摆放的床。

那是一张大约一米五宽的木板床,徐阿姨刚刚铺上了崭新的床单和被套,蓝白格子的,还散发着一股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清新味道。

听到门口的动静,徐阿姨直起身,回头看到是肖靳言,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擦了擦手。

“小肖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院里条件简陋,房间也紧张,今天晚上……就只能委屈你和小珩挤一挤了。”

肖靳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挤一挤。

他很喜欢这个词。

“没关系,阿姨。”

肖靳言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迈步走进房间,“我们不讲究这个。”

我们早就睡过很多次了。

当然,这句话他只敢藏在心里,没敢说出口。

“我来帮您吧。”

他说着,很自然地从徐阿姨手里接过了枕头,将它摆放好,又伸手将被角抚平。

徐阿姨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眼神里的拘谨也消散了些,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一看就是个会干活的好孩子。”

两人一起将床铺整理好,房间里顿时显得更加整洁温馨。

肖靳言拍了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递到了徐阿姨面前。

“阿姨,这个您收下,一点心意。”

徐阿姨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张卡的瞬间,立刻就凝固了。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向后退了一步。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她把手背在身后,用力地摇着头,“你们年轻人,在外面打拼赚钱都不容易,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您的。”

肖靳言往前一步,坚持将卡递过去,语气诚恳,“是给孩子们的,买点新衣服,添点学习用品,或者改善一下伙食都行。”

“那更不能要了!”

徐阿姨的态度却更加坚决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肖靳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小珩那孩子,也是这样。隔三差五就给我打一笔钱过来,每次都说是他发的奖金。”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个正被孩子们拉着做游戏的身影,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担忧。

“我怕啊。”

徐阿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怕他为了赚钱,在外面做什么……不好的事情。那些钱,我一分都没敢动,全都给他存着呢。”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肖靳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充满了恳切的询问。

“小肖,你和小珩是朋友,你跟我说句实话。小珩他……他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钱?”

“他这个孩子,从小就沉默寡言,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跟人说。可他心里,比谁都善良,比谁都心细。我真怕他被人骗了,或者走了歪路。”

徐阿姨的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轻轻扎在肖靳言的心上。

他能感受到这位朴实的女人,对宿珩那份最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关爱与担忧。

肖靳言差点就忍不住笑出声。

走了歪路?

他家宿珩走的何止是歪路,那条路上不是厉鬼就是怪物,寻常人看一眼都得吓破胆。

可这话,他不能说。

“阿姨,您放一百个心。”

肖靳言收敛了心底的思绪,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看着徐阿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宿珩的工作,绝对干净。”

“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正大光明的辛苦钱,是国家认可,甚至可以说是……国家直接发的。”

这话半真半假,但用在这里,却恰到好处。

“国家发的?”

徐阿姨将信将疑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依旧困惑。

“对。”

肖靳言重重点头,然后不由分说地,将那张银行卡,强行塞进了徐阿姨的手心。

“所以,这钱您就安心地收下。密码是六个零,您就当是……国家给孩子们的专项补贴。”

他一边说着,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回去就让办事处的人,以办事处的名义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专门对接全国各地像这样的福利机构。

专项资金,用于这些孩子们的日常生活、教育、医疗等所有方面。

这件事,必须办。

“哎,这,这怎么行……”

徐阿姨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却觉得它重如千斤。

她还是想把卡还回去,两人在不大的房间里,一时间拉扯起来。

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阿姨。”

肖靳言和徐阿姨的动作,同时一顿,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宿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目光在两人推来搡去的银行卡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肖靳言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诧异,仿佛肖靳言会这样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即便森*晚*整*理如此。

宿珩那颗刚刚才平复下来的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又泛起了一阵温暖的涟漪。

他走到两人中间,从徐阿姨手里,将那张银行卡抽了出来,然后又重新塞回到她的手里。

“您就收下吧。”

宿珩看着徐阿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有钱。”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客气。

徐阿姨被他这副模样给气笑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人家有钱也是人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轻轻拍了下宿珩的手臂,教育道:“他是你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提款机。再说了,福利院现在还能运作下去,我们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钱。”

“他不是别人。”

宿珩几乎是在徐阿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开口打断了她。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也很清晰。

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徐阿姨脸上的嗔怪,彻底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宿珩,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嘴角已经快要咧到耳根去的肖靳言,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明白了。

而肖靳言,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喜悦。

他觉得,刚才那个吻,之前所有心门里的生死与共,甚至未来可能会面对的一切危险,都不及宿珩此刻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他不是别人”,来得更让他心魂巨震。

那头被他强行锁在内心深处的野兽,在这一刻,满足地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原来。

被人光明正大地,坚定不移地选择,是这样一种,足以让人连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滋味。

他看着宿珩那双清冷的,却又仿佛盛满了漫天星光的眼眸,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抑制。

徐阿姨没有再多问。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

那双已经有了明显鱼尾纹的眼睛,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逡巡。

一个面无表情,态度却强硬到不容置喙的宿珩。

一个身形高大,脸上那笑容灿烂得像个二傻子的肖靳言。

最后,那双眼睛里所有疑惑与担忧都烟消云散,化作一抹了然的释怀。

“好,好,我收下。”

徐阿姨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小心翼翼将那张薄薄的卡片揣进口袋。

“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她说着,便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给了两个年轻人一片独处的空间。

宿珩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他清晰地看见,徐阿姨抬起的手,在走到门框时,飞快而隐蔽地抹了一下眼角。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房间才重新坠入一片温暖的静谧。

宿珩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向下凹陷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张蓝白格子的床单。

阳光暴晒后的味道,混杂着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钻入鼻腔。

“这间房,是我小时候住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缕拂过水面的风,分不清是在对肖靳言诉说,还是在对自己低语。

“徐阿姨一直给我留着,每年都会换上干净的被单。”

话音刚落,身旁的床垫猛地一沉。

肖靳言高大沉重的身躯,毫无征兆,就那么直接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他双手枕在脑后,两条充满爆发力的修长双腿因为无处安放,只能随意地撑在地面。

整个人以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舒展开来,轻而易举就占据了大半张床的位置。

“挺好的。”

肖靳言侧过头,看着宿珩清瘦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不加掩饰的笑意。

“又能睡一起了。”

宿珩的后背,瞬间僵了一下。

虽说他俩已经同床共枕睡过好几次了。

可这一次,两个人的身份,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那股刚刚才褪下去的热度,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从脖颈蔓延至耳根。

宿珩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令人心跳失速的沉默。

宿珩竭力想找个话题打破这片暧昧,清了清嗓子。

“你准备在这儿待多久?”

肖靳言没有立刻回应。

宿珩心底升起一丝疑惑,下意识地侧过头,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下一秒。

他只觉得腰间猛地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带着灼热掌温的力道骤然传来。

宿珩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被那股力量蛮横地拽倒在了床上。

天旋地转间,他已经和肖靳言肩并肩地,躺在了一处。

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到极具攻击性的脸庞,在他视野里无限放大。

肖靳言的眼眸黑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几乎要沸腾的滚烫爱意与占有欲。

他凝视着宿珩那张雪白中透着一层薄红的脸。

凝视着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的眼睛。

情不自禁地,肖靳言低下头。

“吧唧”一声。

一个响亮又结实的吻,就这样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宿珩柔软的唇上。

就在这时。

“哇!”

一声稚嫩的,充满了新奇发现的惊叹声,毫无预兆地从敞开的房门口响了起来。

宿珩浑身一震。

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七八个小脑袋。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瞪大了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好奇眼睛。

她伸出小手指着床上的两人,用她最清脆响亮的声音,向全世界宣告她的惊人发现。

“是亲亲!”

“小珩哥哥在和肖哥哥亲亲!”

另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立刻接话。

“我知道!电视里就是这么演的!亲完嘴嘴就要生小宝宝了!”

“哇!那我们是不是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

一群孩子顿时像炸开了锅的沸水,兴奋地起着哄,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宿珩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轰”的一声,彻底烧到了顶点。

几乎要从皮肤里滴出血来。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他根本不敢起来,去看门外那群小屁孩兴高采烈的脸。

大脑一片空白,宿珩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猛地抓起身旁的被单,一把将自己的脸盖得严严实实,把自己缩成了一只鸵鸟。

房间里,肖靳言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交织成一片。

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没有人知道。

在那片隔绝了全世界的,充满阳光味道的蓝白格子黑暗之下。

宿珩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灿烂至极的弧度。

第92章 第 92 章 福利院日常3

就在宿珩快要被自己憋死在这方小小的黑暗里时, 救星终于来了。

“好了好了,都闹什么呢?”

徐阿姨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像一阵及时雨, 浇熄了这片快活的火海。

“不知道你们小珩哥哥脸皮薄吗?”

她好笑地赶着人。

“走走走,都去院子里等着,我给你们切西瓜吃!”

“哦!吃西瓜咯!”

“我要吃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

“不行, 最甜的那块要留给小珩哥哥和肖哥哥!”

孩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一听到西瓜,立刻欢呼着作鸟兽散,跟着徐阿姨身后, 呼啦啦地又跑下了楼。

世界总算清净了。

但真正的“罪魁祸首”还躺在他身边, 笑得像一头偷了腥的野狼。

宿珩刚想松一口气, 盖在头上的被子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掀开了。

明亮的光线重新涌入视野。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对上的,就是肖靳言那张放大版的,写满了调侃和得意的俊脸。

“怎么,这就害羞了?”

肖靳言侧躺着, 单手撑着头, 另一只手不规矩地搭在宿珩的腰上,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 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摩挲着。

“在车里问我喜不喜欢你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宿珩的脸更红了。

他一把拍开腰上那只作乱的手,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肖靳言, 试图用沉默来掩饰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你……”

他想骂他一句“无耻”,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在此情此景下, 显得太过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像在打情骂俏。

最后,宿珩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这两个字,没什么威慑力。

肖靳言低笑着,也跟着坐了起来。

他从身后贴近,温热的胸膛几乎要碰到宿珩清瘦的脊背,然后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宿珩的肩膀上。

“遵命。”

他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在宿珩敏感的耳廓和脖颈上,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不过,他们说得对。”

宿珩的身体僵住了。

只听见肖靳言那带着笑意的,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在他耳边继续响起。

“亲完嘴嘴,是要生小宝宝的。”

“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宿珩:“……”

他觉得,跟肖靳言这种人,是没办法正常沟通的。

宿珩深吸了一口气,在肖靳言又想开口说些什么之前,用手肘狠狠地向后顶了一下。

“嘶……”

肖靳言吃痛地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松开他,反而笑得更开怀了。

“谋杀亲夫啊?”

两人正闹着。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徐阿姨喊吃午饭的声音。

宿珩如逢大赦,立刻挣脱了肖靳言的怀抱,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房间。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肖靳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视线在自己极其不自然的裤腰处停留了一瞬。

这才抬步跟了下去。

……

福利院的午餐,简单却丰盛。

一张长长的木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式,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孩子们已经乖乖地围着桌子坐好,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宿珩正在帮徐阿姨盛饭,肖靳言很自然地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了碗筷。

“我来。”

他动作熟练地将一碗碗白米饭分发到每个孩子面前,然后又很自然地,在宿珩身边空着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好了,都动筷子吧。”

徐阿姨笑着宣布。

孩子们立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冲向了自己最心仪的目标。

饭桌上顿时热闹非凡。

肖靳言没怎么动筷子,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

看着宿珩给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羊角辫小女孩,夹了一筷子她最讨厌的青菜,小女孩皱着脸,还是乖乖吃了下去。

看着另一个男孩,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偷偷夹到了宿珩的碗里,然后冲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看着宿珩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沾染了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气,眉眼舒展,连唇角都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肖靳言的心,被这片温暖的场景,填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边往嘴里塞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冲着肖靳言开了口。

“肖哥哥。”

肖靳言挑了挑眉,“嗯”了声。

“你以后,也会像小珩哥哥一样,给我们买好多好吃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肖靳言的身上。

宿珩夹菜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中。

肖靳言笑了。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个一脸天真的小男孩,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回答道:

“当然。”

“不止是好吃的。”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旁的宿珩。

“以后你们的学费,你们生病看医生的钱,你们所有的一切开销……”

“我都包了。”

这话一出,连徐阿姨都愣住了,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而那个提问的小男孩,显然还没搞懂“开销”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抓住了自己能理解的重点,然后兴奋地一拍桌子。

“哇!那你就是我们的新爸爸了!”

“噗——”

宿珩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结结实实地,全喷了出来。

他咳得惊天动地,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羞的。

徐阿姨当即瞪着那童言无忌的小男孩,嗔怪道:“瞎说什么,吃你的饭!”

小男孩顿时哦了声,乖乖扒饭。

但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肖靳言的动作吸引了。

只见肖靳言伸着手,一边不急不缓地帮宿珩顺着背,一边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进了他的碗里。

他的动作温柔又体贴,嘴里说出的话,却差点让宿珩当场去世。

“听到了吗?”

肖靳言凑到宿珩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着说。

“爸爸让你多吃点,补补身体。”

宿珩的咳嗽,瞬间停了。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双咳得水汽氤氲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狠狠地瞪着肖靳言。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肖靳言现在大概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可肖靳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迎着宿珩那要杀人的目光,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一桌子孩子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徐阿姨看着眼前这“旁若无人”的两个人,终于忍不住,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低头,默默地扒了一口饭。

还是自己老了哦。

现在的年轻人啊……

而宿珩,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觉得,自己的脸皮,再历练历练,迟早有一天能比城墙还厚。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开始疯狂地往嘴里扒饭。

只有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根,暴露了他此刻早已溃不成军的内心。

一顿午饭,在肖靳言单方面掀起的腥风血雨,和宿珩几乎要实体化的怨念中,艰难地结束了。

孩子们吃饱喝足,又被徐阿姨赶去午睡。

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宿珩和肖靳言两个人,在收拾着杯盘狼藉的餐桌。

宿珩面无表情地将碗筷叠在一起,动作很重,发出叮叮当当的抗议声。

肖靳言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心情极好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剩菜倒掉,然后把盘子摞起来。

“怎么了这是?”

他侧过头,明知故问。

宿珩懒得理他,端起一摞碗就要往厨房走。

“我来。”

肖靳言眼疾手快地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那一摞碗又高又沉,到了他手里却像是玩具一样,稳稳当当。

“去歇着吧。”肖靳言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宿珩,“爸爸来洗碗。”

宿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酝酿着一场危险的风暴。

肖靳言却完全不惧,反而冲他扬起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

宿珩看了他两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把手里的盘子直接扣在这个无赖的头上。

看着宿珩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肖靳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心情极好地端着那堆碗筷,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徐阿姨正在水池边清洗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到是肖靳言,便笑着擦了擦手。

“放着我来就行,你去陪小珩说说话。”

“没事阿姨,我来。”

肖靳言很自然地走到另一个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这些活我也会干。”

徐阿姨看着他熟练地挤上洗洁精,高大的身形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却毫无违和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

“小肖啊。”

“嗯?”

“你跟我们家小珩,是认真的吧?”

徐阿姨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审视和担忧。

肖靳言洗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看着徐阿姨的眼睛。

“阿姨。”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不带半分平日里的轻佻。

“您放心,我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

“那孩子,从小就苦。”徐阿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刚被送来的时候,才五岁,那么小一点,就不会哭也不会闹。”

“别的孩子抢他玩具,他就让给人家。分到他手里的糖,他总是偷偷留着,塞给那些比他更小的孩子。”

“他什么都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比谁都渴望有个家。”

“所以,我希望你是真的对他好。不是一时的兴趣,也不是玩玩而已。”

徐阿姨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

肖靳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在心门里,冷静地剖析人性,将所有痛苦都深埋心底的宿珩。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您放心。”

“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

宿珩没有回房间,而是一个人坐在了院子里的秋千上。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繁茂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轻轻晃动着秋千,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惬意,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清空。

可那个吻的触感。

那句“爸爸让你多吃点”。

还有肖靳言那双盛满了滚烫笑意的眼睛,就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

宿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滚到了他的脚边。

“小珩哥哥!”

饭桌上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偷偷溜了出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能陪我们打会儿球吗?”

宿珩还没开口,另一个声音就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我来陪你们打。”

肖靳言不知何时已经洗好碗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露出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小臂肌肉。

他随手捞起地上的篮球,单手托着,冲那群根本睡不着,正偷偷扒在二楼走廊栏杆上往下看的小家伙们,扬了扬下巴。

“谁赢了,晚上加鸡腿。”

“哦!”

孩子们瞬间沸腾了,一个个跟小炮弹似的,从楼上冲了下来,很快就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分成了两队。

一场实力悬殊的篮球赛,就这么开始了。

宿珩没有动,依旧坐在秋千上,成了唯一的观众。

他看着肖靳言。

那个男人在院子里,仿佛一头闯入了羊群的狮子。

他没有用自己真正的实力,而是刻意放慢了动作,用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逗着那群小不点。

他时而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两个扑上来的小男孩。

时而又故意失手,让篮球被一个最矮的小女孩抢走,然后夸张地拍着大腿,引得孩子们一阵大笑。

阳光下,他汗流浃背,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窄腰。

他脸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种带着试探和侵略性的玩味,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开朗与投入。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被弟弟妹妹们崇拜着的,可靠的大哥。

宿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在张文强的心门里,肖靳言也是这样。

用一把短刀,在他身前,清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路。

这个人,好像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轻而易举地,成为所有人的焦点与核心。

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小珩哥哥!发什么呆呢!”

小杰的喊声,将宿珩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一颗篮球,正带着风声,笔直地朝着他的脸飞了过来。

是肖靳言传的球。

宿珩下意识地抬手,稳稳地将球接住。

“该你了。”

肖靳言站在场地中央,冲他笑着,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宿珩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写满了期待的小脸。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三分线外,单手托球,身体微微下沉,手腕轻轻一抖。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唰”的一声。

空心入网。

“哇!”

院子里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欢呼声。

肖靳言看着那个投完球后,只是平静地拍了拍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宿珩,眼底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就知道。

他的宿珩,无论做什么,都是最厉害的。

这场篮球赛,最终以肖靳言惨败告终。

当然,是他故意放的水。

晚上,徐阿姨果真兑现了承诺,给每个孩子都加了一只大大的鸡腿。

吃完晚饭,又陪着孩子们看了一会儿动画片,时间就已经走到了九点。

“好了,都去洗漱睡觉了。”

徐阿姨关掉电视,开始催促。

孩子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各自回了房间。

热闹了一天的福利院,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宿珩和肖靳言也回到了二楼那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那张一米五宽的木板床,此刻看起来,显得格外狭小。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宿珩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睡衣,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房间自带的那个小小的卫生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肖靳言坐在床沿,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模糊的动静。

他甚至能想象出,宿珩此刻正站在淋浴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清瘦白皙的脊背,一路向下,没入那片不为人知的隐秘。

肖靳言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可身体里的那股燥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汹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按捺住心脏处愈发狂躁的冲动。

他找着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最终目光落在房间那张小小的书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肖靳言走过去,拿了起来。

那是一张福利院的集体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照片里,十几个孩子簇拥着年轻了好几岁的徐阿姨,笑得天真烂漫。

肖靳言的目光,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和其他孩子的兴奋与笑容格格不入。他没有看镜头,只是微微低着头,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片寂静的深海。

明明身处在最热闹的人群里,却又好像,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肖靳言的心,像是被针尖,细细密密地刺了一下。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开了。

宿珩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棉质睡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看到肖靳言手里的相框,动作顿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肖靳言放下相框,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宿珩面前。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宿珩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心疼与怜惜的复杂情绪,落在那张因为水汽而显得格外柔软的脸上。

“小时候,很可爱。”

肖靳言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宿珩脸颊上的一滴水珠。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就是看着,让人心疼。”

宿珩的身体,微微僵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去洗澡。”

他别开脸,试图用冷淡的语气,掩饰心底泛起的那丝异样。

肖靳言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身拿上自己的衣服,走进了还弥漫着潮湿水汽的卫生间。

很快,里面再次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宿珩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肖靳言触碰过的脸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腹的,粗糙而滚烫的温度。

心疼。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了。

宿珩在床沿边坐了下来,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酸涩感。

等肖靳言洗完澡出来,宿珩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睡在最靠墙的位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背对着外面,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后脑勺,和一小截因为睡衣向上卷起而露出的,清瘦的脚踝。

一副“非请勿入”的防备姿态。

肖靳言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声地笑了笑。

他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那盏昏黄的床头灯。

然后,他在宿珩身边,躺了下来。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大块。

睡在里面的宿珩,身体也跟着向中间滚了一下。

他的后背,不可避免地,撞上了一堵坚硬而滚烫的胸膛。

宿珩的身体,在一瞬间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灼热气息,铺天盖地地将他包裹。

他甚至能听到。

身后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砰,砰,砰的跳动声。

与自己那颗,早已乱了节拍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睡着了?”

肖靳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地响起。

宿珩没出声,只是把自己往墙角,又挪了挪。

“床太小了。”

肖靳言叹了口气,然后,一条滚烫的手臂,便理直气壮地,环上了宿珩的腰,将他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这样宽敞点。”

宿珩:“……”

他觉得,他就不该对这个人的无耻程度,抱有任何幻想。

他刚想挣扎,就听到肖靳言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头顶。

“别动。”

男人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调侃,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宿珩。”

“嗯?”

宿珩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鼻音。

“以后,别再一个人了。”

肖靳言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像是要把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让我陪着你。”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不知名的夏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许久。

久到肖靳言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一只微凉的手,才缓缓地,覆在了他环在宿珩腰间的手背上。

然后,轻轻地,握住了。

在那片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

肖靳言看到,宿珩那总是透着一股疏离冷意的耳廓,不知何时,已经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肖靳言忍俊不禁。

他没想到,宿珩看似生人勿近的外表下,骨子里还是……

挺容易害羞的嘛。

第93章 第 93 章 福利院日常4

肖靳言心底最深的地方, 悄无声息地燃起了一场燎原大火。

他觉得自己整晚都像个怀揣着绝世珍宝的窃贼,既想向全世界炫耀,又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那张一米五宽的木板床, 成了这世上最甜蜜的囚笼。

这份甜蜜,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肖靳言心甘情愿地, 成了福利院里最受欢迎的“大玩具”。

他陪孩子们打球,给他们讲自己胡编乱造的冒险故事,甚至被那群小魔王当成画板, 在手臂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而宿珩, 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多, 但那双总是覆着一层薄冰的眼眸,却像初春的湖面, 融化了,清澈见底,倒映着院子里所有的阳光和笑声。

可再温暖的港湾,也终有需要起航的时刻。

第四天一早, 当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再次停在福利院门口时, 离别的愁绪便悄无声息地, 笼罩了整个院子。

孩子们没有哭闹, 只是一个个红着眼睛,默默地围在宿珩身边, 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小珩哥哥,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宿珩蹲下身,替她擦掉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动作轻柔。“很快。”

徐阿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她将一个装满了自己刚蒸的包子和煮鸡蛋的袋子,硬塞进了肖靳言的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小珩就拜托你了,小肖。”

“阿姨您放心。”

肖靳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宿珩又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最终还是站起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坐了进去。

越野车缓缓启动,将那栋涂抹着彩色墙壁的小楼,和那一张张写满不舍的小脸,一点点地,甩在了身后。

后视镜里,孩子们追着车跑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宿珩从上车开始,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将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田野与树木,清瘦的侧脸紧绷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层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肖靳言没有去打扰他。

他知道,每一次离开,对宿珩而言,都像是一场小型的剥离。将那颗好不容易才被捂热的心,重新放回坚硬的躯壳里。

车子平稳森*晚*整*理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不知过了多久,肖靳言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以后只要有时间,我就陪你回来。”

他的声音很沉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宿珩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宿珩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过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肖靳言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紧绷的寒意,悄然消散了些许。

车子一路向北,下午时分,终于驶回了高楼林立的京州。

空气中那股属于乡野的清新气息,被都市的喧嚣与燥热彻底取代。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京州大学古朴厚重的大门前。

“我送你回宿舍。”

肖靳言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不用了。”

宿珩却直接开口拒绝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我自己进去就行。”

他说着,便已经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了下去,甚至没再多看肖靳言一眼,径直朝着校门内走去。

肖靳言看着他那个略显孤高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东西,过河拆桥的本事,还真是一流。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坐在车里,目送着宿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肖靳言脸上的笑容,在宿珩身影消失的那一刻,便缓缓地,彻底地,沉了下去。

他重新发动汽车,本该直接开回办事处。

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在路口处却猛地一打,调转了车头,朝着与办事处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中心,拐进了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的巨大园区。

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门口站着的两个神情肃穆的安保人员,彰显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这里,是一座不对外开放的,极其隐蔽的疗养中心。

肖靳言的车刚到门口,安保便立刻认出了这辆车,连检查都免了,直接抬起了栏杆。

车子驶入园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巨大的草坪,干净的道路,和一栋栋独立的白色小楼,看起来和正规的大医院没有任何区别。

最中央的位置,矗立着一座十二层高的主楼。

这里住着的,基本全都是在任务中受伤,需要长期休养的清理师。

肖靳言将车停在楼下,推门而出。

他刚一出现,便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或是在散步,或是在晒太阳的清理师们,看到他时,脸上无一例外地,都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神情。

“肖处长。”

“肖处长,好久不见。”

零零散散的问候声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肖靳言只是面无表情地,冷漠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张在福利院里笑得阳光灿烂的脸,此刻像是覆上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径直走进大楼,乘坐电梯,直接上了十二楼。

整个十二楼,安静得近乎诡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肖靳言停在一间挂着“心理诊疗室”牌子的房门前,抬手,叩响了房门。

“请进。”

一个温和儒雅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肖靳言推门而入。

房间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文件。

他身上有种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大学教授,而非医生。

男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肖靳言时,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随即,他脸上的儒雅和从容,便被一种极度的凝重所取代。

“控制不住了?”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透着紧张。

肖靳言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前,拉开,坐下。

他将身体陷进柔软的椅背里,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点了点头,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岑医生,有点麻烦了。”

被称作岑医生的男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朝空无一人的走廊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他重新坐回肖靳言的对面,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最近进了几次心门?”

“心门的污染等级是多少?”

“任务目标是什么?”

肖靳言被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弄得有些无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

岑医生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任谁知道,被誉为‘渎神者’,办事处唯一的SSS级清理师,心里居然封印着一扇连最高权限都无法探查的,极其危险的心门,而且这扇门现在还他妈的快要控制不住了,谁能不急?!”

肖靳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还没到那种程度。”

岑医生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肖靳言。

“说吧,把最近几次心门的经历,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诉我。”

肖靳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便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调,开始缓缓地,详尽地,描述起最近发生的一切。

他讲得很细,甚至连心门里怪物的形态,每一次应对,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这一讲,就讲了将近两个小时。

岑医生全程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随着肖靳言的描述,变得越来越凝重。

当肖靳言终于讲完,整个诊疗室,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岑医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指节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肖靳言被他敲得心烦,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别敲了。”

岑医生猛地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心门内的负面情绪,对你体内的那个东西,有极强的激化作用。”

岑医生的声音,冰冷而严肃。

“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减少进入心门的频率。”

“我会给你开几剂最新研发出来的精神稳定类药物,你先用着,观察一下效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几秒后,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继续说道。

“另外,你必须把那个叫宿珩的男生,带到我这里来。”

肖靳言明显愣住了。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岑医生,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还需要他来?”

“废话!”

岑医生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是你这几次任务中,唯一的变量,也是你情绪波动的最大诱因。”

“我需要结合他的实际情况,才能对你的状况,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和治疗方案。”

肖靳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疲惫与倦意,被一层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抗拒所取代。

带宿珩来这里。

让他像一个被摆在实验台上的样本,接受岑医生的审视与剖析。

让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头野兽,那扇摇摇欲坠的,封印着整个世界绝望的门。

不行。

这个念头,几乎是在岑医生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条件反射般地,从肖靳言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那点光,怎么能被他亲手拖进自己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肖靳言的声音冷了下来,打断了岑医生接下来可能要说的一长串论证。

“怎么没关系?”

岑医生显然不赞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语气严肃。

“他是你情绪失控的扳机,也是稳定你情绪的锚点。”

“不把他作为参照物,我所有的治疗方案都只是纸上谈兵!”

“我说了,和他没关系。”

肖靳言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他看着岑医生那张写满了“你简直是在胡闹”的脸,紧绷的下颌线,在片刻的对峙后,终于还是微微松动了些许。

“我再考虑考虑。”

他终究是退了一步,声音里透着一丝妥协,“你先把药给我。”

岑医生看着他那双决绝的,不留任何余地的黑沉眸子,知道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重重地,发出一声饱含了无奈与担忧的叹息,最终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跟我来。”

岑医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打开了诊疗室那扇被反锁的门,率先走了出去。

肖靳言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门打开,八楼到了。

和十二楼那种近乎死寂的安静不同,八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行色匆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各种化学试剂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办事处最核心的药物研究室。

岑医生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需要高级权限才能打开的玻璃门,将肖靳言带进了一间独立的低温储藏室。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一排排金属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贴着复杂标签的蓝色试剂。

岑医生从最里面的一个保险柜里,取出了一个被特殊金属盒封存的注射器。

那支注射器里,装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诡异的紫色光晕的液体。

他将金属盒递到肖靳言面前。

“最新的一批,药效比之前的强了百分之三十,副作用也更大。”

岑医生看着肖靳言,沉声警告,“注射过程会有点疼,你自己有数。”

肖靳言只是无所谓地挑了下眉,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盒。

疼?

他似乎是觉得岑医生的用词有些可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岑医生不再多说,按下了墙上的呼叫铃。

很快,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带他去注射室。”

护士显然认识肖靳言,看到他时,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紧张和敬畏,恭敬地应了声“是”,便领着肖靳言走进了隔壁一间纯白色的,陈设简单的房间。

肖靳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极其配合地,将自己的左臂衣袖挽到了手肘以上。

他那截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上面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陈年旧疤,充满了属于男性的,强悍而危险的力量感。

护士的动作很轻,却依旧有些发抖。

她用沾了酒精的棉签,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肘内侧的皮肤上消毒,然后打开了那个金属盒,拿出了那管看起来就无比危险的药剂。

针尖刺入皮肤,冰冷的液体,被缓缓地,一滴不漏地,推入了他的血管。

肖靳言全程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抹诡异的淡紫色,一点点地,消失在自己的身体里。

注射很快完成。

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那个小小的针眼,低声嘱咐:“肖处长,请按住这里五分钟。”

“我知道,你先出去吧。”肖靳言的声音很平淡。

护士立刻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岑医生从门外探进头来。

“在这里观察一个小时,没什么异常反应再离开。”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争执而生气。

肖靳言没有理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一股细微的,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的尖锐刺痛感,开始顺着他手臂的血管,飞快地向上蔓延。

很疼。

但这种疼,对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他很清楚,这种所谓的特效药,其最核心的成分,根本不是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物质。

它们来自于那个被称作“无限世界”的地方。

是那些被清理师们从心门里带出来的,沾染了规则气息的“遗落物”,经过研究室的提纯与再造,变成的产物。

以毒攻毒。

用一个世界的毒,去压制另一个世界的毒。

就像他从不离身的那把黑色短刀一样,都是那个世界的馈赠,也是那个世界的诅咒。

他当初在那个充满了绝望,危险和诡谲的世界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适应,去变强。

他麻木地攒着积分,疯狂地屠戮着那些形态各异的鬼怪,见证了太多离奇诡异的世界,也亲身感受了太多足以将正常人逼疯的,最极致的负面情绪。

他一步一步,踩着无数怪物的尸体和人类的骸骨,终于攀上了那个世界的顶峰。

他成了所有人仰望的,最强的存在。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荣耀与解放。

而是无限世界在崩溃的那一瞬间,强行灌入他身体里的,那份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属于整个世界的,绝望与不甘。

这和那些被单一鬼怪侵蚀,从而在心里产生心门的普通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这群所谓的“心门主人”,他们心里封印的,或许是一只厉鬼,一头怪物。

而他心脏里封印的这扇门。

囊括的,是整个无限世界的最终悲鸣。

是一整个世界。

那股针扎般的刺痛,已经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心脏的位置。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心脏,试图将那扇不属于这里的,禁忌的大门,从他的血肉里,活生生地撕扯出来。

肖靳言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镜子里那个诡异而疯狂的自己,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它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残忍而贪婪的笑容。

肖靳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沉的眼眸深处,一片暗红色的风暴,正在疯狂地翻涌。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欲,一点一点地,重新压回了囚笼的最深处。

许久。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那股翻江倒海般的狂躁,终于在药效的作用下,渐渐平息。

肖靳言脱力般地,靠回了冰冷的椅背。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掉了额角的冷汗。

宿珩。

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颗刚刚还在疯狂叫嚣着毁灭一切的心脏,便奇迹般地,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仿佛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上面,抚平了它所有的躁动与不安。

肖靳言的眼底,那片翻涌的暗红色风暴,缓缓褪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疲惫的,却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苦笑。

看来,岑医生说得没错。

宿珩……还真是他的扳机,也是他的锚点。

是他的劫,也是他的药。

第94章 第 94 章 世界的悲鸣1

暑假期间的京州大学, 褪去了平日里的喧嚣与活力,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城。

宿珩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林荫道上,两旁高大的树木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 只留下斑驳的光影,在他脚下明明灭灭地跳动。

三天前福利院里那片温暖的人间烟火气,仿佛还残留在鼻息之间。

可一回到这里, 那份热闹便被迅速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熟悉的孤寂。

宿舍楼里空无一人, 两个室友都已回家。

宿珩走到4栋宿舍楼的寝室门口,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 回荡起空洞的回音。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正准备插进锁孔。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白色。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正静静地躺在门下的缝隙里,像是有人从门外, 悄无声息地塞了进来。

宿珩开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纸条, 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栋宿舍楼有严格的门禁, 外人根本进不来。

而能精准地找到他的宿舍, 将这张纸条送到这里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学生。

他蹲下身, 用指尖将那张纸捻了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和一个简笔画。

字迹清秀,写着一个地址——

【8栋,601】。

地址的后面, 画着一个卡通版的男生头像。

一头蓬松的小卷毛,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俏皮的微笑。

宿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梧桐路那个心门里的卷毛小男孩。

更是差点以整个心门为祭品,只为收集最纯粹绝望的幕后黑手——筑梦人。

宿珩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阴魂不散的组织,不仅同样盘踞在京州大学,甚至已经摸清了他的身份,查到了他的宿舍。

在他和肖靳言离开的这几天里,悄无声息地,送来了这张充满了挑衅意味的“邀请函”。

宿珩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宿舍门。

他随手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宿舍里很整洁,两个室友走之前已经打扫干净。

宿珩放下背包,开始沉默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将换洗衣物放进衣柜,把书本摆上书架,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他像是完全没把刚才那张纸条放在心上。

可当他收拾完一切,拎起那个装满了废纸的垃圾桶,准备拿出去倒掉时,他的脚步,却在门口停住了。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白色纸团上。

躲避,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来,就意味着他已经被盯上了。

今天可以是一张纸条,明天,就可能是别的什么。

与其被动地等待未知的危险,不如主动出击,去看看这个“筑梦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宿珩沉默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弯下腰,从垃圾桶里,将那个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纸团,重新捡了起来。

他摊开纸团,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目光在那行地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将它放进了口袋。

……

宿珩所在的4栋是本科生宿舍,而纸条上写的8栋,则是研究生宿舍楼。

两栋楼隔得不远,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

他下楼,先是将垃圾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然后便面无表情地,朝着8栋的方向走去。

8栋比本科生宿舍区要安静许多,楼道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宿珩顺着楼梯,一路走上了六楼。

走廊的尽头,便是601。

深棕色的木门紧闭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宿珩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响了房门。

里面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拖鞋趿拉着地板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无辜和善意的脸,出现在了门后。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二三岁的男生。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一头柔软蓬松的黑色小卷毛,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透着一种属于学霸的,干净而纯粹的气质。

他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梧桐路心门里,那个卷毛小男孩的影子。

任谁看到这样一张脸,都只会觉得他是个可爱无害的,沉迷学术的邻家学长。

但谁能想到——

就是这样一个人,会是那个手段狠辣,视人命如草芥的“筑梦人”组织的成员。

男生在看到宿珩的那一刻,那双大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他的笑容很灿烂,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情。

“请进。”

他完全拉开了房门,做出了一个欢迎的手势,仿佛早就知道宿珩会来。

宿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张带笑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迈步走进了宿舍。

这是一间单人寝室。

房间不大,陈设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桌上除了电脑和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之外,再无他物-

整个房间干净得过分,没有一丝多余的生活气息。

韩牧川在宿珩进来后,便随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书桌前唯一的那张椅子,拉了出来,推到宿珩面前。

“坐。”

他自己则没事人一样,靠在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歪着头,透过那副黑框眼镜,一错不错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宿珩。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杀气。

有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致。

就像一个顶级的工匠,终于寻觅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璞玉。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更有趣。”

韩牧川终于开了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清澈,带着笑意。

宿珩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韩牧川似乎也不介意他的冷淡。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然后,他说出了让宿珩都感到一丝错愕的话。

“有兴趣加入我们‘筑梦人’吗?”

“我为什么要加入一个……”

宿珩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喜欢在别人身上,制造灾难的组织?”

韩牧川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宿珩说的,不是一句带刺的质问,而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轻笑出了声,然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不,那不是灾难,宿珩。那只是一场……小小的,不太成功的实验。”

“实验?”

“对,实验。”

韩牧川靠在玻璃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和朋友闲聊。

“我们在寻找一种可能性?……一种能将‘心门’的价值,发挥到最大的可能性。”

他歪了歪头,看着宿珩,那双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你不好奇吗?”

“这些‘心门’,到底是什么?它们为什么会存在?”

“那个所谓的‘街道清理办事处’,只会把它们当成需要清理的垃圾,封印,清除。多么无趣,多么浪费。”

韩牧川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惋惜与鄙夷。

“他们是清道夫,而我们,是建筑师。”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们‘筑梦人’,想做的,是收集那些散落在心门里的,最宝贵的碎片。”

“用它们,去重铸一个已经崩塌的,伟大的世界。”

“无限世界!”

当这四个字,从韩牧川的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时。

宿珩的心脏,忽然莫名其妙地紧了一瞬。

“听起来很伟大。”

宿珩缓缓吸了口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所以,为了你们那个伟大的世界,那些普通人的绝望,就成了你们所谓的‘碎片’?”

“纠正你一下,不是碎片……是养料。”

韩牧川脸上的笑容灿烂依旧。

“任何伟大的建筑,都需要奠基石,不是吗?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人的痛苦与绝望,只是数字,是冰冷的,可以被随意取用的材料。

这种深入骨髓的冷漠,让宿珩胃里一阵翻搅。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疯子。

忽然觉得,跟这种人,任何试图讲道理的行为,都是一种愚蠢。

“我没兴趣。”

宿珩直接打断了他接下来可能要发表的长篇大论,转身就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啊。”

韩牧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宿珩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韩牧川的挽留,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负面情绪,正从韩牧川的身上,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就像一头饥饿了数个世纪的野兽,终于看到了它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猎物。

宿珩缓缓转过身。

只见韩牧川依旧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笑容未变,可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却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一种工匠看到璞玉的欣赏。

那么现在,就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块璞玉,据为己有的,疯狂的占有欲。

“你的体质,很特别,宿珩。”

韩牧川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恶魔的低语,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简直……就是为了我们这项伟大的事业,而量身定做的。”

“你就像一个天然的灯塔,能轻而易举地,吸引来那些最纯粹,最浓郁的负面情绪。”

“你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你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养料’收集器。”

宿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最大的秘密,就这样被对方赤裸裸地,一语道破。

“你也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韩牧川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宿珩,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沸腾。

“我能感觉到,你的精神核心,强大,坚韧,又纯净得不可思议。”

“再庞大的绝望,都无法污染你,只会让你变得……更美味。”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甚至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这个动作,让他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肖靳言知道这件事吗?”

韩牧川忽然又笑了起来,变脸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知道他带在身边的,是个多么珍贵的宝藏吗?”

听到肖靳言的名字,宿珩的眉心,狠狠地拧了一下。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把你带在身边,把你当成他自己的专属诱饵?”

韩牧川的语气,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像一条滑腻的毒蛇,试图钻进宿珩心里的缝隙。

“你以为那个京州街道清理办事处,是什么正义的化身吗?”

“你以为那个肖处长,他告诉你的,就是全部的真相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宿珩的心上。

宿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韩牧川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作用了。

他要的,就是动摇宿珩的信任。

“他告诉过你,他自己是什么吗?”

韩牧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告诉过你,他那颗强大的心脏里,也封印着一扇门吗?”

“一扇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扇,都要庞大,都要恐怖,都要……绝望的门。”

这句话。

像一道惊雷,在宿珩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想起了在红太阳宾馆时,从卫生间内传出来的,那股强烈如同风暴般的负面情绪。

原来……是这样。

宿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那颗总是被他用冰冷包裹起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了,传来一阵尖锐的,细密的疼。

韩牧川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他知道,他已经找到了,能真正刺痛这个人的,最锋利的武器。

“我们才是同类,宿珩。”

韩牧川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干净的,充满笑意的语调。

“我们都见识过那个世界的真实面貌,我们都渴望着,能回到那个地方去。”

“办事处那些人,他们不懂。他们只会恐惧,只会封锁,只会试图抹掉一切。只有我们,才懂得那些‘绝望’的真正价值。”

“考虑一下吧。”

韩牧川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变回了那个斯文无害的邻家学长。

“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宿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韩牧川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韩牧川一时也无法完全解读。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砰——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韩牧川那张带笑的脸。

韩牧川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只剩下镜片后,那双冰冷而狂热的眼睛。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然后,他又在太阳的旁边,画下了一轮弯弯的,散发着清冷光辉的月亮。

太阳和月亮。

多么完美的组合。

……

宿珩走出8栋宿舍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夏日的晚风,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气,迎面吹来,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韩牧川的每一句话,都像魔音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心里,也封印着一扇门。”

“一扇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扇,都要……绝望的门。”

宿珩的脚步,在小树林边上,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最终,停留在那个熟悉的,被他备注为“肖靳言”的名字上。

他想打电话过去。

他想立刻就质问他,韩森*晚*整*理牧川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他的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要怎么问?

问他是不是也像那些普通人一样,心里藏着一只怪物?

问他是不是也曾在无数个夜里,被那扇门后的东西,折磨得痛苦不堪?

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隐瞒这一切?

这些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残忍。

宿珩发现,自己竟然……问不出口。

他害怕看到肖靳言在听到这些问题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

他更害怕,从肖靳言的嘴里,亲口听到那个,他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那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再一次,细细密密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比在福利院时,来得更汹涌,更滚烫。

原来,那个总是表现得无所不能,强大到近乎蛮横的男人。

那个总喜欢用轻佻的语气,逗得他耳根发红的男人。

那个会在他身后,为他清出一条绝对安全通路,将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外的男人。

他的心里,也藏着一片,连他自己,都无法踏足的深渊。

宿珩缓缓地,收回了手机,将它重新揣回了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栋属于自己的,黑漆漆的宿舍楼。

忽然觉得,那份他早已习惯了的孤寂,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难以忍受。

他想见肖靳言。

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野草,在他的心底,疯狂地滋长起来。

宿珩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95章 第 95 章 世界的悲鸣2

夏夜的晚高峰, 裹挟着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

宿珩走出京大南门,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他的世界里。

只剩下韩牧川那些被刻意放大的,带着笑意的残忍话语。

和自己胸腔里那阵迟迟无法平息的,尖锐的闷痛。

他沿着人行道, 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这段路。

需要这点时间。

让他把脑子里那团被搅乱的,名为肖靳言的线团, 重新理顺。

那个男人强大, 蛮横, 没脸没皮,总是用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可现在。

有人告诉他,那副坚不可摧的皮囊之下,也藏着一扇摇摇欲坠的,禁忌的门。

一扇比他见过的任何怪物, 都要更恐怖, 更绝望的门。

这是何等的讽刺。

几分钟后。

那块写着“街道清理办事处”的, 有些掉漆的招牌, 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宿珩的脚步,在小楼前的路灯下, 停顿了片刻。

他下意识地,朝着那个专属的停车位看去。

空空如也。

那辆黑色越野车, 不在。

肖靳言,还没回来。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

他只是沉默地, 抬腿走进了那栋有些破旧的小楼。

一楼大厅,几个清理师正聚在一起,见到他时,脸上都浮现出些许诧异,却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熟稔。

宿珩和他们打过招呼,径直走向二楼。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正要下楼的人。

是闫知许。

“宿珩?”

闫知许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堆起了热情的笑,“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找老大吗?”

宿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此刻也沉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闫知许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关切地问。

宿珩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他不在吗?”

“啊……对,老大一直没回来。”

闫知许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估计又有什么秘密任务吧。”

宿珩没再多问。

他越过闫知许,继续往楼上走。

那道清瘦孤直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比往日更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

“哎,老大不在办公室……”

闫知许下意识地想叫住他。

可话未出口,他便看见宿珩已经走到了处长办公室的门前,手熟稔地搭上门把,没有丝毫犹豫,轻轻一拧。

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仿佛那本就是他的领地。

闫知许把后半句话,默默地咽了回去。

想想也是。

这办事处里,恐怕也就只有这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不敲门就进老大的办公室了。

他摇了摇头,识趣地没有再跟上去,转身下了楼。

……

办公室的门,在宿珩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下几道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属于肖靳言的,淡淡的烟草味。

宿常年不变的冷淡面容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杂着疲惫,茫然与心疼的复杂情绪。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拉开了那张属于肖靳言的,宽大的皮质转椅,坐了进去。

椅子因为他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椅背里,仿佛这样,就能沾染到一些属于那个人的气息,汲取到一丝力量。

桌上很乱。

一叠叠看不懂的文件,一个快要空了的烟盒,还有一个质感很好的金属打火机。

宿珩伸出手,拿起那个打火机。

冰冷的金属外壳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将它紧紧攥住,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深刻而粗砺的纹路。

咔哒。

宿珩打开了打火机,一簇橘色的火苗,在黑暗中猛地窜起,映亮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眸。

火光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咔哒。

他又合上了它。

时间,就在这一开一合的单调声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的瑰丽,彻底沉入深夜的墨蓝。

城市的霓虹,变得愈发璀璨,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拉扯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宿珩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像一尊被全世界遗忘的雕像。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问题。

肖靳言。

你的门后,到底是什么?

是怎样的绝望,才能在你那颗永远强大,永远不知疲倦的心脏里,撕开一道,连你自己都无法愈合的口子?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才会为了另一个人的痛苦,而感到如此清晰的,仿佛感同身受般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在这片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走廊里,终于响起了一阵沉稳的,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最终,停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宿珩握着打火机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他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直了。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高大的,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肖靳言回来了。

他似乎没想到办公室里会有人,正准备开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可宿珩还是能感觉到。

那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两人隔着一室的黑暗,遥遥相望。

谁都没有先开口。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肖靳言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无奈的低笑。

“怎么不开灯?”

他关上门,没有去按墙上的开关,而是径直地,一步一步,朝着办公桌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宿珩的心跳上。

最终,他停在了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下身。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与某种古怪的药味,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宿珩包裹。

“怎么想起来在这儿等我?”

肖靳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他看着坐在自己椅子里,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的脸。

他忽然挑起眉,笑得揶揄。

“我猜……你是想我了?”

宿珩没有理会他那套惯常的打趣。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质转椅里,微微仰起那张清隽的脸,迎上肖靳言俯身逼近的身影。

办公室里昏暗的光线,将男人轮廓分明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剪影。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在阴影里,深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湖,沉淀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疲倦。

宿珩的鼻尖,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气味。

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要被烟草气息掩盖的,属于化学药剂的冰冷味道。

突兀地,混杂在肖靳言身上那股熟悉的男性气息里。

“你去医院了?”

短暂的错愕后,宿珩维持着声音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疑问。

这句平淡的问话,却像一根猝不及防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肖靳言精心维持的轻松表象。

肖靳言的身形,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一僵。

他霍然直起了腰,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又暧昧的距离。

“没有啊。”

他的否认快得像一种条件反射。

宿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肖靳言,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比窗外闪烁的霓虹还要明亮。

里面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三个字——我不信。

肖靳言被那道执拗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自知理亏,下意识地避开了宿珩的视线。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后颈,试图用一个随意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暴露的慌乱。

“饿不饿?”

肖靳言生硬地岔开了话题,语气强行恢复了往日的熟稔与散漫。

“晚饭吃了吗?”

宿珩摇了摇头。

“那正好,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牛肉火锅,味道特别正,我带你去……”

肖靳言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宿珩打断了他。

“你的心门……”

宿珩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平,像是拂过水面的风,却在肖靳言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