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住上去的?
一时间三个人的目光都看向迟肖。
迟肖皱着眉头,又咳嗽了几声,面露不耐:“这什么味儿,呛人。”
“那个,我在楼下等你们哈。”冷继鹏说话时把那油香油香的塑料袋往身后放了放。
要不怎么说男人是肤浅的生物呢?因为在某些时刻,许多雄性动物就像是没有进化完全,依旧依照着动物世界的生物本能去社交,打照面第一眼,不用怎么深入交流,仅凭气场就会产生一方对另一方的压制,而这种压制又和很多因素有关,说不清,很玄。
至少这一刻,奚粤觉得冷继鹏那蛋白粉拌米饭真是白吃了。
他抬头,说话时是看着奚粤的:“不着急,你们女孩儿还得打扮打扮什么的,慢慢来。”
然后又看向汤意璇:“那个,我去帮你问问有没有热牛奶。”
冷继鹏走了。
汤意璇回房间洗脸刷牙去了。
一楼也陆续有住客起床了,奚粤看向二楼左侧的那几间房,倒是没什么动静,窗帘都没拉,敞着呢,心里就有数了。
她等院子里没人了,走到迟肖面前,问他:“你有钱烧的啊?”
迟肖原本还绷着脸,听奚粤这么讲,干脆就笑了:“我们小月亮怎么这么聪明?”
说罢就要掐她脸。
奚粤躲开了:“我问你话呢,你烧的啊?”
“没有吧,”迟肖抬手摸了摸脑门,“没有,还没开始烧。他只要别出现在我眼前,我应该就没事。”
奚粤绷着笑:“我俩昨天才认识!”
“才认识就一副殷勤样。”
“你呢?说得像你不殷勤似的。”
迟肖嘶一声,捏着奚粤嘴巴:“那能一样么?”
“迟肖,你真小心眼。”
“你才知道啊。”迟肖又咳嗽了声,“男人都一样,你以为呢。”
这声咳嗽就更干巴巴了,很是做作。
“行了,”奚粤上前了一步,歪着脑袋抬头,盯他眼睛:“别装了。”
迟肖闷声笑着,恍然一般:“啊被发现了啊。”
“”
奚粤无语了。
“我就是想让你心疼心疼我,不行啊?”迟肖向前一步,拥住奚粤,把脑袋搁在奚粤肩窝里,声音伴随热气,离开对峙竞争的动物世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会撒娇耍赖的大型犬,“我这不也是着急么。”
“着急什么?”
“着急获得原谅。”
“那你劲儿使反了,我最讨厌别人跟我卖惨。”奚粤气极反笑,用力一推,直接把迟肖推屋里了,“我今天不打算带你出去,你就在这反省自己的错误。”
“那不行。”迟肖一只手撑住门框,不让她关门,另一只手拽着奚粤,不让她走。
还扭过头,继续弯腰咳嗽。
依据奚粤的经验,这几声咳嗽是真的。
他熬大夜开车赶来丽江,昨天还在观景台吹了一天冷风,总是着了凉的,什么身子也受不了。
奚粤心软了一下,看一眼隔壁,压低了声音,打算和迟肖好好讲讲道理:“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有什么人见人爱的魅力?刚认识一天的男人就对我图谋不轨,我是什么啊?人民币吗?”
“不然?”迟肖打断她。
出乎意料地,他并不接她的笑话,此刻态度语气和面容一样端正,正视着奚粤。
丽江一天中最干净的阳光,平和地落进眼睛里,聚成如炬的光亮。
“小月亮,你平时不照镜子么?”——
第54章
奚粤再一次认识到自己辩论能力的薄弱。
论胡搅蛮缠, 她还真不是他对手。
最终,迟肖到底还是如愿,跟着一起出了门,不过就是奚粤在前, 他在后,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 不说话。
他一点都不介意自己不受待见, 转头就去最近的一家米线店坐下了, 坦坦荡荡地。
那米线店就在冷继鹏推荐的早餐铺子隔壁。
这边, 冷继鹏、奚粤和汤意璇围坐一个小矮桌。
冷继鹏没有问到哪里有汤意璇要的热牛奶。古城里倒是有很多家711,可人家只能热三明治,没法热牛奶, 早餐店家也忙着呢, 哪能腾出来一个锅。
所以他给汤意璇点了份鸡豆凉粉,让她试试, 说, 这个是特色,你尝尝,喝什么牛奶, 你就是没吃过这边的东西,吃过一次你就能爱上了,真的, 哎呀你不懂!就吃吧!听我的没错!
冷继鹏极力推荐,汤意璇也只好接了过来, 只是掰开筷子,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是真吃不下,但又不好意思, 只能戳着碗边。
奚粤没说话,起身拿着那袋牛奶回了客栈,撕开,倒进她的便携小热水壶里,还从行李箱里翻出她的宝贝——盛澜萍晒的金边玫瑰,捏了几朵放进壶里,等到咕嘟咕嘟冒泡泡,就是好喝的玫瑰烤奶。
汤意璇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被照顾,都快哭了。
她觉得自己要爱上奚粤了。
她想她必须跟奚粤说明白了,她是直女,并且她认为这种爱已然超过性别的范畴,这简直是人类光辉在闪烁。
一杯玫瑰烤奶,让她被闪到了。
“晚上回去我帮你刷杯子!我帮你刷水壶!我还可以给你暖被窝!”汤意璇捧着保温杯感谢奚粤。
奚粤懵了,磕磕巴巴说不用,壶我刚刚已经顺手刷完了,而且你手指甲还没好呢,还是别碰水。
……
早餐铺子人不少,周遭吵闹。
她咬了一口冷继鹏给她的炸洋芋丝饼,这会儿已经凉了,外面的那层焦壳已经不脆了,变得韧,里面软糯的口感也平添了点洋芋的土腥味,看来这东西是真得趁热品尝,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没办法,将就吃吧。
她还把那份鸡豆凉粉也挪到了自己眼前,刚要下筷,迟肖就站到了她身后,也不说话,就戳着。
“干嘛?”
“米线点好了,你去吃米线。”
“不用,我吃这个就行,别浪费。”奚粤嘴里包着一口洋芋,说话鼓鼓囊囊的。
迟肖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你去吃米线,一会儿坨了,也浪费。”
趁奚粤陷入了左右为难,他把奚粤拉起来,然后鞋尖一勾,把小板凳勾到自己脚下,坐下了,拿过奚粤咬了一口的洋芋丝饼,接着吃。
奚粤没办法,去了隔壁米线店。
土鸡米线刚上桌,热气腾腾。
她开始分泌唾液,脸上挂起了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的迷之微笑,后来被迟肖形容,说那是贪婪的笑。
贪就贪吧,随便。她美滋滋端着碗去调料台加了一堆配料,然后落座,吃得很开心,鼻尖都沾了汗。
这边迟肖也吃完了,把塑料袋团了团,扔桌上,轱辘轱辘滚到了冷继鹏面前。
他装没看见,起身,找纸巾擦手去了,顺便把剩下半包纸巾扔给奚粤,示意她,能不能文雅点?汤都崩衣服上了-
按照昨天的计划,今天应该要继续逛古城。
只不过,昨天还是三人小分队,今天变成了四人,更重要的是,新加入的这人总丧个脸,好像挺不高兴。
白天,丽江古城里游客不及晚上多,街巷不再拥挤,露出了青石路的本来面目,周围很多商铺当下都空闲,奚粤和汤意璇并排走在前,碰到感兴趣的小店就进去逛逛,迟肖和冷继鹏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少说两米。
奚粤低头悄悄给迟肖发消息,严肃教育他:刚刚在客栈还好好的呢,怎么了??都出来了,你能不能高兴点,别像谁欠你钱了一样,你要是抽风就回去!别影响大家心情。
迟肖根本不理这茬,只回她一句,质问她:你明明不爱吃那饼,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吃?
怎么大家都知道有自己的喜好,遵守自己的喜好,就你,好像“什么都行”?
你该不会很享受牺牲和成全的感觉吧?
奚粤无语:人家说我人性光辉呢,你没听见呐?
迟肖说你少混为一谈。
我赞赏你为了你的朋友去做一杯玫瑰烤奶,但我不认可你委屈自己吃那凉了的饼。
前者是人性光辉,后者,我只能说你的讨好型人格在作祟,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月亮,你得知道你本来就很好。可你要是为了让别人说你一句好,就委曲求全,那这句好评一点意义都没有。”
迟肖想把这句话发给奚粤,可是都打好字了,又默默删掉了。在他心里划分的任务栏里,这些对于目前的奚粤有点超纲了。
他得慢慢来。
“没什么,挺好。”他说
汤意璇也悄悄给奚粤发微信,明明俩人并排走着呢,偏要用这种方式交流。
她问奚粤:“后面那是你男朋友吗?来找你的?”
奚粤想说,是,目前还处在闹分手的阶段。但想起迟肖说的,不能把分手挂在嘴边,这太伤人了,就改口说,正在闹别扭。
“怪不得,我昨晚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
奚粤一惊:“什么声音!”
汤意璇说:“就聊天的声音啊,不然你以为什么”
说完和奚粤对视一眼,俩人一起低头笑。
奚粤是不好意思,尴尬的笑,汤意璇则是觉得奚粤太好玩了。
奚粤挠挠耳后,脸上挂不住:“没有,不是,真没有”
“嗯嗯嗯我知道没有。”汤意璇说完,笑得更厉害了。
后面,冷继鹏却笑不出来,有些心不在焉。
他对今天早上突然出现的男人充满了敌意,因为感觉到了被压迫,被比较。
虽然没人拿他和谁比,但,大男子主义和好胜心在折磨他。
尤其是当那男人走进一家餐厅,听奚粤说,他是开什么餐饮公司的,年纪轻轻,生意做得不小。
如果此时此刻在网上,他一定会铺开键盘评论一句:不就是靠爹妈吗?有本事这辈子三无开局,看看几斤几两啊!
汤意璇在很多事上钝钝的,但或许是演员的天赋,她特别能领会别人的情绪。
她其实昨天就察觉到了冷继鹏想向奚粤靠近的心,于是找了个机会对冷继鹏说,那是奚粤的男朋友,是有名有份的男朋友,你别瞪了,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不要搞得不开心。
心思被戳穿的冷继鹏脸上更挂不住了。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不知道,应该不久,好像是在腾冲认识的?缘分天定嘛。”
冷继鹏更加挫败,旅行认识,一见钟情,这不是他想要的剧情吗?怎么就换主角了呢?
“那也无所谓,”他说,“我看他们像在闹别扭,而且刚认识不久,感情未必特别好。”
汤意璇吓一跳,看向冷继鹏的目光多了点难以置信,心说你咋想的呢?
“他长了一副小白脸,一看就撑不起来门户的样儿,”冷继鹏悄悄说,“你不觉得?我感觉外貌上,我比他强点。”
这下汤意璇更觉得冷继鹏心态太牛了,牛到她都分不清是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拍拍他肩膀:“家中无镜?小解亦可啊!”
冷继鹏根本没听懂,还在自言自语:“他们又没结婚。”
汤意璇很无奈:“我们要做个道德的人。”
“哦,我闹着玩呢。”
汤意璇说你最好是
一行四人,上午去了木府,下午去了古城南边的忠义市场。
汤意璇对逛市场没什么兴趣,嫌晒,嫌塑料棚总是撞脑袋,她惦记着晚上要再去篝火那,她还要跳舞,太解压了。
奚粤挺享受的,她越来越爱云南的菜市场,迷恋这种穿梭在奇幻世界,采摘物产的感觉。
渐渐地,换了位置,她和迟肖走在了前面,汤意璇和冷继鹏走后面。
冷继鹏一直盯着奚粤的背影瞧,等到拉开了些距离,他和汤意璇说,他就是控制不住,很欣赏奚粤这样气质的姑娘。
什么气质呢?
你看她,为了遮阳买了顶大草帽盖在头上,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来,在小摊前,拿把菜摸一摸,拿个水果闻一闻
她的裙摆在地上散开,像是一朵纯净的花。
“安静,内敛,温柔,眉眼里还有些忧伤”
冷继鹏文艺病发作,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迷了,可一个转眼,看见迟肖也蹲下去,蹲在奚粤旁边,贴着奚粤耳边说了句什么。
几乎是瞬间,那个安静忧伤的姑娘就不见了,奚粤动作特利索,一下就把自己的裙摆搂起来,站起身,追着迟肖就跑,还拿手里的东西丢他,边丢边骂着什么。
年轻的一男一女,在本地老人聚集的菜市场上演一出穿梭追逐,像是一阵风,从平缓的水面上猛烈划过,留下涟漪阵阵的尾巴。
奚粤的裙摆飞了起来,随着她不顾形象地奔跑,始终也落不下去。
“”
冷继鹏的表情一言难尽,僵在脸上。
汤意璇也买了个遮阳帽,是小孩戴的那种,塑料的,奥特曼图案,还带小风扇。
她在一边看着冷继鹏的表情,憋笑要憋疯了,看来这冷继鹏还真是没和女孩子相处过,又或者是,他太自信,也太自我,坚信自己所看到的就是全部了,不懂人人都是多面棱镜,太阳一照,一个棱面有一道光彩。
你不能光喜欢她的安静和忧伤啊,你得明白她的安静不是常态,要搞明白她忧伤的缘由,还要接受偶尔的出格和疯狂,她也有好奇,也有好胜心,也有蛮横的时候。
爱情真是一道谜,如果人生是试卷,那它就是附加题,需要一点点天赋。有些人,一生未解出真爱的谜底,也不妨碍他卷面高分,度过安稳顺遂的一辈子。
虽然可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因为钻研这附加题的过程是很有趣的,酸爽,幸福,苦涩,满足千回百转的滋味都在其中。
汤意璇目光缓缓向上,看向远处天际,隐约的轮廓起伏,好像是什么山,可惜被一层云彩遮住了。
“想什么呢?”冷继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但他什么也没瞧见。
“别吵,我在思考,”汤意璇望着远方,悲从中来,“我这么懂爱情,怎么就不能有好导演看看我呢?我真的好想演一部恨海情天的剧啊,给我个机会吧!”-
另一边,奚粤追着迟肖跑远了。
再一回头,身后人头密集,已经看不见后面的俩人了。
都怪迟肖。
刚刚她在菜摊前流连,迟肖蹲下来跟她说:买点水果呗。
买呗。
听迟肖那意思,还以为是要她帮忙一起付账呢,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却看到了隔壁摊,色彩鲜艳的水果,摆得非常漂亮,还有那个她吃过一口都险些被齁到失声的“金西梅”。
老板看奚粤带着帽子穿着漂亮裙子,是游客打扮,就开始推销,一边装袋子一边夸奖奚粤:俏生生呢。
迟肖歪头看向奚粤,也讲了句云南话,说是,俏生生,憨出出。
奚粤听不懂老板说话,她还能听不懂憨?
所以顺手就把刚买的清香桔往迟肖身上丢:“你不憨,你憨到冒泡了都。”
迟肖说休战吧,这菜市场人多,施展不开,回头咱们换个地儿再战。
丽江平均海拔两千四,不算特别高,但对常年生活在平原的人来说也需要适应,加上奚粤感冒初愈,跑几步就不行了,弯腰撑着膝盖说:“休,休,休战。”
于是两个人找了个小摊儿坐了下来,喝凉虾。
大米做成的白色的凉虾,在红糖水里,还真像活的,塑料袋装的一块钱,塑料杯装的两块钱,奚粤慷慨解囊,插了个吸管在上头,递给迟肖:“来,姐姐请你。”
迟肖说你呢?你不喝?
“我喝不完一杯,喝你剩下的就行。”
“”
迟肖哪还敢动,递了回去,说你先喝吧。
奚粤也不客气,接过来,猛地一吸,嚼嚼嚼,大半杯就没了,舒服一声叹:“爽!”
迟肖无语,起身,给自己又买了一杯。
喝完了,也歇好了,两个人决定往回走,回去找找汤意璇他们。
人多,有老人背着小背篓,耷拉出来的菜叶子频频往奚粤脸上撞,她左躲右躲也躲不及。
迟肖朝她伸出手。
她抬手,没牵,拍了一下:“美得你!”
下一秒却直接挽上了他的手臂,脑袋一歪,靠着他肩膀,慢慢往前走。
迟肖把头扭向一边。
奚粤累了,所以假装没看见他脸上的笑,也懒得追究。
她嘴上说没原谅,待考察,但今天早上出门时,戴上了迟肖给她做的那个扎染花朵的耳饰。
主要是很配今天的裙子。
翡翠镯子没戴,还是一样,怕碎了,现在手腕上是水晶手串。
迟肖指腹划了划那粉水珠子,哼笑了声:“小毛就是个半仙儿,可能一半都够不上,水晶珠子倒是挺好使的。”
奚粤假装听不懂,转移话题:“哎,我今天看到一句话。”
“什么?”
“大意是说,不论你在什么年纪第一次来到云南,你的人生从那一年开始就定下了,以后的余生,你都会控制不住,频繁地往云南跑,云南山高水长谷深,总有你还没去过的地方。”奚粤说,“我觉得说得特别对,我以后可能也会这样。就像冷继鹏,他喜欢丽江,就总来到丽江,一个丽江他研究这么多年都还没研究完呢。”
奚粤想和迟肖讲讲她来到丽江后的最新感受,那就是,人为什么会喜欢旅行?真的只是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呆腻了,想去别人呆腻的地方看看吗?
“我觉得原因有两个,一是,旅行会让人和人在短时间内,迅速建立亲密感,因为吃住都在一起嘛,”奚粤说,“再就是,旅行总会带来未知和新鲜感,新鲜感又会带来心跳,人是激素动物,会痴迷这种心跳。”
迟肖捏了捏她的手:“现在呢?有吗?你说的心跳。”
“这啊?菜市场啊?”奚粤给出答案,“有啊,虽然逛了太多市场,但永远会出现我没见过的菜。”
迟肖眉眼一耷:“我是说我!”
我!现在的我还能让你有新鲜感么?
奚粤了然,决定安慰一下:“当然也有啊!”
“那以后呢?”
“多远的以后呢?”奚粤说,“我也不知道,但大概率会有。”
奚粤想到了一个很贴切的比喻,问迟肖:“你玩过马里奥吗?”
开局大家都是一样的,有的人如她,比较懒,也可以说是谨慎,光是面对那些怪就已经感到疲惫了,所以不会做任何动作,走到终点就可以了。
但迟肖不是的。
他是个冒险派,喜欢探索更多乐趣,开拓更多地图,他遇到蘑菇就一定要踩,遇到砖块也一定要跳一跳,看能不能顶出东西来。
和这样的人相处,永远不用担心无趣。
虽然在她漫长人生中,可能只占一小段,很短促,但不可否认,迟肖带给了她新的思考,关于很多东西。
“谢谢啊,评价挺高。”迟肖说。
“不客气,”奚粤说,“我以后有机会再回到云南,一定会提前告诉你,我会再去春在云南,让你请我吃饭。我会记得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记得我在云南认识了很多朋友,也会记得这些珍贵的感情,我一生都不会忘。”
奚粤语气非常真诚,但落在迟肖耳朵里,他不是很爱听。
她轻飘飘就把他归拢到“很多朋友”的类目里,旅行还没结束就开始给他铺垫了,就好像她特潇洒,看惯了人间的聚散离合,拍拍屁股坐飞机走了,就能了却前尘似的。
他握着她的手,往手心里裹了裹,面上带笑,心说你想得美。你还真以为离开云南就能把我甩了啊?你要能成事儿,我不跟我妈姓了,改跟你姓
奚粤还在侃侃而谈。
迟肖不想听了,拉着她要回到刚刚的水果摊。
奚粤说你买点好吃的水果行不行?那些漂亮的都中看不中吃,咬一个,黄瓜味,再换一个,还是黄瓜味。
那我直接吃黄瓜得了。
迟肖鬼鬼祟祟:“给他俩买,让他俩吃。”
“”奚粤说,“你可真不是个好人。”
“怎么?好人卡开始回收了?”迟肖停下来,站到她面前,语气认真,“我同意你的新鲜感理论,但坦白讲,我在云南生活了小十年,你要让我说云南哪里新鲜,我真是找不出来。人和人相处也是一样,我当然希望我能一直为你提供新鲜感,但时间一长,我也怕你烦我了厌我了,所以我更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找。”
“嗯,我好像找到了”
奚粤说。
“什么?”
奚粤原本是看着迟肖的脸,听他说话,逐渐地,就被他身后,远处的庞然大物吸引了,目光缓缓上移。
她没有空细想迟肖的发言,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超乎她的认知,正在挤压她的大脑。
多亏他们刚刚原路返回,换了个方向,她才得以看到眼前的一切。
奚粤之前的人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她明明身在闹哄哄的露天市场,周遭吵闹声不绝于耳,可只要她将眼光放远,远到略过这密集的人群,跨过一顶一顶错落排列的塑料遮阳棚,越过那些缤纷色彩的店铺招牌
抬头,嘴巴微张,一声惊叹憋在她的喉咙里。
高,巨大。
沉静,磅礴。
她缓缓抬手,手指向迟肖的身后。
那远处湛蓝天幕中,有一道若有似无的雪线。
再往上看,云彩走了,逐渐露出蜿蜒连绵的雪峰轮廓,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携着冰、雪和光,破空而出。
银白色的,无声。
却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奚粤觉得自己也进入了短暂的失聪,那是当人类见到已经屹立在此地几十万年的冰川山脉时,对大自然本能的臣服。
“迟肖”
奚粤的手指还没放下。
她没见过这样震撼的一幕,就这么猝不及防。
迟肖回头,比她淡定很多,因为见过很多次,也熟悉了。
“嗯,玉龙雪山。”
得到肯定的答复,奚粤眼睛都热了。
这是她和玉龙雪山的第一次见面,相隔甚远,而且竟发生在露天菜市场里。
最关键的是,此刻在她的视角里,迟肖与雪山站在一处。
他回过头,风似乎能够涤荡肺腑,自四面八方而来,
遥远的玉龙雪山亘古不变,正在接收她的致意。
她的爱人正注视着她,就在她面前
刚刚他们在聊什么来着?
全忘了。
什么新鲜感,什么心跳的瞬间,全都是笼统的描述。
奚粤感到词穷。
她觉得,大概就是此刻了。
第55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19:15发布于云南
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记事早吗?你最早能够回忆起几岁时的事?
刚刚在和朋友聊天, 说起这个话题,挺有意思的,所以想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讲几个小故事吧,关于我自己。
第一个故事的名字, 叫【鸭蛋】。
我记事特别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天赋异禀(bushi, 如果把大脑比作硬盘, 我能够找到的最早的存档大概在幼儿园之前。
可我明明算不上是个聪明的人。
我小时候身体很差。
用我妈妈的话说, 就是把药当饭, 把医院儿科当第二个家,也因为此,我上幼儿园比其他小朋友要晚, 同龄孩子在大班, 我在中班,别人已经迈入小学, 我还在为了升入大班胸前别一朵大红花而沾沾自喜。
我好像总比别人慢一步。
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 我是全班唯一一个哭天抹泪的同学。老师说,你不要再哭了,你已经是小学生了, 是大孩子了,多丢人?
我控制不住。
老师说我们做个交换吧,以后你想哭, 就告诉我,我带你去办公室, 我办公室有好吃的,你吃了零食就不许哭了,好不好?
我说好。
于是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会固定在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到第二节课中间的课间,被她带到办公室去,其他老师看到我就会笑,说:“呀,小债鬼又来啦。”
我不懂什么意思,只是盯着老师办公桌右边的第三个抽屉,期待今天我会吃到什么好吃的。
那是一个有魔力的抽屉,每天随机刷新零食,有时是两颗果冻,有时是一小条牛奶饼干,还有一次老师很不好意思地跟我说,她今天忘带零食了,就从午饭留了个咸鸭蛋给我,她保证,不咸,还很香,希望我不要嫌弃。
我就站在老师办公桌前的那扇窗边,用小勺子抠完了那个流油的咸鸭蛋。
那是一扇西向的窗户,木头窗框,两边涂了绿色的卫生墙,水磨石窗台,窗台上养了一盆虎皮兰,很茁壮。
以我那时的身高,目光堪堪能从虎皮兰宽大的叶片之间穿过,望向外面的操场,操场之外的平原,平原之外的群山。
西晒阳光打在人脸上,是烫的,痒的,也把鸭蛋黄照得晶莹剔透,非常可爱。
过了很久爸爸妈妈得知我一直在老师那里吃小灶,把我揍了一顿,又去给老师赔礼道谢。
我心里有了一个参照物,我会拿每一颗咸鸭蛋和心里的这一颗作对比。
但很遗憾,我再也没吃过那样一点都不咸,却那么香的咸鸭蛋了
第二个故事的名字叫【杀鱼】。
因为小姨在水产市场有个档口,所以从前我常去玩,常去帮忙。我手很笨,也很胆小,我看了很久学了很久,耳濡目染,最终也只学会了给死掉的鱼打鳞,开膛破肚——就是给鱼腹开一道口子,把鱼内脏都掏出来,然后用水管流水把鱼洗净。
我一直不敢杀鱼。
用大木棒对着鱼脑袋敲的那一下,我试过很多次,始终落不下去。最夸张的一次,我举着木棒和一条鲤鱼大眼瞪小眼,被它吓哭了,还被鱼尾巴狠狠拍了脸。
我尖叫着在水产市场绕圈跑。
小姨笑骂我,那天整个水产市场的叔叔阿姨也都在笑我,怎么会有这么没出息的孩子。
高中时,同年级一个学习很好的男孩子和他妈妈来买鱼,撞见了我。
高考后,他和我表白,表白的理由是,他说我敲鱼脑袋的动作勇敢果决,他在那一瞬间喜欢上了我。
此处叠甲,以防评论区有人询问后续——我没有和那位男同学有任何后来的故事了,因为我们没有考去同一座城市,而且他已经早早做好本科后出国读书的打算,可那时的我眼前还是混沌一片呢。
最关键的,我并没有很喜欢他。
后来我们没有了联系,他只来我的大学找我吃过一次饭,那已经是我读研时候的事了。
距离那场无终也无始的“青春暧昧”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他对我说,XX,希望你永远都有勇气傍身,一直像你杀鱼时那样勇敢。
我在心里骂了他好几句。
我心说,你可真是瞎,你看不出我拿木棒的手其实在抖。
我每杀一条鱼,都会在心里重复默念对不起,然后闭上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敲下去这不是勇敢,是被逼得没招了。
那天送走他,我一个人慢慢地从校门口走回宿舍。
深秋时节,学校的林荫道笔直,像是一条印染过头的绸,焦黄深红的叶子这里一堆,那里一堆,还有的正在下落,落到我的身上。
也很像是吃完烧鱼,斑驳的盘底儿。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一直在数秋日的风,距离我最近的那棵树,一共飘下了二十三片落叶
第三个故事,叫【小鲍】。
我住的小区,门卫大爷有两位,一位白班,一位晚班打更。我和晚班的那位大爷关系更好些,见面会打招呼,如果我深夜归来,他远远见到我,就会提前帮我打开安全门。
大爷下班的时候,恰好赶上楼内保洁阿姨上班。
我有时起得早,总能在他们常经过的路上,看到刚下班的大爷和保洁阿姨互相打招呼,他会拎着保温杯,大声说:“小鲍,早上好!”
阿姨也会低头一笑,回答:“早上好。”
我的许多快递纸箱会放到门外,每积攒一批,我就会去喊鲍阿姨,统一收走去卖钱。
终于有一天,阿姨忍不住了,问我,孩儿,你为什么总叫我鲍阿姨?是不是认错了?我不姓鲍。
我说错不了,我可认人了,我是跟着门卫大爷这样喊的。
阿姨笑得不行,说,我真不姓鲍,哎呀,怪不好意思。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门卫大爷和保洁阿姨是两口子,大爷每天上午美滋滋打的招呼是:小宝,早上好。
阿姨尴尬,我也有点尴尬。
天。
有一年过年放假,阿姨见我的生活垃圾每天依然不减,断定我没有回老家,一个人在出租屋,于是除夕夜,他们叫上我一起在门卫室打火锅。
门卫室很小很小,堪堪能转个身,但并不冷,呼吸和火锅带来的热雾会布满玻璃窗,再化成汩汩的流水,小区门口的安静红灯笼被水雾这么一衬,落入眼睛就像万花筒的色彩,流转起来。
阿姨的女儿远嫁,春节难见一面。他们问了很多关于我的事,然后对比自己的女儿,还让我腿伸进电热毯里暖和暖和。
我碗里的丸子很烫,脚底也很烫。
我觉得自己快被火锅煮熟了
以上这些,都是我刚刚和朋友们聊天时随口聊到的。
我刚在大研古城吃过晚饭。
上篇游记我和大家说,要仔细看看丽江的夜晚,据说晚上的大研花巷要比白天更漂亮,现在我可以汇报了——是的,确实。
大研花巷拥挤的鲜花之中,原来还藏着许多灯,那些缤纷的彩灯会在夜幕笼罩后亮起,打在花瓣上,打在深青墨黑的砖石上,打在斗拱飞檐上。
那是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一个巨大的舞台,看上去那么不真实,可偏偏,它是真实的。
我站在其中,感觉自己也变成了某种花草,正在争夺灯光,仿佛那些灯光就是养分。
以及,我刚不小心把手机掉进河里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不仅会笑,还会很想发疯。
我给这五彩缤纷却又乱七八糟的一刻,或者说这一段记忆取个名字。
就叫【手机】好了。
发疯过后,我和朋友又一次去了丽江之眼观景台,再次被整面山坡都是灯火的一幕所震撼。
从观景台下来,不远处的广场有篝火晚会,带领并组织大家跳舞的是穿着纳西族服饰的阿婆。
纳西族服饰很有特点,你看一眼就不会忘记,阿婆们身后披着黑色羊皮披肩,上面绣着七枚圆形刺绣,代表七颗星星。
不论你是否社恐,都请一定要加入。
跳舞的人们围了一圈又一圈,即便你不会跳也没关系,没有人会在意。
这一刻,请把你和你身边一起跳舞的人们,称作【星星】
按照这种取名方式,我来到云南的这些日子,有很多瞬间,很多时刻,都值得被记录在册。
在腾冲看日落的那一刻,我把它取名叫【水牛】。
在安静的瑞丽午睡醒来,外面是潮湿的高温,我躲在空调房间里喝一杯塑料袋装的缅甸奶茶,应该叫【懒】。
还有,我最爱的大理,待我最最厚道最最好的大理,我和一群朋友在客栈院子里吃饭,一句一句聊着没营养的天儿,然后大伙一起玩桌游,大声唱歌,冲出客栈在夜晚的古城成群结队地溜大街,跟一群精神不正常的醉鬼没两样。
我猜我的朋友,那位年轻的客栈老板一定会给这一刻取名,叫做【江湖】。
旅行总是新鲜的,其中的相识往往不必承担生活的重压,因此在旅途中敞开心扉,彼此坦诚,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且美景美酒美食会为其增色,蒙上一层浪漫滤镜。
但我想说的,又不仅仅是旅行。
日剧里有句台词叫做——哭着吃过饭的人,是能够走下去的。
如果模仿这个句式造句,大概是——会给每一个记忆深刻的瞬间起小标题的人,是能够好好生活的。
我庆幸,自己虽然是个不太聪明的人,却有着超强的记忆力。
我记得我生活里很多个瞬间,有快乐的,也有不快乐的。
我身体里摆放了一个巨大的抽屉柜,我会将那些瞬间贴上名字,然后分门别类地收纳。
时间久了,有些瞬间会失色,会被忘记,会被清除。
然后填进新的。
我之所以如此喜爱云南,是因为云南赠予我好多个可以被收纳进“快乐”抽屉的时刻。
哦对了。
推荐想来丽江玩的大家,一定要去古城南门的忠义市场,那竟然是一座能够看到玉龙雪山的市场。
当你身处热闹人间,远望雪山纯净静谧。我相信你会和我一样,把它归类到标签为“心跳”的抽屉,并为它贴上名字。
叫做【永恒】
要是有一天,我们心里快乐的抽屉可以被填满,不快乐的抽屉能慢慢被清空,就好了。
我知道做不到,我知道这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就把那快乐的抽屉多打开几次,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吧。
我相信那会抵挡住生活里许多个濒临崩溃的时刻。
我有些想念小鲍阿姨了——
64163955
2024年10月11日19:16评论
【小月亮晚上好,携咸鸭蛋向你问好~】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18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流油的!】-
亲爱的小杨
2024年10月11日19:18评论
【哎呀,校园恋爱没谈成那请问小月亮,你在长椅上坐着发呆的那一刻,是被归类在哪一个抽屉里?遗憾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20回复
【遗憾谈不上,大概是“惆怅”吧,我当时没有在想他,我在想,究竟怎样才能变成一个被自己认同的,勇敢的人。不仅在杀鱼这件事上。】-
14355224
2024年10月11日19:22评论
【小月亮晚上好,晚饭吃什么啦?和朋友们一起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28回复
【报告,是的,和朋友们在一起,今天的晚饭依旧由男朋友出品他好胜心太强了,脸上明晃晃写的想要显摆厨艺,我勉为其难给他个机会。】-
72264344
2024年10月11日19:30评论
【月亮的男朋友消失一期后重新回归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34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讲不讲。狗头/】-
雪顶咖啡
2024年10月11日19:33评论
【小月亮去跳舞了吗?那个篝火晚会。虽然很想去,但感觉社恐人士会冒冷汗,佩服小月亮,你能够加入,就已经是个勇敢的人了。】-
Sion Yushan
2024年10月11日19:35评论
【说到雪山,古城都有哪里能看到玉龙雪山?求机位!】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19:55回复
【我来啦!刚刚去问了一下熟悉丽江的朋友,如果是在大研古城,我刚刚说的忠义市场可以,古城北门大水车也可以,还有狮子山顶。但前提都是要云开雾散时才看得清楚,如果想离雪山更近,可以往北,去白沙古镇,就在玉龙雪山脚下,看到的雪山也会更巨大巍峨过几天我还要去雪山景区里,应该可以拍到更好的照片,等我再探再报!】-
焦糖蛋饼饼
2024年10月11日20:03评论
【月亮,我觉得我心里的那个不快乐的抽屉已经快满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15回复
【我的经验告诉我,不要刻意去回味,那么一段时间过后,它或许会被清除。我的不快乐抽屉里也有很多个顽固的钉子户,我尝试过了,无法驱赶,所以我的处理方式是用更多快乐的时刻去挤压它们的空间。既然硬盘总内存不变,那就让它们占比小一点。】-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19评论
【晚上好小月亮,给你发几张照片,攒了好几天了。速看,看完我就得收抽屉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20回复
【你无不无聊?】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21评论
【丽江的月亮!不觉得比前几天大理的更圆更亮么?】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22回复
【你傻吗?那是因为快农历十五了。】-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23评论
【你为什么不问我把它们放进了哪个抽屉?这抽屉占内存可不小。】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30评论
【哎。】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33评论
【哎!】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37评论
【你问一下!】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45回复
【我真服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11日 20:48回复
【请问这位网友,是哪一个抽屉呀?是叫颈椎病治疗?还是手机像素测试呀?微笑/】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50评论
【???你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不迎春
2024年10月11日20:51评论
【这个抽屉叫: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