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鹤就说,“无论有没有关系,百年前没让他们怎么了,百年后还怕他们?”
穆尊就笑了,“我家小鹤说得对。”
那句我家小鹤,让沈千鹤有点不好意思,他不由瞪了穆尊一眼,穆尊却在专心开车了,于是,瞪眼表情就白做了,沈千鹤只能自己收回来,扭头看向了车窗外。
外面是高速路,七月初的树木郁郁葱葱,看起来养眼极了。
沈千鹤看着看着,就笑了。
到了北京,常家唯一剩下的活人,柳如眉的丈夫,常冲的爸爸常静德已经等在了天师协会。穆尊一到,就有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给他汇报工作,“他是从国外赶回来的,说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和老婆早就貌合神离,多少年都不住在一起了,培养儿子是老婆的事情,他没插过手。”
真是……把丧偶式育儿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穆尊直接带着沈千鹤去了问询室,老刘他们已经在问询了。他们在隔壁房间监听了一会儿。
老刘问他,“常冲车祸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常静德还算是配合,“不太清楚,出事后我问了问常冲没事,就一切交给他妈妈处理了。我工作很忙,并没有时间管这些。”
老刘又问,“柳如眉最近跟谁接触过?”
常静德的回答是,“这个你问问家里的保姆也会比我清楚,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过年,一起参加年会,后来就没见过了。”
老刘大概也没见过这样的夫妻关系,忍不住说他,“你们这日子过得有意思?”
常静德推推眼镜就笑了,“没意思可也没办法,身家都连在一起,离婚就是巨大损失,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何苦便宜了别人?只能这样了。”
他那表情一瞧就是没半点伤心的模样,甚至连儿子常冲都没放在心上。
工作人员小声汇报了一下,“他有七个私生子,不差儿子。”
沈千鹤:……
常静德这里显然问不出什么,而且根据调查和检查,他和柳如眉母子的确是常年没见,甚至连怨气都没波及到他身上。不过,常静德倒是提供了一条线索,大概是这种调查太影响他了,他想尽快结束这件事,所以,在问询结束后,他说,“我知道柳如眉的一个秘密聚会地点,很是隐秘,也有那里的监控视频,你们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说不定有新发现。”
老刘都愣了一下,连忙答应了。
常静德很快就提供了监控视频存储的网盘和密码,等着他走了,天师协会的一群人聚在一起还感叹了一下,这还是夫妻俩吗?不住一起孩子不管,还监控对方?
这地方是从2015年就开始被监控了,所以网盘里的视频特别多,压根不是几个人能看完的,这需要专门人士来处理,所以沈千鹤和穆尊暂时就没事了。
出了门,沈千鹤就问穆尊,“咱们下面要干什么呀?”
穆尊先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饭,沈千鹤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十点,有点早就拒绝了。穆尊于是说,“那你在我办公室坐会儿吧,我有点事要去处理,忙完了我来找你。”
沈千鹤不由看他一眼,“不能带我啊。”
穆尊是去给公鸡精姬勇去如意楼问询入画的事情,那可是黄章的地盘,那家伙每次见沈千鹤都殷勤的不得了,原先还试图追过沈千鹤,穆尊怎么可能带人过去?
他咳嗽一声,“忙完了我就回来。”
沈千鹤以为是公事,也就没强求,说了声好,穆尊就把他送到办公室,然后走了。沈千鹤在办公室里转了转,这地方是公家地盘,所以屋子并不大,摆设也特别简单。
一副桌椅,一面书架,还有一个三人皮沙发,是会客用的。
沈千鹤没翻人东西的毛病,即便屋子里就他一个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大体布局,就坐到沙发上看手机了。他最近发现了个新世界——**,沉浸其中简直不可自拔。这几天正看了一本叫《大佬与学霸》的,这两天有事没来得及看,这会儿闲着立刻追上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走廊上有说话声。
“发补助了,快去领!”
沈千鹤竖竖耳朵,继续看。
又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门口又来了个人,“老张,你跑会长门口干什么?”
就听见老张说,“天师认证考试的补助发了,本来我是监考的,可我老婆那两天生病了,我就请假照顾她了,是会长帮我监考的,我不能不出力还拿钱啊,给会长送过来。”
对方就说,“那你等会儿吧,会长出去了。”
老张哦了一声,就没声音了。
屋子里沈千鹤的手机已经放下了,他如果没记错,上次跟小白聊天的时候,因为小白的名字的问题,专门打听了一下白三这个人。小白告诉他的是,那天监考的是老张。现在……
穆尊回来,就瞧见沈千鹤抱着手机歪在沙发上看,不由说他两句,“小心眼睛。”然后就瞧见了桌子上放的信封,他出去前桌子上并没有这东西。
他问了一声,“谁送来的?”
沈千鹤就说,“老张,说是天师认证考试的补助,你的,两天的。”
穆尊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沈千鹤已经站起来了,一副特别好奇的样子,“为什么补助要给你啊,我怎么记得那两天监考的老师一个叫白三,一个叫贺萧啊。”
穆尊没有动。
沈千鹤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对哦。你不知道这两个人特别恶劣,明明自己是监考老师,还监守自盗,看我长得好看就调戏我,还说要追我,他们在哪里啊,你把他们叫来,我要投诉!”
穆尊还是没动。
沈千鹤歪歪身体,把脑袋从穆尊背后露了出来,他今天穿的明黄色,这个颜色特别的挑人,皮肤稍微暗淡一点,就显得气色难看极了,可若是本身底子好,则有加倍的功效。
因此,今天的沈千鹤格外的唇红齿白,让人垂涎。
只是……穆尊哪里有心思想这个啊。
他一脑门子汗,要是可以,他真不想让认,可有办法吗?
他只能运了运气,跟沈千鹤说了实话,“其实……都是我。”
北京,某大学。
倪虹在食堂刷完盘子回到了宿舍,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发现原本热闹的寝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是早就习惯了的,她家里穷跟宿舍的女孩都不是一个阶层,她们看不上她讨厌她,甚至……可她不能退缩,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若是退了,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可当她走进宿舍,却呆住了。
地上乱七八糟的,全部都是她的东西。
她的衣服和被褥都躺在地上,上面有明显的脚印,最重要的是,她的书本被撕破了,扔在了水盆里。
那是她逃离这个生活唯一的指望。
倪虹立刻就跑了过去,伸手将书本拎了出来,可已经完全湿透了,还有很多水笔做的笔记,也在水中淹开了,已经模糊到看不清字迹——这是她一天天认真学习留下的。
倪虹顿时就怒了,她抬头看着躺在上铺上跟没事人一样的几个人,大声的质问她们,“谁干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谁干的?”
左边的焦丽丽面无表情的往下看了一眼就说,“为什么?你不知道你东西有多臭吗?这几天屋子里一直有小虫子,都是你带来的吧。真是的,脏死了,赶快滚出去,我们不欢迎你。”
“就是啊!”另一个室友张媛跟着附和, “不翻不知道,你那被子还有补丁呢,不是那个垃圾桶里捡来的吧!不知道有多少细菌,你赶快扔了。快点!”
另一个室友王珺更横一些,“识趣的话,自己滚出去,让我们动手,全给你扔垃圾桶,滚!
倪虹看着她们,就好像看着一群魔鬼,“你们太过分了,我要告诉老师?”
“呦!这么厉害啊,”王珺直接笑了,指了指焦丽丽,“你不知道她爸爸是谁呀,告老师?你看老师向着谁?干脆把你开除好不好?就说你……你是神经病,天天晚上梦游打人,把你关精神病院里去。”
倪虹顿时想起来了,焦丽丽他爸赞助了这所学校。她还想起来了,上个学期被她们看不上而反抗的那个女生,如今休学回家了。
她哪里敢惹这些人,她不再吭声了,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听着焦丽丽邀请她们,“周末我过生日,来我家吧。”
收拾完,她就抱着东西出了宿舍。
这会儿已经是夜里了,外面虽然不冷可蚊子众多,她一个人坐在路灯下,很快就被咬满了包,可她却没一分多余的钱,给自己开个房间。
她好恨啊,为什么日子要过得这么艰难,为什么人要被人这样的欺负?如果她可以强大起来就好了,她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就这时候,一个男人走到了她的跟前,问她,“如果可以让你变强大,去报复她们,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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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死人
掉马这件事, 其实是一种特别不一样的体验。
如果说披上马甲让人感觉到无比的放松, 那么掉马就是无比的紧张。
如果早知道沈千鹤心里还有自己,穆尊发誓, 他压根不可能用什么白三贺萧这类的马甲去接触沈千鹤。
简直是自找烦恼。
你看如今……
晚上饭是在天师协会的食堂吃的。
沈千鹤端着盘子在前面选,穆尊端着盘子在后面跟着,明明食堂里到处都是队员,所有人都在偷偷的看着他,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眼见沈千鹤停在了糖醋排骨跟前,穆尊立刻说,“这里的糖醋排骨味调的不好,酸味重甜味淡, 吃起来跟吃醋溜排骨一样,你肯定不喜欢吃。”
里面胖胖大师傅手中的勺子立刻止住了,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穆尊, 暗地里吐槽:你天天吃也没听你提过这些啊。
沈千鹤挺爱吃酸的,不过他吃东西讲究味正,该酸就要酸, 该甜必须甜,这种糖醋味直接调偏了的, 他肯定是不爱吃的。于是, 接着往下走。
很快,沈千鹤又站在了一道酱香茄子旁边。
穆尊连忙给他说,“这个饭口口味重,比别的家要咸两分, 有时候会有点发苦。”
太咸了就是这样。
沈千鹤于是又走了。
这次守在酱香茄子旁边的,是一位胖胖的阿姨,她手中的勺子也抖了抖,然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原先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会长?”
这么转了一圈,沈千鹤就打了个炒青菜外加干炸里脊,这都是穆尊吐血推荐的。他尝了尝,果不其然,小青菜炒的正正好好,里脊又香又脆,顿时心情就好了一些。
穆尊问他味道怎么样的时候,他就笑了。
生气是真生气,这人简直太差劲,以为是个歪瓜裂枣自己能看上的。
可一想这家伙也是想重新追求自己,他就不那么生气了。
稍微作了一点而已。
穆尊瞧见他终于恢复正常表情了,再也不用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瞪着自己一脸控诉了,终于松了口气,小声说,“以后不会了。”
沈千鹤就说,“你也没机会了。”
穆尊一想也是,他俩现在都成了,他干嘛还要披马甲啊,忍不住勾了嘴唇。
这下,旁边一直偷偷打量他们的工作人员,可是吓坏了,沈千鹤余光瞧着,一个个就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在那儿偷偷细语。
偏偏他耳朵是极好用的,很多都能听得清楚,一个挺漂亮的姐姐是刚刚进来餐厅的,一眼就看见穆尊的表情,顿时惊讶了,“我是眼花了,还是会长被魂穿了,他他他笑了。”
对面的那位大哥显然已经看了很久了,一副你大惊小怪的表情说,“你来晚了,何止笑了,为了博美人一笑,会长今天把食堂里的菜吐槽了一圈,我感觉,咱们待遇要提升了。你瞧张师傅那表情。”
沈千鹤于是和美女姐姐一起看了看站在打菜口至今还在糖醋排骨前尝味道的胖师傅,至今脸上都是怀疑自己的神色,显然穆尊的评价打击到他了。
沈千鹤可不想在这儿搞什么特殊,餐桌下踢了穆尊一脚,示意他快点吃,两个人很快就从食堂出来了。
一出门,沈千鹤才松了口气。
他这人向来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百年前和现在,家里都安排了人跟在身边,所以一切事情都交给别人了。今天常家的事情眼见需要时间等,沈浩就跟他请假,说是先给张樱买生日礼物,去趟商场。沈千鹤就放了他俩出去了。
身边没人,就闹出了这事儿。
而且又是穆尊身边的同事,怼人他会,不得罪人的得体,他还真差点。
这会儿出来了,他总算轻松了,嘟囔穆尊,“你过了啊,他们都看。”
穆尊带着他往前走,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有什么的,早晚都知道。要不是你没同意,今天宣布一下咱俩关系,其实特别合适。”
沈千鹤下意识的反问,“咱俩什么关系啊。”
毫无征兆的,穆尊突然就捉住了他的手,沈千鹤下意识往回抽,可已经被他攥紧了,他头也不回,拉着他往前走,反问他,“你说这是什么关系?”
沈千鹤口不由心,“我怎么知道?手拉手一起过马路?”
穆尊拿他简直没办法,这会儿太阳西下,有两只小鸟在树丛中猛然飞起,掠过了天空,他看着鸟儿就说,“我觉得跟它们一样,是要一起筑巢的关系。你觉得吗?”
沈千鹤没吭声,穆尊就说,“不说我就当你认同了。哎,你喜欢什么样的巢?我看你家隔壁就很好,以后院子里开道门,关起门来就咱俩,敞开门就可以回家跟沈木春玩。你说呢。”
沈千鹤瞪他一眼,“都让你计划好啦。”
穆尊就笑了,“那好,让你计划我听着好不好?”
好像一下子就被带到坑里去了,沈千鹤眨眨眼,干脆放弃了抵抗,“你们那边到底看完了没有,都大半天了,不说动用了很多人吗?”
穆尊知道他这是害羞了,也不催他,反正今天已经进步太多了,捏捏手里的手,他就谈起了公事,“应该差不多了。走过去看看吧。”
穆尊虽然这么说着,也没放手。
这会儿院子里没人,一直牵到了楼底下,他才放开,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跟沈千鹤说,“好像咱们原先谈的时候,都没牵过呢。”
沈千鹤想了想,他俩的爱情开始于暗恋,一挑明就直奔炕上了,哪里有机会牵手?
于是他听见穆尊又特别无耻的说,“那得把原先欠的补上。”
沈千鹤:我这么能怼人都被你的神逻辑打败了!
磨蹭了一会儿,穆尊的手机响了,接完了穆尊就说,“找到了。上去看看吧。”
他俩很快就到了会议室,见了穆尊,工作人员就跟他汇报,“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他说着,有人就操控了电脑,投影仪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工作人员说道,“这个人在一个星期前接触了柳如眉,问柳如眉是否想强大起来。放一下视频。”
屏幕很快动了起来。
这个地方是柳如眉的秘密基地,看样子是一间密闭的书房,而摄像头就藏在墙上——正对着会客的沙发,这会儿可以清楚的看到,柳如眉一脸疲倦的坐在沙发上,她的对面是一个高瘦的男人,戴着个大墨镜,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出样子。
男人说,“你儿子没救了,你已经请了很多天师了,没人能帮你。”
柳如眉的表情很痛苦,充满了挣扎,“没有,还有很多没请到的,天下之大,怎么可能没人对付的了?”
男人耻笑,“就算有又怎么样,他们不会帮你的。因为你儿子活该啊,怨气这种东西,谁会跟它作对?”
“不是!”柳如眉显然不愿意听这个评价,“他不过是个孩子,那时候懂什么呢。都是那个贱人,他若是不勾搭我儿子,我儿子为什么非她不可?我们家有的是钱,多少女孩子恨不得脱光了在我儿子面前,他能看得上那贱人!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给了房给了车,还想杀人!她疯了,那种情况下,我儿子能怎么办?谁不想活?那……那林忠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谁让他那天非要坐我儿子的车呢!”
这话出来,纵然知道,这母子俩已经下地府了,可在场的一干人等,脸上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还有人啐了一口,“活该!”
视频里,男人的三观显然也不怎么样,听了后居然没觉得如何,反而说的是,“那又怎么样?那群天师自以为是正义使者,才不会管你这些呢。我告诉你,没人会帮你的,你要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如果你答应了我,”他笑了笑,“你自己就能除掉那些怨气。”
柳如眉显然有一刹那的动心,但很快,她摇头了,“不!我不要,我会找到法子救他的。”
男人也没坚持,干脆站了起来,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盒子,“无所谓,如果你愿意,吃掉它就可以。”他突然放低了声音描述道,“你就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为所欲为,那区区怨气,压根不是问题。”
说完,他就走出了屋子。
这段视频就结束了。
工作人员小徐显然是新来的,不知道活死人的事儿,不由问道,“那盒子里是什么东西,吃了就会变成活死人吗?”
穆尊解释道,“会。这应该是引子,带有两种功效,一种可以看做是病毒,只要吃了它就会被传染,成为活死人。一种可以看做是契约,活死人开始的时候,是有意识的,可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让你有力量又有思维,它的意识会渐渐消失,时间长了就是一尊行尸走肉,只听下药人的话了。”
那这黑衣人的目的,就太值得关注了。
他要一个拥有着无敌力量却没有思维的活死人,要干什么?
穆尊吩咐,“截图那个黑衣人,然后按着当天的时间找公安部门配合一下,查查看他到底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能不能找到他的长相?另外,”穆尊盯着黑衣人的模样,“重点排查一下天师们,尤其是大家族,活死人的法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大概是他这种说法,有点难办,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穆尊表态,“包括穆家。”
这种事自然夫唱妇随,哦不,是要支持协会工作,沈千鹤跟着就说,“沈家也接受。”
顿时,大家就瞧见,穆会长千年严肃的那张脸,又破功了,嘴角勾了起来。
真是有问题呢!
北京,某大学。
在路灯下凑活了一晚上的倪虹,终于等来了天亮。
她费力将自己的行李搬到了打工的三食堂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负责开门的张阿姨才到。
一见到她,张阿姨吓了一跳,“小虹,你怎么在这儿?呀!”她走进了,自然看到了倪虹身上被蚊子咬出来的红包,还有那些被褥行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一直坚持着没哭的倪虹,在这一刻,眼泪压根就控制不住,哗的一声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细细的哽咽声从女孩嗓子眼里传了出来,带着委屈和不甘,让人听了都不忍心。
张阿姨不由叹了一声,将倪虹搂紧了怀里,拍着她瘦的只有骨头的后背,“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你跟阿姨说啊,别光哭,哭没用啊。”
倪虹却哭得连嘴巴都张不开了,等了好久才说,“她们把我赶出来了!不让我住在宿舍里,她们说我脏,还糟蹋了我的课本和笔记,我在外面呆了一整夜。为什么呀!张阿姨,为什么呀!就是因为我穷吗?我有洗澡,我很爱干净的,为什么呀!我活的已经这么艰难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欺负我?为什么呀!”
她哭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那声声为什么让张阿姨心疼极了,她跟这个孩子相处了那么久了,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她一句句的安慰她,“这跟你没关系,是她们坏,她们没教养,你别哭了,阿姨等会儿带你去说理。这天底下难不成没说理的地方了?”
“走?!”她拉着倪虹,“咱们进去先涂点花露水,你这咬的也太厉害了,对了,你饿了吧,阿姨先给你做碗汤,乖,等忙完了,阿姨带着你去找辅导员问问。”
张阿姨让她坐在凳子上,打开火烧了一壶开水,打了两个鸡蛋,放了白糖,用开水冲了进去,做了一碗甜鸡蛋汤。
她把碗和勺子递给了倪虹,吩咐她,“吃点吧,花露水自己抹上,我先做饭。”
倪虹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了有人能心疼她一句,即便还是很伤心,可抱着那碗热腾腾的鸡蛋汤,也忍不住的点头,“谢谢阿姨。”
张阿姨叹口气,“你这孩子,太乖了。”
又等了一会儿,食堂里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就来了,倪虹平时都是中午和晚上饭点过来帮忙勤工俭学的,这会儿出现在后厨,自然让不少人都诧异。张阿姨就把倪虹的事儿说了,结果大家都特别的愤慨。
阿姨叔叔们都来给她加油,“这事儿你没错,她们太过分了,等会儿到了上班点,张嫂你就先下班,带她去辅导员那儿把这事儿说说。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不就有点臭钱吗?算什么东西?是她们挣得吗?”
张阿姨立刻就应了,“好!”
果然,到了八点半,张阿姨就脱了围裙,让她把东西放在后厨,拉着她去了办公室。
这会儿已经上班了,辅导员赵老师正在处理工作,瞧见张阿姨和倪虹,还挺讶异的,“你们怎么过来了?这孩子干的还好吧。”
倪虹是贫困生,无论是助学贷款还是勤工俭学的岗位,都是赵老师这里通过的,瞧见张阿姨,自然就理解错了。
“好得很,这孩子特别能吃苦,能干活,这么多年了,我真没碰到过这么好的孩子。我来不是这事儿,”张阿姨直接就把倪虹推到了前面,让赵老师看看倪虹的胳膊,“你瞧瞧,都是蚊子咬的!”
赵老师瞧着那一胳膊的红疙瘩都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张阿姨就把事情说了。
她说,倪虹就盯着赵老师看,焦丽丽说她爸赞助过学校,她害怕连辅导员也会包庇焦丽丽。
可庆幸,并没有,赵老师特别的生气,“简直太过分了!”她说,“我马上叫她们来,你放心好了,倪虹,如果她们真的是这么干的,那是她们的错,谁也无权赶你出宿舍。”
倪虹顿时就放心了。
后面这一天过得很快,但也很开心,赵老师很快叫来了焦丽丽她们三个,质问她们是不是赶走了倪虹,然后让焦丽丽她们对倪虹赔礼道歉。
当看着昨天还欺负她的人,今天老老实实跟她说对不起,还赔偿了她的东西后,倪虹总算放下了一颗心,她觉得这群人再也不敢欺负她了,毕竟,老师都不愿意呢。
因为这个,这天她干活特别卖力,等到了七点半才忙完,带着自己的行李,回了寝室。
门没关,她推开后看了一眼,她们三个都在各忙各的,倪虹没有跟她们打招呼的想法,她的是,只要安安静静上完大学就行了,她不需要跟她们交朋友,也不想。
她艰难的将东西移到了自己的桌子那儿,然后焦丽丽突然站了起来,走过去把门插上了。倪虹没当回事,低头将自己的被褥费劲的往床上放。
就这时候,焦丽丽猛然抬起了腿,一脚踹在了她身上。她压根没站住,就直接倒在了地上,三个人都围了上来,她想反抗可压根打不过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衣服被撕开了,她听见焦丽丽喊,“扒光了她,把她推到阳台上去。”
……
黑衣男人问,“你不想报复她们吗?你不想获得力量让她们都不敢欺负你吗?”
昨天倪虹抱着自己的行李说,“我不要,我就要好好学习就行了。”
可现在,她想说,“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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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死人
因为看完视频已经很晚了, 沈千鹤和穆尊就商量了一下,休息一晚再回邯城。
于是穆尊就力邀沈千鹤去自己在北京的房子住, 用他的话说,“住的舒服。”可沈千鹤想到邯城别墅影音室里的“三人行必有我师”, 顿时就怂了。
他不止不相信穆尊的定力,他其实也挺不相信自己的。
可如今真不知道穆尊水平如何,想着第二天还要坐四个小时车回邯城,万一很惨烈的话,他说不定会忍不住又想分手的, 那就没办法挽救了。
因此, 为了自救也为了救穆尊,他还是狠心的拒绝了, 让沈浩定了酒店,住了下来。
原本以为会睡得安稳,哪里知道早上六点半就被电话叫醒了, 穆尊给他说, “某大学出事了,应该是活死人,我给沈浩发了定位, 你过来看看吧。”
沈千鹤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黑衣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连忙起了床, 跟着沈浩他们去了学校,这会儿已经七点多了,大部分学生都起床开始准备上课, 路上三三俩俩都是学生。但今天跟平日里显然也有些不一样,他们都在谈论着某件事。
“你听说了吗?402死光了。”
“真的假的,也太可怕了吧。”
“真的,有人亲眼看到了,我的天哪,全都脱光了。”
不过消息封锁的快,他们也就零星知道这点,没再说出什么。
穆尊给出的地点是这所大学的第二女生宿舍楼,是个回字形楼,也就是四面都住着学生。沈千鹤到的时候,因为居住学生太多,大门倒是没封锁,不过402所在楼层已经完全清空了。
穆尊正从宿舍里出来,看到他就说,“过来了。”
这种场合自然不会谈论私情,沈千鹤就问,“到底怎么回事?叫我来需要帮忙吗?”
主要这事儿是天师协会负责的,他虽然是天师,可却不是协会的工作人员,像柳如眉的事情是他正好碰到,所以不得不出手,可今天的事儿,跟他真没关系。
穆尊就说,“需要你的追魂香。”
随后,就跟他讲了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正事考试季,天又亮的早,对面楼404的小裴五点钟就起床了,到阳台上准备背会书,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这边有人上吊了。她吓坏了,连忙叫了室友确定了一下,发现是真的,就报告了宿管员,等着宿管员进来,发现这屋就成了这幅模样。”
穆尊带着沈千鹤进入了出事的宿舍,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还是让沈千鹤有点不太适应。
屋子里简直惨极了。
大部分的被褥衣服书本都撕碎了扔在了地上,上面和家具墙壁天花板上全是喷洒的血迹,甚至个别地方还有一团团的东西,能看出来应该是人体组织。
穆尊小声说,“死的是宿舍里的三个学生,被扒光了衣服,开膛破肚然后挂在了阳台上。”
这也太残忍了?!
沈千鹤都不由唏嘘。
他问,“确认凶手了吗?”
“应该是同宿舍的女生,叫做倪虹,他们找到了这段视频,因此才找上了我们。”
穆尊将平板给他,沈千鹤点了播放,就看到了监控。学生宿舍的监控都是高清的,所以即便在深夜里也看得格外清楚,凌晨一点半,有个特别瘦弱的女生打开了宿舍阳台门,然后拖拽出了一具尸体,徒手将铁衣架掰断,将人串了上去挂在了晾衣架上。
然后她又进屋,拖拽出了两具尸体,夜色中只能偶尔看到她的面孔,她的脸上满是淡定,就跟做着普通的事儿一样。等着都晾好了,她就进了屋,这次时间长点,穆尊拖拽了视频,半个小时后,她输了头发,换了衣服,又出现在凉台上。然后,毫不犹豫的从楼上跳了下去。
因为心里早已有数,所以沈千鹤并没担心她会摔死,实际上也跟他想的一样,女生如燕子一般轻松的落了地,然后匆匆的离开了宿舍楼,不见了。
看到这里,视频才结束。
穆尊说,“这个女生叫做倪虹,可以肯定昨晚之前是个普通人。她是贫困生,前天晚上被宿舍这三个女生霸凌,赶出了宿舍,在外面待了一晚上,今天才刚搬回来。前天夜里,她见到了那个黑衣人。”
沈千鹤顿时抬起了头。
穆尊点点头,“昨晚十点来钟的时候,隔壁宿舍有人听见了她在呼救,不过很快就没音了,她们就没当回事,就出现了这种情况。我猜她开始并不想,可真受不了了,因此同意成为了活死人。”
沈千鹤有种说不出的悲哀,得被欺负成什么样,才会有如此大的恨意,即便毁了自己的一辈子,都愿意报复对方。
他知道,对于死者来说,他这么想是不对的,可是他忍不住。
有的人死亡是意外,可有的人死亡是活该。
不过沈千鹤很知道轻重,活死人在开始是有意识的,她可以控制自己不杀人,可随后就会失去意识,倒是,这个倪虹就是黑衣人的傀儡,杀不杀人,做什么,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所以,找到她是必须的事儿。
沈千鹤就说,“你们想用追魂香。”
穆尊点了头。
这东西都是沈千鹤随身携带的,而且这个宿舍里,哪些是倪虹的随身物品也是一眼即明——实在是太寒酸了,床单被罩还好,都是发的所以完整。被褥大概是自己带的,上面居然还有补丁。衣服更是洗的都发白了,一共也没两件。可想而知,这个女生平日里生活的多艰难。
沈千鹤从她的被褥里找了一根头发,缠在香上点燃,很快,香就向着阳台飘去,那是她逃跑的路线。
早就有人等着了,立刻追着香而去。
倪虹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她一路上一直朝南走,活死人的肌体简直恐怖,她可以轻松杀死三个跟她同等体型的少女,全力奔跑的时候,自然也快的很。
沈千鹤他们开着车,跟着香一路行走,很快就出了城,只是到了这里,不知道为什么,香却停留了,香原地打转,就像是个没下定决心的人,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南,犹豫不决,徘徊反转,过了许久之后,才向着东南方向去了。
这会儿,倪虹似乎换了工具,速度快了很多,沈千鹤他们驱车跟着,也不过刚刚能跟上而已。
但过了一阵,她似乎又后悔了,向着南边跑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向着东南方向去了。如此反复,沈千鹤他们驱车跟着,等到了天黑的时候,还是没追上。
似乎,倪虹一直在不停地奔跑,一刻也不停歇。
只是她要去哪里?她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没人能猜得到。
天师协会中,已经在网络中搜寻黑衣人,人倒是没找到,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个蹊跷。黑衣人在不少地方都出没过,接触过很多人。
他们接触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充满了怨恨。
在车上沈千鹤跟着穆尊看着这些人的情况,他们有的被□□,有的被出轨,有的被陷害,当然也不是全部都是好人被欺负,有的则是试图牟图他人家产却被发现,扫地出门,更有人因为贪污而家破人亡,、应该说,无论是对方的错,还是自己的错,但他们心中都充满着一个想法,要报复!
而这些人最终的选择是,他们都消失了。跟倪虹的情况相同的是,这些人消失的时候,所在的城市都发生了命案。
但显然,这些人并没有倪虹这么恨,所以看起来都是普通案件,并没有人想到非人类方向,也就没人报备过天师协会。
数起案件连在一起,答应成为活死人的人数量惊人。
而且重要的是,他们发现,黑衣人出现的时间点是有重合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那只有一种可能,黑衣人是个组织,而不是人。
这个推论一出,简直让人惊诧,这个组织要这么多活死人干什么?
而这会儿,经过长时间的追踪,车终于进入了一座城市——对于沈千鹤来说,这应该是座久违的城市,终南市。
这座城市并不大,跟中国版图上所有的城市相比,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既不过分富余,也不过分穷困,也没有出名的企业,更没出过让人津津乐道的明星,除非是本地人,外地人是很少能知道这个地方的。
但沈千鹤知道。
因为终南市位于太仓一脉的正中央,乃是当年他和父兄战斗过的地方。
上一次,沈千鹤和父兄抱定为国献身的想法,来到了这里,就立刻进入了山中,他们在那里风餐露宿与那群侵略者缠斗了十数日,最终的结果,三十六名天师,只有沈千鹤因为运气好而活了下来。
他那时悲愤痛苦,但更多的是脑中响起的那句话,三日后休眠百年。
所以,他来时不曾看过这个城市,等着走时,也不曾仔细打量过这个城市,掩埋了遗体,匆匆就离去了。
甚至,当年他匆忙赶回家,将埋葬父兄的地方告诉了小侄子,后来醒来,小侄子早已将父兄的遗体带了回来,也没有理由,他也不曾想再来过。
这是他百年后第一次踏入这块地方。
沈千鹤瞧着车外完全陌生的景色,一时间怔然了。
他故意想忘了这里的一切,可显然,如今却要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外出,更的少,不确定有没有二更,不用等,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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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死人
追魂香没有任何犹豫的, 直接跨越了整个终南市,进入了身后的太仓山脉。
这里植被丰富,森林茂密,追魂香和活死人都能直接进去,倒是人却不能贸然进入, 否则恐有生命危险。
沈千鹤他们不得已,只能暂时停在了森林边缘,休整一下。
沈浩他们都不曾来过这里, 还挺稀罕的,下了车后,四处闲逛, “这边风景不错啊,要是开发一下, 可以招来不少人旅游,不比现在这样子强。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就这么白放着?”
沈千鹤却没吭声,太仓一脉乃是龙脉中的重要分支, 怎么可能随意开放
只是这种事,不能明说而已。
他们四处逛着,沈千鹤也到处看了看。
行至这里, 他才有了熟悉的感觉,黑衣人似乎的确是为了龙脉而来,指挥活死人走的这条路,和百余年他们走的那条几乎相同,就连如今停顿的地方, 都一样的。
当然,百次草荣草枯,当年他们的痕迹早已消失,沈千鹤只能从一棵长得像盘旋的蛇的一棵树,认出这里来。
当年他来时,这棵树还不过手腕粗,他记得扎下营来,他就如今天这样四处看,他哥对他说,“别乱跑。”
他哦了一声,正巧看见了这棵树,还说了一句,“这树怎么长得这么丑,跟坨屎似的。”
他哥听了也看了过来,瞧见就说,“这是因为当年生长的时候,有棵粗藤缠绕着它,按理说这样早就被缠死了,没想到它倒是活了。瞧!”他哥还指了指地上的痕迹,“那棵藤恐怕是刚死没多久。”
果不其然,沈千鹤从地上看见了枯藤半腐烂的枝子,应该是被动物咬断了,不知道为什么,没咬这棵树。
他哥拍了拍树干,还说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棵树命长着呢。”
如今百年已过,他哥说的果然对,这棵树真的还在这里。只是因为树干变粗,渐渐相连,看着没当年那么明显了。
沈千鹤往前走了走,站到了当年他哥站的地方,家里他随母亲,哥哥随父亲,远比他高大的多。
所以沈千鹤使劲抬了抬手,才够到了当时哥哥拍的地方,学着他拍了三下,叹了一声,“你还在啊。他们都不在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就好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沈千鹤昂头望着,久久没吭声。
远处,穆尊站在那里看着沈千鹤,早早还说要逛一逛的沈浩和沈柏站在穆尊身后,有点担心,“师父没事吧,怎么觉得他进了终南市就不对劲了。”
穆尊怎么会看不出,他摆摆手,让他俩先别过去,自己走了过来。
脚步声打断了沈千鹤的回忆,他扭过头来正巧看到穆尊担忧的模样,就笑了笑,“没事,我就是想起了点原先的事儿。”
“那些跟你没关系。你活下来不是因为抛弃他们活了下来,是因为运气好活了下来,你不需要自责。”穆尊很严肃的跟他说。
沈千鹤就愣了一下。
这些话他都是放在心里的,从来没说过,甚至有时候都不敢想。一样的父子一同去,只有他回来了,非但回来了,还能长生不老,你会觉得幸运吗?
不,你会有无边的痛苦。
因为留下的只有你,你会一遍遍回想那个瞬间,想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救得下自己的父兄,想着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没给父兄,他们明明都比自己强啊。
那句三日后休眠百年,他是不愿意的,可是不得不说,也救了沈千鹤,让他有了逃避的时间,没有一直自责下去。
否则,那么长的岁月,他不知道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只有当再醒来,看到如往昔一般庄严的祠堂,看到如往昔一般子孙繁茂,看到他的小侄子还活的那么好,他才能放下。
可如今,又让他想起来了。
他点头,笑了笑,“我没事。休息去吧。”
说完,就走到了车上静静坐下来了。穆尊也没多说,跟着他坐到了旁边,说了一句,“要不,躺下睡会儿?”
沈千鹤看他,他就拍拍自己的大腿,还说呢,“虽然是百岁老爷爷了,但肌肉还很有弹性呢。”
沈千鹤忍不住就笑了。
穆尊就催他,“快点,他们一会儿就过来送东西了,没多少时间了。”
沈千鹤就把脑袋放上去了,嗯,果然是有点硬。
穆尊很自然的将手放在了他头上,一点点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小声说,“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可还有我,你记得,陪你沉睡的,陪你醒来的,陪你一辈子都死不了的怪物,还有我呢。”
“你才怪物呢。”沈千鹤嘴实在是快,忍不住反驳了一下。
穆尊就笑了,摸着他的头发,“哦对,我是怪物,你不是。”
“傻瓜!”沈千鹤在他腿上蹭了蹭,忍不住又叫了声,“傻瓜!”
穆尊不在意道,“傻就傻吧。”
等躺了一会儿,沈千鹤才把这里是什么地方的事儿告诉了穆尊,穆尊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小声说,“我下去吩咐一下。”
他们停留了一个小时,很快,就有当地人将进山的设备送了过来。沈千鹤又燃起了追魂香,跟着烟气指向的地方,慢慢地往山里走去。
只是这会儿人员却精简了许多。
包括沈浩都留在了外面,只有沈柏跟了过来,穆尊那里有三个人,穆尊跟他解释,“恐怕有恶战,他们带着也不行,我已经通知协会了,很快就有人来接应。追魂香有时间限制,咱们先找他们在哪儿,不要轻举妄动。”
沈千鹤点头。
此时外面是已经暑天,山里却阴凉。
他们穿着长袖长褂,在压根没有道路的山里沉默的走着,因为走过一次,沈千鹤自然认得道路,不由走在了最前面带路。也因为他熟悉,有时候甚至比香还要走的快点。
很快就进了深山中,一路上因为刚刚被踩踏,而形成的小径也越来越明显,直到马上就要到达百年前恶战的地方,香突然停了下来。
沈千鹤紧跟着站住了。
然后就瞧见香在原地转了三圈,形成了个箭头一样的标志,指向了一棵两人合抱着粗的大树。
这是找到了?
可怎么会在这里?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穆尊挥了挥手,就有两个人绕了过去,他俩都是妖兽,武力值算是这群人中最大的,可以与活死人相抗衡。
可等着他俩往树后绕了一圈,很快就看见其中一人做了个OK的手势,这是表明并没有危险,随后就听见另一人说,“这是腿断了吧。”
沈千鹤他们瞧见无忧,就接着往前走了走,当看到树后的“人”时,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追踪了一路的倪虹。
此时倪虹浑身都是血,仿佛一块烂布坐在地上,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活死人的眼睛跟普通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已经跳出五行外,不入轮回,连眼睛都变成了全黑的,看起来黑洞洞的,格外的吓人。而她的手,也紧紧的攥在一起,蓄势待发,只要他们进入了她的攻击范围,恐怕就会引来她的攻击。
沈千鹤看了一眼就说了一句,“我们是天师协会的,国家部门,跟警察是一个行当,来找你的。”
倪虹还是那么看着他们。
沈千鹤又说,“我想你应该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所以一路上多次向南折返?我看你资料上写的家乡是南市,你想回家是不是?”
只这一句话,刚刚还冷漠如死人一般的倪虹,这会儿突然露出了悲哀的表情。
沈千鹤接着说,“我看资料,你还有一个病重的父亲,天天四处打工的母亲。你父母最盼望的就是你能大学毕业,有个好工作,他们一直在担心你。而你却没忍住,答应了魔鬼的条件,杀了欺负你的人,再也没有可能,跟他们一起其乐融融的奔向新生活了。你想见他们一面,想看他们一眼,说声对不起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倪虹突然间就放声大哭起来。
如果不是被改造成了活死人,她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十八岁的路有很多条,而她选择了最没有办法回头的一条,如何不悔呢?
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么走到这条路上的。
没有人会同情一个杀人犯,她罪无可赦,没人会替她辩解。大家不忍的是,她是被逼着走上了这条路。但凡对方对她善意一点,她们都不会到这个地步。
可活死人是没有泪水的。
她那么悲伤,那么痛苦,那么后悔,却只能干嚎。
沈千鹤瞧着不忍,还是从自己的长褂里,掏出了一方手帕递给了她。倪虹愣了愣,接了过来,搭在了自己的眼睛上,终于停下了哭嚎,不过她的身体还在一抖一抖的。
沈千鹤这才问,“谁控制了你?你怎么能逃脱?你还知道什么?”
倪虹摇摇头,“他戴着墨镜,我没记住他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怎么逃脱的,我就知道,我从宿舍里出来,就直奔了我家的方向,但不知道怎的,脑袋就模糊起来,好在我一直想着见爸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醒了,发现方向偏了,我就又往南走,一直断断续续的,就到了那里。”
那里两个字显然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倪虹解释,“那是个洞穴,特别深特别黑,那里有好多我这样的人,他们眼睛跟我一样都是黑色的,在不停地挖掘。旁边有穿着黑衣服的人在看着我们。我清醒的时候也正在向下挖土,我听见旁边的黑衣人说,还差不少,让弄更多的活死人来。”
“我不想在那里待着,趁着他打电话,就跑了出来。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我的腿就不能动了。”
这个沈千鹤清楚的很,那是因为她吃了黑衣人的引子,整个人都属于黑衣人了,对方发现她逃跑了,自然有办法控制她的身体,他们需要活死人来干活,不会弄死她,这是要抓他回去。
那么,那群黑衣人,就是在过来的路上了?
而此时,两个黑衣人走在茂密的森林里,胖胖的那个,充满了怨恨。“也不知道最近老二怎么了?总是出错!上次那个柳如眉,直接杀了那么多人。这次的倪虹也这么麻烦,直接开膛破肚,还挂了起来,太狠了,听说天师协会已经介入了,恰好穆尊在北京,他现场处理的,恐怕后面还挺麻烦的。”
“一路上又数次醒过来,不停的往回跑,到了这里好不容易瞧着稳定了,我还给她吃了引子,不知道怎的,又醒了。要我看,压根不用留她,这就是个祸害。干脆挫骨扬灰算了,省的引火上身。”
另一个回答他,“老祖说,神兽前几天来看过洞穴了,说是还差不少才能挖到,这会儿正缺人呢。这里又不能用大型机械,只有活死人最保密又能干还安全。偏偏活死人需要极大的恨意,找一个太难了,多一个是一个。到时候真挖到了,别说穆尊,就是整个天师界,谁能奈何咱们?”
胖胖的一听,露出了憧憬的表情,“也是,只盼着快点挖到,别像上次一样,前功尽弃。”
对方立刻说,“怎么会?再说上次也不是因为活死人被发现了,而是神兽神志不清,有很多事情记不住了。这些年来,神兽清醒了很多,再不会出错了。而且神兽既然选择了我们家,就说明这是我们的机缘,是属于我们的,不会出问题的。”
胖胖的黑衣人脸上露出了恭敬的表情,“也是,那是上古神兽啊!”
对方也跟着点了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应该就在这一块了,找找吧。”
而藏在暗处的沈千鹤看到他俩,还未怎么样,倒是穆尊眉头皱了皱。
沈千鹤不由用眼神示意:你怎么了?
穆尊在他手中写了个字。
沈千鹤品了品: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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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死人
这两个人自然不是对手,倪虹依旧坐在树下, 他们瞧见了就欣喜地走过来, 穆尊一声令下,早就埋伏好的工作人员,就将两人擒下了。
这两人显然是认识穆尊的, 见到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显然没想到, 穆尊居然找了过来。
只是,他们也挺好玩的, 这会儿八成觉得自己在尊家并不出名,居然还敢装不认识。
胖胖的家伙眯着眼疑惑的说, “你谁呀,我不认识你, 我就是一个打猎的,你们干什么?”
可偏偏他不知道的是, 穆尊对尊家人早有怀疑,所以各个都很了解。
胖胖的家伙这会儿已经扮演上瘾了,挣扎着开始说要报警, 告他们绑架, 要让他们坐牢, 一副偷猎被抓的模样。
沈千鹤只听见他说,“我警告你,快放开老子, 否则的话,老子一定不放过你。这终南市就没有老子办不到的事儿,你……”
他话没说完,穆尊就叫了一声,“尊威。”
剩下的那句话顿时就卡住了,尊威立刻慌乱否认,“什么尊威,你说谁呢?”
穆尊回,“尊若行五女儿的孙子,因为是招婿,所以姓尊。对外一直宣称在上海工作,没想到出现在这里。”
尊威显然没想到,穆尊连他的来历都摸得一清二楚,眼睛转了转,就闭了口,显然是不想合作的意思。哪里想到,沈千鹤却踱了过来,手中拿了根香问他,“既然是尊家人,那对沈家应该有了解,**香,知道吧。”
尊威脸色立时变了。
沈家没落了,只是更多的天师界新晋人口不太知道沈家,普通人不愿意找沈家帮忙了,可作为家学渊源的尊家人,自然不会不知道沈家,甚至,还特别了解。
沈家以制香出名,传闻沈家最厉害的祖宗,一炷香可号令万鬼,曾经持香入黄泉夺魂,愣是全身而退。
而**香就是他们经常用的东西,闻了此香后,可有问必答。
虽然沈家没落了,可沈家最近又出了个沈千鹤他可是知道的,连续解决了几宗棘手的事儿,连神兽都在他身上吃了两次亏,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可真不好说。
可……若是话是他清醒的时候说出来的,尊威不由打了个抖,想想出错的尊家人的下场,便沉默了。
另一边那个也是如此。
沈千鹤不由叹口气,**香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你不知道的却无法通过机械的回答问出来,不到迫不得已,其实并不愿意用,但显然对方并不愿意合作,沈千鹤直接拔了一根他的头发,缠在香上,点燃了。
尊威的眼神顿时迷离起来,回答起了他们的问题,“一共有六十四名活死人,加上跑了这个。”“有十名尊家人看守。五名地上,五名地下。”“听说往下挖会挖到上古遗迹,能够就地飞仙。”“我们已经挖了半年了。”“神兽是饕餮残魂,百年前,老祖在太仓一脉救下,如今已经苏醒。”
答完这些,尊威却再也说不出其他的。
可即便这些,许多事情都串联起来,当年沈千鹤受伤就是跌入到了一个洞穴中,然后明明是在等死却活了过来,非但如此,还赠了他长生不老。难不成,尊家挖的就是这个洞穴?难不成,那个洞穴就是神兽饕餮的洞穴?
还有,十几年前,尊家突然上门灭了宗家满门,为的就是要修魂术,难不成,就是为了修补饕餮残魂?而且连十几年前,突然泛滥的活死人都可以解释了——尊家当时八成也是在寻找上古遗迹,可因为被发现,或者是其他原因,中断了。
想到这里,沈千鹤看了一眼穆尊,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些,脸上有着不同往日的严肃。
但无论如何,剩下的八名尊家人和63名活死人,并非他们几个人能对付的。穆尊很快安排,让其他人先将他俩和倪虹先带走,并通知其他工作人员来接应,他和穆尊就等在原地。
尊家两个都处于**状态,压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唯有倪虹走的时候,问了沈千鹤一句,“我还能见到我的父母吗?”
沈千鹤一点都不忍心,纵然倪虹的意志力惊人,如今还保持着清醒,可很快,她将遗忘掉所有的记忆,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她恐怕即便见到了父母,也不记得他们了。何况,她杀人偿命,不可能活下来。
可沈千鹤说不出来,他只能说,“我们会通知他们来的。”
倪虹顿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小声说,“我后悔了。我不该为她们赔上我的人生,我真后悔了,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我后悔了。”
沈千鹤这句没回答。
天师身体乃是弱势,沈千鹤和穆尊即便留在了森林里,也没有贸然行事,只是按着尊威给出的路线到了洞穴附近。
果不其然,站在旁边的山头上,即可看见一块人为踏平的土地上,盖着几个棚子,有人陆陆续续的从其中一个最大的棚子里走出来,将身后背篓里的土方倾倒到一旁,然后再回去。
他们动作机械,仿佛不知疲累,而且身上衣衫褴褛,连身体都不能遮蔽,一瞧就是活死人。
倒是没瞧见尊家人。
还是穆尊给沈千鹤指了指,“那儿!”
沈千鹤这才瞧见,另一边的棚子下,四个黑衣人正凑一起喝茶。看样子倒是极为舒适。
天师协会的工作人员,本就跟在穆尊后面有所准备,这会儿来的更是特别快。没两个小时,就有十几个人按着他们留下的印记找了过来。
除了带着蠢猫蠢狗来的沈柏,沈千鹤居然还看到了黄章。
黄章没想到沈千鹤也在这儿,还冲他笑了笑,不过应该是知道穆尊很烦他接近沈千鹤,瞧见穆尊看过来,他就立刻严肃起来。
沈千鹤:……
穆尊大体讲了观察到的事情:黑衣人四人在地面,四人在洞穴中,恐怕八个人都可以控制活死人。
这是十几个人听完后,就直接下去了。
沈千鹤疑问的看向了穆尊,他们不需要吗?穆尊这才说,“他们都是妖兽,力量惊人,对付他们最好不过,我们又不是以武力见长,等待即可。”
沈千鹤想想也对,于是跟穆尊、沈柏等在了外面。
妖兽的身体力量,绝非人类可以媲美,不过一个小时,穆尊就接到了通知,“会长,没问题了,可以下来了。”
沈千鹤三人这才走了过去,进入了棚子中。
这会儿,地上的四个黑衣人已经昏倒并被绑了起来,黄章在旁边看管,他们往中间看去,才看到棚子中的真实样子。
地上有个大概一米五见方的土洞,大概因为活死人不需要照亮,所以也没有任何照明措施,只能借着有点暗的阳光,看到里面是斜向下的,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通道。
别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沈千鹤有心锻炼沈柏,就带着他和穆尊,打开了手电筒,下了地道。
这里本就比市区凉快很多,但入了地道,沈千鹤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抖。穆尊关心的问了句,“冷吗?”沈千鹤摆摆手,示意让他接着走。
在手电筒的光芒下,三个人慢慢往下走去。
这地道挖的特别奇怪,大概为了尽快挖到上古遗迹,所以很是偷工减料,拢共不过一人高,有的地方甚至需要曲曲腿才能通过,没走几步,入洞口就不见了,他们陷入了昏暗中。
在这样的环境里,整个人的五感就会被无限放大,先是静,从来没有的静。原本森林里已经比喧嚣的城市静太多了,而这里,连鸟叫声虫鸣声都不见了,耳边只有脚踩到土地的声音,沙沙沙的。然后是潮湿,鼻尖渐渐开始萦绕着潮湿的味道,仿佛浑身四周都被水包围了,可当你触摸墙壁的时候,你会发现,那里是干燥的泥土。
最终的是暗,明明是高强度的手电筒,可偏偏当光线消失后,变得越来越昏暗,到了后来,甚至连一米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楚了。
穆尊在前,沈千鹤怕有危险,让沈柏在中间,自己则拽着蠢猫蠢狗走在后面。
因为觉得穆尊的身影都快看不到了,沈千鹤出声说了一句,“穆尊,手电筒没电了吗?”
穆尊骤然停了下来,慢慢扭过了头来,冲他说,“小鹤,怎么了?”
沈千鹤顿时愣了。
那哪里是穆尊,那是他爸爸沈醉!
而中间站着的沈柏,这会儿也回过了头来,问他,“小鹤,是不是累了,你再坚持坚持,到了前面就可以休息了。”
那也不是沈柏,而是他哥哥沈千山。
这会儿,眼前突然明亮了起来,沈千鹤这才看到,这哪里是地道中,而又变成了密林里,哥哥和爸爸都穿着短衫长裤,身上背着褡裢,正关心的看着他。
那褡裢他还记得,是嫂子连夜做的,他们父子三人,一人一个。
大概是看他不肯说话了,沈千山干脆跟沈醉说,“爸,要不你陪着小鹤先歇会吧,昨晚对付那个傀儡小鹤废了不少力气,我看这是累着了。我先赶过去,跟周伯伯汇合,你们晚点就是了。”
沈醉伸手去摸了摸沈千鹤额头,“不发烧,那就坐一会儿。我过去吧,你陪着他。”
他俩还在争,显然都想让对方歇一会儿。
这熟悉的对话放在耳中,沈千鹤终于想起来了,这是百年前他们死亡的那一日。他累坏了,其实爸爸和哥哥也都累坏了,可他们都想让彼此歇歇,所以争执着要自己去。
天师之间的战斗,从来不是**博战,岛国人那头到处都是傀儡,沈千鹤他们这边,僵尸、鬼奴、活死人并不少,沈家从不擅长攻击,而是以阵法和用香见长,所以他们的任务就是追踪日本人。
这时,他们已经深入太仓一脉足足半个月,追着这一队岛国人也足足半个月,数次交锋之下,岛国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依着他们估算,对方只剩下三个人,其中还有两个重伤。
所以,大家都没觉得,这很危险。
他记得结果的,哥哥终究拗不过,爸爸一意孤行先走了。他们在林子里坐了半小时,就又启程赶路了。
结果他们都死了。
人生从来都没有过回头路,天师是最知道这些的,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没有人可以与天道抗衡。可如今沈千鹤却有了这种机会。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有了这样的机会,他一定会相信是真的,可这一刻,他只能满含热泪的看着爸爸和哥哥争执。
假的,幻象,他知道。
这一次,爸爸也是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他冲着沈千山说,“你留在这儿就是了,我看着他懒散忍不住又要说他,小鹤又该不高兴了,父子吵架,最后还得我哄他,还不如你看着。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看着沈千鹤。
沈千鹤知道,那是在等他说一句,“爸爸你又说我。”他爸爸是那种特别传统的中国人,父爱如山,所有都藏在心里,却从来不愿意多说一句。小时候沈千鹤不懂,总觉得他爸凶,而且不爱笑,他明明已经很好了,还总挑剔他,肯定是不爱他的。
可大了他才知道,爸爸很爱他,只是不说而已。
反正他嘴甜,所以从那以后,他就说的越来越多,用他爸的话说,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虽然嘴巴这么说着,但爸爸每次都会认真地听呢。就像现在,就在等他不耐烦一句,这才放心。
沈千鹤记得百年前他怎么回答的,毕竟,对于他来说那不过几个月前的事儿,他说,“爸你又说我,明明是你看不惯我,你快点走吧,我要跟哥哥一起。”
他爸就乐呵呵的走了。
那会儿他不知道,他们即将天人永别,他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分离,所以说出来毫无愧疚。
可现在他知道了,即便是假的,他如何说得出口。
他张出口,能说出来的只有,“好。”
沈醉揉揉他的脑袋,心疼的说,“看来小鹤是真累了,都不说爸爸了,你多歇一会儿。”
说完,沈醉就上路了。
沈千鹤就坐在原地,想与记忆中一样,等半个小时再上路,顺便也在仔细的观察,哪里有破绽——显然,天师协会的人制服了所有黑衣人和活死人,但恐怕尊家早有后手,这幻象看似温馨,恐怕处处杀机,他需要提防。
只是,你能控制自己的情感吗?
百年前,你就让爸爸那么离开了,百年后,你有机会叫住他,你却不做,你能说服自己吗?
尤其是,他哥跟他打趣,“瞧你这体力,原本还准备回去给你提亲呢,谁能要你?”
沈千鹤愣了一下,这话当年并没有说。
沈千山以为沈千鹤是害羞,就说了,“咱爸挺喜欢穆尊的,这次是你莽撞了,回去跟人家谈谈,和好吧。”
沈千鹤惊讶的看着他,沈千山接着说,“那天穆尊追你过来,你跟人家说分手的时候,咱爸在院子里浇花呢,正听见了。他不提是别不过劲儿来,觉得好好一个儿子,成了姑娘了。可这两天瞧你强打精神,他又心疼了,昨天还跟我说呢,你肯定喜欢极了穆尊,等回去他就不拦着了。”
大概是看沈千鹤不说话,沈千山接着说他,“床笫之间那都不是事儿,又不是他不行,他就是没经验。我那儿有不少春宫图,等着回去,拿给他看看就行了。”
沈千鹤:……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千山只当他害臊,还接着说呢,“我也一路想过了,等我回去就问问你嫂子,愿不愿意再生一个,给你我是舍不得,不过让那小子从小给你做徒弟行。到时候他肯定孝顺你,你养老也有了着落了。”
说到这里,沈千山叹了口气,“幺啊,你生的晚,咱妈死的又早,我和爸爸两个男人拉扯你粗糙点,可我俩都心疼你。只盼着我俩都多活点日子,能一辈子照拂着你。否则,你这性子,我们还真不放心。”
沈千鹤原本还坐在那里听着,可这会儿却无论如何坐不住了。
他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假的,人早走了。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他从小妈妈死得早,跟着爸爸和哥哥长大的,如果明明有机会让他们活着,即便是假的,你能不愿意吗?
他猛地站了起来,沈千山吓了一跳,“怎么了?”
沈千鹤说,“休息好了,咱们走吧。”
沈千山只当说急了,摇摇头,说了句,“幺儿,哥给你说正经的呢。”不过还是挂上了褡裢,跟着沈千鹤匆匆往前走了。
这一条路太熟悉了,有着父亲留下的印记,还有这沈千鹤百年前的记忆。他们比百年前快了足有一刻钟,沈千鹤算着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显然,命运不是这样的,他还是听见了那声惨叫,沈千鹤猛然冲了出去,却见有两个岛国人已经死亡,爸爸也倒在地上,模糊的巨兽张开了狰狞的大口,试图吞没他。
哥哥毫不犹豫地就冲了上去,各种符箓撒在了对方的身上,可那东西明明没有任何的实体,却恐怖的让人咂舌。无论是符箓还是字诀,明明那些鬼怪望之却步的东西,对它却没有任何作用,只见他抬手间,就举起了沈千山,将他举过头顶,砸了下来。
哥哥显然受了重伤,顿时在原地痛苦的哀嚎了起来。
然后,巨兽冲着他袭来。就这个时候,明明已经奄奄一息的父亲,突然扑了过来,沈千鹤记得的,爸爸为了让他活命,替他挡下了这一击,在他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再次看到那个冲过来的身影,沈千鹤第一反应就是:不要!
可已经晚了。
他一把将挡在他面前的沈醉拉扯开,试图双方换一个位置,就在这个时候,沈醉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刀,他笑了笑,扎向了沈千鹤的胸口。
刀那么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仿佛只能扎进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将刀夺了过来。然后,眼前的一切就变了,郁郁葱葱的森林消失了,巨兽没了,爸爸和哥哥也没了,变成了地底空旷的大厅,他被穆尊拦在了怀里。穆尊跟他说,“别怕,我在,那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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