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獐子还不够厉害吗,今日这么多人,太子殿下还第一个打着了猎物,圣上定是欢喜。”
“那你呢,可欢喜?”
萧绪说着,目光扫向云笙身后空荡荡的马背。
云笙还以为他嘲笑她,也像他那般看一眼他身后:“你不也没打到猎物。”
萧绪笑了笑:“我打到猎物你会欢喜吗?”
“当、当然会啊。”云笙好像反应过来了萧绪的话意。
却又不是那么确定。
她敛目抚了抚马背,为自己找补:“我本也没学过骑射,方才射了几箭都不得要领,连片叶子都射不着。”
“下次教你。”
萧绪说着,抬手从腕间解下一物:“今日可以先玩这个。”
那是一条皮革腕带,上面固定着一个长约七寸的玄铁箭筒,筒身线条冷硬,并无多余纹饰,唯有机关处结构精密。
云笙好奇地探头凑近看,瞧出是一具袖箭。
却见萧绪并未立刻将袖箭递给她,又从腿侧革囊中取出一柄匕首,用刀尖探入箭筒尾部的细微孔洞,手腕稳健地拨弄起来。
这袖箭是萧绪为李垣准备的,若他方才失手,他便会赶上去补射一发。
不过李垣没让这袖箭派上用场,萧绪之后也需不着它。
云笙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萧绪刚好完成最后的调整,收匕入鞘,抬眸看她:“帮你调整一下。”
“过来,我教你。”
云笙尚未反应出何为过来,腰侧蓦地一紧,天旋地转间就被萧绪单臂揽住抱到了他的坐骑上。
身后霎时贴来一片热温,他双臂落于两侧将她笼在了怀中。
萧绪一手环着她稳住身形,另一手将那只调整过的袖箭放入她手中。
“我已将它略微调轻了一些,但对你而言力道依旧刚猛,你便双手持握发射,以此处对准目标,而后扣动此处。”
他带着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话音落下。
“铮!”
一声短促锐响,短箭激射而出,正中正前方的树干。
“学会了吗?”萧绪没有松手,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刚才那瞬间传来的后坐力震得云笙掌心与腕骨隐隐发麻,但心中却是为这小小的器物所蕴的凌厉威力感到惊奇。
她的心跳都随之加快了,已是跃跃欲试,点着头就道:“学会了,你把我放回去。”
萧绪垂眸从后方看她。
在她侧身一副明显等他施力抱起她时,他偏过头来吻在她唇上。
云笙微怔,起初还没什么反应,下一瞬才意识到丛林郊外,天光敞露,这是马背上,翠竹还在一旁。
她抬手想推,却又袖箭在手不敢乱动弹,扭身想挣动,萧绪的马儿又高又壮,微微动蹄,就令她又浑身紧绷起来。
萧绪闭着眼尝了她半晌才退开,揽住她的腰,将她送回到她那匹温驯的小马背上。
他目光扫过她水光红艳的嘴唇:“自己当心些,去玩吧。”
被萧绪在这等地方偷走一个吻的羞赧还不足以压过对新奇事物的兴致。
不等萧绪走远,云笙就兴已致勃勃地开始摆弄起手中的袖箭。
萧绪骑走一段距离回头看来,丝毫不得她目送的目光,好气地低笑一声,抖动缰绳驰马远去了。
调整过的袖箭虽于云笙而言仍有些吃力,但可比弓箭好使多了。
她拿着袖箭又在林子里玩了半个时辰,才让翠竹牵着马儿带她往回走。
刚走出丛林,就见大部分人马已然归来,聚在临时设下的长案边歇息谈笑。
云笙一眼瞧见了萧绪。
他正独自坐在一处案边,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姿态清贵优雅,似乎正准备享用面前的水果,却又反复擦拭着迟迟不见别的动作。
直到侍立在后的暮山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将帕子置于案上,甫一转头,便见云笙提着一只藤编小篮,步履轻快地到了他跟前。
她刚在他身边坐下就雀跃道:“长钰,你看,我收获满满!”
萧绪低头看去,那篮子里满满盛着野山杏和棠梨,只是每一个果子上,都赫然留着一个被箭矢穿透的窟窿。
云笙仰着小脸,笑吟吟地道:“多亏了你的袖箭,很高的树梢也能够着,起初我还总射偏,但后来竟越瞄越准,如今已是十发七八中了!”
暮山在后头听得眼角微跳,心下暗道:那袖箭乃军中巧匠所制,五十步内可取人性命,二十步内可透薄甲,于险要时能决生死,是何等凌厉的杀器,如今竟被世子殿下拿来给世子妃射这些酸涩果子玩,真是……好得很。
萧绪目光只在那满篮战果上扫过一眼,便伸手捉过云笙的右手到眼前细看。
她右手虎口与拇指下方的掌缘处,因反复承受袖箭击发时的后坐力,已明显泛出一片绯红。
萧绪的指腹在那片红痕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抬眸看她:“疼不疼?”
云笙自己先前玩得专注,浑然未觉,经他提醒才瞧见。
她摇了摇头,照实回答:“不疼的,应该过一会儿就消了。”
萧绪却没松开,将那只微红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转而吩咐暮山:“去将这些果子洗净取来。”
云笙唤停:“等等,这棠梨未熟,食不得。”
“那就洗山杏。”
暮山心叹,难不成这野山杏就能熟了吗,只愿殿下待会别心情大好行赏赐便是。
他动作利落,很快便将几个洗得水润的山杏在碟中奉上。
萧绪信手拈起一个,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云笙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萧绪细细咽下,迎着她亮晶晶的目光,颔首道:“甚好。”
云笙闻言,立刻也拿起一个黄灿灿的山杏放入口中,下一刻,便被那极致的酸涩激得顿时小脸皱成一团,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身旁传来轻笑。
云笙连恼怒瞪他一眼都做不到,好不容易咽下去,睁开眼已有一杯凉茶送到嘴边,她赶紧一口喝下。
“这么酸,你都没感觉吗?”
萧绪抿了抿唇,似是回味:“嗯,后知后觉酸。”
“你骗人,你……”
要恼怒的话语才说一半,又被萧绪喂了块桃。
云笙鼓着腮帮,暂且说不出话了。
她目光在萧绪身侧看了看,后又往周围看了看,含糊不清地问:“长钰,你呢,可有猎到猎物?”
萧绪面无波澜地也食用了桌上的水果,却是不答,神情淡淡的。
林场狩猎,自有太监往来奔波,将林中子弟们的收获一一通传喝彩。
云笙在林子里玩得兴起,直到这会才回来,不论通报还是喝彩都结束了。
见他久久不答,云笙又歪了下头,而后不由猜测他该不会什么都没猎到吧。
她正要为顾及他的颜面收回目光。
暮山瞧出些苗头,似乎意识到什么,上前半步躬身道:“启禀世子妃,方才殿下于林场深处,猎得雄健公鹿一头,已交由虞部处置了。”
说完,他仍带着几分不确定向萧绪看去一眼。
云笙闻言,眼眸倏地一亮:“真的?你猎到了鹿?”
萧绪嗯了一声:“可欢喜?”
她笑弯了眉眼,不必问也是欢喜的模样:“长钰,你好厉害,比……”
一句比太子殿下还要厉害的话险些脱口而出,还好被她急急止住。
转而继续笑眯眯地道:“比我厉害多了。”
萧绪淡然的面色终是有了些许变化。
他微微扬唇,气定神闲道:“夫人谬赞。”
暮山在后面呼吸微顿,收回目光站直了身。
还真被他给蒙对了,殿下今日一反常态大出风头,就是为这啊。
今日收获颇丰,皇帝大喜,当即下令就地支起锦帷,将新鲜猎得的鹿獐等猎物交由庖厨炙烤。
入夜之后,林场空地上肉香四溢,欢声笑语。
云笙和萧绪桌前送来一盘炙烤得恰到好处的完整鹿里脊,肉质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旁边另配有一大块同样烹制好的厚实鹿腿肉,分量与品级远胜席间众人,显然是皇帝对猎鹿者的特赐。
“好香啊,长钰,你真厉害。”云笙毫不吝啬夸赞。
只是她馋得两眼放光,压根无暇分给萧绪半点眼神。
萧绪直勾勾地看着她,等了半晌不见她转头,长出一口气,收回目光:“嗯,吃吧。”
云笙喜滋滋地开动,用银刀切割开鹿里脊,蘸了点清爽的梅子酱,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
起初她余光也见萧绪在身旁动手切肉,直到她吃完盘中肉,一转头却见萧绪盘中那份鹿肉还半点未食,只被银刀规整地分割成小块。
切好的盘中肉被放到她面前,萧绪顺手换走了她的空盘。
云笙问:“你不吃吗?”
“你吃。”
萧绪说着,又动手要取一块肉来切割,云笙赶紧拦住他:“别取了,我吃不了那么多,我分一些给你。”
云笙将盘中鹿肉往萧绪那边分去,还未夹出两块,萧绪道:“不用分我,我不吃。”
“怎不吃?”云笙动作只顿了一瞬,就继续分给他,“我刚尝过了,又香又嫩,可好吃了。”
萧绪垂眼看着他替她切好的数十快鹿肉被她分了一大半到他盘中,眉心不由轻跳了两下。
鹿肉乃纯阳之品,能益气养血,温补肝肾,男子食之,不惟大补虚损强健筋骨,更能令人龙精虎猛,血脉偾张。
莫说他本是打算一块不食,眼下盘中堆叠起来的肉块分量,已是大补过头了。
“笙笙。”
萧绪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制止还想再分给他一些的动作。
云笙望着他,没由来的低了声:“很好吃的。”
萧绪静静地看着她,不言语。
云笙想了想,动手夹起一块送到他唇边:“这是今日最好吃的,你是大功臣,怎能不尝一口?”
“真要让我吃?”
云笙仍在懵然:“不能吃吗?”
“没有不能。”萧绪张嘴,就着云笙送到嘴边的鹿肉,一口咬下。
云笙双眼期待:“如何?”
萧绪优雅咀嚼咽下:“滋味甚好。”
云笙满是分享美味的喜悦,又夹了一块:“还得蘸这梅子酱,你再尝尝。”
萧绪盯着那块正挂着晶莹酱料的炙肉停顿一瞬,再度张口接受了她的投喂。
“怎么样,很不错吧,我上次吃还是好几年前,父亲得了陛下赏赐才在府里尝过一回,但府里的厨子还是不比陛下身边的御厨,今日这鹿肉外头焦香,里头却嫩得入口即化,实在是美味。”
突然,萧绪动身挪到与她身姿相贴的近处,偏头在她耳边,幽幽道了一句:“此物壮阳。”
周围欢闹声嘈杂,无人刻意注意他们夫妻在桌案前的耳鬓厮磨,便在他们二人之间无端升起好似隔绝外人的稠热氛围。
灼热的气息烫过云笙的耳廓,令她赫然瞪大眼:“就、就一两块而已。”
且又不是春.药,他突然压低声吓唬她做什么。
“你已经饿了我数日了,一两块我也受不住,原本打算不食。”
“现在,已经感觉热了。”
云笙在他唇齿翕动间,脸颊红晕迅速蔓延,直至耳根脖颈,宛若醉霞浸染。
她反应过来,倏然伸手,双手一齐捂住他那张口出狂言的漂亮嘴唇。
大庭广众之下,他是怎么无所顾忌地说出这些私房话的。
什么饿了他数日,不是说好快速地循序渐进吗。
而且,那哪算上饿,他们也不是没有。
他真是……
真是把她带坏了。
云笙垂着眼睫,声音低不可闻:“回去……我帮你弄就是。”
萧绪眸光渐暗,随手取过桌案上的手帕,拇指隔着手帕擦过她的嘴唇,力道莫名加重,按下一片柔软的凹陷:“怎么弄,像我帮你弄那样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29章 萧凌,就要回京了吗……
云笙在这一刻突然又觉得, 自己的话本并非白看的。
即使自觉自己只顾着看剧情,什么都没学到,但萧绪说出这话, 她就霎时了然了他话中意味。
她没做过, 也想象不出, 只瞬间感觉那鹿肉于她也滋生了某种热意,浑身焦灼, 像是要吞噬理智。
不过这股焦灼最终没有被检验是否足以吞噬理智。
长夜变蓝,喧嚣散去。
床榻间归于平静的氛围温柔而缱绻。
然而云笙还是在密不透风的热浪中又一次睁眼, 偏头向身旁的男人看去:“长钰,要不你去别处睡?”
萧绪赫然睁眼,眸中沉暗, 也不知是不满还是别的什么。
云笙看他那眼神,不由要挪动身子向后撤一些。
萧绪捂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别乱动。”
云笙低声喃喃:“……很热。”
榻上沉寂了一瞬。
萧绪手上力道逐渐放松,在她小腹上缓慢地揉了揉:“还有不舒服吗?”
云笙从林场回来后, 就发现自己来了月事。
她从净房出来后,告诉他此事,他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吩咐着下人替她备了一碗桂圆红枣汤, 在他沐浴上榻后将她怀抱的汤婆子换成了他的手掌。
云笙月事大多还算轻松, 又被他这样轻揉了好一阵,早就完全松缓了。
她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萧绪嗯了一声, 这才主动向后挪动了些身位。
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云笙没有再抬头, 但也感觉到萧绪并未闭眼。
就这么相继无言一段时间, 云笙还是忍不住朝他看了去。
“长钰,你在不高兴吗?”
萧绪的确睁着眼,云笙抬眸看来, 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眸光微动,语气淡然:“不高兴什么,真当那鹿肉猛烈如禁药?”
云笙一噎,垂眸看了眼黑漆漆的被窝,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他退远后也不再抵着她。
但这阵阵流转的热意就已是证明事实。
萧绪低笑一声,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抬起头来:“这与鹿肉无关。”
性.欲是他不可否认的欲望,满足,和延迟满足,于他而言皆有愉悦的快感。
但他欲念很重,想要满足的远不止性.欲一种欲望。
不等云笙开口,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别让我等太久,笙笙。”
云笙听见他沉而有力的心跳声,抿着唇没有说话。
直至思绪飘远,就这样在他怀里睡着了。
*
翌日坐上回府的马车,云笙才被萧绪告知,他要因公离京。
“这么突然,你昨日怎么不告诉我?”
萧绪道:“昨日一时忘记,想起时你已经睡着了。”
他声色清冽,语气平淡。
分明什么都没提起,却还是让云笙霎时又想起了昨夜微妙的氛围。
她默了一瞬,刻意带走思绪,便想到昨日在林场,萧绪进了御帐后出来的神情。
想来应是那时被陛下吩咐了急务。
朝堂之事她不便多问,转而道:“要去多久呢?”
“兴许三五日。”
云笙一听,愣了愣。
刚才萧绪那般言辞正色的样子,让她还以为要走个十天半月甚至一两月呢。
结果也就三五日。
她回过神来,笑着道:“好吧,那你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很开心?”
萧绪微侧着头,从马车内逆光的一面面无表情看来,面庞笼在阴影里,竟是有几分瘆人。
“……这也不至于哭吧。”
萧绪气笑:“没让你哭。”
“送你回府后我便出发,这几日自己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
他这话说得怎跟她爹往日远行前叮咛的一模一样。
莫不是还拿她当小孩。
随即她又想起:“可是从西苑行宫回府得行一整日车程,回到府上都临近黄昏了,你再出发,岂不要赶夜路了。”
萧绪微动了下身姿,面庞浮出阴影,眉眼才显得柔和几分:“无妨。”
云笙便因此多了些气势:“那怎么行,总归是乘着马车,身边也有这么多下人跟着,我自己能回去,你且早早出发,莫要耽搁时间了。”
萧绪那点本就在心底游散的郁气就此要聚拢起来。
不难听出,他要离京于她而言没有丝毫不舍,三五日在她看来也如眨眼般短暂。
萧绪沉默不语,云笙还在催促着。
最后他拗不过她,也实在不想再多听她那些像是巴不得他赶紧走的话语。
萧绪在来时的驿站和云笙分别。
临走前,不知是不舍还是泄愤。
他掐着她的后颈将人按在马车里,重重亲吻许久才放开。
云笙在驿站休整后,乘着马车继续往京城的方向去,萧绪则骑马,疾驰向另一方向,很快身影没入土径尽头。
*
从西苑行宫回府的第二日,云笙便邀约了云芷在听风阁相见。
此前在林场小猎时,那位探花郎托云笙转交一封信件给云芷。
那时,探花郎说起此事,云笙很是讶异。
她道:“怎想着让我替你转交?”
且不说她们并非亲姐妹,不曾住在一个屋檐下,如今她也嫁了人,探花郎若有信件想要递给云芷 ,最先想到的也应是云芷家里人才是。
她问完这话,就见探花郎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随后,他低声道:“她不愿收。”
事实上,云芷也不愿意见探花郎,云五爷等人压根拿她没办法。
否则他也不会几次登门云府后,想要说的话还需得用写信的方式转达。
“世子妃与云姑娘关系亲近,若是世子妃愿意帮忙转交,或许能多几分可能被她收下。”
云笙听闻此言,心下好生好奇。
她自是按耐不住,也没打算给云芷不收的可能,急急邀约她相见,正是要她收下,再打开看过后讲给她听。
云笙出门较早,便先去了一趟五味铺。
这些年她亲自来此的次数不多,所以才会有上次那般不知五味铺何时打烊,跑了个空。
至于今日又一次亲自前来,她也说不清是先想到了萧绪才做出吩咐,还是吩咐后才想起了他。
不过上次,她的确没能来替他挑选到口味淡的糕点。
抵达五味铺后,依旧是人满为患的热闹景象。
云笙同翠竹打趣道:“若是当初我异想天开时,不以出售刺绣赚钱,转而来学着做糕点,我那么喜欢吃,应该也能学得不错吧,说不定如今我的铺子也能像五味铺这么红火了。”
翠竹轻笑:“世子妃天资聪慧,自是学什么都能学得好,不过开铺子可辛苦着呢,不比刺绣轻松。”
“这样啊。”云笙探着头往铺子里忙得四处打转的伙计看了又看,“的确好辛苦呢。”
云笙亲自来此,自然也亲自排在了长龙中。
过了一阵可算轮到了她,她满心欢喜地挑选了好几种口味,其中还特地询问了伙计,哪些是口味偏淡的。
最后结账时,她又问:“这些糕点若是未能用完,可存放多久?”
那伙计手脚利落地为她打包,一面笑着答话:“夫人,咱们这儿的食材用的都是最新鲜的,糕点也都是每日现做,但如今天气炎热,就算您府上有冰窖镇着,顶多放到明日也一定要用完,之后便不宜再入口了。”
只能保存一日啊。
云笙点着头,命翠竹拿上糕点,迈步离开了柜台,只是神情明显有些失望。
这时她才感觉到,三五日看似短暂,可萧绪都没法吃到她亲自替他买的糕点了。
翠竹察言观色,轻声道:“世子妃,您尝过这些口味后,觉得哪一种适合殿下,待殿下回京后,再来买相同的也不迟。”
云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门前依旧排着长龙的五味铺:“排队太辛苦了,不想再来了。”
翠竹又笑:“届时奴婢带着人来买,世子妃您只管吩咐即可。”
这样说来,似乎也没让她觉得好上多少。
总归都不算她亲自买的了。
三五日,竟然也会让人觉得漫长。
云笙抵达听风阁时,云芷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见她到来,云芷嗔怪:“邀约我相见,你竟还迟来。”
云笙笑笑:“我去了一趟五味铺,请你吃些糕点给你赔罪。”
屋内上了热茶,摆好糕点,随行的下人便退了出去,只留姐妹二人在此。
云芷对这般氛围已不似上次那样放松了,目光还不自觉要向门前瞟。
云笙注意到,便问:“你在看什么。”
“上次那事就将我吓得不轻,这才没过几日,我往这一坐,就担忧你丈夫会突然又出现在门前。”
云笙无奈道:“那次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我们眼下又不是在昭王府,而且这次不会了。”
“长钰离京办公了,今日不在。”
云芷闻言,这才放松下来。
“不在就好,那你今日邀约我是因闲来无趣了?”
她们两姐妹不需兜圈子。
云笙抬起手臂,从袖口中取出探花郎的信件。
“给你的。”
云芷眉头一皱,已有预感,但还是问:“谁给的?”
“阿芷,别装傻,探花郎给你的,快看。”
云芷当即眉头皱得更深:“我不看,我不想看他的信。”
“我想,你快看了告诉我。”
云笙才不理会她的抗拒,“你若不看,我就替你看了。”
说着,云笙作势要去拿信。
云芷赶紧按住她,抢在她前面,还是将信拿到了手中。
“他给我的信,怎会在你这里?”
云笙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一茬,弯着眉眼道 :“阿芷,我替你瞧过了,那探花郎长得很是俊俏。”
这语气,比萧绪问到她时要夸张惊喜许多,带着云笙毫无保留的真诚称赞。
此时她所说的,才是她见过探花郎后的真实感觉。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看来起温和又儒雅,身姿也修长,说话时彬彬有礼,待人谦和得很。”
“……”
云芷拿着信封无言地看她一眼。
这反应在云笙意料之外:“阿芷,你已经见过探花郎了?”
云芷还是不语,低着头顺了云笙的意,开始拆开信封。
她的确是见过了,不过是见了就跑的程度。
没想到这人居然让她爹娘送信不成,还找到了云笙这里来。
什么彬彬有礼,待人谦和。
分明就是死皮赖脸。
云笙没再多言,静静地等待云芷读信。
云芷知晓云笙在看她,读信的时候一直克制着脸上神情变化。
直到看到最后,终是克制不住一把将信纸在桌上反面按下。
“他说什么了?”云笙满眼期待地问。
云芷气恼道:“能说什么,还不就是让我与他成婚那些话,我都说了不愿意了,真是烦都烦死了。”
“云笙,你那是什么表情,别瞧人长得俊就被迷了眼,你忘记我说的了,若是我与他成婚,我就得随他到乡下去做村妇了,这绝无可能。”
云笙问:“若是他愿意为你留在京城呢?”
云芷皱着眉,想也不想就答:“我也不愿如此,他有他的抱负,我不想背负打破一个人坚毅抱负的结果来成这桩婚事。”
如此说来也是在理。
可正如云芷上次所说,这事已是在京城传遍了。
此次云笙在西苑行宫就几次听人提起过这事,不仅有知晓她与云芷亲属关系的问到她这儿来的,甚至还有当着探花郎的面,直接向他恭贺喜事将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云芷烦不胜烦,不愿多想,只道:“总之我不愿,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云笙轻轻叹息。
她与云芷个性不同,当初她也险些面临这样的困境,云芷选择应对,她却选择了逃避。
她也说不上哪种选择更好,但皆有令人愁闷之处。
这时,云芷“咦”了一声,手里拿着一块被咬了一口的桂糖糕,问:“笙笙,你换口味了?怎今次买的糕点味道这般淡,都尝不出半点甜。”
云笙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眸看了一眼,将另一碟糕点送到云芷面前:“你拿的是未加糖的口味,你吃这一碟,也有桂糖糕。”
“不加糖的桂糖糕算何糖糕。”云芷狐疑道,“你怎突然想着买味淡的糕点。”
云笙也尝了一口味淡的桂糖糕。
一点也不好吃。
她咽了咽,低声道:“是给长钰买的,他不喜甜。”
云芷暧昧笑道:“你对你丈夫还挺上心嘛,你们现在如何,可是逐渐熟悉起来了?”
“……算是吧。”
都那样肌肤相亲过了,怎么不算熟悉呢。
但云芷显然察觉云笙语气神情的异样:“怎么了,可是出什么问题了?”
云笙抿着唇,不知该如何描述。
“你快说呀,他欺负你了?”
“不是。”云笙踌躇半晌,终是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云芷,无比认真道,“我有些烦恼。”
“我发现……他好像喜欢我。”
雅间内静了一瞬。
随即云芷难以控制地大笑出声,直把云笙笑得面颊阵阵发烫。
“你笑什么啊,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感觉他好像……”
云芷连连摆手,赶紧止住云笙欲要急切进行的证明。
“我没不信,我笑是因为,他是你的丈夫,若是喜欢你怎会是何令人烦恼之事?”
云笙怔住,一瞬恍然后,又耷拉下眉眼:“我也说不准,只是猜测而已,他并未明说。”
“你是希望他喜欢你?”
“不……”
“你希望他不喜欢你?”
“……”
云笙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倍感压力。”
云笙没有将他们夫妻之间最隐秘的避子一事说出口。
但云芷也从她的反应中猜出一二:“你原是认为这只是一桩迫不得已的婚事,能够顺遂和睦,相敬如宾便好,可世子殿下待你极好,让你心有猜测,也心生压力了?”
云笙点点头,正是如此。
她在经历了那样的变故后,原本只想要一段稳定的姻缘,起初的确如此,她曾为此而感到庆幸,但萧绪却逐渐显出露深蕴的情绪,这又让她开始感到不知所措。
她也不知是自己多想了,还是当真如此。
因冲动而放空思绪,因情.欲而沉溺时,她想不到这么多,可待思绪平静,她发现自己无法回应他。
云芷突然开口将她唤醒:“不必想那些多余的事,不论他是否对你心生情愫,你且弄明白自己心中如何想不就好了。”
“你喜欢他吗?”
“……”
若是喜欢,她又怎会有这些烦恼。
但若要说不喜……
云笙最终低声道:“不讨厌吧。”
这于仍然没弄明白自己心中如何想无异。
云芷问:“你们成婚不是要那个,之后次数可频繁,你厌恶吗?”
云笙被她问得脸上发烫,但云芷说起这事一向是脸不红心不跳,回门那日正是她胡说八道才扰乱了她询问另两位表姐的意图。
他们至今也仍然还未圆房,但那些事也算是做了不少了。
眼下她也只得耐着羞涩回答她:“不厌恶。”
想到这,云笙转而又道:“可这应该不能说明什么,我正是觉得受此事的冲动所驱使,所有感觉都变得不真实了。”
“什么不真实,身体的感受和心里的感受同样重要,若连身体都无法接受,又谈何心里,身体的感受可是半点骗不了人的。”
云笙好像快被说服了。
可是,与感情无关,萧绪原本也是很难让人厌恶的存在吧。
他高大,俊朗,身姿卓越,洁身自好。
云笙喃喃:“我又不瞎。”
云芷道:“我听闻有的夫妻,身体厌恶,饶是对方长得再好,也是半点不愿与对方相触。”
云笙也听过这样的事,可她对萧绪没有这样的感觉。
许是他们的身体当真很合拍,也可能是时日还短。
她平日看似明朗的个性中却总有这样的退缩。
在辛苦刺绣不赚钱时退缩,在未婚夫逃婚她不愿面对流言蜚语时退缩。
如今萧绪表露出的超出她原本所想的情感,她也想退缩。
她总想着,避免一切变故,一直维持着安定。
云笙重重地叹了口气,学着云芷那样,暂且不再想此事:“罢了,我这般空想也想不明白,他并未逼迫我,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云芷正要点头,忽的又想到了什么,看着云笙逐渐皱起眉来。
“怎么了?”云笙问。
“我突然想起一事。”
“何事?”
“我想,世子殿下此行,可能不是为公务,而是为带萧三公子回府。”
云笙怔住,半晌没说话。
云芷解释道:“昨日,我爹说起他听得消息,有人瞧见萧三公子从清源镇的一处庄子里逃了出去,那庄子本是昭王府所有,如此看来,便是昭王府原先寻到了萧三公子的踪迹,但还未来得及将他带回,就让他给跑了。”
“方才你说着世子殿下离京我还不曾联想,眼下这般一想,世子殿下极有可能是为亲自前去抓回逃走的三公子才离京的。”
“你可知世子殿下是往什么方向去了,是往清源镇的方向吗?”
云笙默了默,才道:“我不知晓,我未曾问他。”
她说着,敛下眉目:“即便是为寻三公子回京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三公子他……本就是早晚都要被找回的啊。”
“若是三公子回府,你再见到他,会影响你如今的想法吗?”
云笙哑然,她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也做不出预想。
萧凌,就要回京了吗。
不知为何,这一刻云笙想到的竟然是那夜,萧绪古怪又正色地告诉她。
“笙笙,他是你我的弟弟,你不应再唤三公子。”
“往后应当唤他,三弟。”
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交织,越缠越乱。
她缓缓抬起眼眸,入目一片明亮的日光,光束流转,与那日沉沉夜色截然不同,也不见那双沉静灼然的眼眸在她眼前指引。
云笙再开口,无法似之前那般坚定,但仍是道:“我既然已经决定向前看,只要认准一个方向走,总归是不会迷路的。”
*
即使萧绪不情不愿在驿站就启程赶赴了目的地,但相较此行其余同行者也还是晚了一些。
前两日在楼船上,他们打听到了当年强征民窑一案的关键证人,然此事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被皇帝知晓。
皇帝对此尤为重视,萧绪无法再暗中行动,领命带人前往证人所在的石鼓镇调查线索。
他骑马疾驰,在傍晚时分和其余人会和。
今夜他们下榻于望泉驿,此地距石鼓镇尚有半日路程,是专供过往官员与信使使用的官家驿站,既清净安全,也便于商议公务。
驿站院中,同行的赵主事与钱员外正坐在廊下品茗闲谈。
萧绪视线一扫,瞥见那位新科探花郎。
顾清辞眉目专注,正指挥着驿卒将卷宗箱从马车上卸下。
萧绪收回目光,向两名官员走去,就听见赵主事端着茶盏,朝顾清辞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钱员外随口笑道:“年轻人就是劲头十足,瞧这精神,倒让我想起当年刚入部时,也是这般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钱员外慢悠悠地接话:“可不是嘛,新人锐气,意气风发,待再过上几年,被那些文书卷宗磨一磨,怕是就没这么大干劲了。”
话音刚落,两人瞧见了走近的萧绪,忙放下茶盏起身。
“参见世子殿下。”
萧绪冷声道:“二位倒是好兴致。”
赵主事与钱员外脸上还挂着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被这冷语一激,神色顿时有些讪讪。
“有闲心在此品茶论道,莫非明日石鼓镇的线索就自己长着脚走来了?”
萧绪声量不高,却是令二人浑身一震,连声道:“下官失职,下官这就去清点卷宗。”
二人半点不敢再留,转身快步向驿馆内走去,走时相互对视一眼,心下皆想,世子殿下这晚来途中,可是遇上什么糟心事了,明显一副神情不悦的模样。
萧绪目光未在那唯唯诺诺的二人身上多停留半刻,只是转眼就又看见了不远处那道忙碌的身影。
顾清辞刚将最后一箱卷宗交由驿卒抬入室内,转身便与萧绪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略微怔然一瞬,似乎在刚才的忙碌间全然没注意到萧绪已经抵达。
顾清辞很快回神,端正地拱手向着萧绪行上一礼,遂站直了身。
暮色中青年身姿如竹,肩背挺拔,抬眸时眉眼清朗,目光明澈坦然。
萧绪没由来的想到云笙看他时,那副眉眼弯弯的满意模样。
饶是知晓她是为姊妹相看,但自然是合乎心意,方才满意。
顾清辞与萧凌同岁,他虽与萧凌恣意张扬的气质品性有所不同,但那份在萧绪看来仍显稚嫩的澄澈锐气,却是如出一辙。
云笙所满意的,就是这般鲜活的少年意气吗?
萧绪心下冷嗤,这般气质或许在八九年前,云笙初见他那时倒能让她在自己身上瞧见几分,但那时她还是情窦未识的年纪,即便日后喜欢,那时又哪里会品评什么少年意气。
顾清辞远远地看见萧绪颔首回应后,又多看了他一眼,便神情淡然地离去了,不由有些疑惑。
并非他刻意多想,先前在林场小猎时,他正与云笙说话被萧绪撞见,萧绪似乎也是这般态度。
不冷不热,说不上严厉,却好像隐隐有几分敌意。
顾清辞看着萧绪逐渐远去的背影,蹙眉沉吟。
或许是他多心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30章 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萧绪一路绕过长廊, 步入驿站后方一处独院。
此处被辟为临时存放卷宗之所,院外有亲兵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 院中正屋门窗大开, 萧绪刚进院, 就听见赵主事与钱员外一边整理着案上卷宗,一边闲谈。
钱员外将一册卷宗归位, 笑道:“这一路行来,你可有留意到, 随行那几个丫鬟,平日里还算稳重,可一待到歇脚时, 目光就总往顾编修身上瞟。”
赵主事头也未抬,随口应道:“这有何稀奇,顾编修那般年纪, 模样生得俊,待人又温和,小姑娘家自然爱看。”
“说得也是, 不止眼下这些丫鬟, 前些时日探花郎游街, 还有赴琼林宴时,那些高门贵女们, 似乎也是总忍不住要多瞧他几眼。”
说话间, 萧绪已步入屋内。
二人闻声一惊, 连忙放下手中物事。
赵主事躬身道:“世子殿下,我等正在整理卷宗。”
二人确实未曾懈怠,只是闲聊几句, 萧绪并未训责。
他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也行至案前,随手将几册散放的卷宗归整叠好。
屋内一时只余纸页摩挲的声音。
半晌,萧绪忽而开口:“小姑娘都喜欢顾清辞那样的?”
赵钱二人皆是一怔。
赵主事率先反应过来,忙堆起笑意:“殿下说笑了,顾编修不过初入仕途,如何能与您相较,殿下龙章凤姿,气度风华,年少时便已屡担重任,这些年来辅佐朝政,安定社稷的功绩,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还要继续恭维,就被萧绪一记嫌恶的眼神止住。
钱员外立时醒悟,世子爷何等身份,岂会与个新科进士计较这个,这般发问,分明另有用意。
他接过话头:“殿下,顾编修的确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小姑娘们情窦初开,不谙世事,这般品貌出众的青年郎君,年纪相仿自然相吸,也就自然容易引得少女怀春……”
“行了。”萧绪沉声打断,烛火跃在他眼眸中,那眼神却是冰冷无温。
他已理出几卷重要的卷宗,迈步到桌案前落座。
“差人去将顾编修唤来,现商议明日行程。”
议事毕,天色已晚。
萧绪回到屋中后并未立刻休息,暮山随他进屋后候在一旁等待指示。
许久后,萧绪终于开口:“清源镇什么情况?”
“回殿下,属下亲自前去询问过了,三公子是在白日时分,街上来往行人最多的时候逃出庄子的,如今已无法确切寻到每个目击此事的人,且消息似乎已经传回了京城。”
若在之前,暮山定是要再多询问一句,是否要立即派人追捕三公子,但如今若要问,他只会问是否要想办法尽快封锁消息。
经过萧绪几次态度,他已是完全确定心中猜想。
世子殿下根本没打算让三公子回到京城。
其中缘由也不难联想,只是暮山最初没有想到,世子一向端重清正,有朝一日竟也会为一己私欲行此卑劣之举。
萧绪思虑后,道:“派人跟上他,追得紧一些,眼下他打转的地方离京城太近,将他往南边更远的方向驱赶。”
“……”
对自己的亲弟弟用上驱赶一词,暮山心头捏了把冷汗。
“是,殿下。”随后,暮山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
忽的一道人影自门前晃过。
萧绪神情一凛:“谁在外面。”
门外的人影顿住,隔了一瞬,便开了口:“下官顾清辞。”
萧绪闻声,眼底寒意未消,步履沉缓地行至门前,打开了房门。
暮山不必受到指示,就已是立即按刀侧立一旁。
萧绪的目光落在门外挺直而立的顾清辞身上,将其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才沉声开口:“顾编修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顾清辞迎上萧绪审视的目光,面色坦然,一板一眼地道出早已斟酌好的说辞:“下官冒昧前来,是为前日在林场与世子妃交谈一事,彼时下官只是烦请世子妃代为转交一封书信予云芷姑娘,除此之外并无他意,恐殿下误会,特来澄清。”
他语调平稳,虽年轻,但在萧绪极具压迫的注视下竟未见半分慌乱。
萧绪听罢,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此人为这等事专程前来剖白,不知该说他太过耿直,还是恪守礼法到了迂阔的地步。
“顾编修议事方毕便专程过来,就为说这个?”
“是。”顾清辞颔首,“下官不欲因此等小事令殿下心生芥蒂。”
萧绪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缓缓道:“顾编修只需恪尽职守,行端坐正,我自公事公办,毫无芥蒂。”
顾清辞微怔,随即垂首敛下眸中异色:“下官明白,既已澄清,下官便告辞了。”
见他离去,萧绪抬手合上房门,对暮山道:“你也退下吧。”
暮山并不放心,不由多问一句:“殿下,那顾编修方才若是听到了……”
萧绪抬手止住他的话:“不必在意他,退下吧。”
夜色渐浓,四下静谧无声。
萧绪并非不在意,但他在意的不是顾清辞是否有听见屋内的对话,他在意的是他自己可笑又可耻的行为。
仿佛自欺欺人,只要萧凌不回到京城,云笙就会一直独属于他。
如此卑劣又怯懦,实在令他感到不齿。
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
以往萧绪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偏执的人,但那只是因为他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得到什么的想法。
即使是用上并非君子之举的争夺,抢占,他也觉得并无不可。
萧绪躺在床榻上,烦闷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直到耳边听见水声,他放下手来。
抬眼时发现自己身处浴池边,氤氲水汽中隐约有个背影,乌黑的长发贴在光滑的脊背上,晶莹的水珠顺着她圆润的肩头颗颗滑落。
他伸手想去碰,那背影就碎成了千万个光点。
光点重新聚拢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书房里。
云笙正伏在案前写字,他走近了看,纸上却空无一字,她抬头对他笑,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凑得更近些,她的身影突然淡去,像墨迹遇了水般消散。
最后他站在一片空旷处,四周都是雾,云笙就在不远处采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朝她走去,明明只有几步路,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
云笙原本以为云芷最后告诉她的消息,会让她接下来等待萧绪归来的时日变得焦虑又烦躁。
没想到,她从听风阁出来,微风一吹,日照洒在脸上,心情顿时就舒畅了大半。
待到回府,刚走进屋中,正见一名丫鬟在博古架前摆弄着什么。
她走上前一看,竟见她泛舟时编织的草编小狗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琉璃钟罩里保护起来,而后小狗连同钟罩一起被放在博古架上,紧邻在她的那幅绣品旁。
刚摆好钟罩的丫鬟一见云笙,赶忙退开躬身行礼:“世子妃。”
云笙问:“怎么摆在这里?”
“是世子殿下此前吩咐的,临时定制的琉璃钟罩方才才送到府上 ,奴婢即刻就摆上了。”
他何时吩咐的,她怎么全然不知。
云笙站在博古架前脸上有些臊得慌,一个寻常无比的草编小狗,竟然被他用这般精致的琉璃钟罩罩起来,仔细看还能看出编织物还被防腐防虫的药剂熏制过,这样能够保存更久。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转头问:“只有这一只小狗吗?”
丫鬟不解,只如实回答:“回禀世子妃,殿下此前吩咐的仅有这只草编小狗。”
那他编的小猫呢?
那日小猫小狗都被萧绪一起收了起来,云笙本是没太注意,只当他送给她了,分别时定是也随着她的行李一起被带回了府上。
可显然,眼下留在府上的只有这只小狗了。
他这是带着小猫一起离京了?
可怎么带小猫呢,明明小狗才是她送给他的礼物。
云笙挥退了下人,独自站在博古架前静静地看着这只小狗好半晌。
她看得久了,忽而有些明白萧绪为何会带着小猫离京,而留下这只小狗在她面前了。
最后,云笙打开钟罩,伸手毫无阻隔地戳了一下草编小狗,小狗不堪一击,就此仰倒。
云笙轻哼一声,这才又把它扶起,重新关上了钟罩。
萧绪在外最好保护好了她的小猫,那可是她的礼物,他若弄坏了,她定不会放过这只小狗的。
萧绪离京的第三日,云笙收到家中派人传来的消息,云承将在五日后抵达京城。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当即去了懿安堂,向沈越绾道明此事,要在兄长回京时归宁。
随后她又想起杨钦淮,便转而专程去了一趟他居住的院子,在院门前按照之前的约定,也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杨钦淮温笑道:“多谢表嫂专程前来告知。”
“……”
一听这称呼,云笙仍觉有些不自在。
她问:“届时杨大哥会去府上做客吗?”
“自然,我与亦安许久未见了。”
“那到时候在家中,你能不能别唤我……表嫂。”
兄长的昔日同窗,现今好友,当着兄长的面唤她表嫂,云笙只要一想到这画面,就浑身不自在。
最后杨钦淮笑着说了声好。
云笙未在他院门前久留,消息带到了,她便往东院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又想到,萧绪说着三五日便归,眼下已差不多是时候了。
届时也不知他是否得闲陪她一同归宁,他们成婚后他还未正式见过她的兄长呢。
不过若是萧绪跟在一同,只怕听到杨钦淮未唤她表嫂,又要严肃古板地纠正了。
然而,不曾想,萧绪所说的不论是三日还是五日都已过去,他离京后第六日,依旧没有回府。
这期间,云笙给绷在绣绷上但空荡许久的缎料起针绣了几片叶子,还完完整整地看完了一本若是萧绪发现,定会被他没收的话本。
直到第七日夜里,传来萧绪暂且还不能归来的消息,如今归期不定。
云笙听到消息时怔了好一会。
转身往美人榻走去时,脑子里还空荡荡的。
思绪回炉时,率先窜上脑海的是他没能顺利找到萧凌,所以耽搁了回京的时间吗。
这一刻云笙说不上来自己是何心情。
心脏似松似紧,思绪又如那日被云芷问到的那般迷茫彷徨起来。
其实云笙心底一直都知道,她没有真正想过萧凌回来后,她与萧绪的关系,她与萧凌的过往,要如何去面对。
她想不出结果,久索性不去想。
她在美人榻上坐了许久,而后起身又走向了博古架。
她看着琉璃钟罩中的草编小狗,沉默地打开钟罩,蓦地一指戳倒了它,这次没再扶起来。
他再不回来,她都快在前行的路上迷失方向了。
翌日云笙一早便出发往云府去,随行的还有一些她零碎的行李。
萧绪既是未归,她便打算与兄长团聚后,就留在家中多住几日。
本还以为她出发已是足够早,回到家还要和爹娘一同焦急等待一阵。
不想到了云府,门前熟悉的侍从就欣喜上前向她禀报:“二小姐,大公子已经回府,眼下正和夫人还有老爷在正厅等着您呢。”
云笙眼睛一亮,当即就跃下马车就提着裙摆小跑进了府,还留身后一众下人追着呼唤:“二小姐,您慢着些。”
正厅内,三人在长案前坐立,气氛却并不似久未相见的家人团聚该有的那般欢喜,反倒有些凝滞。
云承的样貌生得硬朗,剑眉深目,轮廓刚毅。
起初谁都没想到,长子似这般,后来竟会有个模样那般娇俏的小妹,想来是他们爹娘都将最漂亮柔软的那一份都赋予了云笙。
他猛地一拍桌,那气势连云宏眉心都得颤一颤。
“简直荒唐!”
徐佩兰在长子面前气势就更弱了,扯着嘴角声音也低:“亦安,这事来得突然,那会你也不在,所以我们只能尽快做出抉择,囡囡说她愿意嫁,这就……”
“她说嫁便让她嫁了,她还是个小姑娘,她不懂得,爹娘也不懂吗?!”
云宏尴尬地轻咳一声:“够了,亦安,此事已成定局,待会囡囡回来,你可别再提这些不愉快的话了。”
“爹也知晓这是不愉快的话,既是不愉快,当初又是怎的允许囡囡答应这种婚事,那昭王府简直荒谬至极……”
这时,门前传来云笙的长嫂叶芙急切的声音:“回来了,笙笙回来了。”
云宏顿时松了口气,压低声道:“快别说了,囡囡回来了。”
“就是,先别说了,之后娘再和你细细解释。”
云笙眨眼睛就从院子里跑到了门前:“阿兄!爹,娘,嫂嫂 !”
即使云承已经极力收敛,但他本就长得凶,不完全咧开嘴来笑,看上去就还是一副板着脸的沉厉模样。
可他现在哪里笑得出来。
云笙一眼就瞧见了,不由愣了愣:“阿兄这是怎么了?”
徐佩兰赶紧上前笑着搂住了女儿:“没怎么,你阿兄舟车劳顿,累着了,我家囡囡回来了,快让娘亲好好瞧瞧。”
云笙哭笑不得:“娘,阿兄才是许久未归家的,怎瞧着我来了。”
她从徐佩兰怀里挣脱,一下子就坐到了云承身边,“阿兄,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云承听着妹妹温软撒娇的声音,心头一梗,忍了又忍,才暂且没在云笙面前提刚才的话题。
他侧身抱了抱云笙:“囡囡,阿兄也想你。”
云笙一回到家就开心极了,萧绪暂且未归,和那些还没有头绪的复杂思绪都被她一齐抛之脑后了。
云笙在家中住了两日,又见兄长,家人团聚,她倒是觉得每日都欢喜,可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另几人之间的气氛却总是怪怪的,连一向温婉的长嫂也有些不对劲。
她已几次撞见长嫂板着脸似在与兄长吵架,但待她走近后,两人又立刻恢复如常,爹娘那边亦是如此。
若是他们四个凑到一起,待她进屋时,那气氛能瞬间凝滞好长一阵,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随后又一齐解穴,突兀地开始欢声笑语。
这种古怪的氛围持续到第三日杨钦淮登门造访,才稍微消散了一些。
*
破晓时分,东方既白,夜色尚未褪尽。
一骑快马踏破这拂晓的宁静,沿着空旷的长街直奔昭王府而去。
暮山紧随其后,但仍是很快被甩开。
直到终是抵达昭王府,他才见主子正沉着脸色站在府邸门前。
“她去了几日?”
“回殿下,今日是第三日了。”
寥寥数语间暮山已然明了,世子妃回了娘家,此时不在府上。
萧绪绷着唇角,转身就要再翻身上马。
暮山连忙上前半步:“殿下连夜疾驰,尘满衣冠,不如先容属下前往云府通传,您也好稍作休整。”
这两日萧绪昼夜兼程,仅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暮山已是说得委婉,事实上门前的下人皆是能瞧见世子眼下的青影与下颌新生的胡茬,他面上带着难掩的倦意,风仪不似平日。
这般模样自是不适宜去见岳父岳母,于夫妻小别后重逢也难诉温情。
萧绪默了默,颔首应允:“快去快回。”
“是,殿下。”
萧绪回到东院,进屋便先瞧见了已经被放置在博古架上的琉璃钟罩,然而钟罩内的草编小狗却是四仰八叉。
他侧眸朝一旁侍立的丫鬟扫去一眼。
丫鬟惶恐垂首,不知如何解释。
萧绪这便了然,收回目光打开了钟罩。
他扶起不知这样仰倒了多少日的小狗,再将袖口里经过如日还依旧完好无损的小猫放进罩中。
两相依偎的小动物被重新罩住,在琉璃钟罩内静静相守。
待萧绪沐浴更衣后,一身风尘尽去,剃净胡茬的面容恢复光洁,眉眼间的倦色也已消散,唯余皂荚清香与水汽浸润后的松爽,重拾往日清贵雍容。
暮山还未带回云府的消息。
他走向床榻,原是打算闭目养神,但甫一躺下却闻到枕衾间熟悉的馨香。
分明应是若有似无的柔香,竟如织网般丝丝缕缕将他笼罩起来。
萧绪闭目深吸,呼吸逐渐变得浑浊,而后沉长。
这一觉无梦。
再睁眼时,萧绪有片刻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帐顶的暗纹映入眼帘,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视线所及之处,所有轮廓都好像融化在暖融的昏色里,像是蒙着一层薄纱。
他倏然坐起身,唤了一声,有丫鬟入内。
“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戌时。”
萧绪拧着眉,不曾想自己一觉竟睡得这般沉。
“世子妃呢?”
“……”
清晨那会,暮山去过了云府才回来歇下,但他歇得毫不安宁,因为他带回的是世子妃今日不归的消息。
日照愈发西下,未点灯的屋内沉暗得看不清人脸上神情。
萧绪的面庞笼在阴影里,声色低沉地问:“因何缘由?”
“世子妃说家中有事,今日走不开,明日回来。”
丫鬟退出屋中后,屋内一片沉寂。
直到夜色完全吞没视线,萧绪才从榻上起身,点亮了烛灯。
跃动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
黑影挪动,逐步移至博古架,在琉璃罩前静立良久,轮廓凝然不动,后转向东窗下的书案,坐下片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显得焦躁,不多时又起身,桌边茶壶倾泻水柱,咕噜噜的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最终,人影一晃,利落地披上外袍拉开房门,整个身影迅速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只听昭王府门前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寂静,一骑快马,向着云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云笙身着寝衣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带,眸中清亮,毫无睡意。
万籁俱寂中,窗外忽地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她骤然回神,警惕地望去,那声响却再未出现。
她正欲移开视线,悉窸窣窣的声响竟又响起,比先前更近更清晰。
云笙心下惊疑,拢了拢衣襟,悄步移至窗前,将窗户向外一推。
月色如水,倾泻而入,萧绪的身影竟赫然立在窗外。
夜风拂动他的衣袍,多日未见,他的面庞在朦胧夜色中愈发显得轮廓深邃,俊朗得令人心颤,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墨玉般的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地锁着她,深不见底。
云笙惊得倒抽一口气,呼声噎在喉间:“你、你怎么在这……”
话音未落,萧绪单手撑住窗沿,利落地翻身而入。
不等她反应,滚烫的手掌已精准地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容抗拒,灼热的呼吸随之逼近,炽烈的吻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封缄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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