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发的魔怪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似乎在等她说完要说的话,微微侧首凝视着她。
天色近晚,巷陌偏僻。一时间, 在连风都进不来的角落里, 黎丹姝听见自己因惊惧而激烈跳动的心脏声。
她本能想要遮掩, 可这点技巧落在魔域代行者的眼里与掩耳盗听也没什么区别。
渊骨显然也听见了那细微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黎丹姝极力镇静的面容上, 好奇地问:“你心跳的很快, 即便用上了安神咒, 也还是跳得很快,为什么?”
黎丹姝不意外渊骨会问,她打量着渊骨的神色, 没有从他的眼中找到愤怒与不满。渊骨看起来和魔域没什么不同, 仍是一副任凭人涂画的性格既让黎丹姝放心,又让她新生疑窦。
她不相信渊骨没有认出李萱身上属于上清天的气息,既然发现了她与上清天的人一起行动, 作为石无月代行者的渊骨怎么会对此没有意见?即便是出于她卧底的任务, 他对此不多置词, 可见到她该问的第一句话, 不也该是她与李萱的关系吗?
黎丹姝的心思在肚子里来回打了好几个滚,着实猜不透渊骨问她的心跳是发现了什么。远离了魔域的黎丹姝当然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段日子里, 红珠为了糊弄渊骨的稀奇古怪的问题编出了多少瞎话, 而信任同事的渊骨又把这些瞎话一字不落的都听了进去。
在如今他的眼里, 黎丹姝是绝不会背叛魔域,在上清天忍辱负重, 喜欢他又讨厌他不够主动的“心上人”。
渊骨问那句话,纯粹是因为担心黎丹姝的身体, 他知道她金丹已碎,碎了金丹的修士,心脏跳得这么快可不是好事。
渊骨见黎丹姝不答,还以为她是不舒服地说不出来。
他想了想,干脆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慢慢渡了过去。
在感受到陌生的力量进入身体的刹那,黎丹姝第一反应是身体里属于晅曜的灵力要露馅了。可令她诧异的是,渊骨竟好像没有发现她身体里的灵力有异,更令黎丹姝诧异的是,同晅曜的灵力一样,渊骨的灵力她竟然也能自如的使用,甚至这两人的灵力在她的身体尤为自然的融合在了一起,没有出现任何排异冲突!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金丹碎了,黎丹姝恐怕还以为是她天赋异禀自动调和了灵力。
她身体里流淌着上清天琼山剑的力量,眼前魔域的代行者还正在为她渡灵缓情。
这情境实在是太诡异了,加上黎丹姝害怕晅曜的事情露馅,本能挣了一下。
她原本也没想这一下就能挣开,毕竟面对的是渊骨。可令她诧异的是,她只是轻轻一挣,表达了自己的不愿意,渊骨竟然松开了。
大概是她惊讶的表情太明显,渊骨说:“红珠说,我需要多顺着你的意愿,你才不会生气。你不想要我的灵力,是吗?”
……倒也不是不想要。
黎丹姝看着面前坦荡的魔头,心中百味杂陈。
在渊骨抢了她的盒子把她推进裂缝漩涡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魔界的那些日子都喂了狗,这家伙看出了她的刻意勾引,装得单纯无知,好在最后一刻故意给她颜色,骗得她惨淡收场自讨苦吃。可如今重逢,瞧着他的神色,竟好像还想将魔域的“交易”演下去似的。
他好似仍然在贪恋黎丹姝“教”他的情感。
黎丹姝瞧着渊骨,她眨了眨眼,试探着问:“大人是在担心我吗?”
渊骨见她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拂袖而去,心中略松,他语气里甚至多了些无人察觉的愉快,坦然地剖出心肺。
“是,我在担心你。”
黎丹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
她看了渊骨好一会儿,方才慢慢说:“大人不必心忧,我先前之所以有些异状,都只是……”黎丹姝笑了笑,“都只是我太过思念大人,骤然幻影成真,有些不敢置信罢了。”
渊骨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想了想,同时也说:“我也思念你。”
黎丹姝:“……”
黎丹姝忍不住蹙眉,渊骨这样的反应可和她离开魔域前不太一样,他好像突然间对男女之事开窍了一般。可黎丹姝观他言行,又瞧不出半点伪装矫饰,清澈地估计能融进琼山的灵泉里。
太怪了。
明明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却又是一副情深口吻,像是孩童在说永远,老者在说希望。
黎丹姝看着他眼睛,寻不到一星半点的恶意。
他像是真忘了先前的事,要和她继续下去,为此不惜让步说出这些话来。
既然他要摆出这副纵容的面孔,要把先前的“交易”继续下去,装作无事发生——黎丹姝正好也有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黎丹姝便也当做离开魔域那日什么都没发生过,目光柔柔,语带爱意地问渊骨:“我本以为,在事情完成之前,我都要与大人分隔两届。没想到大人力伟,竟率先离开了魔域——难道是魔域封印终破,魔尊即将出关了吗?”
听见黎丹姝的话,渊骨轻笑了一声。
黎丹姝难得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点情绪,那是一点不经意的、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神明般的傲慢。
“没有琼山玉,即便是魔尊——也劈不开战神骸骨。”他低了低头,瞧着面前的黎丹姝,微笑着说:“封印,他们还破不了。”
黎丹姝几乎脱口而出:“那您是怎么来的?”
——明明先前找到的骸骨碎片切开的口子只能让她通过。如果不是封印破了,身为魔域最强的渊骨是怎么过来的!?
也无怪黎丹姝心悸。当年只为了对付一个石无月,就死了太多的人,连苍竹涵也险些重伤不治。如果石无月真找到了不破坏封印领着魔域的力量重回的办法,那上清天该怎么办?李萱怎么办,苍竹涵怎么办,晅曜又该怎么办?
晅曜是此任的琼山剑,谁知道他会不会像“她”一样,死在战场——
“死”这个字灼痛了黎丹姝的眼睛,她忍不住颤动了睫毛。
渊骨见状抚上了她的脸,他的指腹在黎丹姝半闭的眼睑上擦过,他轻声说:“你的心又跳起来了。”
黎丹姝伸手抓住了渊骨的手,她慢慢地推开对方,温顺地笑道:“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大人还没有和我说,您是怎么来的?”
渊骨看了黎丹姝好一会儿,见她眼里又浮出了那层层叠叠的雾,知道他大约是见不到两人重逢时她眼里的漂亮星星了,方才有些遗憾的松开了手,告诉黎丹姝:“我没有出来,我只是神魂特殊,能够分魂附体。”
听到这句话,黎丹姝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落地之后,原本因惊愕而略有迟钝的思绪便重新飞快运转。
分魂附体。在神魔尚未陨落的时代,这尚且算是门常见的法术。很多需要坐镇一方的仙君喜欢用这个法术变出分身,下界帮扶他的弟子们诛邪灭魔,直到后来战神代表魔域与母神宣战,神魔在这场战争中凋零殆尽,不具备神魔那般强悍神魂的修者们能分魂而活的寥寥无几,这法术也就渐渐失传了。
说到底,战神骸骨封得是浊气。渊骨的来历谁也不知道,他修行的路子既不像红珠也不像苍竹涵,之所以默认他是魔修,也是因为他是石无月在魔域中寻回的罢了。如果他本质上并不倚赖浊气而活,而是和她一样,因久居魔域才染上了浊气,那要分出一点神魂借由上次送黎丹姝出去的方式送出去,也不是难事。
甚至——或许更简单,送神魂比送她一定更容易。
毕竟现如今的修士修体,神魂无力,除了“她”这种异类,再强的修士,一旦神魂受损便难以存活,这也是当初晅曜认为她以自身神魂入梦李萱不妥的原因。不过石无月倒是想法异于常人,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千年前的修者之所以会被称作“神魔”,都是因为他们修魂,身死魂不灭,所以才尤为强大。石无月贪恋“不死”,为了追求“神魔”的境界,竟然也信了这种传说,彻底抛弃了自己重伤的身体,躲进三月窟修魂,把自己弄成不人不鬼一团黑雾的模样。
渊骨是石无月最信任的人,他一样信这套,敢于分魂附体,也不奇怪。
黎丹姝想了想试探着问:“这是您第一次用这样的术法吗?”
渊骨回忆片刻,摇头,他说:“很多年前,魔尊吩咐我来过凡世。”
黎丹姝心里有底了,她问:“相城?”
渊骨:“去过。”
去过。意思就是当初石无月要凡世供奉,应当蛊惑的不止一个相城了。
黎丹姝几乎立刻就想到如今的不离城。
不离城是否也是当初渊骨分魂附体来过的地方——毕竟从他对这城的熟稔度看,怎么也不像是初来乍到。
但这句话黎丹姝没有问出口。
她从没有真正见过分魂附体,并不知道渊骨到底是附在了什么上,所以她仔细的、一寸寸地寻找着渊骨身上陌生的痕迹,想要推断一二,遗憾的是,魔域的代行者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附体总不能还能改变附体者的样貌吧?
黎丹姝心里烦疑,她正想找个说法问一问,忽而听见了李萱的声音。
黎丹姝低头一看,是下山时李萱为她准备的传音符。
她和渊骨在一起待了太久,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李萱久等她不来,这才用传音符提醒,她有些担心的呼唤:“黎姑娘,我是李萱,你在哪儿?”
这下有点尴尬。
黎丹姝当机立断,紧急回了一句:“我没事,我很快回来!”便撕了符咒。
渊骨只是平静地看她做这一番事。
黎丹姝睁眼说瞎话:“混进上清天的任务嘛,为了得到信任,我目前正在陪他们下山历练。”
渊骨嗯了一声。在黎丹姝开口之前,他指了指趴在黎丹姝肩上,紧紧贴着她的小骨头人,蓦然问:“你一直这么带着他吗?”
渊骨的影响太大,黎丹姝一时都忘了自己肩上尤为安静的骨头人。
她摸不准渊骨的态度,只好含糊着说:“毕竟是魔尊命红珠大人交给我的,自是要好好带着。”
黎丹姝绝口不提刚发现骨头人时她妄图挫骨扬灰的想法,睁着无辜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再感恩领导“关照”不过的下属。
渊骨看起来也很满意,所以他说:“不是红珠,是我。”
黎丹姝:“啊?”
渊骨伸手摸了摸骨头,小骨头人在他的指下有些畏惧,但依然不肯松开黎丹姝的衣服下去。
渊骨温声说:“是我送你给你,通过它,我能感觉到你。”
黎丹姝:“……?”
黎丹姝机械道:“通过它,你能察觉到我?”
渊骨不疑有他,他坦然认下自己的功劳。
他轻声说:“虽然不是全部,但它感受到的情绪,有一部分我也能感受到。”
黎丹姝:“!!!”
她第一反应是回忆有骨头在的时候,她有没有言行出格的地方。确认与苍竹涵几次见面,她都把骨头放在盒子里没有问题后,方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了一半,她就又忍不住想到红珠的说法。如果这东西本质还是监视用的,那红珠当初为什么却否认了?
黎丹姝忍不住询问渊骨:“可红珠大人没告诉过我?”
渊骨淡然道:“红珠不知道。”
黎丹姝:“……”
——好啊,我就说红珠怎么会如此对我,原来是你个脸白心黑的要监视我!!
黎丹姝心里即刻警铃大作,果不其然,渊骨还是那个吃了不认的魔中之魔,幸亏她机警,没有再上一次当!
现在回想起来,很难说那会儿渊骨是不是故意装作纯然引得她上勾,骗她体贴入微、自以为是,一边享受她的温声软语,一边等着看她笑话。而这次,黎丹姝差一点也要上当了,怎么有人可以装傻装得如此自然妥帖!
渊骨这个魔,其心险恶,可怕至此!
黎丹姝果断不再多问,转而挂上了美丽又无害的笑容,目光涟涟道:“丹姝谢过大人。”
她不再开口了。
渊骨见状困惑,他想要伸出手摸一摸黎丹姝的唇瓣,却被对方一步退开避了出去。
渊骨蹙眉:“你生气了,为什么?”
黎丹姝想要翻白眼,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
渊骨还想要问什么,却先察觉到了敏锐的剑气。
他神色凝肃,猛然向西南方看去。
黎丹姝好奇,刚转过头,就听见了晅曜的声音。
他的声音清亮透彻,像把利剑刺破夜空,只可惜尾音藏了丝颤意,像是剑出却落下了剑尖。
“黎丹姝!”
黎丹姝听见他在大喊着自己的名字。
渊骨回头看了黎丹姝一眼,他腰侧的尘雾躁动起来。渊骨握住了刀柄,说:“他在找你,我帮你杀了他。”
黎丹姝闻言耸然一惊,在她没有察觉时,她已经拉住了渊骨拔刀的手。
渊骨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他沉声道:“你不想我动手,为什么?他曾让你恐惧。”
“您也说了,那是曾经。”黎丹姝飞快想着对策,她对渊骨说,“如今我并不害怕他,有琼山弟子信任我,他不能对我如何。更何况,大人来凡世一定是有任务,晅曜是琼山此代重要的弟子,若他出事,琼山必举全山门之力复仇,若是琼山此时卷入,恐对大人所行不利。”
渊骨闻言看了她好久。
黎丹姝心里发慌。
最终也不知是信了她的话,还是也觉得此事惹事麻烦,他慢慢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渊骨道:“这段时间,我都在城里。如果你想杀他了,告诉我。”
黎丹姝听见晅曜的声音越来越近,只想抓紧时间送走渊骨。她低头称是,渊骨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她说:“离水远一些。”
黎丹姝闻言微怔,她本想问为什么,一抬头,渊骨已经走了。
而就在渊骨走后不久,晅曜找到了她。
他站在巷子口,一张漂亮的脸气得通红,握着剑的指节都发白了。
黎丹姝听见他低声说:“黎丹姝。”
黎丹姝故作生气,她装着是因为和晅曜赌气才没有理会他先前的叫声一般,说着:“晅曜君怎么来了,您不是觉得我恣意妄为、竟给你添麻烦吗?”
晅曜听了这话,一声不吭。
黎丹姝心想坏了,时间急迫,没来得及找更好的理由,这话说重了,只怕少爷会气上个三天三夜,到时候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情况了。
黎丹姝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道歉,就见晅曜气势汹汹地三步并两步的跑了过来。
就在黎丹姝以为她把人气过了头,可能要挨打的时候,晅曜伸出双臂将她一把揽进了怀里。
少年身上淡淡的花香沁入她的心脾,那股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清冽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滚烫。
晅曜紧紧地抱着她。
黎丹姝察觉到他的心脏跳地快到惊人。
黎丹姝的心骤然柔软下来。
她伸手轻轻拍着晅曜的背,略带些歉意道:“我没事。我只是,一时待久了些。”
晅曜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抱着黎丹姝,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句:“我知道。”
他说:“对不起。我再不那样说了。”
第42章
晅曜抱着黎丹姝沉寂了一会儿, 直到黎丹姝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下来,忍不住打了哈欠,他方如梦初醒, 又急急放开了她。
晅曜看着黎丹姝, 张口就说:“我是一时情急, 你出事了我没法向师兄交代。”
黎丹姝好脾气地点点头:“我知道。”
晅曜看着她微弯的眉眼,耳根发红, 他喉咙发紧, 赌誓道:“我、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黎丹姝耐心地点点头:“我知道。”
她抬眸看向晅曜已经红透的脸, 温笑着说:“我也没有生气呀。”她安抚着晅曜:“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来的,我承情的,谢谢你。”
“何况当时你提醒的也对, 这段时日我太过恣意了, 若是再不警醒,或许确实会害了旁人。”
“我也有错。”
想到突然出现的渊骨和骨头人,黎丹姝心思也有些重。幸亏和晅曜吵了一架, 琼山的日子实在是太安逸, 安逸地她险些忘了她是活在怎样的险境里。
晅曜瞧着黎丹姝欲言又止, 最终他低下头去, 嘀咕了一句:“没关系,我会护着你的。”
只是他的声音太小, 黎丹姝没有听清。
她问晅曜:“你说什么?”
晅曜偏过头去, 他琉璃一般的眼睛里满是窘意。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不敢去看月色下的黎丹姝。
她穿着杏色刺金的百蝶裙,头上的簪着的宝石发钗盈盈若星, 不需要烛火,整个人便灿烂又明亮, 简直像黑夜里的太阳。
晅曜有些懊恼,他想要回头去看,又怕黎丹姝瞧出他藏不住的喜欢。
他怎么能喜欢黎丹姝这样累赘又费时的装扮呢,大道至简,他道心坚定,绝不会被俗物迷了眼!
晅曜梗着脖子,背着声说:“你这衣服——”
黎丹姝以为晅曜是要夸她眼光好,心情不错的介绍:“涵师兄买给我的。”
晅曜听到这话,眉毛即刻凝起,他感受到原本已趋于平静的心脏又揪了起来。而这感觉让他不舒服。
晅曜心想,这或许是因为他还是不能接受师兄下山还得为人绕路去买裙子的辛苦,忽又听见黎丹姝指了指自己头上戴着的那套、在她的笑靥里如星芒般的宝石簪,说:“这些是你送的。”
晅曜其实已经记不得他那次给黎丹姝到底买了些什么首饰了,他只知道他的心脏忽然松快了下来。
他回过头去,语调轻快道:“那当然了,我挑的自然好。”
晅曜看了看她的衣服,还要嘴硬补一句:“下次这种事不要麻烦师兄,我一起买算了。”
黎丹姝忍着笑点头。
晅曜心情彻底好了起来,他原本想带着黎丹姝回去,刚迈一步,又有些担心。
他想要将手伸过去抓住黎丹姝——毕竟找她可不容易,谁知道她怎么回事,先前身上的气息淡得一闭上眼睛就好像不存在,晅曜差点真以为她出事了。
但大晚上的,她又没犯错,也没有理由要抓住对方。
晅曜瞧着她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用上了自己的曜灵剑。
晅曜将剑柄处递给她,黎丹姝不明所以,刚伸手接过,就见晅曜握住了剑尾。两人握着同一把剑,晅曜时刻都能察觉到她的动向,他感到很满意。
黎丹姝眨了一下眼,她当然明白晅曜这么做的意思,只是——
“为什么给我剑柄,如果担心我走丢,直接将剑尾递给我就好了吧?”
晅曜冷笑了一声,说得理所当然:“这城里怪事频发,又没能找出源头,真有事情发生,你哪里来得及躲。握着剑柄——”晅曜顿了一瞬说:“我对付怪物的时候,你至少能拔剑自保吧?”
黎丹姝闻言微讶。
晅曜见状惊愕:“你不会连拔剑都不会吧?”
黎丹姝凝视着晅曜,月色中的少年一如她初见时恍若天人,然而正如她对渊骨说的那样,她已经不再害怕晅曜了,甚至都敢握上这柄曜灵剑了。先前黎丹姝与晅曜争吵,她对他恣意随性,因为她觉得他们是朋友。
他们确实已经是朋友了,足以交付后背的朋友。
黎丹姝握紧了剑柄,她挑眉说:“我自然会拔剑。晅曜君难道不知道,金丹碎裂前,我也曾和李萱齐名过吗?”
晅曜呵了一声。
黎丹姝知道他的意思,他看不上李萱的修为。
虽然少爷有这么评价的本钱,但这样傲慢的态度可不太好。
黎丹姝叹了口气,夜色已深,少爷到底没有把难听的话说出来,已然是进步收敛很多了,批评的话还是留到下次再说吧。
黎丹姝握着剑柄,率先往前走去。晅曜握着剑就站在她身前一臂处。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走在夜色里。
晅曜也明白,今夜黎丹姝已经足够照顾他了。她既没有问他失态的拥抱,也没有问他递出剑的原因。
毕竟,如果她问自己“大名鼎鼎的晅曜君难道没有自信护住我,非要让我陪你握着剑吗?”——晅曜还真不知道要如何答。
幸好。
晅曜庆幸地想,她没问。
李萱在客栈已经等了他们许久。
一见晅曜安全地将黎丹姝带回来了,她也松了口气。
李萱上来就先解释道:“黎姑娘,还希望你不要怪我请晅曜去寻你,实在是通讯断的突然,我不放心。”
黎丹姝想想通讯断的时间,再想想那会让晅曜已经在的位置,便知道晅曜找她绝不是李萱授意。
八成是两人在街上碰见了,晅曜没见到应该在李萱身边的自己,又听李萱说传音符毁了,当场就急了——李萱应该是没拦住。
但李萱这么说,显然是为了不让她再和晅曜起冲突。黎丹姝体谅李萱的苦心,便也认下了这个理由,完全没有质疑。
偏偏被保护了的晅曜要多嘴:“是啊,这城里女人失踪那么多,你最好别再离开我们的视线了。”
黎丹姝和李萱闻言都齐齐向晅曜投去了视线。
虽然她们都猜到了这城里的女人应当出事了,可没人能确定她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晅曜如今张口就是“失踪”,显然是掌握了她们都没能问出来的信息。
在外跑了大半天的李萱和黎丹姝难免心情复杂。两人或多或少都自诩在人情世故上强于晅曜,最后竟然在问话上输给了对方,这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晅曜感受不到她们的复杂心情,他不明所以地直接在桌边坐下,还不忘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们看着我干嘛?”
最后还是黎丹姝先开了口,她问:“曜君,你是怎么知道女人失踪的?”
晅曜听到的黎丹姝的称呼,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他努力克制自己的高兴,装作不在意地模样朝柜台瞥了一眼:“这客栈老板告诉我的,不过他们好像受到什么制约,详细的不能说太多。”
这倒是和黎丹姝她们查到的一样。
李萱见晅曜也没有比她们知道的太多,心情稍许平和了一点。
她拉着黎丹姝一并坐了下来,沾了点茶水写了“圣海宫”的名字,说道:“如今石无月仍困于魔域,此世根本没有能越过圣海宫将整个不离城都封口的妖魔,不离城失踪的女人,圣海宫一定知情,所以上圣海宫是查找真相最快的方式。”
“只是——”
晅曜问:“只是什么?”
李萱显然是听进了黎丹姝先前的话:“只是我们无凭无据,圣海宫想要搪塞我们太容易了。如今我们在暗处,或许还能查到些真相,一旦我们上了圣海宫,成了明处,或许连线索都找不到了。”
不离城的麻烦最令人头疼的正是这里。
这里的人对灾难闭口不言,全都装作无事发生。这让他们有心解难,都无处施力。
晅曜瞧着对解决麻烦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托着下巴懒懒道:“要找线索做什么,你不是来找兰华的吗?既然不离城没女人了,咱们直接上圣海宫,逼他们交出来就是。不离城是他们的地盘,即便他们要用托词,也会给我们一个能找到她的方向。”
“不管他们在这城里做什么,一定都不希望我们久留,所以只要我们提出要求,他们一定会达成。”
晅曜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却不想黎丹姝表情微讶的看着他。
晅曜:“……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吗?”
“不。”黎丹姝又瞥了李萱一眼,李萱像是毫不意外他会这么说,所以她也只能把自己的惊讶藏进心底,“没什么。”
晅曜闻言皱眉,他正要追问,李萱已经开了口。
李萱不赞同道:“如今我们已经瞧见了不离城的怪相,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兰华要寻,不离城也要救。晅曜,你是不是忘了大师兄和你说过的话。”
晅曜呼吸一滞,他皱着眉说:“没忘。要匡扶天下,要正道砥柱,还要救济苍生——可我也没伤人啊,也没说要打上圣海宫。”
李萱叹着气摇头,像是拿晅曜无可奈何。她说:“你既然知道,便要做到。我们同圣海宫要人简单,可这样一来,不离城的事就更难插手了。”
晅曜看起来不太能理解李萱的思维,但他接受会同伴的告诫。晅曜不耐问:“那你说怎么办?”
李萱被问住了,她显然也不擅长这些。
黎丹姝看着前后两任琼山剑埋头苦思,只好开口说:“我觉得还是要上圣海宫。”
晅曜以为黎丹姝说这话是站他这边,眉飞色舞还未说出一句“看吧”,黎丹姝已飞快道:“但不是要他们交出兰华。”
黎丹姝解释说:“不动不错。如今被封口的不离城就像是一滩死水,要查它着实困难。可若是这水重新流动起来,想要寻到它的源头倒也不难了。”
“我们不妨将所有的事情据实已告,对兰华的事情只说失踪,请圣海宫容我们详查。”黎丹姝顿了顿,“如果圣海宫不同意,执意要自己来,只需我们提供的信息不完全真实,圣海宫自然找不到失踪的弟子。而这寻人的时间一久,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多少都会露出点马脚来。有了线索,事情就好查了。”
晅曜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给圣海宫施压,逼他们自乱阵脚?”
黎丹姝点了点头:“或者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自然是没有。
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就按黎丹姝说得做。只是既然要编造些兰华的事情,总要先做好的准备。
黎丹姝想了想说:“编太多假话恐怕会被圣海宫识破,我们只说一点。”
“兰华是在镜海边失踪的。”黎丹姝抬眸道,“她的失踪和水有关。”
第43章
“为什么是水?”
晅曜非常敏锐, 他一下切中核心:“如果是要把这事与圣海宫牵扯的更深一点,光是镜海远远不够吧,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提‘圣湖’, 圣湖才是和圣海宫关系最密切的地方。”
黎丹姝好在对晅曜的敏锐早有预计, 所以她才在说“水”之前先提了“镜海”, 好让他们自发联想,而不对她提及“水”这件事本身过多起疑。
她淡然解释:“圣湖离圣海宫太近了, 有没有在哪儿失踪, 他们很容易就能排查出来。镜海就不一样了, 圣湖之外,皆为静海,路过不离城经镜海也是常事, 在这儿失踪, 光排查就得耗上不少时间,他们很难发现我们扯谎。”
晅曜盯了黎丹姝一会儿,他瞧着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转而问李萱:“那收拾一下, 我们今晚就上圣海宫。”
这回轮到黎丹姝惊讶了, 她诧异道:“今晚?”
晅曜很有经验的直接提剑准备走人, 听见黎丹姝问,才说:“欺负别人这种事, 当然是越措手不及越好, 我们深夜来访, 才显得我的焦急,才更能给圣海宫压力。”
“更何况——”晅曜拉长了尾音, 他看了李萱一眼,慢慢说:“兰华已经不能算是琼山的弟子, 琼山没有她的命灯了,如今她是死是活谁也不知,还是早些行动,免得某些人又陷进什么狗屁心魔。”
李萱闻声抬头,她看向晅曜,忍不住抿起了嘴角,真心轻道:“谢谢。”
晅曜听不得这种话,向黎丹姝招招手,示意她赶紧起来一起走了。
李萱感谢晅曜的配合,自告奋勇先去镜海边将失踪一事做得像些,晅曜带着黎丹姝先上圣海宫。
李萱向右,两人向前,黎丹姝又重新握住曜灵剑的剑柄,或许是月色太柔和,今日晅曜也着实太好说话了些,她自后方瞧见晅曜如玉般盈盈的侧脸,忍不住发问:“既然你很在乎李萱的状况,为什么又要在一开始当恶人?”
晅曜原本还在想要找点话题,忽然听见黎丹姝的问题,反而懵了。他反问道:“我当什么恶人了?”
黎丹姝道:“自然是不救不离城了。匡扶苍生是琼山作为山首的职责,你是琼山剑,在李萱面前却只说寻兰华,不提城中事,一副不识苍生重的模样——”
晅曜的脚步忽而停下,他回头看向黎丹姝,一双清透见底的眼眸在这一刻却显得忽明忽暗起来。
他凝视着黎丹姝,尤为认真地问:“苍生是什么?”
黎丹姝语气一滞,她本能说:“是这世间无数鲜活的生命。”
话一说完,黎丹姝便小心地观察起晅曜的表情。晅曜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在听到了她的答案后,微微露出了笑容。
他告诉黎丹姝:“师兄和你说的差不多。”
晅曜看着渐渐睁开眼的漫天星辰,语气平缓道:“师兄告诉我,苍天冷酷,在它之下求生的众生并非事事都能得到公正公平,弱小者受凌、良善者含冤,这些事常有。”
黎丹姝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若是老天爷真能公平行事,也就不会有活到了今天的石无月了。
“师兄说,我们修真者求道,求超脱万物,求与天争胜,求得强大无匹,就是要替这些弱小被欺者扶正的。”晅曜接着说:“琼山是上清天山门之首,身上执正的担子就更重,身为琼山弟子,既修得手中剑,便需为苍生出。”
黎丹姝:“……”
夜风习习,正是凉爽的时候,黎丹姝的心却像浸在粘稠温热的泥潭里,没油来的发闷。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既修手中剑,便为苍生出”。苍竹涵从来都是这么做的,“她”也是这么做的。
可这天下万灵数数,却又有几个怎么做的?
黎门没有,相城主没有。如今看起来,圣海宫怕是也未能做到。
这天下苍生——
在黎丹姝的心脏滚烫起来前,她听见晅曜又说:“但我其实不太明白。”
晅曜道:“我修我道,求的是我心,行的是我路,师兄也说过‘道应随心’。既然如此,出剑不为自己出是什么道理?弱小者既苦,为什么不自求强大?良善者受冤,为什么不自断公道?苍天冷酷,但它却也是最公平公正的,它从来没有现身帮过谁、也从来没有害过谁。自行自路,不才是最好的吗?若是求存都只能寄希望于他人之剑,那落得生死道消,倒也怨不得苍天。”
这话听得黎丹姝怔在原地。
是的,若说出这话的是魔修,黎丹姝不会觉得惊讶,因为魔修本性自私,他们惯会为自己的冷漠无情找借口。可如今说这话的是琼山弟子,是本应以“就济苍生”为己任的琼山剑——黎丹姝应该是要惊讶的,可她又觉得,说这话的才是晅曜。
她忍不住轻声问:“你的这个想法,涵师兄也知道?”
晅曜懒懒道:“知道,老头子们也知道,所以他们让师兄教导我,又总是要我下山走走,多看看这世间生灵。”
晅曜眨眨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们希望我多喜欢这个世界,多些七情六欲,好有一天能像他们一样,能自愿为这个世界出剑。”
说完后,他撇了撇嘴角,像是对琼山五子的做法相当不屑。
黎丹姝瞧着晅曜,脑子里想着他在妖族领地时对小妖怪们的容忍,想着他在李萱梦中对李萱的退让,又想着他如今对自己的维护、对兰华的看顾。
黎丹姝知道,晅曜并非冷酷无情之人,正相反,他相当温柔。
黎丹姝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她握着剑柄上前的两步,说:“我猜他们成功了,你开始喜欢这个世界了。毕竟你和我说过——你身为琼山弟子,有责任除魔卫道。”
晅曜散漫在风中的心绪忽然便凝住了。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黎丹姝。
他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黎丹姝瞧见了他的表情,笑意越深,她像是发现了晅曜的秘密,压着声音,又像是捏住了一根随时能戳破他完美表象的针,在这夜色里悠悠道:“我说错了,你已经非常喜欢这个世界了。”
晅曜像是被踩重的痛脚,他说:“谁说的,我确实不想管不离城!”
黎丹姝说:“那是因为不离城人人缄默,自愿维持现状。出于对他们选择尊重,‘我行我道’的晅曜君才选择了直接施压圣海宫,好不让他们为难,不是吗?”
“毕竟你来过了,又逼他们交出了兰华,即便找不到罪魁祸首,碍于琼山的面子,圣海宫也得让不离城暂时恢复‘正常’。”
晅曜满脸懊恼,他嘴硬道:“这是你猜的,我没有承认啊。”
黎丹姝对此不解:“你是琼山弟子,现今如师长所愿般成长了,这有什么好不能承认的?”
晅曜就是不认,他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什么都要问,我问你为什么突然不把那骨头放出来了吗?”
“你先前不惜和我吵架也不肯把它塞进盒子里,如今却在你身边瞧不见它了,这不奇怪吗?”
黎丹姝同样说不出话了。她总不能说她现在才发现骨头是个监视器,她不敢再随便带着了吧?
想到被自己留在了客栈的盒子,黎丹姝也有些不忍。但再不忍也要舍得,既然已经知道骨头是渊骨的眼线,再将它放在身边,一招不慎,不仅是自己,或许连李萱和晅曜都有危险。况且如今渊骨就在城中……
总归盒子上的咒文持续不了几天,骨头待两天也就能出来了。届时他们已经身在圣海宫,渊骨即便发现了,也无法向她发难。等兰华的事情结束——
黎丹姝心想,或许她得给苍竹涵提个“琼山玉”的醒,然后赶紧找个借口离开。
晅曜见黎丹姝不语,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
他抿了抿嘴角,低声道:“我没有要追根刨底的意思,我只是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黎丹姝回过神,她发现自己似乎在晅曜面前总是容易走神。或许她面对少爷时也不该这么放松。
“没有的事,你不想回答,不回答也可以的。”
晅曜闻言张了张口,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最终把话咽下去了。
他说:“反正我答应了师兄会保护你,你不用担心我不管你。”
黎丹姝点点头。
他们也终于走出了不离城外的森林,到了圣海宫境外的那片镜海。
深蓝色的镜海平静无波,如它的名字一般如同一面从天空而落的宝镜。
镜海辽大,从海边远远看去,立于镜海中心圣湖上的圣海宫也只有巴掌的大小。
黎丹姝忍不住伸出手比了比,先行的李萱也已经布好了痕迹向他们走来了。
李萱问黎丹姝:“镜海上无法使用飞舟,黎姑娘,你如今还能踏波越海吗?”
李萱问得小心,像是怕触及她已无金丹的伤口。
黎丹姝其实并不在意如今的弱小,她刚想回答,晅曜已经抢先开口。
“踏波越海?需要给圣海宫这些脸面吗?”
晅曜示意黎丹姝把剑柄给他,黎丹姝照做了。
浓墨之下,晅曜拔出晶莹灿然的曜灵剑。他看了平静无波的镜海一眼,抬手便是一剑劈去!
刺目的剑光如九天雷电,刹那间便轰向圣海!
传说中亘古不变,天塌不破的镜海湖面骤然劈裂,自两方掀起滔天浪潮——!
在黎丹姝的震惊中,漫天海雨倾盆而下,李萱忍不住地叹气。
晅曜一剑劈了海,他就站在深深的壕沟前,挑眉冲着圣海宫道:“——让他们来接!”
第44章
黎丹姝瞧着晅曜简简单单便劈了人家护宫圣海, 还叫嚣着要圣海宫的人来接驾,一时竟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说“曜君你真是表里如一,当初在我面前不可一世, 如今在圣海宫前也是如此不讲道理, 了不起了不起。”还是该说“晅曜你是不是疯了, 圣海宫大小也是能入琼山宴的,你不仅不给面子, 还照脸打!?”
黎丹姝看着晅曜, 最终选择掠过祸首, 直接同李萱谈。
她看了看原本最不正常,如今看来应该是最正常的这位琼山弟子,忧愁问道:“镜海已破, 圣海宫若是问罪, 可于琼山有碍吗?”
李萱闻言,原本叹息的神色一收,反而困惑地问起黎丹姝:“黎姑娘为什么会这么想?”
黎丹姝闻言讶然:“……如今琼山已经势强到, 连圣海宫都无需在意了吗?”
李萱明白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等着颇为不耐的晅曜一眼, 忍不住笑着解释:“换成其他门派, 或许是有点小小的麻烦,但对方既然是圣海宫, 动手的又是晅曜, 应当无事的。”
黎丹姝不明所以, 李萱看等着也是等着,瞧了晅曜一眼, 便和黎丹姝说起了有关往事。
“大概是在十多年前吧,晅曜差点杀了他们少宫主。有那次事故做底, 圣海宫能容下他如今这点小小的暴躁的。”
黎丹姝闻言:“……?”
李萱见晅曜没有阻止她开口的意思,便继续向黎丹姝娓娓道来:“那会儿圣海宫主年少,性格比较活泼自信。晅曜……就更‘活泼自信’了。”
晅曜与圣海宫之间的恩怨,还要追到十多年前晅曜初次下山。那时他刚刚诞生不久,是最不识善恶的年纪,又由于天赋强大与尊贵,除却得到了他真心敬重的苍竹涵外,谁都不放在眼里。
只是苍竹涵是琼山大弟子,即便有心教护,也做不到日日陪在他身边,再加上那时应当执正的李萱受心魔所困无法理事,整座琼山也无人敢掠起锋芒——每当苍竹涵离开琼山,无人敢管的晅曜就会变成琼山最可怕的“秘境”,最令人提心吊胆的“大劫”。
圣海宫少主游历至琼山,上山拜访之际,可巧正是这段时间。
“……其实也不能怪晅曜脾气坏。”李萱瞧着双手抱剑等着圣海宫的晅曜道,“圣海宫的巫马代尚,当年也着实欠教训了点。”
作为圣海宫的少主,上清天说得上名字的后起之秀,巫马代尚显然是在鲜花赞颂中长大的。待他学成,游历天下又罕逢对手,登上琼山后,难免也会生些骄心。
“我记得,他本来是想要找大师兄切磋的。只是大师兄不在,所以他要求挑战其他的弟子,领教琼山剑的精妙。”
李萱回忆着当年,黎丹姝听到这里,忍不住就去看晅曜。十多年前,那会儿的李萱道心有失,已经无法担任琼山剑的职责了,这时圣海宫少主提琼山剑,那八成来的只会是——
李萱看出了黎丹姝的想法,她点头说:“没错,按理说,他想要挑战的就是晅曜。但那会儿晅曜年纪还小,加上圣海宫与琼山先前关系还成,所以掌门想做个好人,就想让他放弃找琼山剑,找始无长老门下的弟子切磋一二就行了。琼山也不在乎胜负。”
想到琼山五子那可怜的徒弟缘,黎丹姝沉默了一会儿。没了李萱苍竹涵,身份上勉强能和圣海宫少宫主对垒的,竟然就只剩始无真人门下那群学“心术”的了。
想到“心术”的用法,黎丹姝说:“那位少宫主应当不会同意吧……”
李萱点头:“确实。圣海宫这位也是剑修,否则也不会特意上琼山。他一口回绝了掌门好心的提议,执意要寻琼山剑。掌门无奈,只得与他先约法三章,接着寻来了晅曜。”
黎丹姝听到这里颇为好奇:“如果只是单纯的比试,晅曜君即便当年再‘活泼’,也不至于到‘差点杀了’的地步吧?”
回想到当年之事,李萱表情有些微妙。她又看了一眼晅曜,见他真不阻止,干脆一口气说:“比试自然没什么,问题是巫马代尚对晅曜一见钟情。”
黎丹姝闻言:“???”
黎丹姝:“……”
她生吸一口,抬手阻止了李萱继续要说的意思,她忍不住先确认一件事:“我记得圣海宫的少主是男性吧?”
李萱点头。
黎丹姝说:“……然后对晅曜君一见钟情?”
李萱重重叹了口气。
黎丹姝本能向湖边看去,晅曜凌空点在镜海之上。在他的身边,被破了屏障的大海无声浪涌,深深墨色绞碎了星光,于他足下铺就一条昂贵的长毯。月光于他慷慨倾洒,似为他披帛引路,邀他天人登临。
他非常美丽。是即便伴随死亡,也无法去否认的美丽。
黎丹姝在这一瞬间,忽然好像能明白巫马代尚当时的心情了。
李萱继续说着:“晅曜脾气本来就差,加上那巫马代尚喜欢就喜欢吧,偏偏对自己又非常自信。即便告诉他晅曜是个男人了,他也不肯相信,非追着晅曜,最后甚至妄图对暄曜下毒,想要强行抢人——”
黎丹姝听到这里差点被呛到,她结结巴巴:“强抢,晅曜?”
李萱还是点头。她两手一摊:“之前掌门都能哄住,都差点被毒害了,这能哄住?晅曜当场就拔剑要杀人,还是掌门动手快,才将人从曜灵下救了出来——不过还是没什么大用,那会儿晅曜更活泼自信呢,他直接下山追着人杀去了。我后来听师弟师妹们说,圣海宫为救少主,一连出动了十长老,只可惜不仅没能拦住晅曜,还差点也折在曜灵剑下。要不是大师兄回来的早,转路赶去了圣海宫,我看巫马代尚就死得在圣湖上了,他父亲也救不了他。”
黎丹姝听得:“……”
李萱摊了摊手,说:“你看,晅曜这暴脾气已经在圣海宫挂过号了,如今他‘路过’,只消不是又要杀巫马代尚,圣海宫应当都是能容忍的。”
黎丹姝:“……”
她看了晅曜一眼,又看了看海底深深的剑痕,忍不住向李萱这边靠了靠。
李萱不解问:“怎么了?”
黎丹姝:“……”
黎丹姝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和李萱说:“其实……我也向晅曜君说过心意,也调戏过他。”
李萱闻言悚然。
她连忙仔仔细细检查了黎丹姝的身体,确定她身上没添什么来自琼山的伤口后,方才松了口气。
李萱真心实意说:“黎姑娘,你运气真好,晅曜如今稳重多了。”
黎丹姝看着晅曜的背影,却忍不住去想,真的是她运气好吗?
这把琼山剑,如今甚至不在意李萱将他过往的窘事说予她听,他真的只是变得性格温和了些,而不是对她额外容忍吗?
黎丹姝力弱,故而对人的情绪尤为敏感。
她察觉到晅曜已不再视她为敌,所以放心大胆地和他做朋友。仔细想想,晅曜对她的容忍与照顾,似乎已经远超他对李萱和其他琼山弟子的了。
黎丹姝想到她屋外永不干涸的灵泉水,想到那一盒子的珠宝玉石,想到摘星真人院中盈盈发光的花,想到星幕下藏着激烈心跳的那个拥抱——她记起那把被她握住了剑柄不止一次的曜灵剑。
黎丹姝心思敏感,看着晅曜的目光头一次有些不知所措,他别是……
风吹起海浪的声音渐渐响起。
黎丹姝猛然回身,抬眸看去,只见一艘大船自圣湖破浪而来,其上站立着的,正是圣海宫的宫主。
这位宫主面上还有疲色,瞧见了晅曜的眼里还带着一闪而过的惊慌。
不过当他从船上跃下,自海面走向黎丹姝他们时,那点惊慌已经被藏好了。
黎丹姝原本还担心这位圣海宫的宫主认出自己,想要藏一藏面容,却不想这位圣海宫宫主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一样,径自向晅曜走去。
他向颔首示意,语气和缓,说:“晅曜君,许久不见了。不知你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晅曜到底还是给了圣海宫宫主面子,他也点了点头,说的直白:“琼山有弟子在镜海附近失踪了,为了找她,我不得不破海,还望宫主不要见外。”
圣海宫宫主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到底想和晅曜“见外一二”,可瞧见他手里的曜灵剑又看不见苍竹涵,他也只能忍了。
李萱对此早已预计,而黎丹姝注意到,在这位宫主隐忍的表象下,当晅曜说出“失踪”二字时,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但圣海宫主掩饰得很好,他状似着紧道:“是哪位琼山弟子?我镜海周遭皆有护宫大阵,别是迷路了,误会一场吧?”
在晅曜不耐烦前,李萱先上前一步行了礼。
她道:“巫马宫主,失踪的是我的师妹兰华,她修为已散,不可能触发贵宫的阵法,况且我们在镜海找到了她落下的香囊,上面还残留着陌生的剑气,是确认她出了事,方才迫不得已分海寻人的。”
巫马晖闻言看向李萱,他似乎是已经想不起面前这人是谁了。
李萱体贴道:“琼山李萱。”
听到这个名字,巫马晖手指忍不住捏起,他面露微笑:“原来是琼山剑李姑娘,我听闻你先前受了伤,一直在琼山静养,如今可大好了?”
李萱不卑不亢抱剑道谢:“多谢宫主关心,李萱已然康复,否则也不会陪师弟下山巡游。”
“琼山剑巡游?”巫马晖试探道,“这次似乎有些早了。”
李萱道:“不算正式巡游,只是近来魔修蠢动,现有相城入魔,后有妖族血案。师父师叔不放心,让我们没事就多下山走走罢了。”
巫马晖笑了笑:“原来如此。我想李师侄与晅曜君等在这里,应当是想要借我圣海宫之力寻人?”
李萱道:“还是瞒不过宫主。”
巫马晖爽朗笑了两声,说:“当初犬子无状,也亏得琼山不曾计较留他一命,如今有琼山弟子在我圣海宫辖内走失,我等帮忙寻找也是分内事。只是夜色已深,两位不妨随我先回宫休息,明日再做计较。”
见到李萱面上急色,巫马晖及时宽慰道:“啊,镜海周遭百里有圣海宫坐镇,即便是一时有人走失,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两位不必担心。”
李萱与黎丹姝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答应了巫马晖的话。
巫马晖仿佛这时才瞧见黎丹姝,他颇为讶异道:“这位姑娘是——”
黎丹姝想了想,温声自我介绍道:“黎丹姝。巫马宫主,幸会了。”
苍竹涵背着黎丹姝过三池的事在这些大人物耳朵里也不算秘密,巫马晖瞧着看不出半点敌意,他一视同仁地邀请了黎丹姝:“那黎姑娘不妨一起?”
第45章
与以师徒传承的琼山不同, 圣海宫是以血缘传家的门派。
血缘缔结起的宫门使得他们内部无比团结,甚少出现叛徒,但也正因门派承继选亲而不选能, 圣海宫渐渐从上清天数一数二的门派, 渐渐没落成二流宫门。
不过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黎丹姝跟随圣海宫众人登上大船,一路向圣湖中心的圣海宫驶去时, 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惊叹的目光。
此时正是天哓未哓之际, 圣海宫似一朵将醒的莲花般落在圣湖中央, 船使得近了,荡起一波波涟漪,激起一层清澈的灵力隐隐浮出, 更显得圣海宫如天宫瑶池。
黎丹姝下船的时候还在想, 也难怪魔域天天都想要反攻上清天。琼山未经雕饰,有的是生气盎然的美;圣海宫穷极人力,是魔域金殿推翻再起三百次也及不上的奢华精致;即便弱小如黎门, 也有青山台为一景。除了蛮荒般的血色月亮外就只剩焦土和岩浆的魔域, 生存环境确实太恶劣了。
大船驶到了圣海宫宫前的码头, 这会儿天已经微微亮了。
圣海宫的弟子早已恭候在白玉阶前等着他们, 巫马晖率先下船,随后在一众弟子的行礼声中, 向晅曜引荐着前排弟子。
巫马晖道:“这位是我座下大弟子, 下届琼山宴, 应当便是他代表我圣海宫了。”
那名大弟子闻言向晅曜等人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在下巫马城, 见过各位。”
黎丹姝本没觉得哪里不对,不想晅曜瞥了一眼巫马城蓦地开口:“你不是巫马氏。”
那弟子微怔, 似是没想到晅曜会一眼认出,巫马晖连开口解释:“城儿虽不是我巫马氏血亲,但他由我抚养长大,更与小女一早缔结了婚约,也算是我巫马氏了。”
晅曜似笑非笑地看了巫马晖一眼。
巫马晖浑然不觉,只请他们入内,黎丹姝想了想,还是跟紧了些李萱。
进入圣海宫后,天色不过刚刚破晓,巫马晖命人领他们先去休息。果不其然,巫马晖给他们准备了三个房间,瞧着在同一院落里,其实各不相邻,若要绕过装饰的假山池林,还需要点时间。
黎丹姝果断说:“我与李姑娘一间就好。”
领路的弟子闻言感到为难:“可是宫主吩咐——”
黎丹姝笑着说:“圣海宫招待已足够好了,我与李姑娘一路来都行住一处,也习惯了,实在不想分开。”
李萱明白了黎丹姝意思,也开口道:“确实如此,便是你带她去了新的屋子,她也还是会来找我的,不必麻烦了。”
领路的弟子见两人都这么说,只好作罢了。她向两人告辞离去,晅曜方才将视线重新收回。
李萱问他:“怎么样?”
晅曜蹙眉道:“阵法很多,监视用的不提了,甚至还有传送阵法。”
李萱:“能处理吗?”
晅曜点了点头,接着往几个方向去了。黎丹姝只见他指尖凝着灵力随意划了几道,自进圣海宫起,那股如影随形的不适感即刻消散了许多。
黎丹姝顺口便问李萱:“晅曜还懂五行阵法吗?”
李萱颔首,她语带羡慕道:“他生来特殊,万般道法于他都可归于一物,学什么都容易。大师兄也说过,于晅曜,技法修为都是次要,他只需要修心就能大成。”
黎丹姝轻声问:“那他修成了吗?”
李萱沉默了一瞬,指着晅曜与黎丹姝咬耳说:“他刚劈了镜海,你说呢?”
晅曜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不快道:“李萱,你偷偷说什么呢?”
李萱不想惹到他,掐头去尾说:“说阵法的事。”
晅曜狐疑地瞧了李萱一眼,转而对黎丹姝说:“你别信她说的,执道都能执出心魔来,阵法就更不怎么样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微红了一瞬,又说:“如果你想学阵法,我也可以教你。”
总也学不会忍让付出的琼山剑,自然也不能算是修成的琼山剑。黎丹姝明白李萱的意思,可她看着晅曜,实在也想不出他成熟稳重的样子。她甚至觉得晅曜这样也挺好的,她自己处处委曲求全,早就不记得恣意而行是什么感觉了,晅曜若是能一直如此,也未必就是坏事。
而晅曜如此强大,想来也是能一辈子任性妄为下去的。
黎丹姝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在晅曜一眨不眨的视线里,点头说:“好的谢谢,不过阵法消耗灵力太大了,我没什么兴趣。”
晅曜即刻便如一只瘪下去的气球般耸拉了眉眼,他不快的“哦”了一声,黎丹姝想了想,又说:“但我有别的事情想要请教你。”
晅曜闻言抬眸,他轻快道:“你想请教什么?”
黎丹姝是真的好奇,他问晅曜:“你是怎么发现巫马城不是巫马氏的?你之前见过他?”
见黎丹姝是问这个,晅曜颇为无趣。他回答说:“很简单,他身上的灵力运转方式不是圣海宫的方式,而是观天宗的。”
黎丹姝闻言,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门派,她忍不住向晅曜确定:“五十多年前,石无月毁掉的观天宗?”
晅曜想了想:“应该是吧。我也不清楚,我只是看过他们的心法。你和观天宗有旧?”
黎丹姝陷入沉思。李萱看了沉默的黎丹姝一眼,低声告诉晅曜:“观天宗是当初与黎门一并被灭的门派之一。”
晅曜怔住,他本能看向黎丹姝,说:“你想要我帮他吗?”
黎丹姝闻言讶然:“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晅曜心想那当然是怕你触景生情,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才不会显得他太没面子,黎丹姝已经飞快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从他开始查。”
晅曜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