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苏容平静答。
“你们要赶快过来,我根本靠不近他身边,只有一个远景。”
“没事,你拍就行了。”
黎商在岛屿上玩了一上午, 他完全把节目组那点资金甩到一边,自己刷卡点一桌法餐, 戴着墨镜在沙滩上晒太阳, 旁边服务生端着冰桶站着等。
黎蕊到中午,终于忍不住问节目组:“埃迪去哪了?”
节目组人员不敢说话,打来电话给苏容,苏容十分淡定:“如实告诉她。”
黎蕊意外平静地接受了这消息, 让所有人都意外, 她一个人在那酒店吃完了预算有限的午餐,到下午时,节目组又打来电话, 苏容以为是有什么事,接起来,那边声音平静:“是苏先生吗?”
这是他第一次跟黎蕊对话,他在一瞬间明白佟晓佳为什么被嘲笑也要挤进来当主持人——这女人是黎商的母亲,无论承不承认,她塑造了黎商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直接改变了黎商的人生。
“是我。”他也平静道。
黎蕊的国语带着点侨居多年的生涩,仍然字正腔圆,是那一代艺人共同的特色。从来言如其人,这一代人很难想象那一代人面对的世界,那是风云际会,江流潮涌的时代,经过那个时代的女人,也许会虚荣,但绝不会肤浅到只是Rita呈现的那个一身华丽珠宝的富太太。
她问:“粉红沙滩也不用打卡了,是吗?”
“是的。黎商现在在一个私人岛屿上,大概不准备回来了。”
“可以把那岛屿名字发给我吗?”
“好。”
苏容挂掉电话,告诉副导:“把岛屿名字给她,摄像机全部跟上。如果黎商不配合,就只拍远景就好了。”
黎蕊到那岛屿上时,天已经快黑了。
黎商从来很会花钱,包岛屿是小事,这次节目拍摄处处经济受限,快把他逼得发飙了,他身上有很多像他父亲的部分,其实黎蕊也看过网上的猜测,里面名字太多,唯独没有他父亲的。
天黑下来的海滩有种让人心安的平静感,因为除了海就是天,仿佛世界只有这一块地方。黎蕊找遍整个海滩,在码头附近找到了他,黎商也隔大老远就发现了她——她身后拖着一大票摄影机,很难不注意到。
他很快站了起来,高大身影站在暮色中,是一个拒绝的姿势。
黎蕊站在湿润的沙滩上,海浪带着泡沫一层层涌上来,淹没她的脚面。
然后她忽然伸手开始解麦,这动作让她想起古时候的信使,去觐见首领前要解去全部武器,真是好笑。
麦被扔在沙滩上,很快进了水,耳机里传来杂音,陈姝取下耳机,询问地看着苏容。他们一堆人全部站在码头上,面面相觑。
行业里有句话,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真人秀。Rita说得更绝,说真人秀本身就是个悖论,只要镜头介入,就已经没有了真实。观众的应对态度也简单——好可以是演出来的,坏就是真的坏。在镜头前都这么坏了,镜头后一定更严重。
这一条规则导致明星参加起真人秀更加噤若寒蝉,一个个只差演成圣母圣父,偶尔有人野心大,试着展现真人性格,也是场豪赌,赌好了的一夜爆红,赌差了就永无翻身之地。成败标准只在于营销给力,和观众买不买账,两者缺一不可。
但黎商这样行径,黎蕊这样扔麦,真实又如何呢?给空气看?再好的真人秀,没法通过视频和音频播出来,观众看不到,就等于不存在。然而镜头前没有真实,所以Rita那句话几乎无解,真人秀就是悖论。
“没事。”苏容十分淡定:“黎商的麦还在。”
“怎么可能。”陈姝惊讶得不行,然而旁边的人很快确认,并且连耳机都递了过来,她几乎有点不敢接:“黎商怎么可能,他当了那么多年明星,怎么会不记得摘麦?”
“他不是不记得。”苏容平静道。
他就是故意不摘。
陈姝听了两句,面上露出求助神色,苏容明白地笑起来。
“不敢听吗?给我吧。”
Rita已经走了,但是下面的人都记得黎商跟Rita这些年的刀光剑影,Rita尚且降服不了,他们更不敢轻易捋虎须,虽然黎商的隐私充满诱惑力,但终归饭碗要紧。当初大讲黎蕊花园草坪的女孩子,至今仍然没法在娱乐圈找到工作。
耳机里的声音十分清晰,其实早在陈姝一路报告黎商玩的项目时苏容就猜到,他虽然游艇大餐玩得开心,但没下水,显然就是为了这一刻。
Rita走的时候,苏容问她为什么要走,她沉默吸完一支烟,然后反问他:“妹妹,你打过拳没有?”
“没有。”
“那真可惜,你该去打一打的。”她笑着问道:“你知道专业拳手和普通人的区别在哪吗?”
苏容摇头。
Rita抬手一拳挥了过来,苏容想躲,没躲过,一拳打在颧骨上,痛得他眼泪都快涌出来。Rita笑起来,伸手摸他头发,苏容本能地闪躲,Rita顿时笑了起来。
“你看,你是没有挨惯打的人,挨了打,第一反应是怕,而专业拳击手,第一反应是反击。你如果被暴打过,一定知道人被暴打的时候,思绪完全是停止的,只有恐惧,你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别人什么时候停止的都不知道。”
“我曾经是个很好的拳击手,再困难的时候,我也没想过放弃,永远是反击,反击,我一直以为再大的困难也打不倒我,直到遇到黎商。”Rita弹了弹烟灰,淡淡道:“黎商是个怪物。”
“他像个为拳击而生的机器,你知道吗?不管你如何惩罚他,报复他,也不管你如何拉拢他,驯化他,他永远不会害怕,也绝不会心软。你一拳下去,他必定有一拳回来,刚开始你觉得很有意思,渐渐地你开始觉得累,你开始被打痛了,你每次出拳都觉得胳膊很重,你几乎开始不敢出拳了,因为你知道你永远占不到便宜,他永远会反击,他永远不会被打倒。他不计后果,不计代价,永远不会停下来,除非你认输。到最后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认输。”
苏容揉着颧骨,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不是真正的打拳,对吗?”他这样问。
“傻子。”Rita狠狠揉他头发:“我说的当然不是真正的打拳啊。”
“我说的,是这三年,我给黎商当经纪人的生涯。”-
黎蕊和黎商的交谈并不长,最开始离开的是黎蕊,带走了一部分机器,黎商仍坐在沙滩上,摄制组的人陪着他呆了一会儿,陈姝大概是被后面的灌木丛里的虫子咬得实在受不了,过来问苏容:“他要在这坐一晚上吗?”
他们把苏容当成黎商的发言人了。
“不知道。”苏容本能地回答,然后意识到她的意思,连忙抱歉地笑了:“让机器都回酒店吧,今天的拍摄结束了。”
“留一台吧,总要有始有终。”
“不用了,我留下来就好了。”
人都坐着船离开了,苏容跳下码头,沙子很湿润,海风里有微微的咸味,这场景让他想起那天在意大利的岛上,那次他没有走过去。
黎商仍然安静坐在沙滩上,好像并没有虫子咬他。刚刚苏容在手机上看到陈姝在群里抱怨,开玩笑,说虫子可能不咬冷血动物。
他们当他是冷血动物,只不过这冷血动物如此貌美,才有今天的地位。
他们不敢听的那个耳机里,黎蕊对黎商说:“你小时候老喜欢跑到马里布去玩水,阿妈很担心,又不懂英文,只好拜托管家拣了小孩在自家泳池溺水的报纸放在早餐桌上,把我吓一跳。”
想拉近距离的家长常用聊童年这一招,可惜黎商并不买账。
“是吗?”他语气平静:“我只记得那时候玩到天黑,都是阿妈拜托人来找我。”
他们说的“阿妈”是黎蕊用的一个老女佣,去年去世,自那之后黎商从未回过洛杉矶,苏容听Rita说起过这事。
“我记得那时候你有个玩得好的小朋友……”
“我和很多人玩得好,直到上了七年级。”
苏容知道他十四岁被送去上那私立学校,Rita只知道宣扬那学校在全美排名,不知道那小镇上白种人占比百分九十七,而黎商在那学校最好的朋友,是个非裔美国人。
那天在百里传媒的九楼,黎商来看发烧的他,说了许多话,他迟迟想不起来最重要的那句,直到在纽约见到Gee,像有什么埋藏在淤泥中的东西从水中渐渐浮起来,他终于想了起来。
那天电影看到最后,他问黎商,如果你这么讨厌文艺片,你为什么要去电影学院。黎商笑了,他说:“既然你告诉我一个秘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
那时候他烧得面如桃花,只知道点头。
黎商说:“因为只有那个地方,没有我的同学。他们不是去了斯坦福,就是去了哈佛学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们了。”
因为高烧,苏容脑中逻辑全无,只剩一片混沌,他无法思考这是不是黎商难得地暴露软肋,或者是第一次用示弱的语气说话,他只记得黎商当时笑得那样温和,那么他一定说的是非常重要的话,怎么也不该忘掉。
喜欢一个人,就想了解他的全部,想去他读过书的学校看一看,想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因为是那一切造就了今天的他,让你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
黎商的冷漠,黎商的攻击性,那种拳击手般还击的毅力,和报复的残忍,黎商不爱看文艺片,黎商不信爱情这种东西……
所有的答案,要往前找,要早到七年级他离开马里布海滩的那一天,甚至更早,早到许多许多年前,一切的起心动念,缘起缘生。
而黎蕊给出了答案。
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黎商语气仍然平静。
“你父亲……”
“我知道。”黎商平静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他今年多少岁,我也知道他叫什么,我知道他住在那里。不需要你补充什么。”
“不,你不知道。”黎蕊的声音有难得一见的虚弱:“你出生之前,一切都很好。你是我们都想要的孩子,我们当时正在计划婚礼,我们也给你起好了名字。但是你的祖父,他……”
“我知道,船王嘛。”
“他当时,病重了。”黎蕊几乎有点艰难地往外吐字:“我和你父亲,感情发生得非常快,我以为是缘分,是真爱,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医生说你祖父,还有六个月的生命。你父亲的继承权并不靠前,而继承的财产,是按人头来分的。”
黎商笑了一声。
他向来是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的。
“所以这就是我出生的原因?”他问黎蕊:“为了多少钱来着?”
“五亿三千万,这是男丁的价格,他们是传统华侨家庭。这是你祖父遗嘱里的规矩。”
“挺好。”他还在笑:“挺多的了,你全花光了?”
黎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艰难地道:“但是你祖父后来换了个医生,病情又有了起色。”
黎商大笑起来。
他难得这样笑,不像是受了侮辱,倒像是发自内心地开心,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打倒他,再难以启齿的往事,也不过是一个笑话。
“真的谢谢你。”他甚至跟黎蕊道起谢来:“我长这么大,听过的所有笑话里,这是最好笑的一个。”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些偏执的,非要把他送进一个保守的学校的决心,那些冷待和漠视,那些尴尬的距离感,都有了解释。甚至连黎蕊时好时坏的经济状况都有了解释,她是在黎商出生几年之后,忽然阔起来的,也许那时候才是船王去世的确切日子。
真好,像部喜剧电影,天降横财,皆大欢喜-
苏容没有马上过去。
他站在沙滩上,远远看着黎商,而黎商只是坐在沙滩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海。
“拍到你想要的了吗?”他问苏容。
“我不会放出去的。”苏容告诉他:“我以我全部的信誉,和我的性命跟你保证。”
他连内存卡都取了出来。
“信誉?”黎商故意读出后鼻音。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要开这种玩笑。
其实苏容知道,他自己都未必预料到黎蕊会说出这个,他本意只是留着麦,将苏容一军,要是苏容也玩什么母子情深的剪辑,整理整理往外放,证明他不过是又一个Rita而已。
但黎蕊大概把这当成最后一次母子见面的机会,所以取下了麦,什么都说了出来。
苏容没法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在黎商身边,坐了下来。黎商今天在海里跑了一天,连头发都是涩的,苏容顺手碰了碰他头发,大概是那么久的化妆师职业留下的习惯,黎商竟然也没有躲。
他的头发浓密,很硬,像他的脾气,很容易显出野性来,然而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克制的,克制的冷漠,克制的放肆。
“怎么?”黎商看了他一眼:“没见过价值五亿三千万的人,想摸摸看质地?”
他大概不允许自己人生中有任何软肋,所以再介意的事也要当成笑话说出来。要是苏容放出这录音,他一定也有办法化解,不过是换个经纪人罢了,但在那之前,他一定能玩死自己。
陈姝崇拜的眼神全部是会错了意,自己没驯服他,谁也无法驯服他,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
“对不起。”苏容轻声跟他道歉。
“也不用立刻怕成这样,”黎商还在嘲讽:“说不定是五亿越南盾而已。”
其实这是玩笑话,从来只有一个船王,用的货币单位也从来不是越南盾,甚至可能是美元。
“黎商。”
苏容叫了一句他。
“真可惜,我连那钱的影子都没见着……”黎商仍然在开他的玩笑。
他没能说完,因为苏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下的皮肤带着海风的微凉,嘴唇微微有点干,这动作大概是很放肆的,但黎商没有动,他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苏容,他的眼神是极深的墨蓝色,有着类似宝石的质地,这双眼睛从来没有一丝笑意,此刻更是如此。
有那么一秒,苏容很想亲吻他,但也只有那么一秒而已。
最开始都是想拥有,想占有,想看他眼中出现波澜,只为了自己。到最后都是心甘情愿往后退,只要他开心,只要他能够毫无挂碍地笑起来。
“一般文艺片到这时候,就该接吻了。”黎商轻声提醒他。
“不了。”苏容也轻声告诉他:“你该和你爱的人接吻,而不是和我。”
你一直问我想要什么,我一直没法回答你。在这一刻,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我想要你开心,想要你快乐,我想要放下那些与生俱来的阴霾,我想要你所有的伤口都愈合,我想要你所有的过去都释怀。我要你跟这世界和解,像一个平凡人一样走在阳光下,然后你终于爱上一个人,像我爱上你那样。
你电影的主角不是我,这很悲伤,但没关系。
因为不是所有文艺片都有美好结局,爱过一个人,竭尽全力,求而不得,最后放开手,镜头往上拍,一路水天相接,天空湛蓝,也是好结局。
肖林当年,一定也要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望,心甘情愿做他背后的影子。只是后来风起云涌,命运吊诡,不如人愿罢了。
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想要一个喜剧电影的圆满结局。我要个文艺片的结局就好了,当一个值得倾心托付的经纪人,陪着你走一段路,然后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这就很好了-
那天海滩上的拍摄结束后,摄制组的传言总算得到证实。
其实苏容喜欢黎商的事,一直在公司里有风言风语的传闻,其实经纪人喜欢明星从来不是新鲜事,你自己都不喜欢他,如何让观众喜欢他呢?但像苏容这样从化妆师转经纪人的,还是头一份。显得格外苦心,所以也就特别值得传上一传,感慨两句,当作传奇。
“他们开了你和BOSS的赌局,容哥。”一回国,黄蕾就气势汹汹地告状。
“哦?赌什么。”
黄蕾的脸顿时红了,也没说什么,就跑掉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过来问:“容哥,他们说你和BOSS在海滩上过了一夜,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
海滩上虫子太多,苏容扛不住咬,很快就回来了。
“那你们真的在海滩上……”黄蕾顿时激动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又跑掉了。
不怪她激动,黎商这样冷硬的人,跟人在海滩上呆着这件事,本来就够惹人遐思了。别说他,就是苏容自己,要是换了以前,一定也要燃起希望的。
年轻人看多了童话故事,总是容易代入。觉得所有真心都该得到回报,何况故事主人公是苏容这样讨人喜欢的角色,怎么看都该他得到完美结局。
然而这故事很快在黎商回国第二天迎来转折。
第二天黄蕾去黎商家接黎商,正站在客厅一边发信息一边等他下来,一个穿着大T恤的女孩子施施然下了楼,身形轻盈,宛如白兔,撞见她,同为业内人士,难免有点尴尬,还是维持基本礼貌。况且也知道黎商行事风格,相信他身边工作人员的承受能力,于是笑着道:“嗨!”
那不是别人,是四小花旦最后一个幸存者,乐颖思。
☆、第47章 细微
消息传到苏容这里时,苏容正在和后期剪片子。后期叫孙晓, Rita留下的“老臣”, 后期是幕后中的幕后, 不如陈姝是导演, 相对来说待人接物强一点, 孙晓就像个寻常公司的技术骨干,没什么城府,担心都写在脸上。
Rita一走,他们这些人都有点无处安置的感觉,虽然严格说来都是百里传媒的员工,但又是Rita的综艺团队,Rita走时没安排他们的去处,所以一个个人心惶惶。
只有苏容知道, Rita不安排他们,是让自己先挑。要继续做别的节目, 还是留几个, 剩下的从此解散放他们去别人团队,都随便自己。也是因为信任,自己能安置好这一摊子。
孙晓却不知道这背后的含义,一整个如履薄冰, 苏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敢多行一步,苏容也没办法,只能看着他剪, 他越剪越发现苏容理念和Rita完全不同,更加小心。
正剪到黎商跑出去那一段,苏容的手机亮了亮,后期房间很暗,孙晓只看见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信息,那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有点伤心,又像是意料之中,平静得几乎过了分。
“怎么了?”孙晓心里顿时着慌,忍不住问。
“没事。”苏容朝他勉强地笑了笑:“继续剪吧。”
于是继续剪下去,剪黎商包下私人岛屿逃离拍摄一下午,一分多钟,都是他在海滩上发呆的剪影,然后是黎蕊去找他,没有谈话内容,只有黑夜中的影子,然后是第二天。
“这里停一下。”苏容指给他看:“那台倒回去。”
孙晓依言做了。
“这里应该有一个笑,你可以慢放出来,对,就在黎蕊给他拉衣服下摆之后。”
这是两台摄像机的画面,一台拍的是黎蕊在下楼梯时悄悄替黎商拉了拉外套的下摆,一台是黎商的近景,黎商那个勾了勾唇角的动作稍纵即逝,几乎是微表情。
而孙晓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因为他用的词是“应该”。
苏容第二次用应该是在分别时,相比于上次的分别,这次的分别画面显然更糟糕,因为黎商全程很不耐烦,临安检时黎蕊叫住他,想说什么,他却连听也懒得听,直接侧着脸盯着远处的椅子看,连一个对视也难剪出来。
这样的态度下,黎蕊也觉得难以接近,但是母子天性使然,到了该走的时候,还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臂。黎商条件反射,第一时间闪躲开,黎蕊不由得有点尴尬,嗫嚅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转过了身。
“这里,切一下黎商的特写,对,放慢点,他应该会垂一下眼睛的。”
主屏幕上,黎商的表情被放到最大,那画面像极所有文艺电影的特写,漂亮的人就是这样好,他垂一垂眼睛,就让人觉得看出了他心中无限伤心,恨不能为他去赴汤蹈火。
他这表情远在黎蕊转身之后,而且细微到极致,要不是慢放加特写,谁也不知道他也有这样隐秘的情绪。像是在后悔不不该对她这样冷漠,难以想象他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世上的事从来以稀为贵,任琪那种滥用煽情没人会当回事,而黎商冷漠了十一集,最后一个脆弱表情,如同大理石雕像在你面前活过来,没人抵得住这个。
如果今天苏容不在这,谁又能抓得到这个表情呢?
孙晓借着写后期文案的机会悄悄打量苏容,身形清瘦的经纪人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黑暗中,仍然沉默,仍然安静。然而在孙晓看来,没有比这更悲伤的故事了。
他是怎么找到黎商那些细微的表情的?
他该这样安静地看过黎商多少次啊?
那些细微的、隐秘的、无人察觉的情绪,那些摄像机都无法捕捉的微表情,那些也许黎商都不知道的自己情绪流露时会有的表情,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全部都看见。
他全部都记得-
黎商接到苏容信息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苏容没说什么,只是叫他来公司一趟。
他路上堵了个车,他的车平时也太张扬,走路人常被人嘲讽,但这次脾气坏得很,只差摘下墨镜朝那人竖中指。等到了公司已经是快上班时间,人还没到齐,他直接进剪辑室,苏容正跟剪辑师说话,说着说着见孙晓脸色不太对,回过头来,看见黎商正懒洋洋靠在门上。
Rita手下的人都怕他,孙晓一见他就找借口溜了,剪辑室只剩下他们两下。
“这么沉不住气?”黎商一开口仍然是混蛋口吻,这世上再没人把轻佻和漠然结合得这么天衣无缝:“谁给你报的信,黄蕾?还是罗薇?”
其实这工作室消息流通远比这快,哪用得了一整天,何况要是想瞒的话,他就不会让黄蕾那小喇叭进门了。
他不过是要故意激怒苏容罢了。
苏容不回话,拿着个pad往外走,黎商只施施然站正了,挡住了一半的门,每次苏容侧身要过,他就推一下他肩膀,苏容熬了一天一夜,脚步虚浮得很,被一推还要往后退,如此两次,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黎商。
“让开,我去找孙晓。”他仍然公事公办口吻:“最终版本出来了,你过一遍,哪里不满意,当面说,他好知道怎么改。”
“哦?”黎商意味深长看他:“所以你不是为乐颖思才叫我来的?”
苏容困极了才有这样子,头控制不住地往下垂,整个人都乖巧到极致,偏偏眼神还倔强得像第一次见面。
“你想聊乐颖思?那我们就来聊乐颖思吧。”他语气疲惫地道:“我记得严思筠解释你为什么外号叫618的时候,顺便聊了你为什么不睡乐颖思,因为她演技最好,身材最差,所以不在你食谱里。对吗?那你今天是忽然换了口味,还是睡了她就只为了挑衅我呢?”
黎商笑了。
“你对自己定位未免太高……”
“你得明白,黎商。”苏容疲倦地看着他:“别人喜欢你,对你好,不是揍你一拳,并不需要你立刻回上一拳。爱也不是拳头。”
苏容看过的纪录片,那只在马戏团里工作多年的老虎,挨了太多的打,却从未被爱抚过,饲养员的手试图爱抚地摸摸它的头,它却像被打到一样伏低了身体,凶狠地瞪视着他。
动物,或者人类在面对自己不熟悉的东西的时候,总是充满敌意的,并试图把那变成自己见过的东西。哪怕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无条件的爱。
黎商看不懂爱,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本能地采取他最擅长的方式,像个混蛋一样伤害苏容,激怒他,等他一句恶言,然后回以恶言,那是他最熟悉的交流方式。那让他感觉安全,不再有那些如游丝一般萦绕在心头的情愫,不再有那种莫名的烦闷,那种让他在早上七点想摘下墨镜把旁边的人暴揍一顿的烦闷,那瞬间他只想一拳打在那人脸上,打到他跪地求饶,蜷缩在地上像一只丧家之犬。
Rita说他当不了拳击手了,但当不了拳击手有什么可怜的呢?当一辈子拳击手才可怜。
然而黎商并没听过Rita那个拳击手的比喻,自然也听不懂这个。他只是怔了怔,轻佻而冷漠地笑了笑,十分无聊地走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攒了点存稿,以后每天晚上八点更新吧。
这节奏太要命了。
☆、第48章 棋路
最后两集播出,这综艺大获全胜。
任琪和黎商互为对照, 前者是高开低走, 后者却后来居上, 厚积薄发, 有十期的冷漠为最后两期的些许温情做对照, 更显得真实。
Rita一直没在黎商身上找到的与观众的共鸣点,最后一集终于亮了出来,那个离别画面,是每一个人在长出独立人格的时候都要面对的。是在自己家长做出亲密举动时的尴尬和刻意冷淡,但之后又忍不住的后悔,和年轻人说不出口的怀念和愧疚,最后都凝结着一个背影。用那篇紧随着这集上了热搜的分析文章的话说:中式的亲情常常陷入这种困境,无法开口, 无法表达,即使彼此心中都无比在意对方, 却仍然无法卸下面具, 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这一集的热搜下,许多评论是“看完这一集,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告诉身边的妈妈我很爱她”,黎商粉丝的控评也难得没有强势, 而是玩起了“真庆幸自己是女孩子, 跟爸妈撒娇也没什么心理包袱”这逻辑,也有开起玩笑说“唉,哥哥这傲娇性格, 吃的苦头只有自己知道”,玩着玩着,还做起表情包来,把“黎商我太难了”刷上了热搜榜。
苏容的个人风格和Rita的区别在这一集中展露得十分明显,后续动作更是,Rita更偏向于掌控,而他是引导,插手的痕迹很轻,几乎没有营销号下场,用的和Rita平时素有往来的那几个非常高端的大V,这些人和那些透着匠气的营销号又不同,走的都是情怀路线。标题也都文绉绉的,什么“冰层下微弱的火光”,写得伤感又惆怅,最后一定搭配黎商那一幕特写,如同文艺电影一般。
这热度比起Rita当初那八百营销号下场的架势显然是不足的,热搜只上了一两天,但是后劲却很绵长,甚至还因此接了两个比较高端的杂志的拍摄,如果说Rita当经纪人用的是包装法,那苏容更像是把黎商剖开来给人看,像切割原石一样,展露点外壳下的光芒,看中的人自然会上门。
他的手法这样温柔,自然有人会起别的心思,蠢蠢欲动起来。这集刚播完不到一天,任琪那边就开始有动作,试图借着最后一期的温馨氛围翻盘,发了几个通稿,都是踩着黎商营销任琪对妈妈态度好的意思。黄蕾如临大敌,连忙跑来告诉苏容。
苏容倒淡定,要来任琪老板舒乐的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礼貌地自报家门,问道:“舒总也想看看我的棋路吗?”
那边笑起来,道:“哪敢哪敢。”
话是这样说,那边动作却没停,苏容也不意外,继续沿用Rita那套路,营销号下场,直接挖掘出这综艺第一期任琪母子那边发任务的女主持人去录制的另外一个节目,那是个面对年轻女孩子的网络节目,做发型,分享服装搭配和化妆品心得。这女孩子是几个嘉宾之一,被毒舌化妆师拼命嫌胖,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一直在靠生胴饮食法减肥,本来成功了,结果吃了一碗面,直接反弹了两公斤。结果好不容易到手的一个试镜机会也丢了。
节目里其他化妆师和女孩子叽叽喳喳,都在嘲笑她没自制力,她也只是局促地笑着,看起来十分可怜。营销号发的视频里,这一段之后,直接拼接上了《带着妈妈去旅行》第一期的片段:这女孩子去任琪母子那发任务,任琪妈妈十分热心,非要拉着她吃自己做的面,女孩子再三解释,她也不听,非要她吃完,不然不出发,还给她灌了两杯糖水才罢。最后得出结论,害这女孩子减肥反弹丢掉工作机会的,就是任琪的妈妈,黄诗苑。
这视频一出,网上一片哗然。
好一点的评论,只感慨说这热心样子像极生活中的大妈,坏一点的,直接骂黄诗苑是嫉妒,见不得女孩子年轻漂亮,她自己儿子也是做艺人的,怎么会不知道减肥重要。网友纷纷下场,还八出旅行中有一期葡萄酒庄品尝火腿和苹果派,黄诗苑还替任琪挡了,一脸骄傲地跟那农庄主说自己儿子是明星,要控制体重。
到这时候,网上舆论已经全然不受控制了,把黄诗苑骂得狗血淋头,什么毒妇双标全部出来了。逼得任琪出面道歉,结果道歉声明也被挑出许多缺点,连他一起骂。
苏容当晚就接到舒总电话,那边连连求饶:“好了好了,知道你的棋路了,不过开个玩笑,何必这么认真。”
苏容也打太极:“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那你要怎样才停手嘛?”
“听说舒总最近在拍电视剧,有什么角色剩下吗?能让萌萌去试试吗?”
“当然可以,女二行吗?”
“谢谢舒总。”
萌萌是那女主持人名字,她本来是百里传媒的一个十八线小艺人,天生长相有限,是Rita朋友女儿,好在听话,苏容当时叫她在那个网络节目里这样说,她就乖乖说了,问也不问一句。本来Rita只让她来这综艺刷个脸熟,没想到苏容又给了她个网剧的女二,还和任琪演对手戏,顿时喜出望外,连连叫容哥。
苏容没说什么,只让她出来拍了个澄清视频,一脸小心翼翼,说发胖不关任琪妈妈的事,是她自己减肥失败,希望网友不要误会任琪了。
下面自然是骂声一片,觉得她是被胁迫的小可怜,但当事人都出来道歉了,也怕影响她在圈内前途,只得算了。等到一个月后那网剧角色官宣,估计就没什么人记得这茬了。
别人不说,黄蕾是全程观看这件事的,惊得连连称赞,对苏容心服口服。
“容哥,你这招是从哪学的?能不能教教我?”
“跟Rita学的。”
“别骗我了,我天天跟着Rita姐,怎么没看见这招?”
“这恰恰说明她比我厉害啊,看不出招数,才是真正的高手。”
“切,又骗人。”
其实苏容没骗她,他这招就是Rita的翻版,只不过Rita伏笔埋得更深,痕迹更浅,草蛇灰线埋伏千里,这是每个经纪人看家的本领,黄蕾看不出来也正常。舒乐因为高度和眼界,又常年和Rita招数,所以看得清楚,才称赞他是Rita亲传弟子,因为这埋伏笔的手法一模一样。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一仗打完,圈内的经纪人对黎商这个新经纪人也有了基础的判断,知道他和Rita一个路数,都收起了看戏的心态,把他当成了个真正的对手。
有Rita数年经营在,苏容又是圈子里打滚长大的,做起来也不算吃力,只是工作高强度,累一点。真正棘手的事也不算多。
那综艺最后一集播出后第四天,他加班到深夜,只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像黄蕾在拦人,刚走出办公室,不速之客已到了面前。
圈子里行话,说明星和普通人之间是有壁的,其实并不夸张,镜头比肉眼挑剔太多,正常姿色的明星,现实中亲眼看看,都是惊人的漂亮,惊人的瘦,头身比更是比普通人优越太多。
其实他也见过无数圈内大牌了。但那是当化妆师的时候,虽然这话说来残忍,但娱乐圈发展到现在,化妆师在这圈子里更像个服务者,或者说像一台会化妆的机器,明星来了,坐下,化好妆,出去,平易近人的,也许和你聊上两句,更多时候,是两不相干,就算有目光交汇,也不带一点情绪。
当然,也有会逢迎的化妆师,像个国王身边的弄臣,或者白雪公主后妈的魔镜,聒噪地拍着马屁,说起来是某某明星的朋友,但终究地位并不对等。
像裴隐那样比明星还狂的,终究是少数。苏容从来十分淡定,明星把他当化妆机器,他也把明星当化妆假人。
而经纪人的待遇全然不同。
比如今天,深夜十二点,一个当红女明星,直接闯进他的办公室,气势汹汹,情绪热烈,指名道姓要找他。
她有着Rita感慨过的长腿,雪一样白的皮肤,明艳五官,十九岁,花瓣一样脸颊,一双眼睛睫毛浓重,鲜红嘴唇,是那种在女观众眼里最没有眼缘的漂亮。
她叫佟晓佳。
☆、第49章 疲倦
黄蕾其实不敢拦她,这位虽然是四小花里最不得人心的一个, 但资源却是最好的, 背后更是站着一家子厉害角色, 所以只敢张开手臂虚挡着, 一见苏容出来, 如蒙大赦,叫了声容哥,想要解释。
“知道了。”苏容靠在门上:“你去忙你的吧。”
以前虽然也在别的场合远远见过佟晓佳,但作为经纪人还是第一次,佟晓佳更是第一次正眼看他,所以也就转过头来,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苏容?黎商的新经纪人?”
她说话时有种很骄矜的神色,是被惯坏了的样子, 是习惯使然,其实圈内评价, 她私底下性格倒还好, 就是正常的骄纵而已,比乐颖思那种逼着助理凌晨三点在楼下堆雪人的刻薄好点。但乐颖思聪明,在镜头前就成了个甜姐儿,人畜无害, 相比之下, 佟晓佳这种其实吃亏。
所以苏容对她也礼貌:“进来说话吧。”
他的办公室,还全是Rita离开时的布置,什么都没变, 其实是想换一下的,但总是忙,每次想起要换的时候,都已经累得没有心力了。
这次也一样了,实在是礼貌支撑着他,不然早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礼貌,佟晓佳却不太礼貌,上来径直问:“Rita呢?我找她说话。”
“Rita辞职了,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苏容累得轻声细语,更显得温柔。
佟晓佳皱起眉头来,怀疑地看着他,显然不觉得他能解决什么,但是情况如此,也只好说了:“乐颖思勾引黎商,你知道吧?”
苏容早知道是黎商的风流债,也不意外,只是对佟晓佳的用词持不同意见:“嗯,我知道一点。”
“你这个经纪人不管的吗?乐颖思就是个绿茶婊,黎商看不透,你也看不透吗?”她显然憋了许多气:“你给我把她弄走,我看到她那张脸就烦,胖成猪一样,还有脸跟我炫耀黎商说她皮肤好。”
她声音带着点哑,话又难听,苏容本来就累,一通听下来,只觉得脑侧的血管一跳一跳地疼,仍然耐心告诉她:“黎商的私生活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管的。”
“那你这个经纪人干什么吃的。”她顿时更气了。
其实苏容知道她这一番抱怨事出有因——在这之前,Rita一直是承担这个角色,哄得她团团转,弄到不少消息和资源,也不知道Rita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也许是让她产生了什么浪子回头的幻觉,觉得她是正宫位置稳固,其余人不过闲花野草,所以知道黎商和乐颖思睡了,第一时间反应不是甩黎商两巴掌,而是觉得别人勾引了黎商。
“你觉得黎商和你是恋爱关系吗?”
“当然是。”她理直气壮地道,因为心虚的缘故,为了加强气势,还挺了挺胸。
“那他这算出轨,你应该跟他好好谈谈,谈不拢就甩了他,你找乐颖思或者黎商的经纪人谈都是没用的。”苏容认真跟她讲道理。
这话简单又直接,佟晓佳被噎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本能地辩解道:“黎商就是这个性格。”
“满世界睡的性格?”苏容淡淡问道。
佟晓佳再傻,这时候也看出苏容不是站在“劝和不劝分”这一边了,顿时就抱住了手臂,神态也戒备起来,可见Rita打下的信任基础实在深厚,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苏容和她不是一个阵营的。
“你什么意思?”她看苏容的眼神顿时充满考究:“我和黎商分手,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传言是真的?”
“什么?”苏容有点惊讶。
“都说黎商的新经纪人暗恋他很久了,处心积虑才爬上这位置,原来你的如意算盘是这个?把他身边的女孩子全部弄走,然后他就会看上你了?别做梦了,就你这样子……”
她语速极快,很快说出苏容身上一堆缺点来,Vi从来对苏容鼓励教育,画个鬼画符都能夸出口,所以苏容真没被人这样骂过,只听见什么“又矮又瘦,游魂一样,像个吊死鬼”之类,也懒得去弄清楚,直接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你干嘛?”佟晓佳反应倒快。
苏容不回答,只等那边接起来,冷冷问道:“黎商吗?”
说时迟那时快,佟晓佳直接整个人都扑了上来,直接把苏容连同电话听筒一起按了下去,电话挂断了,苏容也被推得倒在椅子上,不怪她骂苏容矮,苏容只有175,她自己就有173,高跟鞋一穿,同年龄的娱乐圈小生都要露怯,只有黎商能稍微衬一衬。
苏容两天睡不够六个小时,困到浑身骨头都是散的,被这么一扑,头都有点脑震荡的感觉,眼前一阵晕眩,只看见佟晓佳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让黎商来处理他的私生活问题,不要影响我工作。”苏容仍然语气温和。
“怎么,我说到你痛处了?”佟晓佳却不买账:“你想跟黎商告状?”
“黄蕾。”
这种场景,黄蕾怎么可能不偷偷躲在一边偷看,所以苏容一叫她,连忙高声应起来:“我在这我在这。”
“叫黎商来公司一趟。”
佟晓佳这次没了办法,黄蕾一样是北方姑娘,大活人一个,不一定打得过,只能瞪着苏容,凶巴巴地撂狠话:“你别以为我怕黎商,我只是不想让他觉得我小题大做罢了。”
她身上有种被惯坏了的自负,偏偏撞上黎商这混蛋,是什么倾国倾城貌也软化不了的硬石一块,再自负的人撞上他也要怀疑人生。所以只能自己找借口,不然这“恋爱”是谈不下去的。再加上Rita做事做得绝,还推波助澜顺着她说,弄得她泥足深陷,怪不得Rita快走了还觉得心中有愧。
苏容也懒得跟她上思想课,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平静看着她。
她身上穿的是晚装,应该是私服,这年纪的艺人晚上一般有活动,十九岁,正是能熬夜的季节,刚刚凑近的时候闻到烟酒味,应该是从什么聚会上听到消息,所以赶过来兴师问罪的。
他目光温和,佟晓佳却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更要发飙,又想到眼前这个经纪人像是吃软不吃硬的,于是换了个语气,劝道:“其实把乐颖思弄走对你也有好处,她心机最重,管得又宽。我就不一样了,你喜欢黎商多久我都无所谓的,只要对他有好处就行了。”
对于她来说,这大概已经是难得的软话了,至于正常人听了会不会觉得这是侮辱,就不属于她考虑的范畴内了。
好在苏容脾气很好。
“我不会再喜欢黎商多久了。”他淡淡地道。
“什么?”
“就像感冒,发生的时候没有理由,也没什么特效药,但只要等下去,总有一天会痊愈的,我现在就在等自己痊愈。”他平静地劝说佟晓佳:“你也应该试试,你才十九岁,外面还有许多好男孩子,应该跟个好人谈场恋爱,别在他身上耗着,不值当的。”
佟晓佳像是第一次听见这论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本能地辩解道:“但是他很好啊,他……”
她在一瞬间觉察到了这个黎商的新经纪人的诡异,因为在他面前,黎商的那些优点都似乎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完全失去了说服力,他高大,英俊,聪明,他能讲几国的外语,举手投足全是她那些幼稚的同龄男生没有的气质……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这都说服不了他,他只是疲倦地看着你,说他把黎商当成一场重感冒,一场气势汹汹的流行病,病过了,就好了。
十九岁的佟晓佳,一路顺风顺水走到今天,一直浸泡在资源和家境的蜜罐子里,就算遇上黎商,也有个Rita为她作为侧翼,编织出美好梦境。
她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见识到这样深沉的疲倦,他像是被耗尽了力气,几乎有点绝望,但还是温柔的,而且他如此真诚,所以他的疲倦才有这么深的杀伤力。
她本能地想要落荒而逃。
“对不起,我……”她没想到自己会道歉,而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没关系。”苏容仍然温和地对她笑:“对了,有人跟你说过没有。”
“什么?”
“你应该试一下大波浪卷的头发,带点复古风的,应该会挺适合你。”-
黎商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公司人该下班的都下班了,只有给他打电话的黄蕾正在收拾文件准备走,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责备,不过还是不够硬气,低声道:“BOSS,容哥在里面。”
黎商冷着脸没说什么,只往里面走,黄蕾尽管感觉小腿打颤,还是鼓足勇气道:“BOSS。”
“嗯?”黎商皱着眉头看着她。
“佟晓佳刚刚来过,”黄蕾在这样的目光下实在不敢继续责备,只敢小声道:“还把容哥的电话摔了。”
其实苏容让她叫黎商不过是威慑而已,她也知道不应该真叫,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难得地“不聪明”了一回。
黎商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径直进了苏容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遮光的百叶窗也都拉了上去,里面一片黑,屏幕却亮着光,上面放着英语的纪录片,像是在说什么动物。
苏容蜷在一边的沙发椅上,安静地睡着。
上次他发烧的时候,曾经跟黎商说过,他从小就习惯了周围要有声音才睡得着,所以一个人在家,也要开着电视睡觉,不然总觉得空荡荡的。
他是那种身边常需要有人环绕的人,人群让他觉得安心,黎商和他恰恰相反,他买了许多艘船,在许多海边的码头停泊着,他常驾着船一个人出海,一直开到没有人的地方,躺在甲板上,天穹低垂,繁星满天,海面无边无际,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应该叫醒他的,问他为什么半夜把自己叫过来,然后嘲笑他一番,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露出被刺伤的表情。
但黎商什么也没做。
他最近常有这种安心感,在以前的他,这是不可想象的事。他厌恶安稳,那让他有种入睡前的感觉,意识沉下去,沉下去,然后怵然惊醒,像从悬崖上跌落。
那不知名的纪录片仍在响,反而显得更安静,苏容整个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他睡着的样子向来是很乖的,这些天没剪头发,他头发又长了,像一团云,侧脸在黑暗中,很安心地睡着。
黎商忽然蹲下去,凑近他旁边,看着他。
有个笑话,说圈内小生接受采访问最想演的角色,统一回答是演变态杀手,大概都觉得这样有挑战性。
黎商从不这样回答。
他本身就有点变态倾向了,像现在这样,他忽然很想弄醒苏容,然后吓他一跳。苏容身上就有这种气质,让人像要吓他,或者把他弄得露出伤心的表情来。
他伸手摸了摸苏容的脸,他的皮肤光滑而微凉,瘦极了,薄薄的皮肤过分柔软,有种用力会留下痕迹的错觉,苏容睡得很浅,黎商这念头一起,他就不安地动了动。
“师父?”他迷迷糊糊地问道,像要睁开眼睛。
黎商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手掌下的眼睛颤抖着,睫毛划过他掌心,那感觉像电流般,一直蔓延到心脏。
“是我。”黎商说。
苏容把脸一侧,靠在他手掌上,又安静地睡了过去。他睡得这样安心,让黎商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开心,正跟裴隐说着什么,黎商坐到他面前时,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淡去,在镜子里一个照面,他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他已经很久没那样笑过了。
☆、第50章 调笑
睡了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苏容工作得晚, 中间还去上了个大学, 所以以前常看见师兄们累得不成人样, 有次放假回来, 在九楼玩, 叼着根冰棒,看裴隐给人试妆,闲成这样了,还要逗裴隐:“裴老五,你怎么不说话啊?”
裴隐听了这话,瞪了他一眼,骂道:“你懂个屁,我这叫省电模式。”
苏容被他逗得直笑。那时候只觉得好笑, 等到自己真正工作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省电模式。
他连着一周多没睡过一个整觉, 整个人疲倦到极致, 像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蛛网,五感都是迟钝的,中午吃饭时味如嚼蜡,偏偏工作还越来越多, 不小心打了个盹, 醒来黄蕾就坐在他旁边改文案,外面几个女孩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问他们干嘛, 黄蕾笑着道:“都有事要问,看你睡着了,就没吵醒你。”
其实真正要他做的事少,都是决策。大到黎商即将进组的新戏投资方抛来橄榄枝,要不要参一股,小到华视的中秋演唱会压轴唱哪首歌,都得他来拿主意。下面的人再能干,能担的责任有限,况且Rita事事俱到惯了,要是骤然放权,工作室肯定乱成一锅粥。
所以苏容只能强撑着,其实要说当黎商经纪人全然是为了赚钱,那也是骗人的。最开始他是有点做肖林的念头的,谁知道自己才做两周,累成这样,别说做肖林,就是黎商现在躺平在他面前,他也没力气干什么了。
何况他们现在又是新一轮冷战中,黄蕾早把这消息传遍半个公司,人人都知道佟晓佳大闹工作室,苏容动了真怒,现在跟黎商说话都维持在十个字以内,一个表情也不给。
等到新一轮剧本送来,他还是一样,正忙华视的中秋演唱会的准备工作,国内几个大电视台,年年固定三个拼盘晚会,元宵,中秋,跨年演唱会,抢收视率打破头。现在主要是华视和SV台分庭抗礼,夏弋和黎商同为90代男星的顶流,王不见王。一般是一人占据一个,今年是黎商华视,夏弋SV台,两人都是零点压轴,去年跨年,Rita一番运作,黎商那首歌收视率飙升到10个百分点,足足甩出夏弋一大截。苏容是新接手,输了也没人怪他,但输太惨就说不过去了。
黎商和夏弋都是影视咖,歌少,而且黎商古装多,有也是电视主题曲,《逆鳞》热度已过,《沉香劫》现在还压着,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能选了首中秋节的老歌,取个阖家团圆的意境,华视也干脆,直接提要求:能不能让黎蕊和黎商一起唱。
那首歌本来就是九十年代的香港金曲,黎蕊是那个年代的女神,又刚好是中秋团圆节,正好综艺热度还在,这提议是挺好,苏容听了,答应考虑一下,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黄蕾以为他怕黎商,小声道:“其实BOSS最近挺听你的话的呀。”
苏容不是气这个,是气自己忙昏了头,连这个也想不到,还要别人来要求。
不怪黄蕾担心,黎商对于和黎蕊合作的事向来抵触,以前Rita都是先跟尹总要了好处再来和黎商谈,苏容挂了电话直接单刀赴会,在休息室找到看剧本的黎商,在他面前坐下来。
“有件事跟你商量。”他语气平静:“中秋演唱会,你能和你妈妈合唱一首歌吗?”
“什么歌?”
“《明月几时有》。”
黎商“嗯”了一声,也没说答应不答应,低头看他的剧本,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头来,瞟了苏容一眼。
苏容按捺住脾气,问他:“怎么了?”
“东西呢?”黎商把他打量一番:“你就赤手空拳过来和我谈?”
他有点像Vi讲的那个笑话,说有个强盗金盆洗手了,开了个小店,仍然强盗习性难改。看自己家的伙计带着钱去进货,带的人又少,像只肥羊,终于按捺不住,在回来的路上把伙计打晕了,把货全抢走了,低价卖给了销赃的人,开心得乐不可支。
黎商比那强盗还是聪明点,他也抢自家经纪人,不过是因为经纪人要他做他不愿意却对他有好处的事,赚点精神损失费。
苏容不像Rita,Rita是跟他耗怕了,苏容还有几分朝气,试图跟他讲道理:“我知道和她合作你不开心……”
“那你怎么不做点让我开心的事?”黎商懒洋洋问他。
“你只有拿到好处才开心?”
“不,我知道你穷,穷有穷的开心法。”
他也许是会的语言太多,词语互融了,所以用词向来漫无边际,但又有种诡异的精准,相比Rita跟尹奚一吵就是多百分之五的分成点,苏容可以说确实是穷,根本没什么筹码。就算搞砸一个中秋晚会,他不过炒了苏容,自有富得流油的新经纪人来顶替,能拿出各种资源放到他面前,弥补他和黎蕊同台唱五分钟歌的不爽。
苏容总改不掉这坏习惯,每次稍觉被羞辱,脸就刷地红起来。他的脸红还不是那种女孩子苹果脸颊娇嫩的红,他极瘦,皮肤又薄,冷白色,一红像颧骨上被什么擦了一下,有种克制的狼狈。
要是苏容,一定就掀桌而去,但坐在这里的是黎商的经纪人,一个工作了的成年人,用裴隐骂徒弟的话,叫“社畜”,是没有拂袖而去的资格的。
他问黎商:“你要怎样才开心?”
“妹妹对我笑我就开心。”他说。
是应该揪住他衣领给他两耳光的,但也许是累极了,苏容只觉得抬不起手。他这两天咖啡喝太多,常觉得一阵阵地心悸,仿佛心脏要跳出胸腔来。而黎商穿着昂贵的奢侈品衬衫,领带一丝不苟,悠闲对着自己笑,仿佛自己是他正餐后的甜点,闲来无事的一个小调剂,能随时像宠物一样逗一逗的东西。自己的辛苦工作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乏味的表演,他在乎的只是自己如何能取悦他。
如果自己这时候在他面前休克过去,他会怎样呢?还是这样欠揍地笑着,还是会有一丝丝的后悔?
苏容在这瞬间无师自通地明白了那些通过自残伤害自己的人的逻辑,因为已经毫无办法,像关在笼中的兔子,任人宰割,只有通过最决绝的方法来找回一点掌控力,割得鲜血淋漓然后给他看,这样你开心了没有?
当然他不会真去自残,他是Vi最疼爱的小徒弟,手指蹭伤一点皮都能被整个九楼围观,人人争先摸着他的头拖长了鼻音逗他,说“唔,妹妹好可怜”。他犯不着为一个不喜欢自己的混蛋干什么傻事。
他甚至还有一点爪牙,像被揉捏到生了气的猫,猝不及防地给人来上一爪。
“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开心,是解决这心结。”他平静地说。
“我有什么心结?”黎商脸上仍挂着笑容。
“如果你真的成熟到足够放下这些事,那你应该能和轻松地跟她同台。毕竟你最喜欢的是赚钱,不是吗?”
其实苏容以前从未说过这种话,他在九楼长大,见过无数糟糕的原生家庭,知道每个人都步调不一样,所以从不劝人原谅和解,也不逼着人断绝关系。就算到了这时候,他也并不想刺伤黎商,只想让他设身处地感受一下被刺痛的感觉。
但黎商当了这么多年暴君,别人小心翼翼他尚且如此难伺候,苏容摆明刺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平时跋扈又冷漠,真动了怒时,瞳仁反而呈现一种很幽深的墨色,神色也内敛得惊人。
“这样吧。”他十分平淡地道:“言语效用有限,不如你实例教学一下。听说你是在九楼长大的,你把你的家庭故事给我讲讲,我就去跟黎蕊唱你那首破歌吧。”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没睡好,所以迟到了,明天会准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