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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颠倒 谦少 18689 字 3个月前

然后萧肃倒了。

十年后娱乐圈再写这故事,极尽凄婉,说他痛失一生挚爱,其实挚爱当时未必知道是挚爱,萧肃女友叫白琉璃,不是艺名,白琉璃小姐十分美,选美冠军出身,当年号称香江第一美,连影后郁蓝也让她三分。

现在只能从老电影里看到她了,她脸上像有光,一个回头,那年代流行的卷发如一团云,散发直侵到脸上来,云鬓花颜不过如此,像月光下的花树,一眼就烙进人心里。也演富家千金,穿女校校服裙,头发简单地中分,编起来,一张脸线条流畅,骨相极美,像个仙女。

有个传言,说她拍电影不用化妆,一般粉底颜色没她白。也有晚宴照片,她穿白色晚礼服长裙,光一照,分不清手臂和裙子的边界,只看见背部漂亮的蝴蝶骨,一路流畅隐入布料中。

最难得是仙女性格也好,优雅甜美,影帝靳云森是她艺人班同届同学,说那时候全班同学参加她生日聚会,他没有钱坐公交,想走几里路然后快到了再坐公交,她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让她爸爸司机开了辆公交来接全部同学过去。他从小没见过雪,排练音乐剧,演主角在大雪天里去世,他总是演不出冷的感觉,被老师骂,同班同学都去旅游见过雪,也笑他。结果有次他在家,他妈妈说有同学来找她,他出来一看,琉璃站在外面,穿着件红色的斗篷,戴着皮手套,对着他笑,他走过去一看,她手里捂着一团雪。原来她跟父母去阿尔卑斯滑雪,特地用保温盒装了一团雪回来给他看。

靳云森讲这故事时快四十岁,眼里仍然带着光。网上盘点娱乐圈意难平,第一名仍然是他们俩人。

然而靳云森是贫穷人家的长子,太过懂事,心事一埋许多年。毕业之后,仙女遇上更阴沉更锋利的坏小子,从此蹉跎一生。

萧肃和白琉璃谈了六年,分分合合,中间穿插无数其他女人身影,那年代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美人,两人甚至订过婚,到选戒指时,萧肃直接带着剧组到大陆拍电影,音讯无通,一拍就是一年。回来拿了第三座金熊奖,白琉璃等到死心,正跟世交家的年轻医生交往,温文尔雅,也是璧人一对。

萧肃回港两周,白琉璃分手,继续纠缠。萧肃领奖时,颁奖人是影后罗珊,白琉璃好友,半开玩笑半认真,请他放过琉璃小姐。

萧肃笑笑不回答,不到三个月,又被拍到出入罗珊的公寓,舆论哗然,罗珊几乎身败名裂,白琉璃也闭门不出。

这次后似乎彻底分开了,白琉璃几乎退出影坛,足有两年没再出来过,她父亲去世葬礼被媒体拍到她神色憔悴痛哭,陪在她身边的是那医生,记者追问是否和医生在交往,还跟萧肃有联系吗?围追堵截,她仓皇躲避,向来温和医生也被激怒,推了记者,第二天头版头条,写XX议员之子打人。

医生求婚在一年后,包下整个海滩,因为她提起过幼年常跟她父亲去钓鱼,她答应与否没人知道,因为不到半年她被查出癌症,三次手术之后仍然复发,从病发到去世不到一年,去世时只有二十九岁。

她临终时无数记者蹲守医院楼下,就是为了拍到来探病的萧肃,最好能跟一直守着她的医生打起来。也有传言,说她留两封遗嘱,一封把她父亲留给她的巨额财产捐给了她建立的孤儿基金会,一封写给萧肃。

她二十一岁出道,选美冠军,泳装环节一定要披一块毛巾,因为怕爸爸看了生气。接受采访,长了一张没被欺负过的脸,笑起来像白月光照拂山岗。二十四岁接受采访,主持人问她有没有什么梦想,她说希望能和喜欢的人结婚,生两个小孩,带他们去海边踩浪花玩。

她去世那天报纸登的讣告,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用这句的是报纸主编,给许多电影写了曲子的大才子,开玩笑时放话说非蓝白不娶,蓝是郁蓝,白是白琉璃。她死后他再不开这玩笑。唯一一次再提及她,是在萧肃新电影大火时,说了句“我永远看不进萧肃的电影”。

这样的人生,自然值得一写再写,近年来各种公众号大火,卖情怀卖得飞起,最爱写各类传奇人物。最开始写她是感慨红颜薄命,萧肃太渣,发现没什么反响后,渐渐换了套路,最后出了篇现象级的红文,开宗明义,题目是“自从她去世后,萧肃电影里的女主角,再没一个活下来的”

这篇文火了之后,港圈又被捡起来,扒了个遍,但最终越不过这篇。这篇文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从这之后舆论才渐渐转变过来。

其实从经纪人角度看,就简单多了,无非是从小看萧肃电影的那一拨人长大了而已。都说香港电影□□十年代最厉害,其实娱乐圈观众早不是八零后九零后的天下,萧肃创作高峰其实在这世纪初,他有点像赵易和乐子佼的结合体,文艺片的内核,商业片的剧情,所以叫好又卖座,而且什么都能拍,几部巅峰之作跨度极大,有武侠,有仙侠,有现代电影,只不过苏容因为林飒的缘故,一直不太看他的电影。

他替自己师兄不值。

林飒当年从圣马丁学成毕业,本来是做设计师的,不知道怎么混到电影剧组去了,苏容还奇怪呢,晴天霹雳掉下来,他住到萧肃家里去了。

那时候萧肃已经有七八年没拍过新作品,浪漫点的说法是白琉璃去世后他就得了抑郁症,但Vi是经过那时代的,他说“就是江郎才尽了而已。”

但是尹总的看法又不同,他说:“是因为找不到好剧本,港圈又人才凋敝,看乐子佼的片在内地也水土不服,所以不想拍了而已。”

港圈倒下是前些年的事,华天作为港圈巨头,先是在内地开了分公司,后来干脆把主公司搬了过来。不得不说尹奚眼光可以,因为从那之后,港圈的电影公司,一家一家地倒了下去,其中就有萧肃自己的公司。

林飒去的时候,萧肃正离群索居,他是赚了不少钱的,他的性格很独,虽然冷漠,但一点没有乐子佼的文人傲气,所以金融危机并未摧毁他,他只是整个人封闭起来,住在清水湾的大房子,不见天日,早两年记者还多事,采访他的佣人,后来他干脆连佣人也不用了,让人隔一段时间送点食物和用品,放下就走,连门也进不了。

他那时候也不过三十来岁,却像头暮年的狮子,躲在深深洞穴里舔舐伤口。就算不考虑才华,也是可惜的,因为他生得特别好看,有记者拍到他出门拿东西,不知道是光线原因还是为什么,头发上竟然隐约有白色。

林飒到底是如何接近他的,苏容不清楚,也不敢打听。只记得林飒走时正是夏天,下大雨,走廊里全是人踩出的脚印,林飒站在床边收拾东西,苏容心中发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林飒长得很好看,Vi的徒弟都好看,以他和裴隐尤其漂亮,但裴隐太妖了点,林飒就柔和些,他脸上有个手掌印,是被Vi打的,早上那场大吵所有人都听见了。吵到最后,Vi叫他滚,要当保姆就当去,别说是他的徒弟。

苏容惴惴不安地跟着他,直到他提着行李到走廊。

“我要走了。”他说:“你要听话,别惹师父生气。”

苏容说不出话来,眼泪汪汪看他。

他笑起来,伸手摸了一下苏容的头,然后转身大踏步地走了,走廊尽头都是光,他像个不怕死的士兵,去打一场明知必输的仗。

他一走就快七年,音讯无通。苏容不敢联系他,怕Vi生气,后来他想去圣马丁,Vi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去读这学校,除非我死了。”

后来苏容才知道,林飒在圣马丁的同学爸爸,就是萧肃的朋友,他是因为这个才遇见萧肃的。

此时一切都过去了,黄蕾宝贝一样捧来的手机上,是萧肃这三年来第一个采访,本来他三年前拍完那部戏之后就再没出来过,连一个官方的香港电影纪录片也请不出他来,结果这次是乐子佼的电影宣传,在个大学的礼堂里,本来主演和导演都入座了,一个助理跑来,在乐子佼耳边说了两句,他眼睛顿时亮了,让助理拿出一张椅子来,放在他身边。

他坐了新拿来的椅子,把最中间的椅子让了出来。人人都猜是不是电影资方大佬来了,结果问了几个问题,入口那边观众忽然喧闹起来。

萧肃穿简单的正装,深色西装,浅色衬衫,领带用温柔的姜褐色,他是个混血儿的身架,瘦,然而肩宽,鬓上有风霜之色,那年代的电影演员骨相都极好,所以经得起岁月。

那是在很久之前,林飒刚读完回国,回来宿舍住,那时候很多师兄都出去工作了,整个宿舍只剩下林飒和苏容两个人,苏容睡在林飒床边,林飒非要拿着字典,给他看萧肃的名字来历,那是《世说新语》的容止篇,“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是形容嵇康的。

苏容问他:“真那么好看吗?”

林飒笑了笑,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觉得他更像另一句。”

“哪一句?”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倾。”

怎么会有形容得那么好的两个字呢,颓唐,是有过极耀眼极漂亮的时刻,然而渐渐枯萎下去,有点恹恹的,几乎有点厌世起来,然而气质还是在的,那些惊艳的痕迹也是在的。

快门声此起彼伏,聚光灯把那排桌子都闪得变了色,萧肃慢腾腾地坐在位置上,有记者带着点激动问:“萧导,这部戏你有参与吗?”

他说:“没有。”

“那你最近有拍新电影的计划吗?”

“有啊。”

“那请问你选好剧本和演员了吗?”

“有看中一个。”他答道,然后慢吞吞从西装口袋往外掏,掏了半天,终于找出一张纸来,看了一眼,然后回答记者:“叫黎商。”

“怎么样怎么样?”黄蕾不等视频放完就跳起来:“这一段视频已经在往上传开了,营销号都自发在转,我们要不要下场炒一炒,容哥,你怎么请动萧肃的,是尹总的门路吗?BOSS真的要去演萧肃的电影吗?”

“不会,萧肃很能放鸽子的,只是提一句而已。”

黄蕾“哦”了一声,很失望的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容哥,外边有个人找你,年纪和你差不多,长得蛮好看的,他说自己姓林。”

“他在哪?”

“就在酒店大堂里啊,是小于从剧组带过来的。”

☆、第57章 林飒

苏容几乎是飞奔下去的。

酒店走廊很长,他一路飞跑, 衬衫都几乎飘起来, 本来就身形纤细, 这样更像少年了。黄蕾跟在他后面, 顿时看得笑起来, 对黎商说:“BOSS,这是容哥第一次跑这么快吧。”

黎商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苏容这一面,沉着脸没作声,黄蕾吐了吐舌头,也不敢说话了。

影视城附近没什么好酒店,这酒店已经是最好的了,大堂里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几棵树,苏容跑下去没看到人, 还怔了一下,直到树后的沙发上站起一个人来。看见他, 脸上顿时绽放出一个笑容来。

“小雅!”他用从没人叫过的外号叫苏容。

“大雅!”苏容也顿时喜笑颜开地飞奔过去, 直接把他扑倒在沙发上。

也许是太多年没见,两个人竟然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当时都是翩翩少年,七年没见, 都变了模样, 苏容长开许多,不再是十六七岁时纤细精致如女孩子的样子,林飒也清瘦许多, 但更加温柔了,只是看起来有点倦。

他性格从来豁达,被苏容扑倒了,也不起来了,手臂搭在沙发背上,笑道:“我一直悄悄等你作品出来呢,怎么化妆师不当,跑去当经纪人了。”

他人缘向来好,和裴隐那种人人都说他厉害的好又不同,所以知道这些也没什么。苏容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来,嘟囔道:“还说我,你自己不是躲得不见人。”

“你也没来找我呀。”林飒道。

“那是因为我还在生你的气呢。”

林飒被他逗笑了,他早早出去闯荡,还没成年就一个人去异国读书,所以做事周到。越过苏容看了看后面站着的人,被抱着手的黎商看得眼前一亮,又看了看他脚上的酒店拖鞋,笑了。

“虽然这是影视城,明星多,这样站在大堂里也不太好吧。”他笑着道。

苏容本来也没想黎商会一路跟下来,倒像守着他似的,听到这话,总算想起经纪人的职责来,连忙把林飒也拉了起来。

“走走走,我们都上去,去我房间,我给你看我这两年画的图。对了,你能在外面呆到多晚?不会等会就回去当保姆了吧?”

“什么当保姆?”林飒也不生气,笑着道:“这么刻薄,一定是裴隐。”

裴隐说话才没这么好听呢。苏容在心里偷偷道,他说你是给人当菲佣,而且不如菲佣,至少菲佣还不用陪床。

黄蕾显然知道林飒身份,一路上悄悄打量他,进了电梯,忍不住问苏容:“容哥,你为什么叫小雅呀?”

她一问两个人都笑了,林飒笑着解释:“这是他的外号。”

“容哥外号不是妹妹吗?”

黎商站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耳廓顿时红了,显然是在林飒面前很要面子。还辩解道:“妹妹这外号我又不认的,以前在九楼都没那么多人敢叫,都是到了你们这,一个人开始叫,就大家都叫起来了。”

他说这话还瞪了黎商一眼,显然谁是始作俑者已经不言而喻了。

林飒只当作没看见这眉眼官司,低声跟仍然一头雾水的黄蕾解释:“是个前辈给师父面子,夸了我们两句,说小容是小雅,我是大雅,其实也没雅到哪去,不过是逗我们玩罢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其实那前辈来头大得很,现在也成了传说中的人物了,以前港圈就有这种有大才的人,写的歌都跟诗一样,当时他们都小,跟着Vi在剧组瞎混,跟自己的家一样,裴隐刚到,一身戾气。那天布景拖得很久,大家闲着没事做,导演开玩笑,说您老不是会看相吗,你看Vi这几个徒弟,哪个出息最大?

前辈也笑,说不如跟梁山好汉一样,排个座次,起个别号。

导演就指裴隐,说这个应该起个什么别号。

前辈说了一个“风”字,裴隐以为是说他疯,登时就要发飙,谁知道他点着其他几个一路说下来,一人一本书,都是诗书礼易乐春秋之类的单字,当时林飒正在旁边逗苏容玩,故意跟苏容扳手腕,让他一只手。前辈就点着林飒说了句:“苏容是小雅,林飒是大雅。”

四书风雅颂,大雅和小雅是密不可分的两部,大概那前辈真的会看相,那时候就看出这两个少年身上某种奇特的相似性,果然后来他们越长越像,好得跟亲兄弟一样,Vi的徒弟专长各不相同,他们俩却一样强在服装设计上,想上的学校也一样,又一样地改了行,一个音讯全无当保姆,一个成了经纪人。

不怪Vi不准苏容出去读书,实在是怕他也跟林飒一样,翅膀一硬,就飞远了。要是飞远了也好,他偏偏是往下坠,像断线风筝一头扎进看不见底的深渊。萧肃这样的人,多少真心砸下去听不见一点响,谁提起林飒不说一声可惜。

业内习惯,黎商这种级别的明星,在剧组待遇都至少是2+6,自己和经纪人住豪华套房,助理至少六个标间,所以苏容的房间也大,有客厅,还能做饭,经常有女孩子跑他这呆着,知道他忙,所以留下许多吃的,黄蕾是要听故事的,熟门熟路进去了,黎商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也不走。

“你不是晚上还有两场戏吗?”苏容有点奇怪地问他。

“哦,我懂了。”他抱着手道:“妹妹看舆论已经解决了,所以硬气了,也不谈什么合作了。”

他这话不太客气,林飒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淡了淡,但苏容被他折腾惯了,竟然也不觉得多生气。虽然不知道究竟,但凭经验知道黎商这是要找事的前兆,所以反而语气软下来,道:“你先去准备拍戏,让黄蕾……让罗薇跟着你,回来再说。我跟我师兄很多年没见了,要好好聊聊天。”

本来黄蕾听到自己要陪去,一个劲给苏容使眼色,结果被黎商瞟了一眼,顿时不敢赖在这了,乖乖站到他身后去。

“我也去我也去。”她也试图顺着毛捋黎商:“我最喜欢跟着BOSS拍夜戏了,还有夜宵吃。”

黎商虽然脾气坏,但从不迟到,以前最流行迟到的时候也准时,倒弄得主办方手忙脚乱的,因为就没见过准时的流量明星。所以看了看表,挑起眉毛,总算走了。

这样看来,难道自己那番话真打动他了?苏容不禁心中怀疑。他现在不像在撞南墙,倒像在移山,黎商是块硬得凿不动的大石头,他凿得头昏眼花,几乎分不清到底是有了进展,还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看到一边微微笑的林飒,他就把这事暂时抛到脑后了,专心跟他聊起来这些年发生的事来,先是告了些积压下来的状,连Vi不准他去读书的事也说了。最后他只能在国内读了个设计学院,偏偏院长还认识Vi,对他十分纵容,越学越没意思,后来干脆跑回来了。

然后就说到工作,怎么进了黎商的工作室,怎么成了Rita的接班人,当然是不提喜欢黎商的事,但林飒就像个大了四岁的苏容,什么看不懂,所以也只是微笑着听,并不说话。

于是渐渐就说到这次的事,苏容一边开着屏幕给他看网上舆论一边讲解,讲得义愤填膺。正讲到陆赫,网上就有了新闻,是萧肃出来讲话之后,有记者连忙打电话去采访他,他回应得很得体,说不知道黎商是在试萧肃的新戏,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于他拒绝自己就可以理解了。

“哼,就知道他会这样说,老狐狸!讲话总留三分余地,进可攻退可守,博焱这下可亏了,被他摆了一道,好处都给了,排片估计都签好了,改不了了。”

博谊强在有个连锁影城,全国各地开花,电影票房向来跟院线排片关系极大,陆赫这次用展星洲这种新人做男二,又出来搞黎商,捧展星洲,肯定是博谊花了大价钱,在排片上给了大好处。陆赫那话里本来就留了退路,现在他电影已经未播先火,排片也到手了,博焱反而被架上去了,不捧展星洲,砸下去的资源已经砸了,继续捧,黎商这次已经缓过来了,还打了个胜仗,再想动黎商就难了。黎商一天不倒,展星洲永远是个影子,一个影子,是成不了顶级流量的。

“让你动黎商,现在知道后果了。”苏容得意地单方面宣布胜利,顺手搜了搜博谊的股价。这点小风波自然没法撼动博谊这样的庞然大物,不过是看看过瘾罢了。

林飒在旁边笑着看他手机上的数据,看着看着忽然来了句:“你跟博焱什么时候认识的?”

“什么?”苏容吓了一跳。

“我和他也……也不太熟。”他正搜肠刮肚撇清,心说是不是因为自己直呼博焱给了林飒提示,但自己叫舒乐也是本名啊,正疑惑,林飒已经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来。

“不熟的话,他打电话给你干什么?”

☆、第58章 捉弄

要不是林飒在旁边,苏容真不会这么快接起这个电话。

他还是嫩, 做不到上一秒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下一秒就握手言和, 接起电话时虽然极力控制, 还是有点情绪的:“博总好。”

博焱声音仍像旧时:“你也好。”

他天生有这种气质, 再锋利的情绪,他也能招架下来,并且让双方都显得不太失礼,大概这就是所谓教养。但这是旁观者的观感,当事人只会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更容易恼羞成怒。

“博总是来求和的吗?”苏容一点没收敛的意思:“还是来送下次的战书?”

其实要是个陌生人,苏容也不会这么暴躁, 但偏偏是博焱,他也知道这样不好, 倒像是裴隐常骂他的那句“窝里横”一样, 只敢在对自己好的人面前撒气。

博焱也不知道是真不介意还是修养好,仍然语气温和,道:“我是想问一下有机会合作吗?”

“怎么合作?”

“博谊下半年还有两档节目,需要一位流量, 夏弋那边刚签了五年约, 所以想问问黎商这边有没有兴趣。”

苏容顿时抿紧了唇。

这当然不是一个节目邀约,否则他何必提到夏弋已经签给舒乐的事。黎商的工作室独立于百里传媒,是业内皆知的事, 但谁也不会动这个挖角的心思。一是小公司容不下这尊大神,挖到了也养不起,百里传媒虽然家底不是最深厚的,但资源还是够的,不然不会黎商三年就到了顶流的位置。大公司又已经有自己捧的当家明星了,舒乐有夏弋,华天有陆宴,各有各的摇钱树,挖黎商过去,先不说有没有这必要,只要动这心思,后院一定起火。

博谊一直是做房产和院线,旗下也有娱乐公司,但是不受重视,艺人也都是些科班出身实力可以,但没什么商业价值的,都是些二三线的。今年他们做娱乐节目的时苏容就想到可能是要进军娱乐圈,等到他们捧展星洲,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

“现在影视寒冬,博总还这么大动作?”苏容淡淡问。

他以前喜欢学裴隐,当了经纪人之后发现那样厉害归厉害,有点不利于和气生财,于是学起Rita来,一整个滑不留手,天天和人打太极。

“经济大萧条口红照样卖到脱销,观众的娱乐需求不会凭空消失,总要找个出口。”博焱仍然温和。

这就是眼界的区别了,其实百里传媒自己也在做综艺,就是看准影视萎缩,观众会往综艺节目流动。尹奚虽然一股文人酸气,其实商业头脑好得很,苏容都是看到他的布置才想到这一层的。

虽然尹总死活不肯交出乐子佼,把苏容气得够呛,但也没到要脱离百里传媒的地步。但他们打过一场,知道尹奚关键时候不松口给苏容造成多大困扰,大概觉得裂痕已经产生,是时候来挖一铲子了。

“博总不会已经准备好电影迎接黎商了吧?”

博谊虽然娱乐公司不怎么样,电影资源却是一等一的好,不管是陆赫还是萧肃,他们的电影最终都要上院线,多少好片死在排片这一步。虽然大导演面子大,也有资方撑腰,但要是博谊想安插个男二甚至弄个男一,都不是什么难事。展星洲这种选秀综艺的新人,也上来就演陆赫电影男二,可见博谊的能量。

明眼人都看得出萧肃不过是出来帮黎商说说话而已,并不是真的要用黎商做主角,所以博谊才大胆招揽,因为知道自己的筹码对黎商的团队仍然有着巨大诱惑力。

“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让负责人跟你细谈。”博焱打太极也厉害得很。

谈判不怕价位高,出价说明有兴趣,接下来不过是砍价的事。最怕虚与委蛇,云遮雾罩,这种一般不过是想探探对方的底牌而已。

苏容被看出来心思,也一点不慌,笑道:“那要是我们不合作呢?”

他确实适合做经纪人,就算一开始有点情绪,真谈起来,反而斗志昂扬,什么交情都忘了,只一心要把能探出的信息都探出来。

博焱那边似乎沉默了一下,也可能是在问旁边的人。

“那就只能继续打了。”

早就知道的,这次博谊和夏弋那边的联动,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现在黎商也到了要谈作品的年纪了,接下来的不再是营销遭遇战了,而是漫长的拉锯战,要靠一部部作品打下来,一点取巧的机会都没有,就是硬碰硬。

“哦,那你们还继续用展星洲吗?”苏容笑眯眯:“还是换一个人捧?我猜猜,是已经有了人选,还是从这两届的新人里挑呢?”

他说话时笑得眼弯弯,倒像只在练习捕猎的猫,一下下都是试探。林飒本来在旁边翻他的书,看到这样,不由得盯着他笑起来。

博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那就是拒绝了?”

到底是在高位惯了,虽然智商和眼界都够,但这分公司邀请艺人的小游戏对于他来说,比考虑什么公司的元老人物腐败之类的问题可简单多了,所以只管大开大阖手腕强硬,只可怜他身边那个,也许是几个分公司的下属,估计在旁边急得百爪挠心,又不好把手机从自家老板手里抢过来。

“博总希望我过去吗?”

“这是生意,跟我希不希望没关系。”

“哦,既然是生意,那博谊旗下分公司的一单小生意,怎么会出动博总来跟我谈呢?”苏容笑着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没有声音了。

博焱把电话挂了。

苏容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怔了一怔,然后把手机一扔,倒在床上,笑了起来。

林飒在旁边看着,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要谈就好好谈嘛,为什么故意捉弄人家……”

“你不知道,博焱这个人,混蛋得很,上次不知道哪里惹到他,直接就不喜欢我了,搞得我自尊心都受伤了……”苏容解释了半天,忽然反应起来,握着拳头给林飒来了两拳:“你还说我,当年不是整天耍得别人团团转?我还以为你最差也不会比裴隐差呢,结果怎么跑去给萧肃当保姆了。”

林飒也不还手,只枕着手笑着躺在他床上,等苏容也躺下来了,才轻轻推一推他。

“对了,我问你,那个黎商是怎么回事,我看这个人实在不太好。你才多大,正该好好谈两场恋爱,别吊死在一棵树上。”

“还不是跟你学的。”

“你怎么好的不学,坏的全学上了?”林飒笑着道。

“哦,原来萧肃是坏的。”

林飒不说话了,他总是这样,轻易不发脾气,问到他不想说的了,也不转移话题,只是微微笑着不说话,让人油然而生一种说错话的愧疚。不过苏容可早就习惯了,不仅不愧疚,还又给了他两拳。

“都怪你,跑去跟什么萧肃搞东搞西,搞得我都硬气不起来了。裴隐天天管着我,我又说不过他,上次还骂了我一顿呢!”

“真可怜。”林飒笑着揉他头发:“我来看看,小雅什么时候改脾气了,连裴隐也能欺负你了。”

他其实是笑苏容娇生惯养,受不了委屈。苏容却不管,仍然自顾自策划道:“裴隐那家伙,还敢让他徒弟帮忙监视我,正好我缺个化妆师,到时候把他徒弟拐走,看他怎么办。”

他一面说,一面找出Bobby的设计来给林飒看,林飒笑道:“不是找化妆师吗,看服装设计图干什么。说到这个,你自己平时也要注意,大牌给的衣服别轻易改,小心引起纠纷。”

他是混过时尚圈的,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苏容辩解道:“我有时候改改尺寸而已。”

“尺寸也别动。”

苏容嫌Bobby的设计图画得不好,又翻出许多自己画的图来,给林飒炫耀。林飒只是笑着看,有时候评论一两句,两人正趴着看图,只听见手机响了两声,却不是苏容的手机。林飒拿出来看了一眼,神色变得很温柔,接起电话来,只答应道:“嗯,好,我知道,你自己记得吃晚饭。”

苏容的心顿时悬起来,撑着不问,等了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道:“等会我们叫个火锅来吃吧,我只听说明星里有人会在酒店这样做,早想试试很久了。”

“我吃不了,再过半小时就得回去了。”

苏容顿时瞪起眼睛,他生气也不发脾气,只是沉着脸盯着林飒。

林飒无奈地笑起来。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我是真回去有事。再说了,你自己不是也有事吗?”

“我有什么事?”

“博谊想挖黎商,你不要跟黎商商量一下吗?这又不是什么背叛尹总,正常的跳槽而已,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他们师兄弟虽然亲密,但因为Vi是尹总死忠的缘故,所以就算要跳出去,也都是很默契地互相不提这话题。Adam当年去闯荡国际就是这样,裴隐开工作室还是这样,但林飒轻松点破,倒让苏容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就怕师父知道。”

“你都闯了那么多祸了,还怕这一件?”林飒打趣归打趣,对他还是好:“要是师父真气你找我帮忙,你就说是我主动联系你的吧。”

“我才不会这么没担当呢,大不了挨一顿揍,我才不怕。”

☆、第59章 领带

苏容在剧组找到了黎商。

连着两天大夜戏,剧组都是拍现代戏惯了的, 吃不了苦头, 一个个也人仰马翻的, 远远看见几个助理围在游泳池边上, 就知道是黎商了。

这场是落水戏, 最好一次过,所以导演正抓着女主讲戏,女主是个刚出道的新人,后台强硬,正在力捧中,这部戏是Rita走之前帮黎商接的最后一部戏,就是看中女主是乐综主捧的新人,来势汹汹, 这剧怎么都扑不了,一定会炒得天翻地覆, 至于脱水数据如何, 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实娱乐圈倒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所有的后台都是潜规则,其实明星更像商品,娱乐公司是要赚钱的, 谁开公司也不是为了睡人, 是要讲投资回报率的。很多时候是选中有潜力的新人,当作个主打产品推出来,火了就再推, 实在捧不起来,观察几个月,也就扔下了。都说大红靠命,观众缘更是玄学,艺人自己心里也清楚,就算金主不惜钱,自己混到个二线,小红过一阵,有几个后援团年年开点生日会之类,也就过了瘾了。

人生际遇,从来玄妙,哪怕是混了几十年的经纪人也不敢断言谁一定红——除了黎商这种硬件硬到没法挑剔的,娱乐圈向来看脸,每一代男女明星中都需要一张脸,不一定红得发紫,但比起美来,或者讲起段子,开“你以为你是XX”或者“XX是我老公”的玩笑时,总是第一个把他名字填进去。

这一代男星不错,倒是女星有点凋零,大花旦们都成功进了电影圈,年纪也到了,眉眼间有了秋意,离巅峰颜值还是有了距离。小花旦们却一个个嫩得跟还没成熟的青瓜一样,一点风情全无。也是现在审美问题,就要白幼嫩,最好白纸一张,去哪找风情呢?

苏容沿着泳池边走过去,一面想着这问题,正走着,腰上忽然被抵住了。

黎商穿着件晚宴西装,坐在泳池边椅子上,他手上不知道从哪拿了根手杖过来玩,见苏容朝他走过来,用手杖抵住他的腰。

苏容脾气好,也不生气,只低声问他:“干嘛?”

他一面说,一面顺手把手杖移开了,谁知道黎商一抬手,又把手杖抬起来,还轻轻戳了戳他肚子。

“你那个师兄呢?”他懒洋洋问:“扔下你跑了?”

他反正是没一句好话,苏容也习惯了,况且也知道打不过他,只瞟了旁边的人一眼,黄蕾连忙躲到一边去了,显然是不打自招了。

她是个八卦达人,又最怕黎商,肯定黎商一问就全说了。黎商哪会放过这武器,所以第一时间拿来刺苏容。他这人倒不是窝里横,他是窝里窝外一样横,对外人冷漠,对苏容就是抓着机会就要刺两下,倒像是看苏容难过他就开心了。

难怪Rita说他拳击天才,他伤人几乎是本能,苏容有时候都没力气跟他针锋相对,只淡淡道:“我师兄回去了,我来看看你戏拍得怎么样了。”

黎商也不知道是满意他这回答还是不满意,哼了一声,没说话了。导演连忙见缝插针过来道:“可以拍了。”

黎商没接话,只是站起来,化妆师Bobby连忙上来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他也知道黎商脾气不好,怕他嫌慢,一面整理一面跟他报告进度:“再换个领带就好了。”

黎商“唔”了一声,忽然转过来,面对着苏容。

苏容正低头看手机,没反应过来,黎商顿时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领带。”

Bobby极有眼色,连忙递上领带,原来是嫌夜色里天蓝领带不显眼,换了条带金色斜纹的。苏容只好接了过来。

其实他以前也给黎商打过领带,但那是做化妆师时候的事,而且周围众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看着,也不知道有多少个想法,黎商向来是随心所欲惯了的,苏容却有点如芒在背。

丝绸领带质地凉滑,拿在手里如同华丽套索,苏容还以为黎商不会配合,谁知道他一抬手,黎商就微微低了头。

“发什么呆。”他语气还是不客气:“傻了?”

苏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顺手将领带绕过他脖颈 ,隔得这样近,可以清晰闻到他脸上须后水的味道,他从来适合木香调,素白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喉结也看得清楚,他垂着眼睛,似乎在漫不经心地看着苏容的脸,姿态却像一只温驯的猛兽。

胸腔中似乎烧起一团火,热气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五脏都熨贴起来,然而这样热烈的感情,后调一定是苦涩,苏容知道。

要是现在脸红,他一定会发现。

但耳朵还是瞬间烧得发疼,只希望他并没有看见。

柔软而狭长的丝绸布料,绕过脖颈,挽一个结,再从上方穿下,最简单的平结,他做过无数次,收紧的时候有种在把他朝自己拉近的错觉。苏容本能地闪躲了视线,看向他的肩膀。

黎商的肩是少见的平,平且宽,并不名贵的西装布料也被他穿出可靠的效果,像橱窗中的模特,高大,漂亮,遥不可及。

黎商看见他的睫毛抖了抖。

“怎么了?”他难得这样温和地问。

“没事。”苏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又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子,自始至终,他都垂着眼睛,没有与黎商对视。

“好好拍戏吧。”他道。

导演和助理都涌了过来,打光板和灯光都亮了,黎商像被浪推着,走进了镜头中。

“第九场二镜一次,a!”助理举着板递到镜头前,咔地一声落下,拍摄开始。苏容站在镜头外的人群中,安静地看着灯光下的黎商。

他演着最平常的剧本,绅士,温柔,情深如海,看见女主落水,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身形漂亮得像一条西装革履的人鱼。

难怪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苏容像是第一次正视黎商一样,忍不住这样想道。

他像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哪怕他前一秒刚刚毫不犹豫地刺伤你,只要他专心致志地看着你,目光温柔,神色平静,站在你触手可及的距离,像一个触手可及的礼物。只要你真真切切地碰到他,你就会感觉幸福,即使你知道那只是一点可怜的错觉。

但,怎么会这么痛呢?

明明离得这样近,近到随时可以进入他的生活,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他行动,只要想,就可以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他,和他说话,甚至可以自甘堕落去睡到他。但自己还是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在失去他。那是一种恒久而绝望的痛,有时像冰,挨着皮肤,钝钝的寒冷。有时候像火,猛烈燃烧过,留下一地的灰烬。

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痛呢?-

黎商拍完,已经是凌晨四点。

十月的露天游泳池,温度如何自不必说,其中一条在水里争吵的镜头重拍了快十次,女主角嘴唇都冻紫了,还是还没法一次性拍下来。眼看着两人状态都不太好了,导演只能上来道:“没事,后期剪剪也能用,今天就拍到这里了,都回去休息吧,别感冒了就不好了。”

黎商身上全部湿透,又不能在外面脱,进化妆间换衣服,助理早把毛巾浴巾都准备好,苏容先进去清了场,确定没有任何摄像镜头,只听见身后甩门声,黎商一关上门,就一路脱了过来。

他脱衣服动作飞快,一边脱一边往地上扔,苏容躲也没法躲,眼看着他已经解到衬衫扣子,连忙往外走。

这化妆间小,一面墙的镜子,难免擦身而过,黎商直接皱着眉头叫他:“你这领带怎么系的,解不开。”

苏容只好转身帮他解领带,地方狭窄,靠得又近,他一身都是冰凉的湿衣服,衬衫也贴在身上,不小心碰到皮肤,凉得如同陶瓷。

他头发上也在滴水,大概是太冷了,神色不善,皱着眉头。

苏容解下领带,连同地上的湿衣服一边捡起来,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他:“你换好衣服出来,黄蕾准备了姜汤。”

“你不帮我吹头发?”

“你自己先擦干,出来我帮你吹。”

“等等,”黎商叫住他:“内裤呢?”

苏容只好在一堆衣服里帮他找,正翻找,只觉得一旁的黎商没了动静。抬头一看,他已经把最后一件也脱光,正裹着浴巾,安然站在化妆间里,坦然地面对着他。见苏容看他,毫不在意地叉着腰,一副任君观赏的样子。

苏容一时语结。

“你知道这算性骚扰吧?”

“哦,”黎商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性骚扰不都是经纪人对艺人的吗?”

☆、第60章 理性

苏容懒得跟他多说,直接拿起衣服准备出去。黎商大概没受过这等忽视, 怔了一下, 一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他本来就高, 独处时更显得气势逼人, 连灯光都挡住, 他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而是骨骼修长舒展,肌肉恰到好处地贴合在骨架上,都是漂亮的小肌群,苏容作为经纪人,经常看着他一边健身一边看剧本,都是跑步拳击,基本不举铁。

偶像并不是人人能当, 需要极高的自律,不是谁都能每天吃着蔬菜叶子鸡胸肉还能跟仓鼠一样再跑步机上跑一天的。所以苏容从不担心黎商会真正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总归是两厢情愿, 黎商再混蛋,这点底线还有。

况且外面还有大把人等着他,如他所说,经纪人不过是离得近, 方便罢了。

距离靠得太近, 苏容整个站在黎商的影子里,黎商是很擅长营造暧昧气氛的人,连冷漠也像是荷尔蒙加成, 怪不得那么多女孩子前仆后继。

苏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跟人上床什么时候?”

他本意是讽刺,但黎商挑了挑眉毛,没回答,反而问他:“那妹妹上次上床什么时候?”

他说话就算了,还伸出手来玩苏容头发,神态慵懒,漫不经心。

苏容被问到痛处,直接打开了他的手。

“生气了?”黎商顿时笑起来,往前更凑一步:“来,我给妹妹检查一下,看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黎商一点不肯让他:“是你不太正常。”

“就因为我不想跟你上床,所以我不正常?哪条法律规定我喜欢你就得想跟你上床?”

“不然呢?难道你是爱上了我高尚的灵魂?”

苏容不说话了。其实他也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也许是真像黎商说的那样,文艺电影看多了。只是以前一直没人会打击他,就是裴隐,也只是刺两句,转过头来一样给他带乐子佼电影里用过的道具给他玩。

但走出九楼的小天地,外面的娱乐圈,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现实的圈子之一,锦衣华服,堆积如山的金钱,热情洋溢的粉丝,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也聪明,一学就会,至少连舒乐也称赞他是Rita的接班人,因为一样实际。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有些话连说也不能说,说出来就被人笑。黎商更是这个圈子的代表作,所有价值观的总和,即刻享乐,金钱至上。喜欢一个人的灵魂这句话,放在文艺电影里是好台词,对他说出来,大概要被取笑到明年。

所以苏容不说。

“你把衣服穿上,我有正事跟你说。”

这话说出来苏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太像柳下惠,据说当年娱乐圈大美女涂娇娇勾引导演赵易,穿一身红色浴袍,日式花纹,是孔雀还是山茶,一句话不说,往桌上一坐,弓起一条腿,木屐悬在脚尖上,吓得在场的编剧落荒而逃。

能做大导演的人,心中一定是极雅的,赵易拍汉宫秋,卫子夫承宠,坐在窗下梳头发,素手乌发,何其典雅。能把性拍得这样隐晦而美好,在剧组讲戏能直接引用长门赋的才子,照样抵不过最直接的勾引,被最俗气的涂娇娇收入囊中。

但苏容想,赵易一定不爱涂娇娇。

喜欢一个人,最开始是向往,然后是占有,渐渐变成伤感,最后沦为失望。像一团颜料淘洗到最后,颜色都被冲走,只剩一点坚硬的碎沙。

他对黎商的爱,日夜被淘洗,希望早不存在了,冲劲也没剩多少了,那种深沉的,希望他过得好的善意还在。但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一点底线了。

黎商问他要他不上床的逻辑解释,他说不出来。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这一点底线,也许是斗气,偏偏不让黎商如意。也许他需要这个来维持点虚幻的自尊,让他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再或者他潜意识里还抱着点希望,无可救药的幻想,觉得这样能让黎商开始喜欢他。

想不通的事,他就不想了。他得像个现实主义者一样活,当个好经纪人,支撑起他那些浪漫主义的幻想,其中一个幻想就是九楼可以永远存在,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光怪陆离,他的家永远在那里。

所以他认真跟黎商讲了博谊伸过来的橄榄枝,并且给他看了博谊分公司的人发过来的信息——上面许诺帮黎商接洽电影资源,至少一年两部院线电影,并且参加下半年他们的一个筹备了很久的演员综艺。

看来他们也对博焱那强硬态度十分抱歉,所以索性把条件都摆了出来。这么多的资源,就算黎商不接受,捧出一个像样的一线小生也绰绰有余。

黎商懒得看,让苏容念了,听到电影资源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那节目有疑问:“什么节目?”

“据说是一档培养年轻演员的节目,评委都是导演和影帝影后,可能一集演一个短剧之类。我听我师兄说的,他说他们还想请萧肃呢,开了天价,快抵上你半部戏片酬了。”

黎商正穿外套,听到这句话,十分不屑地笑道:“你那师兄不是萧肃的保姆吗,还会打听消息。”

“我师兄不是保姆,他比我厉害多了。”苏容本能地反驳他。

“哦,那他怎么沦落成这样。”

“他怎么沦落了,这次萧肃帮你说话,也是……”苏容说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转头看着黎商。

“也是什么?也是看在保姆的面子上吗?”黎商正穿裤子,头也不抬。

苏容一直隐约觉得他对林飒的敌意十分过火,且毫无来由,要说是所谓吃醋,那当初裴隐在时抱着苏容一起躺沙发上,他只当看不见。现在想想,更像是因为苏容太欣赏林飒,不像师兄弟的亲密,倒像个小跟班,所以勾起了他的占有欲。因为之前,苏容是把他当视线中心的。

“你再这样,我会当你在嫉妒我师兄。”

黎商嗤笑了一声。

“哈,我嫉妒他什么?”他敏锐地瞟了苏容一眼,看出了他的暗示,顿时笑了:“妹妹,你真是具有想象力。”

苏容本来以为他会来一句“你真是太看得起自己”,没想到他难得地说话好听了一回,于是也就顺口回道:“就准你性骚扰我,不准我感情骚扰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这句话未免太暧昧,上次信誓旦旦自己总有一天不会再喜欢他了,何等硬气,谁知道这次就打脸。

黎商倒不介意,本来他刚刚已经被苏容怼回去了,听到这话,又欺近过来,低着头看着苏容眼睛道:“也就是说,我在等你跟我上床,你在等我跟你谈恋爱,是这意思吗?”

应该把话题转移开的,但苏容不知道怎么的,也许是犟脾气来了,也就仰着头,顶了回去。

“是又怎么样?”

“那你输定了。”黎商笑了起来,他难得笑到眼底,俨然是剧中完美男主。

“你做梦。”苏容始终不甘示弱。

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做梦呢。

至少黎商这次稍微尊重一点了,没听到“恋爱”两个字就露出嫌弃表情来,也算是难得的进展。也许不只苏容对他的喜欢在消耗,他对苏容的兴趣也再消耗,天长日久,总有双双看淡的一天。

苏容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也许十年后,再回头看这段时光,什么羞辱感都淡了,只剩下遗憾。最年轻的年纪,喜欢上一个人,交往没交往上,睡也没睡成,归根结底是怪他自尊心太高。要是跟林飒那样不计后果跳下去,也算轰轰烈烈一场。

以前他从不这样想,是林飒的到来动摇了他。

但显然并没有动摇黎商,他和苏容说完这几句,穿上外套,要往外走,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来了句:“博谊那边,你再去谈。”

“谈什么?”

“让他们把那两部电影换成一部,指定导演,必须男一。”

“你要谁当导演?”

“当然是陆赫。”黎商穿着外套靠在门上,这镜头配一支香烟应该很漂亮,因为他说的话这样傲慢:“他不是喜欢评价我吗?就给他个机会,好好评价一下。”

苏容是从来不信星座的,办公室女孩子们天天宣扬他只当听不见,但黎商几乎要以一己之力让他相信天蝎座确实是最记仇的星座。

陆赫和他的梁子,虽然是陆赫利用在先,但黎商的反击也起了关键作用。陆赫嚣张不是一天两天,那么多人都忍下来了,只有黎商,偏不肯受这口气。这就算了,他还要故意去恶心他,以陆赫的心气之高,要是博谊真把这电影运作出来了,苏容简直不敢想象那画面。

“你……”苏容连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那你是真在考虑换公司?”

“为什么不考虑?我又不是Rita,尹奚越虐她她越开心。博谊能抬出陆赫,尹奚一个乐子佼都给不出,他既然这么清高,我就成全他。只要博谊价高,换就换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苏容第一次和黎商商议起工作上的大事,即使早有Rita打的底子,黎商理性的程度还是让他惊讶。他是从百里传媒出道,从纯素人到今天位置,百里传媒最好的商业资源全给了他,而他全盛时期才开始,就能毫无心理障碍地考虑跳槽。

“你这什么表情?”黎商皱起眉头:“不是你说要我转战影坛做好作品吗?”

“但我的意思是……”

“我懂了,你说的努力是想让我努力拍戏,不是这个。这样努力的方式不合你心意对吗?”

苏容无言以对。

换公司这件事对于黎商和他的严重性完全不同,他跟着Vi,而Vi跟着尹奚,某种意义上,他是跟着尹奚长大的。

但一个合格的经纪人,是不该考虑这些的。

“好,我会再跟博谊那边接洽的,不过我估计他们给不出你要的条件。”他顿了顿道:“可能还要再打。”

两军交战,都是一方把另外一边打服了,议价的条件才会优渥起来。当然他不可能打服博谊那样的庞然大物,他只要让他们继续打下去的代价超过去跟陆赫换电影男一的代价就行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要用着百里传媒的资源去打,尹奚只是不愿意把那帮他羽翼下的人弄出来给黎商做营销而已,但百里传媒的所有商业资源,黎商工作室永远拥有第一挑选权,连别人收到的好剧本都会往这送。

也许是他表情太凝重,黎商忽然笑了。

“妹妹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把苏容的脸:“这样吧,我答应你,走之前一定跟尹奚明说,给他一个出价挽回的机会。”

那不是连博谊也一起耍了?自己真是难以想象这个人现实的程度。苏容想失笑,然而笑不出来,何况黎商这事还补上一句。

“不过以百里传媒现在的电影资源,基本是不可能强过博谊,所以只是走个形势罢了。”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睡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