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酒本就话不多,对着曲花间之外的人话更少,此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安抚似的拍拍林茂的肩膀,几人相顾无言。
“哥哥!”
林冉清脆的声音从断崖上方传来。
她也想第一时间从崖上下来,不论是帮着找人,还是安慰自家兄长都是好的。
但到底是个身形娇弱的小姑娘,担忧她踩滑遇到危险,厚着脸皮跟来的白珩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涉险,换了自己下来。
白珩下来也无济于事,除了说几句干涩的安慰之语外,也只能帮忙在湍急的溪流中打捞。
可从事发地到入海口这段溪流在这三日里已经被打捞了数遍,倒是捞起来一具陈年白骨,就是没有曲宝丝毫的踪迹。
小林同林冉他们一道坐马车过来的,也随着白珩下来,面上是显而易见的难过。
见众人面色都不好,小林有些站立不安的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默不作声的同其他人一起沿着溪流寻人去了。
穆酒看着小林略有些颓丧的背影,若有所思。被曲花间注意到后询问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道没事。
时间一日日过去,众人也渐渐接受了事实,连林茂都不再下水。
事发后第七日,林茂回了一趟连城,没多久便拉了一辆马车过来,里面装着曲宝喜欢的衣饰和惯用的物品,以及许多他爱吃的小食。
除此之外,还有一筐香蜡纸钱。
众人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陪着人在断崖边将这些东西全部烧了。
袅袅青烟被山涧下扑面而来的风吹散,众人眼睛都被熏得睁不开,林茂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睁着眼一直盯着崖下那流水潺潺的小溪,面上萦绕着一股死气。
这几日林冉时刻守在兄长身边,他这个样子看着太吓人了,仿佛一错眼就会殉情一般。
曲花间将手中的黄纸折成元宝形状,扔进火堆里,接着叹了口气,看向林茂。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们亦不好受,敌人还逍遥着,你却要继续颓废下去吗?”
后半句话总算打动了林茂,漆黑的眼珠动了动,里头不再是一片死气沉沉,他看向曲花间,压着嗓子开口,“东家,您的意思……”
“你不想吗?给小宝报仇。”曲花间定定地与林茂对视。
齐王欺人太甚,来连城之前,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此仇不报,谁还敢给他曲长安做事?
有了曲花间的承诺,林茂很快振作起来,暂且放下手中训练的水军,同众人一道回了渔湖镇。
回去之前,曲花间同穆酒一起去见了连城县令一面,几人关起门密谈了两刻钟,出来时,老县令对曲花间的态度恭敬了不少。
曲花间让林茂招来两个得用的下属,以组建连城守军的名义,将手下兄弟编入军队,继续进行训练,这才动身往回走。
路过幽州府城时,众人又去拜访了严子渊。
听闻曲花间终于是要举旗割据一方,严子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躬身行礼,称其为主公。
严子渊年少成名,状元及第,入得仕途后,因不肯与人同流合污被百官孤立,还因此惹了徐广义不喜。
彼时的朝堂还没成为徐广义的一言堂,但其也是手握官员升降的吏部尚书,随手操作一番,便将他丢到这苦寒穷困的幽州,一待便是数年。
幽州穷困,连带着府衙财政也是连年赤字,严子渊满心抱负不得施展,他只能在百姓和朝廷之间斡旋,尽力免去苛捐杂税,减轻百姓的负担。
在此之余还要勒紧裤腰带挤出些许财物接济一番边军。
这些年,他对朝廷已然失望透顶,本身也疲累不堪。
就在府衙库房再也拿不出一文钱那年,曲花间从府衙买走许多荒地,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民。
府库有了银子,幽州越来越繁荣,官道四通八达,商队遍地,百姓安居乐业,如今的幽州,哪里还有最初穷困的影子?
他并非什么愚忠的人,朝廷和曲长安,孰好孰坏,谁能解救万民与水火之中,严子渊心中自有一杆秤。
获得严子渊的支持很顺利,收复民心也十分简单,幽州七个县,军民百万之众,谁人不识曲长安?
反倒是府衙里有几个性子迂腐的小官,职级算不得大,脾气还不小。
曲花间将人聚集起来,本想着好言好语将人招入麾下,保证幽州的治理还是原班人马,只需认他为主就行。
大部分人都以严子渊马首是瞻,唯独其中有两三个人不仅指着曲花间鼻子骂,甚至还想撸起袖子动手。
几个小官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了,竟也不惧护着曲花间的穆酒,梗着脖子就上来了,被一把搡到府堂中间。
曲花间坐在正上方原本属于严子渊的座位上,伸手托腮,“几位大人高风亮节,不肯与我这等小人为伍,在下便也全了大人的一片忠心。”
“怎地,这是要杀我等灭口不成?”一位头发花白的知事挺直腰板,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本官受朝廷任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便是血溅当场,也不与尔等反贼为伍!强闯府衙,诛杀朝廷命官,且看你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知事脊背直挺,双手背在身后,头颅扬得老高。
曲花间闻言,做作地笑出了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人竟也好意思说出这般冠冕堂皇的话来。”
这话确实叫人心虚,连知事身边的同伴都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莫提此事。
同伴是府衙主簿的佐官,府库里的财物往来进出都要经他之手,自然知道这些年给官吏们发放俸禄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每年秋收一过,朝廷便会派人来取走当年的税收,哪次不是搜刮得干干净净,还嫌数目不够的?
也就是这几年他们无暇顾及幽州,交上去的税收才少了些,可幽州其他几县的税务年年都收不齐,收上来那点根本不够府衙上下的开销和几百名官吏的俸禄。
每月能及时发放官吏俸禄,还要归功于曲花间,除了向官府买地的钱,还有任职镇长的纳资,以及平时按时缴纳的渔湖镇税粮。
否则府衙上下几百人,日常办公的官员也有数十人都在此处,怎么会只有两三个人出面反对?
“看来这位大人还是心知肚明的,这些年诸位食的是谁的禄,吃的又是谁的粮。”
“哼!”知事气势矮了一头,甩袖冷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曲长安,你真要做出这大逆不道的事来吗?王大人平时兢兢业业,爱民如子,颇得百姓爱戴,你杀了他,再别想收服民心了。”另外一个与知事站在一起的官员扯着嗓子道。
曲花间看了他一眼,最开始便是这人一直在拱火,言说曲花间大逆不道,怂恿着另外两个性情刚直的同僚一起反对。
来之前严子渊便同曲花间细细分析过府衙的情况。
他在此地经营多年,能与他共事一处的大多都是些心怀百姓之人,便是没有高洁的性情,也多是规规矩矩做事,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些小动作。
除了一个姓成的秩正,此人是徐广义妻家的旁支远亲,能被发配到幽州来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但到底占了个名头,平日里自视甚高。
此人滑不留手,做事也十分小心谨慎,这么些年下来也没被人抓住任何把柄将其遣返,是以才能留到今日。
成秩正自知他这样的身份,若是曲花间真的收归府衙,定然是容不下他的,干脆忽悠着两个性子直脑子转不过弯,但又颇有官声的同僚一起反对。
这样即便是曲花间也不好将他们一起杀害,否则难以服众。
“这位大人姓成?可是徐广义妻家那个成?”曲花间似笑非笑的看着成秩正,仿佛在看一个挑梁的小丑。
成秩正暗暗擦了把汗,也不敢像知事那样理直气壮,语气张狂,还算客气的道了声是。
曲花间不想与三人过多纠缠,说话时也算得上和颜悦色。
左右他已经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不差这两三个,便道:“几位大人忠君爱国,在下实在敬佩,来人,送几位大人回府收拾行李,再派一百精兵护送大人离开幽州。
大人也知道,冀州是沉水郡王的地界,我的人不好踏足,剩下的路就得靠大人自己走了,祝愿大人平安抵京,能继续为国尽忠。”
一番话说得有礼有节,全然没有要伤人的意思,甚至还主动派人护送,几人面带惊讶的看向曲花间。
那位知事颤了颤胡子,指着曲花间,“你不杀我等?”
“我何时说过要杀你们了?”曲花间好笑道。
“哼!诡计而已,别以为本官会被你的花言巧语哄骗。”知事还是不信,端着架子再次甩袖。
“无须多言,林茂,送人。”
“是。”
曲花间并没有伤害出言反对的人,其他官员见状也不免悄悄松了一口气,纷纷拱手表示愿意臣服。
至此,幽州彻底成了曲花间的地盘——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宝子们,今天大姨妈来了,一觉睡到中午,被叫醒就收拾收拾出了门,十点钟才到家。
第117章 参军 半夜留了书信跑去报名参军。……
将幽州曲花间收纳幽州, 又组建军队的事,很快便被一些消息灵通的势力知道了。
徐广义原先广发檄文声讨曲花间,称其欲借皇室血脉行事。
他虽然颠倒黑白,想把自己头上的黑锅往别人身上甩, 但天下人都不是瞎子, 自然知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究竟是谁。
可如今曲花间组建军队, 又让幽州大小官员俯首称臣, 算是彻底撕破了那层窗户纸, 一时间引来骂声一片。
有读书人原先还称他救济流民有仁善之心, 现在则反过来说他做这些不过是沽名钓誉,想收揽人心。
曲花间对此不置可否,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还怕别人说什么?如今周朝盘踞各方的势力, 有几个是名声好听的?又有几个没被这些读书人骂过?
谁是好人, 谁能让百姓活得安稳, 不是读书人寥寥几句酸腐文章说了算的。
百姓养家糊口都已经很困难了, 哪有时间和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读书人讨论这些,他们只知道,谁能让自家吃饱饭, 谁当家的苛捐杂税最少。
可成也读书人,败也读书人,曲花间虽不介意自己的名声,却也不能放任不管, 如今手下得用的文人除了杜文君和学院那些夫子,就只有严子渊那一班大小官员。
府衙官员要负责维持衙门运转,也顾不上这头,若要统治一方土地, 文人也是必不可少的。
无奈,曲花间回到渔湖镇的第一件事,便是请石夫子出马,同样写了数篇文章,以应付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文章。
新学夫子的资薪待遇不错,吃住也都有保障,石举人在渔湖镇待了几年,生活得十分惬意,早将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日常交际间也对曲花间的为人颇为赞赏。
还没等曲花间开口,他便写了数篇华美的文章,让弟子郭垂文送过来了。
这些文章有描写渔湖镇市井百态,百姓安居乐业的,也有歌颂曲花间以及严子渊之功劳,将幽州治理得越发繁荣的,还有对徐广义颠倒黑白泼脏水的讽刺之言。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写了一首工整对仗的押韵小诗,将曲花间从外貌到性情上上下下夸了一番。
曲花间看完所有文章,脸上略带薄红,将那首小诗扣下后,让人将剩余的文章誊抄数份散播出去。
等人走出书房,穆酒探头看着人走远后,才悄悄摸到书案边,将那首小诗抄写了两份,一份揣进怀里,另一份夹到了那一叠文章中间。
石举人虽不如黄伯恩那般出名,也是小有名气的大儒,这些文章一出,不说方向逆转,好歹也挽回了曲花间在一部分人心中的形象。
不过曲花间暂且顾不得这些事,穆酒将他送到镇上后,第二日便回了边城调兵,他则安排着广征劳役给渔湖镇修建城墙。
渔湖镇人口数十万,早已超出一个镇子的规模,如今已然举旗起事,幽州也纳入麾下,干脆便升镇为县,再修筑上城墙。
于此同时,征兵的动作也没停下,除了渔湖,还在整个幽州范围内征兵。
因入伍待遇好,身后事也有保障,且曲花间在幽州的名声很好,百姓响应还算积极。
短短一个月,便征满十万兵士,其中渔湖成为征兵主力,征集了六万兵力,府城和连城次之,两处一共征集了两万人,幽州其余五个县加起来才有两万人。
经过一番思量,他令杜山君和林茂暂代主将,各领五万兵,有条不紊的开始训练起来。
——
褚大家里两个儿子都满了十六岁,他自己也才四十出头,算下来家中有三名男丁。
是以也得出一口人参军,大儿媳身怀六甲,小儿子小山还未成婚,便自告奋勇要代替父亲和兄长参军。
他们这一家子在渔湖算是家境不错的了,不仅有二十多亩地,还替东家种着棉花,免服兵役的免征税也不高,家里是有些余钱的。
媳妇揪心小儿子,说宁肯出钱也不让儿子上战场,钱都准备好了,小山却半夜留了书信自己跑去报了名。
新学开办的那一年,小山十五岁,刚好可以去蒙学班读书,褚大想着家里有个人识字也是好的,便送他去念了一年书。
褚小山读书不怎么样,没能考进经学院,读到十六岁便退学了,虽是如此,但写封信,和教家里人识得几个大字是没问题的。
信里尽量用的都是家人认识的字,是以写得简短。
小山说家里如今这般光景全仰赖着东家,若是家家户户都用从东家那里赚来的钱交免征税,人人都不愿参军,那将来东家兵败,渔湖镇还能存在吗?
这话可以说是渔湖镇大部分人的心思,这里简直像是传说里的世外桃源,只要辛勤劳作,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若是去了别处,或是这里换了主人,恐怕再没有这样好的日子了。
褚大本就觉得应当响应东家的号召,但也要顾及媳妇的想法,正想说让大儿子去把小山追回来,媳妇却阻止了他,她想通了,决定支持小儿子的做法。
“小山说得对,要守卫咱们这片土地,光靠东家一个人是不够的,咱们都该出力才是,大山哪,你快些收拾些衣服干粮,给你弟弟送去。”
大山媳妇挺着大肚子,坐在家里唯一一张带靠背的椅子上,出声提醒婆婆,“娘,哪儿用得着这些?村长不是说了嘛,去参军的汉子们啥都不用带,衣裳吃食上头都会发。”
褚大媳妇正想说些什么,外头传来村长的声音,“褚大,褚大在屋头没!”
“在呢!”褚大应了一声,赶紧出门去,褚大媳妇也跟着出去迎客。
村长并没进屋,隔着篱笆递给褚大一角碎银子,“镇长说了,凡是入伍的都可以预支一个月的军饷,小山那孩子孝顺,说自己在军营里有吃有住的,用不上银钱,叫我带回来给你们嘞。”
“诶!多谢村长了,进来喝口茶吧。”虽是舍不得小儿子,褚大两口子还是收拾了情绪,热情的喊村长进屋坐。
谁知村长摆摆手,道:“茶就不喝了,咱村去了上百个人,好些孩子都让把钱捎给家里呢,我得挨家挨户送上门,你在这个簿子上摁个手印就成,我得赶着去下一家。”
“诶!好!”褚大伸出手,大拇指在赤红的印泥上蘸了红泥,然后在登记簿上褚小山名字后头摁了个红印子。
榛子村离镇上最近,是个人口足有四千多人的大村,除了村长,还有三个里长,其中两个带着青壮年们上军营报道了,村长和另一个里长挨家挨户发钱,忙到天黑才堪堪到家。
他家人口多,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又生孙子,大的两个也都满了十六了,按理说家里得去两个人。
谁知两个大孙子和两个小儿子都争着想去参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让谁去了。
他那老婆子气得直哭,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三个儿媳也跟着劝,参军又不是上镇里做工,那是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可几个儿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还想学着褚大家的小山,半夜偷跑,好是被半夜里揪心得睡不着,起来喝水的老婆子逮住了。
最后过年时才成亲的三儿子被媳妇好言好语的劝住了,只小儿子和两个孙儿去。
因多了一个人,差点被退回来一个,村长气得肝疼,还得好声好气同负责登记的衙役说和,才遂了三个孩子的心愿。
与褚大家不一样的是,他家子孙因是超额响应征兵,后头发下来的除了头一个月的饷银,还多给了一两银子算作奖励。
除此之外,担心上战场死伤太多,像他们这样家里出了两口人的,都被分在了两个军营里,大孙子去了林将军部下,准备着南下攻打兖州。
小儿子和小孙子则去了杜将军麾下,留在渔湖做了守军,每日除了训练,便是去帮着劳役们修城墙。
因有兵士们帮着修城墙,便用不上那么多劳工了,被遣散回来的劳工还有些不情愿。
虽是服劳役,可与别处不同的是,他们是有工钱的,每日还包一顿午饭,这样的活计平日里上哪找去啊?
——
四月初六,田间地头耕作的农人当中少了一些青壮年,但如今人们不再缺衣少食,身子骨养壮了些,即便有的家里少一两口人,也还应付得过来。
褚大将手里的棉花秧苗栽进地里,正准备走到地边上喝口水,起身便看到远处浩浩荡荡行来一队人马。
他家的地挨着官道,这条路是通往边城的,来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整齐划一的军队变为纵队,沿着官道行进,其上笙旗飘扬,褚大跟着小儿子学的几个大字里,就有那上面的字,是穆守疆将军的穆。
兵士们被耳提面命的叮嘱过,赶路时绝不许踩坏路边田地里一棵庄稼,否则军法处置,训练有素的军队走在官道中间,没人跨出路沿半步。
“我的娘诶,这回比上次穆将军带人来支援的时候人还要多,怕是得有两万人了吧?”褚大喃喃道。
“我看不止!”旁边地里也有人在劳作,同褚大搭话,“上次我数过,一万人跑了一刻钟功夫就过完了,这次都走了快小半个时辰了,起码得有这个数。”
那老农年岁不小,伸出三个带着褶皱的粗糙指头,神秘兮兮道。
“三万?这么多?”褚大山惊讶道,“我听村长家的刘大哥说,边军一共也就二十万,这一下子走了三万,边境能受得住么?”
“你以为十七万人少呢,小孩子不懂!你来渔湖好几年了吧,可听说过边城被破过?”老农侃侃而谈。
褚大山二十几的人了,被说成是无知小儿也不恼,笑嘻嘻的同老农搭话,要他给自己讲讲边城的事。
前几年边城修建军属宅院时,老农也去了,回来后时不时拿当初的见闻同人吹嘘。
那北境数千里防线被边军将士守得死死的,用他的话来说,便是一只苍蝇,都别想从北荒飞到边城来。
往前十年的时候,便是离幽州很远的故乡,偶尔也能听说鞑靼又偷袭进来,劫掠了哪里哪里,哪个村子又被屠村了这样的传言。
可自从穆将军认识了他们镇长,边军吃饱穿暖,手里的兵器更新换代,再没出现过这种事情。
他在边城待了大半年,从没听说过鞑靼入侵的消息,如今的边城一片祥和,那里的百姓再没过过那般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在防卫这般严谨的情况下,边军还能分出一部分人来耕种补充军需,如今调走这三万人,也不过是少了些人种地而已。
“你怎么知道的,你去做工难道还能出去瞎逛不成。”褚大媳妇不高兴老农斥自家孩子,拉着脸表示不信。
“嘿,你以为在那里做工的只我们这些渔湖人啊?还有边城本地人呢,他们同我讲的。”
“吹吧你就。”
“得,爱信不信,我懒得同你多说。”连着被反驳几次,老农也不同他们搭话了,埋头干起活来。
那浩浩荡荡的军队也慢慢走过了这片土地,往南面的军营去了。
第118章 烫伤 一切都太过巧合。
齐王自从被赵无欢盯上之后, 便一直在走下坡路。
兖州虽比幽州靠南一些,又有三分之一的边界临海,可也算不得富庶,要养活手下一大帮子人, 他手里那点家底就得精打细算的用。
因为太抠, 当初想拉拢穆守疆, 连人的面都没见上, 使者就被丢出了幽州, 否则他哪里能走到如今这般窘境。
说来说去还是怪那赵无欢!齐王想到这人就是一阵咬牙切齿。
先是派人鼓动自己的下属, 本就因自己太抠而心有不满的下属在赵无欢高官厚禄的诱惑下弃他而去。
手底下没了谋士和将才,空有二十万大头兵,很快便不敌赵无欢的进攻,不仅损失了三个县城, 手里的兵士也是死的死降的降, 到后头至剩下不到十万兵力。
赵无欢手里的兵也不算多, 最先还不到十万, 如今形势调了个,成了他不到十万兵力,人家将近二十万了。
眼看着自己辛苦打下的基业就要拱手让人, 齐王不得不想办法自救。
恰好此时派出去的探子打探到,冀州各个边境城池都有重兵把守,唯独与幽州相邻的留县最为薄弱。
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满腔热血, 亲自带领两万兵力,还将手底下最为勇猛的应将军带上了。
原本的计划是偷袭留县,再在留县强制征兵,凑他个五万人马, 速战速决直入沉水郡,活捉赵无欢,胁迫其部下投降,吞并冀州。
可手上物资紧缺,那点粮草还没支撑到留县就所剩无几,正好他发现幽州似乎不再像往日那般穷困,竟奢侈到用砖石铺路。
红砖路连通幽州各大县城,最顺路的便是府城和渔湖镇,府城有守兵,且有严子渊坐镇,动了他,恐那穆守疆不会善罢甘休,于是齐王便派应将军突袭渔湖镇。
听说那镇子繁荣至极,比之兖州府城也不差,且还没有城墙守兵,是劫掠物资补充军需的绝佳之地。
谁知探子和应将军都是废物,一个没能探清那镇长曲长安同穆守疆的关系,一个率领一万精兵还能被一些贱农打败丢了性命。
害得他也跟着遭罪,被穆守疆缴了兵力粮草不说,屁股上还挨了一箭。
齐王仓皇逃回兖州,养了半个月,屁股上的伤才勉强能下地,可那处本就腌臜,不利于伤口养护,最后也没好全,半边屁股都是烂肉。
他不甘心,他愤恨之极,满心想要报仇。
不管是害他损兵折将的赵无欢,还是那不识好歹的曲长安,亦或是一箭重伤自己的穆守疆,都该死!!
恰巧齐王得了消息,曲长安最信重的下属曲宝原本是他的贴身小厮,不仅被委以重任,还熟知曲长安的一切消息。
探得曲宝行踪后,知晓他运送了大量物资,齐王迫不及待地派人潜入幽州想要将那些物资抢过来补充己方,顺便将人抓来,胁迫那曲长安。
他不是在和穆酒搞断袖吗,就用曲宝将曲长安引来,捉了曲长安威胁穆酒为他所用,届时让穆酒替自己打下江山,再将两人千刀万剐。
齐王都打算好了,到时候两人的尸体,一个扔去北荒喂狼,一个丢去南疆巫蛊之地给人养蛊虫,让他们天南地北,死生不复相见。
呸!狗断袖!
齐王不仅抠,脾气暴躁,还是最是厌恶断袖!
可手下再次办事不利,虽是抢到了物资,却没能抓住曲宝,彻底惹怒了曲长安。
齐王算是看明白了,这对狗男男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曲长安要攻打兖州就算了,那穆守疆当年说得多好,一心守卫边疆,抽不出兵力来帮自己打天下。
如今却屁颠屁颠的点兵三万,同曲长安一起来攻打自己了。
这不算帮人打天下,什么才算?呸!
齐王在自己府上破口大骂,给手下为数不多的将领去信,令他们死守城池,人在城在,否则提头来见。
自己却悄悄吩咐妻小收拾细软,一旦曲军破城,就悄悄从密道逃走。
——
穆酒带来三万兵士,曲花间则让林茂率领五万兵力,两厢整合,穆酒率四万曲军和两万边军作为主力,从连城往西的洛水县出发,进攻兖州。
洛水县与兖州扶舟县相邻,一条洛水河贯穿两县,再往东入海。
洛水宽广,林茂率曲军和边军各一万,绕路从连城入海,乘船从洛水河往上,可直达扶舟县后方。
齐王得了消息,知道曲花间和穆酒要攻打兖州,将手中仅剩的七万兵力分成三股。
一万在东面死盯着冀州,一万留守兖州府城保卫他自己的安危,剩下的兵力则全数调到了扶舟县,以期能抵挡穆酒一番。
他心知肚明,对上穆守疆那冷面阎罗,自己必败无疑。
若手中还有底牌或可撑些时日,以期徐徐图之,而如今他早已是强弩之末,这番安排不过是为自己的逃窜做准备罢了。
不过逃走之前也不能让那对狗男男好过,齐王恶劣的想。
“来人!”
很快,便有齐王的心腹上前来,两人耳语片刻,心腹悄然退去。
——
扶舟县,大军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只待修整一番后便要开始攻城。
这次战争筹备得很快,算得上是仓促,攻城利器准备得不多,虽是己方兵力多于对方,胜算很大,但曲花间还是想尽量减轻人员伤亡。
随军而来的匠人们夜以继日的赶工,就地取材制作了数台大型投石机,除此之外,还有弓弩坊前两年改进制造出来的大型床弩。
床弩相较于普通连弩威力更大,射程也更远,但每次只能单发,且体型笨重,不易运输,是以只能拆卸成零件携带,到了地方再组装。
扶舟县的守军早便发现了曲军的踪迹,选择关闭城门按兵不动。
三日后,兵临城下,一发巨型弩箭射断城楼上的笙旗,战争一触即发。
曲军有穆酒统帅,手中兵器皆是别人没有的利器,且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可以说是占尽天时人和,唯独因是攻城战不具备地利,但这点小小的困难拦不倒穆酒。
曲花间本想跟去观战,却被穆酒拘着待在军营大帐中,只每次回营时与他说明战况。
如此又过了三日。
清晨,天色未亮,曲花间便醒了。
因在战时,虽军事上没他什么事,他也不至于没眼力见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打仗时粮草是重中之重,他便去粮草营查看了一番,带来的粮草储备充足,火头军们有条不紊的在准备食物,曲花间稍稍安心了些。
“回去了,小林。”小林手脚麻利又勤快,一来便去帮着伙夫们做事,曲花间招呼他一同返回。
小林手里提着一个冒着白烟的水桶,遥遥应了一声,“就来!我把这桶水提过去。”
拎桶水的功夫要不了多会儿,曲花间便一边走一边等他。
小林拎着水桶路过曲花间身边时,身上的荷包不知怎么就掉到了地上,于是便将那桶滚烫的热水放在地上伸手去捡。
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条毒蛇,转眼间就到了曲花间脚边,他受惊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失衡摔倒之际,下意识的伸手撑地,一只手刚好落进那桶滚烫的热水里。
“少爷小心!”小林惊呼一声,见曲花间已经迅速将手拿出来,赶紧将水桶提远点,然后一脸歉意的小跑过来查看他的伤势。
一切都太过巧合,曲花间暗道倒霉,见小林十分自责,忍着手上的剧痛宽慰道,“没事,不是开水,养几天就好了。”
那水不是开水,但温度也不低,不过是手伸进去马上就退了出来,一只手掌也迅速泛起红意,曲花间撩起打湿的衣袖,不止手掌,整个小臂都没能幸免。
一旁有伙夫发现这边的状况,拿着火钳跑过来,眼疾手快的夹住那条莫名其妙出现的毒蛇,庆幸道:“还好您躲开了,这是条土球子,毒性可强!”
这人便是让小林帮忙拎热水的人,见曲花间被热水烫伤,连连告罪,手上抄起菜刀将毒蛇头给宰了下来,确定其不能伤人后,小跑着去伙房取来一小罐猪油。
“主公,您用这猪油擦伤口吧,免得起泡。”
曲花间没有为难那个伙夫,而是小林接过猪油,两人一起往医棚去看大夫。
小林搀扶着曲花间的好手,面上尽是愧疚。
医棚里草药齐备,军医很快替曲花间处理了伤口,又给了一小罐治烫伤的药泥,让兑着猪油一起敷在被烫红的皮肤上,以防起泡。
小林细细的给曲花间的手臂敷了药,两人这才回到主帐。
回去后曲花间换下身上的湿衣时,又蹭掉了些药膏,药膏敷在伤口上凉悠悠的,已然没有那种钻心的灼烧感,可小林还是不放心,又给敷了一层。
“药膏不多了,我再去医棚取一些。”小林望着没剩多少的小罐子,同曲花间道。
曲花间摇摇头,“别了,医棚的药材都是给上战场的兵士们准备的,咱们多用一份,就有人少用一份。”
他这伤也不是很严重,且敷了药明显好转,没必要浪费。
小林却不依,曲花间是因他才被烫伤的,他自然要担起这个责任,“我看军医用的药草这附近就有长的,我去挖一些回来,自己做一罐。”
军营驻扎在野外,附近确实有很多野草和不知名的药材,曲花间见他坚持,也没再说什么,只嘱咐人别走太远,小心遇上敌人派来的探子。
小林点点头,找来一把扎营时用的小锄头,挎着篮子便出去了。
第119章 背叛 小林背主,害死了自己的恩人。……
此次上战场之前, 穆酒便说准备全面攻城,怕是要明日才归,然则人出去不过半日便又折转回来,还带了个五花大绑的小林。
“这是怎的了?”曲花间见人回来, 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袖, 将敷了药的手臂遮住, 免得叫人打仗的时候还分心来担忧自己。
穆酒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沉着脸径直走过来, 动作小心的将曲花间的手端起来, 撩开衣袖查看。
曲花间见露了馅,也不遮遮掩掩的了,而是出声表示自己没事,“你看, 水泡都没起, 就是有点红, 敷了药明天就好了。”
“都烫红了还不够?你还想怎样才算没事?”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 穆酒难得的对曲花间冷脸,却是因为他自己受了伤不知道爱惜。
“还把袖子弄下来藏着,布料把皮肤刮坏了你就晓得疼了。”
见人蹙着眉, 眼里尽是心疼,曲花间怕惹得人更不高兴,也不敢再说什么没事的话了,转移话题问他怎么将小林绑起来了。
“你当你是怎么受伤的?”穆酒撇他一眼,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罐,将他手上药膏被蹭掉的地方补涂了一遍。
曲花间以为穆酒是责怪小林提热水害自己被烫伤,连忙替他说话,“小林也是好心帮伙夫拎水, 不是故意的,而且他还出去帮我找药,也算将功补过,你别生气了。”
“将功补过?”穆酒抬眼撇他一眼,冷哼,“怕是这点功劳弥补不了他的过错。”
见人不依不饶的,曲花间正想给他一拐子,叫他别再小题大做,就听到穆酒继续说道。
“你倒是心疼他,为了他要打我,可人家却只想害你,便是你没摔倒,那桶热水也是要泼在你身上的,你还当他是好人?”
穆酒见曲花间竟然因为一个叛徒要给自己一拐子,顿时又委屈上了,说话都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什么意思?”曲花间蹙眉,他自然是相信穆酒的,可小林跟着他多年,平时相处间也没有隔阂,他怎么也想不通小林会故意弄热水伤他。
“人家早就转投齐王了,说不得那毒蛇也是他找来要毒死你的。”
“唔唔……唔”小林被堵住嘴捆绑着扔在地上,先前一脸死灰没发出什么动静,听到这句话时倒是反应剧烈,似是在为自己辩驳。
不管是死是活总要给人个辩驳的机会,而且曲花间也不愿相信小林会背刺他,于是让穆酒的亲兵将他口中的堵嘴布取下。
“少爷,我没想伤害您!毒蛇不是我放的!”小林嘴得了自由,呛咳了两声,赶紧出言辩解。
曲花间蹙眉,“那热水呢?”
一提热水,小林便不说话了,眼里尽是心虚,曲花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脸色难看起来。
“为什么?”曲花间自认对小林是不错的,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被背刺。
昔日杨三为了儿子不得不挪用公款,偷取货物,虽算不得无辜,姑且也算是他迫不得已。
可小林是奴隶出身,早已同家人没了联系,曲花间实在想不到齐王可以用什么事胁迫他。
小林嘴唇嗫嚅半晌,干涩的开口,“少爷,我试过温度的,那水不会烫伤人的。”
“呵!”穆酒被这话气笑了,冷声道:“不会烫伤人?那这是什么?”他将曲花间的手抬起来。
白皙的皮肤透着粉红,上面涂满了青黑色的药膏,若是皮糙肉厚的人可能确实不会被烫伤,可曲花间没做过什么重活,皮肤娇嫩,比别人更容易受伤。
“我……我……”小林嗫嚅着再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确实试过水温,料到曲花间不会受伤,但他可以装作大惊小怪的样子,非要去给他拿药。
他了解曲花间,没什么大碍的情况下,肯定会省下没必要的药材,留给兵士们。
如此他就可以借口自行采药出军营去了,可没想到,曲花间的皮肤实在是娇气,竟然真的受了伤。
也没想到,自己顺利出了军营,却迎面撞上前来捉人的兵士。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在穆酒的监控之下。
穆酒本就不想和他多说,只是顾及曲花间的感受,想让人看清他的真面目,这才在这对峙了半天,见小林不肯招认,大手一挥,亲兵便会意将人拖走了。
“你怎么知道热水是他故意准备的?”曲花间被穆酒牵着坐到行军榻上,疑惑的问。
穆酒一边用布巾替他擦拭沾了药膏的衣袖,一边回答:“之前我看他有些不对劲,便派了人盯着他,也是今日才确定的。
军营里戒备森严,没有正当理由不得出入,他才想了这个法子说要出去替你采药,实际上是为与齐王的探子碰头。”
末了,他还低低骂了句,“蠢货。”
要出军营的借口千千万,他偏偏选了伤害曲花间的方式,这是穆酒决不能容忍的。
被押送回来之前,他就已经让人吃了些苦头,只是伤处都在衣裳遮住的地方,曲花间也没机会上前查看他的状态,这才不知道。
曲花间知道,穆酒不会骗他,既然他这么说,那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小林确实背叛了他。
虽然心里有点难过,但叛徒不值得为之伤神,他很快振作起来,接着问:“齐王的探子呢?可抓到了?”
“嗯。”穆酒点头。
“探子身上带了砒霜,让林老幺给我们下毒,已经被摁住了,正在审问。”
负责审问探子和林老幺的是秦叶,更擅长审讯犯人的秦枫此次被派去协助林茂了,只能他上。
好在那两人都不是什么硬骨头,很快便招认了。
原来这不是林老幺第一次背刺曲花间了,最让人心寒的是,当初曲宝的行踪也是他透露给齐王的。
同样是贴身小厮,不论是曲宝还是比林老幺后来的岑喜都得了好去处。
曲宝做了大管事,岑喜则去新学当夫子,都是受人尊敬的差事,唯有他,还是做着这些端茶倒水的活计。
虽说曲花间早就替林老幺脱了奴籍,可在外人看来,他还是个奴仆,不受尊重,连穆酒,偶尔都会呵斥他一两句。
心里的不平衡是一年一年累积下来的,到最后就成了嫉妒,明明是自己能力不济,又不善言辞,却把错误归咎到别人身上。
恨曲宝不拉他一把,嫉妒岑喜后来居上,也不满曲花间的不公平。
恰好那日他受了伤,找曲花间讨要一些上好的金疮药,曲花间却因太忙敷衍了事,告诉他药匣的位置,让他自取,林老幺打开却看到一个空匣子。
他只得出门去医馆买药,恰巧齐王的人办作行商找上他,许以重利,还承诺将来去了兖州,会封他做王府属官。
林老幺倒是从没想过要害曲花间,虽然没得到重用,但少爷对他,终究还是不错的。
且齐王的人也只是说气不过穆酒伤了他,想给点教训出出气而已。
于是林老幺便把曲宝的行踪告诉了那人,还说曲宝是曲花间最信重的人,若是抓了他,曲花间必然愿意拿钱来赎。
林老幺头脑简单,只以为这样曲花间只是损失些钱粮,却不明白齐王的狼子野心。
他也没想到曲宝会死,曲宝失踪后,他才恍然想起人家对他的好。
即便曲宝已经是曲花间的得力助手了,走到哪里都被人称一声管事,却从未对他摆过半点架子,平日里相处一如从前,每次出远门还会给他带礼物。
虽说给他的礼物不如给岑喜的贵重,但也是外人没有的,直至那时,林老幺才觉出几分愧疚来。
可惜曲宝回不来了,齐王承诺的高官厚禄也迟迟没有兑现,探子只是甩给他几张银票,并没有将他接走。
他一个人想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独自走到兖州是不可能的,只能继续待在曲花间身边。
眼看着曲花间因为曲宝举兵攻打兖州,他才开始后悔,若是自己好好的,这份情义自己至少也能有一半。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自己背主害死了曲宝,这件事若是被发现,他必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开弓没有回头箭,是以齐王的探子发来信号的时候,他才会想方设法的出军营与之见面。
那探子给林老幺一大包砒霜,要他下在军营的水源里,他还没来得及纠结,便被穆酒的亲兵抓起来了。
不过是十几鞭子,本就挨了穆酒一顿胖揍的林老幺很快便承受不住了,如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说了出来。
至于那探子,本就是个被派来敌营的弃子,除了知道自己的任务以外,他知道的东西穆酒和曲花间也早都知道了,多余的一概不知。
曲花间看着小林的供词,久久不能言语。
人心不足蛇吞象,小林没什么才干,能有今天的待遇,都是曲宝教得好。
他当初怕自己做其他事顾不上照顾少爷,特意找来的林老幺,耳提面命的培养出来,就是为了给曲花间做小厮的。
可时间长了,蠢货都觉得自己行了,竟还搞起背刺这一套来,背主不说,还恩将仇报将当初把他从奴隶堆里拉出来的人害死。
可惜曲宝,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最信任的人害了。
那坠落的马车里,还有他给几个亲近之人带的礼物,其中就有林老幺提过一嘴的家乡吃食。
想到曲宝,曲花间忍不住闭上双眼,努力平复着呼吸,还有心里翻涌的情绪。
见人心里不好过,穆酒轻声开口,“你把他交给我吧,好不好?”
林老幺死不足惜,却不该污了眼前人的手,穆酒想。
这双手只适合写写字,喝喝茶,有时还可以帮他擦下长枪,其余的脏活恶事,都由他来做。
曲花间同意了穆酒的提议,后来再没过问过小林的去处,只是问他是怎么发现这人有问题的,穆酒神秘一笑,“直觉。”
常年征伐战场的人,有着鹰一般的直觉,而且林老幺平日里情绪掩饰也并不高明,只身在局中又多有信任的曲花间察觉不到罢了。
曲花间见状也没再多问,而是庆幸及时截获了敌人的计谋。
人家三番两次的挑衅,他们若不回敬一二,就说不过去了。
而最好的回敬方式,就是攻下兖州。
第120章 兖州 兖州城破,齐王被抓。
抓到小林和探子之后, 穆酒花半日时间狠狠整顿了一番军队。
边军纪律严明,又都是跟着穆酒多年的老兵了,一番查探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令人意外的是, 曲军这些临时征来的兵士除了纪律上有些小问题外, 也还算干净。
听说军中出了叛徒, 许多兵士私底下破口大骂, 怒斥叛徒吃里扒外, “吃咱们主公的, 穿咱们的,竟敢给那狗屁齐王通风报信,畜生不如!”
“就是,还不如养条狗, 吃了老子的饭还得摇摇尾巴呢!”
曲军这边的兵士多是义愤填膺, 他们并不知道叛徒是谁, 但这不妨碍他们狠狠咒骂那人的祖宗十八代。
边军那边就淡定得多了, 行军打仗多年,他们早就看惯了这样的事,并不稀奇。
有时候身边同吃同住的人, 突然就被人收买成了奸细,亦或是人家本来就是潜伏进来的探子,平日里同你有说有笑不过是伪装罢了。
好在他们将军明察秋毫,一般很少能让敌人的奸计得逞, 是以这次也和往日没什么分别。
倒是有一则传言在边军中传开了。
“诶,你听说了吗?”兵士甲神秘兮兮的撞了身边埋头吃饭的同袍,分享欲十足。
兵士乙忙着吃饭,头也不抬的睨他一眼, “啥?”
“咱们大将军,和曲东家,在那个!”兵士甲附和过去,小声道。
“哪个?”兵士乙斜睨了莫名其妙的同袍一眼。
兵士甲挤眉弄眼,伸出两只手的大拇指,相互对了对,“就是那个!”
“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兵士乙看懂了他的手势。
“你别不信,整个军营都传遍了,就你个愣子只晓得吃饭打仗才最后知道,否则咱们大将军怎么巴巴的跑来帮忙打仗了?”兵士甲信誓旦旦道。
“放屁!”兵士乙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一旁默默关注他们闲聊的兵士丙一声大喝打断了。
两人齐齐看向兵士丙,他愤慨地将手中崭新的长枪重重插进地里,“曲东家可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哪个狗东西竟敢造谣!?老子撕烂他的嘴!”
兵士乙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认同地点点头,兵士甲则讪讪地轻咳了一声,不再说这个话题。
接着,三人便看到不远处的主帐外,自家冷峻严厉的大将军,此刻一张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低头看着曲东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眼神柔得像是能滴水,任谁看了,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两人之间清清白白。
“传言也不一定是假的……”兵士丙挠挠头,又把自己心爱的长枪收了回来,然后仰天长啸。
连跟个冷面罗刹似的大将军都找到心上人了,他还是个老光棍儿,老天不长眼哪!
——
下午,穆酒率领六万兵力开始猛攻,兵分三路围堵了扶舟县城三个城门,势必要在最短时间内攻下扶舟县。
与此同时,绕行水路的林茂也在扶舟县后方上了岸,两万兵力并没有往回支援穆酒,而是急行军突进兖州城。
敌寡我众的战争打起来没什么悬念,况且穆酒也不需要他一个初次上战场的人支援。
能装载两万兵力的江船数量不少,虽是突袭,但想必沿路已然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林茂要做的事便是趁齐王来不及反应之时拿下兖州城。
齐王身边如今只有一万兵力,算上兖州府城的三千守兵也不是林茂等人的对手。
林茂虽功夫不错,这些年也读了许多兵法书籍,但正经上战场还是头一次。
他虽复仇心切,却并没有被仇恨蒙蔽,一路上向秦枫多番请教。
秦枫知道他是曲花间的左膀右臂,也不吝赐教,两人商量着行事,最后决定由林茂带一小队精兵乔装打扮潜进城内,再趁夜色打开城门,尽量减轻伤亡。
两军交战,百姓和士兵都是最无辜的,能少死一个便少死一个,这是边军和曲军共同的原则。
可潜入兖州城也不是那般容易的,齐王早就封锁了城门,许出不许进。
别说外来人士了,便是本地百姓外出办事的,带着身份路引也进不去。
既走正门不行,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好在齐王怕死,将兵力集中在王府附近,守城的人数不算多。
林茂和其他精兵趁着夜色,将绑在弩箭上的飞爪用神兵弩射上去,拽着末端绑着的绳子,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城楼。
城楼上每隔五十步才有一个守兵,等他们发现有人爬上城楼的时候,脖子都叫人划开了。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林茂和其他人兵分四路,约定了时间同时打开城门,秦枫将手下兵力带领分为四路,在城门打开的一瞬间涌入城中。
兖州城有宵禁,时值半夜,百姓们早已关门闭户歇息下了,曲军不想误伤百姓,一进城便高呼:“两军交战,百姓退散!”
百姓听见外头传来厮杀声本就心惊胆颤,不敢出门查看,听见其中一方说不会伤害百姓,这才略微镇定一些。
夜里各家各户大门都上了插销,见外头火光攒动,忍不住又将家里的重物拿出来堵门,就怕有说话不算数的兵士闯进来劫掠。
胆子小的,一家人瑟缩着抱作一团,满心祈祷着战斗快点结束,兵士退去。
也有那胆子大的,听见兵士承诺不伤百姓,好奇的从门缝里往外看,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攻破了兖州。
兖州的百姓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原先这里归朝廷管,每年除了交给官府的税收,还得交一份给齐王,沉重的苛捐杂税压得贫苦百姓喘不过气。
齐王掌权之后,官府合并到了齐王府,原以为只用交一份税能松一口气,哪知齐王比原先胃口还大,在以往两份税收的基础上,又新增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杂税用以敛财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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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兖州百姓早就要过不下去了,只是齐王怕治下人口流失严重,导致征兵征税不利,严格控制了人员流动,连商队出去走商都不能带上家眷,免得人借口走商逃出去了。
说着不伤百姓的兵士正是那些来攻城的军队,有人不由得心生期待。
若是那些兵士的主人是个好的就好了,即便不好,只要能比齐王少收些税,他们也愿意臣服。
也有人没那么乐观,那些贵人们,从来只顾自己享乐,怎会体恤百姓的不易?说不准走了恶鬼,又来个阎王。
不管怎样,苦的永远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就在各家百姓千头万绪的时候,曲军已然打败了为数不多的守军,往城中齐王府所在地而去了。
齐王府位于府城正中,正好方便了四路曲军呈包围之势缩小圈子,很快便将他那一万兵力围在其中。
两万人围一万人,胜负毫无悬念,可等林茂冲进齐王府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从密道逃走了。
徒留被抛下的属官们在王府中瑟瑟发抖,林茂气得一枪戳断了齐王府中一颗珍贵的观赏树。
留下秦枫独自清理战场,他带着一队精兵毫不犹豫的下了密道。
曲军攻城是齐王猝不及防的,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扶舟县,根本没注意到还有另一只军队绕路而来。
林茂带人跑得飞快,竟将那些意图给齐王报信的人都甩到了后面,否则他也不至于这般狼狈。
仓促从密道逃跑时,除了妻儿和两个爱妾,以及一些护卫,连为数不多没有背叛他的属官们都没带上,人手不够,他也来不及销毁密道。
林茂顺着密道出了城,很快便在山林中发现了因跑路太慢被他抛下的小妾。
小妾平日里养尊处优,被抛下后又因山路难行很快便走不动了,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窝在山坳里哭哭啼啼。
林茂一心抓住齐王替曲宝报仇,也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冷酷的从她们口中逼问出了齐王逃离的方向。
最后还是心中不落忍,分了两个属下将那两人送回城中交由秦枫处理。
山中多野兽,若是没人帮忙,两个小姑娘怕是走不出这片山林。
齐王受了穆酒一箭后,伤势一直未好,憋着一口气逃命虽是比两个小妾跑得快些,但也没快到哪里去,很快便被紧追而来的林茂抓住了。
将人带回兖州城时,天色已然大亮,秦枫也彻底占领了这座城池。
王府属官和地方官们颤颤巍巍的在曲军的驱使下回到原先的府衙,维持着城内的运转。
战争结束,属官们不敢偷懒,招呼了衙役们清理战场,街道上的血迹也被冲刷干净,可仍旧没有百姓敢出门,俱都龟缩在家中观望。
直至四五日后,有些家中存粮不足的百姓才试着探出头来。
见驻守在城中的兵士并没有惊扰百姓的意思,甚至称得上和善,这才大着胆子出门买粮食物资。
街道上逐渐恢复了些热闹,曲军带来的粮草也消耗了大半,林茂这才带着一半兵力和六千俘兵往扶舟县去与曲花间和穆酒汇合——
作者有话说:这章开头贴合文案了哈,只是稍微有些出入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