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闪婚
俩人旁若无人的谈笑风生, 一旁的宋冰也不觉得这是被冷落了。
他的眼睛一直在她们的身上来回转,忽然想起自家娘子说过宋玉延跟唐枝的事情。看见她们的对话似乎还带着点距离,这心里便纳闷了:“难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山药这小子还没行动?!”
等唐枝走开了, 宋冰敲了敲宋玉延的脑袋。
宋玉延:“……”
二十一叔这动作有点莫名其妙啊!这是妇唱夫随, 从语言攻击升级为肢体攻击了?
宋玉延:“二十一叔?”
“没事,我敲敲里面是不是木头造的。”
宋玉延:“……”
行吧, 埋汰她的人又多了一个!
“上次你婶跟你说的话你没记住吗?”
宋玉延又沉默了,她正是因为记住了烈婶的各种明示暗示说教, 她才以为唐枝对她有意。而她将这件事记在心上后, 也才慢慢地开始发现原来自己之前对唐枝也并非毫无好感,只不过她的心里一直有道枷锁,所以没有往那方面想罢了。
宋冰也没有那么多心眼, 便直肠子地问她:“你今日就跟我说,你想不想娶她, 要是想, 我和你婶可以替你操办提亲事宜。”
“二十一叔, 我才十七岁, 唐小娘子也才十六岁, 还太小了, 不合适。”
宋冰眼睛一瞪:“今年提亲, 还得找日子下聘、问吉等,怎么也得到年底才能定下来,最快明年才能成婚, 要是明年没有好日子,便得挪到后年,等那时候,你们一个十九,一个十八,都已经算是晚婚的了,你以为今天提亲,明天就成亲吗!”
宋玉延:“二十一叔哪儿学来的‘晚婚’这么新潮的词?”
“饼儿说你说的……别打岔,这是重点吗?”
跟长辈谈话想转移话题,失败的几率太高了,宋玉延头疼道:“二十一叔,这不是我想不想提亲的问题,而是唐小娘子想不想嫁给我的问题!”
唐枝知道她的女儿身份,八成是不会答应的。
“你怎么非得要人家小娘子主动提?虽然懂事了,可却一点儿男子汉气概都没有了。”宋冰摇头。
宋玉延:“……”
抱歉二十一叔,男子汉气概这种气质她是一点都不想要的。
宋玉延灵光一闪,道:“我那日问她了,她说她兄长都还未成亲,她岂能越过她的兄长?所以二十一叔,这事还真的强求不来。”
“唐典事今年二十了吧?也不远了,总会在你们前头成亲的。”
宋玉延不以为然,唐浩根最近都忙得没空回家,常言道,加班狗失去的不仅仅是头发,还有他的爱情。这时代,转角哪能这么轻易地遇见爱。
结果没过两日,唐浩根突然从衙门回来,然后一脸傻笑地告诉她:“宋大郎,我要成亲了。”
宋玉延入口的茶喷了出来。
不是,你上个月回来不还是一副“我为工作鞠躬尽瘁,完全不考虑儿女私情”的模样么?为什么爱情来得如此突然,就像龙卷风?
唐浩根这闪婚的速度搁在现代都是罕见的了!
宋玉延第一次在人前这般失礼,但是她也顾不得这些了,忙问:“怎、怎么回事?”
唐浩根摸了摸后脑勺,还颇为害羞:“其实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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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说去年刘绰领他去相亲,结果那陈都巡检压根瞧不上他,嘴上说着要回去跟娘子商议,实际上他回过头就忘了这事。
结果因为明州的民乱,唐浩根在处理这些事时难免要跟陈都巡检打交道,这一来二回,陈都巡检对他的印象也大大地改观了,觉得他虽然出身低了些,可是见识和谈吐都是不错的,为人也诚实可靠。
想起兵马都监的那次介绍,他心里微微一动,就跑回去跟他娘子崔氏说道了。在女儿的婚事上他没什么主见,若是他娘子也觉得唐浩根可以,他肯定又会倾向于唐浩根;同样的,若是他娘子不满意唐浩根,他也不会再动这样的心思。
崔氏一听,立刻骂了他一顿:“你说你是不是傻?放着这么好的在都监和知州面前攒好感的机会不懂得把握,白瞎了你这张憨厚脸!”
陈都巡检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谢谢娘子夸奖,还别说,我觉得我这张脸比我的能力还出众。”
“你知道脸长得憨厚是什么意思吗?就一个字,丑!”
陈都巡检:“……”
陈都巡检不服气了:“我丑,你当年还不是一眼就相中了我?”
崔氏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掰算这些陈年往事,道:“知州与兵马都监亲自给你推荐女婿人选,那说明那个典事在他们心中有位置。你不是说那典事无父无母吗?你何不答应下这门亲事,再请知州与兵马都监为他主持婚礼,这样一来,你的女儿的婚事就是他们撮合的,你们也相当于半个亲家了,日后待你也总会亲近许多,你这位置,是不是也容易挪一挪了?”
陈都巡检听自家娘子这么一分析,简直目瞪口呆:“……那我现在去请他们主持婚礼还来不来得及?”
“晚了!”
陈都巡检感觉自己错过了许多:“要不说武人粗心大意,我直肠子,哪能想到这么多。”
崔氏:“……”
也不知道他这是在吐槽自己还是夸自己。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要那典事心动了,就好办了!”
陈都巡检听了娘子的话,觉得此计可行,然而他又担心他们这么做太功利性了,没有为女儿考虑。
崔氏便道:“你以为我只考虑到你吗?我自然是考虑了采杞的。那典事无父无母,家中只有两个妹妹,而且两个妹妹年纪也不小了,采杞嫁过去根本就不用当娘一样照看她们。其二,你说那典事是被雇进衙门的,不是贱籍,将来不当胥吏了,也还能考科举……第三,你将女儿嫁给他,算是他高攀了这么亲事,肯定得好好待采杞,我们不需要担心采杞会受委屈。”
崔氏一条一条地给陈都巡检掰算清楚了,后者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虽说唐浩根是胥吏,可他是武官,这官职也挺低的,这不尴不尬的位置,找个胥吏当女婿,别人也不会笑话他。
后来他又派人去打听唐浩根的为人,那些监官等基本上都跟唐浩根相处的很好,便为他说了不少好话。
另一边崔氏派去兴贤坊查唐浩根的两个妹妹的口碑的人回来也告诉她:“那兴贤坊里人人都知道唐典事的妹妹是个有能耐、有福气,又好相处的,她不仅让邻居一个地痞无赖改邪归正,而且那个无赖还越来越有出息,现在人人都称赞他呢!还有唐大娘子也有本事,自己一个人打理菜园子,去年攒到钱买了两亩地……”
这其中一亩地是宋玉延的事情很少人知道,他们都以为是唐枝的,所以打听消息的人自然也不知道。
崔氏问:“她跟那无赖是何关系?”
“青梅竹马,自幼感情就非常好。”
崔氏再听,那无赖叫宋玉延,是金川乡宋氏子弟,而她还有个字号,叫录方。她琢磨了会儿,道:“录方这名字有点熟悉……”
须臾,她记起来了,忙问身旁的婢女:“上次跟姐妹们相聚,楼朱氏是不是提到过,说她家官人和家翁都很稀罕什么留青雕,还跟宋录方一起经营蜡园?”
那婢女记性好,便给予了她肯定的回答,她的心中顿时大定:唐浩根虽然出身低,可是他有个能耐的妹妹,若是她嫁给了宋玉延,那陈家跟知州、楼家、宋家的关系似乎又能拉近了些!
人际关系网铺的越来越大,这对陈家而言,那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于是乎,唐浩根在某天出门办事时,经过一条巷子,到了转角处便与人撞到了一起。他站得稳,倒是对方被撞倒了,吓得他连忙伸出手扶住对方,接着他便闻到了一股幽香……
丝毫不知道这并非意外的唐浩根就这么遇到了陈采杞,他因为自己把人撞疼了,心中紧张又内疚;又因为扶住对方时,摸到了对方的腰,心中也害羞不已。
陈采杞见他这么内疚,便道:“郎君若真想弥补过失,便送奴回家吧!”
唐浩根自然应下了,他将人送回家,路上俩人也聊了会儿,他长这么大,跟除了娘、两个妹妹之外的小娘子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越发害羞的同时,也对这小娘子产生了好感。
等他将人送到家,他才知道这是陈都巡检的家,而那小娘子便是陈都巡检的女儿,上次被兵马都监介绍他相亲的那位!
他恍恍惚惚地回了衙门。没过两日,陈都巡检便来找他,说是为了感谢他帮忙将自己跑出去玩的女儿送回来。
然后他就更加恍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跟陈都巡检的关系就越来越好,而终于在某一天,陈都巡检喝醉了酒,说想招他为婿,但是他担心上次的事情,唐浩根心里还有疙瘩,所以不敢轻易开口。
唐浩根心里哪里会有疙瘩,就算有,这些日子也消除了。想到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让他娶她,他是一百个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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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延听完后:“……”
还真的是转角遇见爱了?!
再想想这时代的人,爱情来得还确实挺快的,比如两个陌生的男女,在逛花灯的时候相遇了,男的题了词的上阕,女的顺口就对了下阕,于是这俩人就互生爱意了……
当然,宋玉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陈都巡检及其娘子的骚操作。
她问:“那你这婚事怎么操办?”
唐浩根道:“我托刘知州为我做媒,陈家那边则是找了兵马都监。陈都巡检体恤我无父无母,也不想让阿枝替兄长操心这些事,所以他说他会操办这一切的。”
宋玉延没听出不对的地方,又是刘绰帮忙相看的,又是兵马都监撮合的,总不会是陈家骗婚的。
她想了想,道:“那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
“可能迎亲的时候需要你帮忙。”
宋玉延当过姐妹团,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古代当一回兄弟团。她心里有些一言难尽,但还是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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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浩根要成亲了,唐枝也忙碌了起来,她兄长要娶的是陈都巡检之女,所以唐家给的聘礼也不能太寒酸了。
唐浩根这些年的月俸基本上都是给她存着的,所以她在这部分存款的基础上,又加上从菜园子的收益里分出来的那部分钱,也有十几贯钱了。可是这点钱还是不太够的,光是买聘礼便得去掉大半,到时候还得办酒宴,肯定又得花不少钱。
所以她和唐叶商量过后,决定拿出她们的嫁妆来。
唐浩根知道后反对道:“兄长成亲的聘金却用妹妹的嫁妆,这是什么道理?”
唐枝道:“我与小叶并不着急,再攒两年也还成。大哥难道不相信我的能力吗?我能扩大菜园子的营生,日后也能把买卖做得更大!”
唐浩根死活不同意:“你们的嫁妆不许动,我的聘礼我自己解决!”
没过多久,他还真的带了十贯钱回来。
唐枝生怕他去借了高利贷回来,盘问后才知道原来是宋冰得知他要成亲了,知道他有困难,便主动借给他十贯钱,还不收利息。只是语重心长地道:“唐大郎,你这婚事无论如何也得办的漂漂亮亮的,不能因为钱就耽搁了终身大事不是?”
唐浩根感动不已,倒是宋玉延似乎明白了二十一叔的用意。
宋冰:“唐典事的终身大事解决了,该轮到唐小娘子了吧?”
宋玉延:“……”
为了逼婚,二十一叔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章节目录 族中大事
宋玉延暂时无法按照宋冰的想法来行动, 宋冰也不强迫她,而是让她先专心将造纸的事情办下来。
他先给族里去信,挑选了一个日子回去商议要事,希望族长那一日能腾出时间来。
族长宋至明见他特意来信, 对他要说的的事也上了心, 便嘱咐长子宋平、三子宋竹也留在家中。
过了几日,到了宋冰所提的回乡时间, 宋平与宋竹聚在一起嘀咕:“这二十一有什么事要将我们都聚集到一块儿?”
兄弟二人商议半天也琢磨不出什么来,好在宋冰也没让他们等太久, 晌午之前便驾着牛车回来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宋玉延, 宋竹寻思这天也不是领粮食的时候,依照宋玉延以往回乡的频率,难不成是找他请教问题来了?
他的话没问出口, 宋冰便招呼他:“十三哥,快帮我搬东西进去!”
宋竹看见那牛车上的书笼, 就顺手搭了把手, 结果他一抬, 发现里头重得很, 不仅纳闷:“二十一, 这里头装的什么, 可真沉。”
宋冰“嘿嘿”一笑, 神秘兮兮地说:“这可是你最喜欢也最需要的宝贝!”
宋竹越发好奇了,他按捺住掀开书笼的冲动,跟宋冰将书笼抬进了家里。宋至明才从书房出来, “你小子前几天传信回来说有要事商量,让我们腾出这天时间给你,我倒看看你想做些什么。”
宋冰乐道:“可不是我有事要说,而是山药这孩子有礼物要送给大家。”
说着,他让宋玉延将书笼里的东西拿出来,在宋至明父子的疑惑和好奇之下,宋玉延拿出一小叠纸来,送到他们面前。
宋竹觉得有趣,宋玉延居然会特意给他们送纸做礼物。不过等纸入了手,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纸的颜色像上好的竹纸,可这纸的质地柔软,又不太像是竹纸。”
他说着又拿来笔墨试着在上面写了些字,发现这纸吸墨性还是不错的,便更加满意了:“这纸还不错,而且用来画山水画也不必再担心纸张太小,容纳不下。这是什么纸,哪儿来的?”
宋冰也不卖关子了,道:“这是山药造的竹纸。”
宋至明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耳背了:“你说什么?”
宋平掏了掏耳朵,难道他也要步入老年,开始耳背了?
宋竹呆滞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了,“山药造的竹纸?!”
看见大家都震惊得不行的模样,宋冰心里别提多嘚瑟了,他是亲眼看见宋玉延造出纸的人,可一点都不感到震惊!
他将宋玉延造纸的事情说了出来,宋竹再也严肃不下去了,抓着他的手问:“你说的是真的?”
宋冰:“我还会骗你们不成?我可是亲眼看着山药抄浆、焙干纸张的。”
父子三人努力地将这件事消化下去,宋竹刚想问宋玉延打哪儿学来的造纸术,宋冰又将宋玉延打算让族里组织人手造纸,并将这门手艺当成家族产业给发展起来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下子父子三人都顾不得去探究宋玉延哪儿来的技艺了,他们的注意力一下子放在了这件事上面。
宋至明严肃地看着宋玉延,道:“孩子,你跟伯祖父好好说说你的想法。”
宋玉延掩盖她想借助此事提高自己在族中的地位的意图,而是将她写好的方案书拿给宋至明看,宋至明一边看,她便在一边讲解。
这样一来,不仅是宋至明能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方案的可实施性,连没有方案在手的宋平和宋竹都听懂了。
“好,这方案写得真是好。”宋至明道,又扭头看着宋平,“以后族里有什么大工程,都让人按照这份方案写出来。”
宋平:“……”
这是重点吗?
宋至明哈哈一笑,拉着宋玉延坐到他旁边,然后慈祥地道:“孩子,伯祖父身为族长是很乐意看见族人能有一门好手艺,将日子也过得安稳的,可是我也知道,这是你的技艺,是你学来的,你即便不交给族里,也没人会怪你的。”
宋玉延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更何况在我的名字前,我首先是姓宋的,我是宋氏的子弟,而后才是宋玉延。况且当年若非是伯祖父相助,这金川乡又哪里有我与我娘的容身之处?”
在场的几人都被她的肺腑之言说得心头一片火热,她这话说得好啊,他们首先是姓宋的,而后才是独立的人。她将家族摆在了第一位,真不愧是他们宋氏的子弟!
宋至明确定她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将造纸术拿出来的,也不再劝她将这些技艺藏回去,而是认真地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可实施性。
他虽然是族长,不过近年来他的身子也不太硬朗了,所以便将家业、族内事务渐渐地都交给长子宋平打理。另外还有宋竹在,他便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宋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些纸,他从读书人的角度出发,道:“这纸并不比皮纸差,而且它跟市面上普遍的竹纸不一样,读书人不喜竹纸是因为竹纸质地脆、易碎,也不吸墨。可是这种竹纸显然改变了就有的竹纸的不足之处,换了我,我也愿意用这种纸。”
宋平又询问了宋玉延更多事情后才下的结论:“这事办得!”
关于时间、成本等,宋玉延都在方案上写了,只不过她还没做过市场调查,所以只能根据估价来推测利润。宋平在这方面却是一把好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便确定造纸确实行得通。
宋至明得到两个儿子的一致认可,心里也下了决定,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道:“这事还得再跟族人商议一下,三郎,你也给你二哥去一封信,将这事告知……”
他一一吩咐下去,又留了宋冰和宋玉延吃晚饭,宋平和宋竹因为今日这事也难得留在家中吃饭。
因着宋玉延慷慨无私地为家族做奉献,他们难免会想多些了解宋玉延的动态,生活上有没有困难。后来宋冰挑起了婚事的话题,席上关心她的终身大事的人又多了三位。
宋玉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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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延从金川乡回去后,宋至明又拉着两个儿子深谈,宋至明认为,虽然宋玉延可以无私奉献,可他们还是不能真的看着宋玉延什么好处都得不到,所以他要跟两个儿子商议怎么做才对宋玉延公平一些。
“让他回义学进学,这些钱从族里出!”宋竹道。
宋平考虑的却比较实际:“尧安留下的屋子也该重新修葺了。”
宋至明点了点头:“确实,若是这事成了,给族里带来的收益也就不仅是一点两点。读书之事看他自己的想法,但是修葺屋子这事,我做主让族里拨款,将来他回家,也才不会没地方落脚。”
父子三人商议到很晚,翌日宋平还是一早就起来去办这件事。
他先是去调查了一下竹纸的行情和族人的情况,再请了几位老人,把他们说服了,最后召开族里的大会,每家都得派一人出席,宋玉延也回来了。
宋至明父子商议过,造纸这事不能由族长一家组织安排,要以义庄的名义组织安排,这样一来才不会有人认为族长一家以权谋私。而且盈利多出来的部分,也能用作义庄的进项,维持义庄的运转。
至于要如何发动族人,宋平也想了几个方案:
一是由义庄牵头,以家族的名义雇佣族人,工钱按照分工不同来分薪等。
二是由义庄教授族人造纸术,每家自行造纸,造出纸后由义庄统一兜售,抽出三成给义庄。
……
几个方案都各有利弊,虽然有族人不忿地道:“我们辛辛苦苦造纸还得交给义庄三成,而这部分钱,也便宜了那些跟这事无关的族人,不公平。”
宋至明当场便呵斥道:“你认为义庄的设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宋氏这个家族的繁荣兴盛!你不费一分一毫便能得到造纸的技艺,你还觉得你亏了?那么对琢磨出造纸术,无私地奉献给家族,并没有收取一分好处的玉延就公平了吗?”
族人被他的吼声骂得都有些懵了:什么,这是宋玉延拿出来的技艺?!
“族长,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有人问。
宋至明幽幽地看着众人一眼,将宋玉延拉了出来,宋玉延只好将她想好的措辞拿出来忽悠众人:“我偶然看见一本苏公的《纸谱》对其中的造纸术颇为感兴趣,便学着造了一下纸,然而我发现前人书中所记的造纸术似乎还有可以改进之处,便……”
众人跟听说书似的听她讲完自己哪儿来的造纸技艺,随后宋至明又将她那日大公无私的发言给复述了一遍。不过宋至明在主观意识下又用辞藻美化了许多,让宋玉延的形象在族人的眼里越发光辉闪耀。
宋玉延:“……”
这说的是她吗?
她仿佛想起了上次被二十一叔在族人面前花式夸她的画面……这大概是宋氏族人天生自带的技能吧!
族长的话让那些自私的族人都羞愧不已,有人低声提醒道:“当年族长家可是捐了五顷地作为族田的,大家都享受这族田带来的好,怎么有脸认为不公平呢?”
享受族内的福利太多年而忘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是宋氏家族的一份子才能享受得到的族人,彻底不敢吱声了。
而那些质疑宋玉延是不是真的会造纸术的声音,也在宋平拿出宋玉延造的竹纸后,消失了。
宋平见没人出来说酸话了,便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让宋玉延先大概地说了一下造纸的工序跟所需的工具,好让族人心里掂量一下,若是自家造纸的话,是否有条件。
需要靠造纸工程扶贫的也就那几家家里比较穷的族人,他们一想到要这么多工具和步骤,想自家造纸的他们也熄了心思,偏向了雇佣的方式。
宋平也没要求他们立刻回复,他道:“不管是何时,只要想来干活的族人都可以来,工钱的话我们会议定后公布的。”
……
这件事忙了一个月才步入正轨,宋玉延被雇佣指点族人造纸,工钱比族人要高一点。
大家想到等他们都学会后,便不再需要宋玉延的指点了,她也就没工钱领了,所以一点都不嫉妒她。
至于抄浆工,宋至明认为不能事事都依靠宋玉延去教,等到了那一步骤的时候再去外面雇几个回来。
于是宋玉延很快便能从这些事中脱身。
宋至明在她离去前跟她商量了一下修葺老屋的事情,她愣了一下,道:“义庄出钱修葺,族里会不会……”
宋至明摆手:“他们得了你的好处,哪有脸酸你?而且若是造纸这营生能做大的话,义庄也打算再为族人添一些福利,到时候也就不会有人说不公平了。”
宋玉延这才道:“那此事便有劳伯祖父操心了。”
宋至明还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听二十一郎说,你有了意中人,说好了等她的兄长成亲,你便去向她提亲……这事他也没有声张,只与我提了,为了你们的名声考虑,我在你决定提亲之前也不会声张的。只是提亲一事,毕竟你家里也没大人了,所以这事便一并由族里替你操办了吧!”
宋玉延一惊,寻思二十一叔这是在传谣啊!
要是让族里去办这事,她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
她连忙道:“这事怎么好劳烦您呢?我自会去提亲的!”
不管怎么样,先稳住这些喜欢关爱晚辈的长辈,大不了到时候她跟这些长辈说,自己提亲失败了!
章节目录 弄影戏
宋玉延忙完宋氏这边的事情时,唐家那边也选好了黄道吉日, 恰巧就在今年的九月。因离那一日也不足半年了, 唐家还得忙着准备聘礼, 所以等唐枝回过神来的时候, 才发现自己跟宋玉延这一个多月来都没见几次面。
忙碌起来的时候确实无暇去思念一个人, 可当闲下来时,之前被遗忘了的思念便一下子涌进心里, 让她的思念成倍数地增长。
思念就像渍了蜜糖的枣子, 甜味可口;又像是未长好的柚子, 味酸带苦。唐枝对这种滋味又爱又恨, 可是这种情感的滋长也由不得她控制。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唐枝赶紧将这些想法从心里按下去, 因为感情之事而变得多愁善感可不是她希望看见的。
过了会儿,唐叶进来寻她,道:“阿姊,外面来了位姐姐,说是烈婶的女儿。”
唐枝虽然跟烈婶见过几次面, 可却从未见过她的女儿, 不过她也听宋玉延提过她叫宋夭夭, 今年已经十八了, 一直待字闺中。
她好奇宋夭夭怎么突然过来找她,便带着疑问出去将人迎了进来。
宋夭夭是典型的鹅蛋脸, 五官清晰、肌肤白嫩,第一眼给人的印象便很深刻。她和烈婶有几分相似,可见年轻时候的烈婶有多好看。
唐枝也想过为何宋夭夭十八了也还未成婚, 就她这张脸,首先便能排除她是长相不行所以没人愿意提亲;而宋冰跟烈婶的家底虽然不算特别丰厚,可那小铺子的生意一直都不错,所以也绝对不存在宋夭夭是因为没嫁妆所以找不到人家的问题。
最大的可能性大概是宋冰跟烈婶舍不得她出嫁吧!
“突然登门,希望不会唐突了唐小娘子。”宋夭夭笑容浅浅,声音也很温柔,与烈婶的脾性那是大相径庭的。
唐枝有些不适应,她决定将宋夭夭当成买菜的顾客般看待,这么一来,她的应对就轻松了许多。
宋夭夭说她过来的目的其实也只是想见一见唐枝,她之前多半时候都住在金川乡的家中,帮爹娘收佃租,对县城的事情也不太了解。后来她偶然听爹娘提及宋玉延从一个混子变成了一个好孩子,她还有些不太相信,觉得她爹是想过继宋玉延,所以丝毫不会吝啬夸赞之言。
直到一个多月以前,她听族中的人说了宋玉延将造纸术传授给族人,希望家族又多一门产业,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待在家中竟然错过了这么多!
为此她特意跟她爹了解了一下宋玉延这两年多以来的变化。她爹已经从变成“宋玉延吹”了,拉着她吹捧宋玉延能吹一整天。
她今日过来,其实也跟他爹这个“宋玉延的迷弟”脱不了干系,因为她是她爹派来打听唐枝的情况的。她跟唐枝一样同是小娘子,故而女孩子间谈话要方便许多。
宋夭夭一开始有些不明白她爹为何要这般操心宋玉延的终身大事,随后她爹告诉她:“山药这孩子是个不善言辞又内敛的,而且因为他的身世还有些许自卑,所以他极有可能钟情一人却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而迟迟不愿行动。他将来或许会因为错过了那人而后悔不已……他变得勤奋、踏实以及懂事之后,还会有很好的未来,我不希望他有缺憾。”
宋夭夭正要感动,她爹又悄悄地说,“这小子其实还是缺人管束,若是成了亲,生了子,他会更加踏实地干活,不会再重蹈覆辙。而且家里多了个管账的,日后即使他赚了钱,想出去搞三搞四也没机会了!这都是你娘的驭夫之道。”
宋夭夭:“……”
她怎么觉得她爹的立场有点错位了,正常情况下,他不应该让宋玉延知道婚后的生活有多“悲催”,婚前才最是自在的吗?
“所以爹希望我做什么?”
她爹就在她耳边嘀咕:“山药害羞开不了口,让唐家小娘子开口不就成了嘛!谁说非得是男方先提亲呢?当年就是你外翁家着急你娘的终身大事了,托媒人来说媒的。”
宋夭夭想吐槽却无从下口,只好按照他的意思先来结交唐枝。正好她也想多些接触县城的生活,与多些认识朋友,便应下来了。
宋夭夭担心自己的目的太明确了会让唐枝厌烦,所以她打算用唐枝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来拉近她们的关系,比如说宋玉延的事情。
她想顺便观察一下唐枝的反应,若她真的对宋玉延有意,那一切就好办了;若是她对宋玉延无意,她便回去劝她爹别再操心这事了。
“我听说山药造纸,唐小娘子出了不少力,若非唐小娘子的义举,山药一个人也造不出纸来,更没机会将造纸术献给族里,所以身为宋氏的族人,也算是间接地受了唐小娘子的恩惠,我自当前来感谢。”
唐枝都不好意思了:“我其实也没帮什么忙,都是宋大郎拿的主意,我只不过是打个下手,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宋夭夭笑了笑,又道,“听闻唐小娘子打理着一个菜园子,在算账方面恐怕不错吧?”
唐枝对自己管理账目的能力还是很自信的,宋夭夭便跟她说起自己在家管账、收佃租之事,俩人就“账目管理学”展开了深入的交流。
经过这一番交流,唐枝对宋夭夭的定位就从“买菜的客人”慢慢地接纳为了自己的朋友。
随后的几天,宋夭夭也是有空便过来。俩人的关系越来越好,聊得话题也从管理学逐渐拓宽,甚至还相约一起去逛街,直到唐枝发现宋夭夭频繁地提及宋玉延。
她渐渐地不安了起来:虽说宋冰与宋玉延以叔侄相称,可实际上俩人的血缘并不算多亲近,族人之间血缘并不亲近的互相结亲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所以她不得不多想了些——宋夭夭难不成看上了宋玉延?!
这么一想,她猛地发现宋冰待宋玉延确实如同亲儿子一般,这种情况下,他若不是想过继宋玉延,便肯定是要宋玉延当自家的女婿,这样一来,他也算后继有人了!
唐枝被这个想法闹得寝食难安,有时候又自我安慰:“宋玉延应该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结果她在宋玉延回来后,好几次都遇到宋玉延跟宋夭夭谈笑风生的模样。
当天夜里她便做梦梦见宋玉延要成亲了,而新娘子正是宋夭夭,她问宋玉延:“你是女子为何要娶她?”
宋玉延反问她:“我如何娶不得?”
唐枝说她们都是女子,宋玉延又反问道:“既然你知道我们都是女子,那为何你也想嫁给我呢?”
唐枝答不出来,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宋玉延娶了他人,然后自己的心痛的不行。
她从梦中惊醒,觉得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得她醒了后,心都还是痛得很!
梦中带来的痛苦实在是太深刻了,唐枝好几天都缓不过神来,她虽然也会笑,会故作轻松,但是稍微与她亲近一些的人都看得出她有心事。
唐叶想劝她,可是不知道她的心结也无从劝起,唐浩根认为她是替他这个兄长忙婚事累了,也很内疚。
宋玉延从族中之事里脱身回来也有些时日了,她也在关注着唐枝,自然发现了她的异常。
她并不知道唐枝为何闷闷不乐,不过她还是希望能让唐枝开心些的。经过一番思考,她决定去找几位朋友,还有宋夭夭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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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枝看见宋夭夭又频繁地出入宋家,这心里头更加郁闷了。
没过几日,端午便到了,宋夭夭来邀请唐枝去看弄影戏。
唐枝面对这个可能是情敌的朋友,心情有些矛盾。不过不管怎么说,宋夭夭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毕竟她自己迟迟不肯向宋玉延表示心意,也怨不得别人给宋玉延拉郎配。
她不太想出门,可是宋夭夭又一直在游说她,连她的兄长也很内疚地说:“这些日子你为了我的事情而忙得脚不沾地,肯定很累吧?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了……你若不去,我这心难安。”
他几乎都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了,唐枝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跟宋夭夭出门去了。
经过宋家门口时,唐枝想瞅瞅宋玉延在不在家便放慢了脚步,倒是宋夭夭反常地没有过去跟宋玉延打招呼。
比较遗憾的是宋家的门是紧闭着的,唐枝也不清楚宋玉延去了哪儿,她觉得宋玉延更有可能是又回了金川乡,或者是被那些读书人邀请去城外写生了。
宋夭夭道:“唐小娘子,既然出来了,那就玩得尽兴吧!”
唐枝认为她说得有道理,便收起苦闷的心情,好好地跟宋夭夭逛了一圈。
等天色微暗,广场的弄影戏台子也支起来了,宋夭夭便拉着唐枝到了那里,抢在前头,占下了前排正中唯一的长板凳。
唐枝看见这个位置较为偏僻,而且是第一次出现的弄影戏班,不禁感到好奇。
宋夭夭道:“听说这个弄影戏班的班主是个年轻才俊,一个人琢磨出了更好看的弄影戏,这还是他的第一场表演呢!”
后头有围观的人听见了她的话,问:“更好看是怎么个更好看?都是影子,还能弄出花来不成?”
宋夭夭微微一笑:“你们且瞧着吧,待会儿的弄影戏准让你们眼前一亮。”
唐枝在边上听着,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她问道:“夭夭见过那个班主?”
宋夭夭颔首:“见过。”
这答案让唐枝有些无法接话——既然见过,那便不存在她不清楚这弄影戏有何特殊之处的情况,唐枝的那点怀疑也就打消了。
不一会儿,弄影戏的幕布便亮了起来,有人嘀咕:“也不知道用了多少蜡烛,可真亮!”
“嘿,这才瞧得真切和过瘾不是?!”
唐枝无视后面的议论声,认真地看起了弄影戏来。
随着幕布亮起来,两侧的鼓乐也开始响起来,明亮的幕布里,方正的台子固定在了中间。
一个黑影从右边缓缓走出来,众人顿时屏气凝神地盯着那唯一的黑影——那是一个穿着色彩艳丽的服饰的女子,她身上的纹饰甚至都能透过薄薄的幕布直达看众的眼底。
在这一点上,之前确实没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围观的人不禁发出了热切的议论声。紧接着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这脸画得可真传神!”
众人一瞧,可不是嘛!以前的弄影戏普遍是能让大家认出影人的身份特征就算好了,可是这个弄影戏班,却将影人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雕刻出来了!所以他们可以直观地发现这里面,即便同样是女子,却也是两个身份地位、外貌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当然,更加吸引他们的,还是这弄影戏里演的故事,这故事讲得是隋朝权臣杨素身边有一位歌妓,名为红拂女,她本是陈朝大将之女,因陈朝国破,其父被杀,其母被皇帝赐给了杨素。
其母在杨素府上为乳母,红拂女则在长大后成为了杨素身边的歌妓。她的身份低微卑贱,可是却在一次杨素的招贤大会上认识了一位叫李靖的有为青年,她对李靖十分欣赏,随后在杨素怠慢李靖,李靖决意离开之时,她认可了李靖,令李靖倍感欣慰,于是跟她一起逃离了这儿。
后来俩人遇见了一个男人,男人将家产都给了他们,随后他们便用这笔钱财一起助李家成事。大唐建立后,李靖被封国公,红拂女也一跃成为了令无数女子羡慕的一品夫人。
而红拂女不仅很有才华,还十分有胆识,她这一生都跟在李靖身边辅佐他。李靖这一生也只有她一位夫人,夫妻俩的伉俪情深,十分恩爱。
这故事出自唐末的传奇《虬髯客传》,不少百姓都听过这个故事,然而将它搬上弄影戏的荧幕还是第一次见,加上这些演得惟妙惟俏,他们看得都津津有味,即便结束了也不愿意离开。
有人嚷着让班主再多演几个故事,他们可以给钱,然而幕后有人走了出来,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请走了:“我们只演这一场,如有不周,还请见谅!”
百姓确定再也没有第二场了,只能遗憾地离去。当然,离去前又问了一下什么时候还会再演。
那人道:“今日演弄影戏不为牟利,只是我们这些闲人随便弄着玩的,日后不好说。”
众人更加遗憾了,这腿都跟长了根似的不愿意挪开,仿佛这样就能使班主心软,看在他们这么执着的份上再演一场。
不过这班长似乎很铁石心肠,那些敲鼓吹奏乐曲的人都收拾东西离去了,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里面唯有唐枝的反应是最淡定的,她一直坐在长板凳上未曾起身,目光停在那幕布上,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宋夭夭看了她一眼,试探道:“这戏演的好吗?”
一个“好”字险些从唐枝的喉咙里吼出来,不过她抿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来。
虽然她看似淡定,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清楚,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有多激动和欢喜。
从那扮演红拂女的人发出第一声开始,她就听出来了,那道声音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呢?!
那是宋玉延的声音。
唐枝忽然间明白了那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这里只有一张长板凳,偏偏比她们来得早的大有人在,可却只有她们能落座。这场弄影戏还不收看众的钱。从演戏之人的声音,到后来从幕后走出来的王致……
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了,这场弄影戏只为一人上演。
章节目录 夺吻
广场的一隅,人群逐渐散去, 刚才还十分热闹的弄影戏台子也沉寂了下来。
宋玉延从幕布后走出来, 顺便将绑在额头的汗巾给摘下, 又抹了抹脖子的汗。唐枝看见她, 再也坐不住了, 便起身走了过去,眼睛亮的跟天上的繁星似的:“刚刚是你在演红拂女吗?”
宋玉延的眉眼弯了弯, 承认了:“是我演的红拂女, 唐小娘子觉得我演得如何?”
“比那专业出身的弄影戏艺人操纵得更好, 只是腔调没有红拂女的飒爽。”唐枝作为一个最喜欢看弄影戏的观众, 从专业的角度点评了一下宋玉延的表现。
王致笑道:“录方能演女子已经是不容易了, 他的性格又偏温和,自然演不出红拂女那等率真烈性的飒爽英姿。”
唐枝好奇地问:“那演李靖的是哪位呢?”
话刚落音,一个年轻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答道:“王周不才,正是在下。”
唐枝听他的话便知道这肯定又是一个读书人。果不其然, 宋玉延介绍道:“这位是奉化的王举人, 才高八斗, 擅长作诗, 是明州有名的才子。听说我想搭台唱戏,便仗义相助。”
她又趁机感谢了另外几位朋友一番, “今日多亏了各位仗义相助,才能让这场演出顺利进行。”
王致先道:“录方你客气了,在这之前, 我们对弄影戏了解也不多,能有幸目睹你制作弄影,已经算是我们的幸运了。更何况你平日里对我们也颇多关照,这点忙我们定然是要帮的。”
王周也点头:“录方所送之竹纸,我甚是喜欢,便就录方的送纸之情,我怎么也不会辜负你的一片真心的!”
唐枝虽然知道王周所说的是朋友之间的情谊,可想到刚才跟宋玉延对戏的是他,心里还是有些醋意的。
宋玉延也有些不适应这句“不会辜负你的真心”,她笑了笑,再次谢过王周、王致等人。
他们想着弄影戏已经演完了,接下来也没自己什么事,便纷纷告辞了。
宋夭夭看着王周离去的背影好会儿才收回视线,她一回头就对上了宋玉延探究的目光,心中似乎有种被人撞破奸情的窘迫,便借着去收拾的理由,躲开了宋玉延。
众人都散去了,唐枝这会儿也脱离了身为一个弄影戏专业观众的身份,想到弄影戏之外的事情,忽然就有些忐忑了起来。
宋玉延问她:“看完弄影戏,唐小娘子的心情好些了吗?”
唐枝迷茫地“啊”了一声,愣愣地看着她。
“我见你近些日子似乎心事重重,整个人都愁眉苦脸的……这可不像我平常认识的那个朝气蓬勃又充满活力的唐小娘子。我想到你喜欢看弄影戏,所以特意做了一些道具,希望你看完弄影戏,能开心一些。有了这些影人,日后你想看弄影戏的时候,随时都能看了!”
唐枝终于确定宋玉延这是为了她特意安排的演出——就因为发现她闷闷不乐,想令她开心!
现在的她何止是开心,简直都想骂先前的自己为什么要钻牛角尖了,居然会认为宋夭夭喜欢宋玉延!自己一个人瞎担心了这么些天,还连累宋玉延担忧她。
她心里很是惭愧,可是又忍不住偷偷乐起来。
宋玉延给她拿了一个影人过来,她认得出那是红拂女,这个影人刚才还在宋玉延的手里表现得像个真实存在的人儿,这会儿就安静地躺在了她的手里,仿佛刚才的演出只是幻觉。
“我很开心。”唐枝险些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只能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露出太过有损她温柔娴淑的形象的笑容来。
宋玉延却毫不掩饰她的笑容:“你日后想看,只要我有空,便演给你看。”
唐枝注视着她,眼神明亮,神情又有些羞涩。她道:“日后……是什么时候,多久呢?”
“你现在还想再看吗?那我让夭夭姐先别忙着收拾。”
唐枝见宋玉延没听懂她的意思,便赶紧拉住她:“我不是现在想看,我就是想知道,以后是很久以后,还是……一辈子。”
宋玉延眼中顿时充满了光芒,如果她没理解错误的话,唐枝所说的一辈子,应该不不是单纯地将她当成了一个工具人,在唐枝未来已经成家的情况下,依旧给她演弄影戏。
“那就一辈子,只要你没有看腻,只要我的手艺还未生疏。”
宋夭夭收拾完东西,见这俩人跟小媳妇似的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模样,便忍不住插嘴道:“这孤男寡女,没名没分的,会惹人闲话,还是早些将亲事定下,这样一来,你便是天天都给唐小娘子演弄影戏,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宋玉延:“……”
她一直以为宋夭夭是走温柔娴淑路线的,岂料还是遗传到了二十一叔跟烈婶的性格,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倒是想一鼓作气来次表白,好确定刚才的她是否会错意。然而宋夭夭这颗电灯泡瓦数够大,她都不太确定是否要当着这颗电灯泡的面说这些话了。
虽然刚才的暧昧气氛经宋夭夭这么一打岔便消散了,可是唐枝却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伴随着胸膛的“扑通”心跳声,她的目光锁在宋玉延的脸上,有些紧张地道:“那还是成亲比较好。”
宋玉延颔首:“也对。”
点完头她便回过神来了,顿时脑子跟宕机了一样,停止了运行。她凝视着唐枝,似乎一时无法确定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唐枝说的。
唐枝也被她的肯定给冲击到了,她说出那句话后,心里便有些后悔了,大脑也赶紧运转起来,想好一些化解尴尬的对策。
然而对策还未想好,宋玉延便给予了正面的回复。这回答得自然而又及时,让她也开始怀疑自己刚才说的话,并不是跟终身大事相关的,反倒像是“每个人都得吃饭”这种简单容易回答的问题。
当事人已经愣住了,宋夭夭这个局外人听见她们的对话,心中一喜,心道:“这事可算是成了!”
她对宋玉延道:“我先将东西运回我家去,笋儿跟饼儿便先在我家留宿一晚,明儿我让爹将笋儿和饼儿,以及这些东西给你送回去。”
说完,她便赶着牛车走了。
宋玉延与唐枝四目相对,彼此的目光都像天上的明月投下来的月光,纯洁、清澈,又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情意在其中流淌,流入彼此的心中。
“唐小娘子还想去逛一逛吗?”宋玉延问。
“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唐枝悄悄地捏了下手中的小竹枝。虽然跟宋玉延独处的时光再多也不觉得厌烦,可她需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消化一下今夜发生的事情!
宋玉延心里头有些遗憾,然而天色确实晚了,她这些天废了不少心思和时间捣腾这些皮影,还跟王周等人排戏,也需要好好地歇一歇。
“那走吧!”宋玉延道。
唐枝在宋玉延转身的时候,突然叫住了她:“宋玉延,你说的是真的吗?”
宋玉延突然被她叫了大名,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俩人还不太对付的时候,唐枝一贯这么直呼她的名字。她笑了笑,回过身牵住了她的手,道:“唐小娘子,眼下瓦舍的演出都散场了,人比较多,为避免走失,还是牵住我的手罢!”
唐枝一手被她牵着,另一只手则抓着影人红拂女,仿若一个还很年幼的孩童。对此,她不满地嘟哝回道:“我又不是八岁小儿了,才不会走失呢!”
“我不是担心小娘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而是担心你我分开了。”
唐枝的心又急促地跳了一下,宋玉延的这一语双关让她的脸再次攀上了红霞。
殊不知宋玉延说完这句话后才觉得这话有歧义,然而她也没去解释,只是心里头偷偷暗爽着:“我可真是个情话鬼才。”
系统:“……”
系统:“表面再像老司机有什么用,床上见真章!”
宋玉延:“我觉得你在开黄腔,晋江审核不通过预警。”
系统觉得宿主翅膀硬了,居然敢拿它的研发公司来呛它!
系统正打算继续精神污染宋玉延,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哼了哼,“以后有你求助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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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长路很快便走完了,看着熟悉的家门,唐枝小小地挪动了半步。宋玉延忽然道:“今夜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如果唐小娘子愿意,我能一辈子都在你想看弄影戏时演给你看,我也想一直牵着小娘子的手,不让你在我的心里走失。”
唐枝一直以为宋玉延跟宋大郎不一样,她一直都是温和、儒雅又克制的,像这种令人脸红耳赤又大胆奔放的情话似乎不大可能出自她的口。
然而宋玉延说了,而且毫不做作,让她悸动不已的同时对宋玉延的印象又改变了一些。
“包括成亲?”唐枝问。
“唐小娘子想与我成亲吗?”宋玉延反问。
唐枝这会儿已经无需再去纠结宋玉延是否会接纳同样身为女子的她,也不必再自我怀疑她对身为女子的宋玉延产生情愫是否是正确的,她的疑惑在得到了宋玉延的回应之后便再也不是什么难题。
心里的枷锁被宋玉延解开了,她从里面挣脱了出来,随即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前那样坦率、直爽,很多压在心口的话也终于能说出来了。
她坦诚道:“想。”
若说先前宋玉延还有些不确定唐枝心里所想,那么此时此刻,唐小娘子的坦率就像是一盏路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她心中高悬的一颗大石也缓缓落下了。
只有月光洒落的微弱光芒的昏暗小巷子里,家家户户仿佛都陷入了沉睡中。唐枝见四周无人,忽然上前,微微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在宋玉延的嘴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宋玉延还未回过味来,唐枝便松开她的手,推门跑回了家中。
她关上门后,脚步轻快地回到房中,将影人放下,又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在房中来回走动。
刚才的她真是太大胆了,也不知道宋玉延会不会将她当成孟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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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道紧闭的木门,宋玉延缓缓地回神。她的意识里还残留着穿越后初吻被夺的悸动感觉,这种感觉太上脑,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她也回到宋家,去厨房倒了碗已经凉了的开水喝——心跳太快,脸上温度太高了,她需要喝口水压压惊。
此时的她并不想将自己当成那个穿越前的宋玉延,也不去想思考更多暂时得不到解决,只会让自己徒添烦恼的事情。
她就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正尝试去爱一个人,和体会被人爱的恋爱滋味的少女。
章节目录 婚后生活
第二天,宋冰将两个小萝卜头以及皮影戏道具给宋玉延送回来, 看见宋玉延面色红润的模样, 难得没有逼婚。
按照他女儿的意思, 这俩人可算是互表心意、约定终身了, 眼下唐家要办唐浩根的亲事, 为避免婚事相冲,所以应该在唐浩根婚后再进行提亲。
既然宋玉延这根木头终于开了窍, 他又何必总是拿这事去唠叨她, 徒惹她厌烦?
宋冰没有逼婚, 宋玉延准备了半天的应对逼婚的腹稿便没了用武之地。
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的笋儿和饼儿对“兄长”的变化一无所知, 只是宋玉延让他们给唐家送信的频率又变频繁了。
唐枝本来昨夜主动亲了宋玉延还极为害羞, 担心今日出门会遇到宋玉延,那时候她一定会不敢直面宋玉延。所以她在家纠结了半日,愣是没有出门。
宋玉延或许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又或许是知道唐枝不会出门,所以才给她写了一封信。这是自唐枝跟宋玉延互相知晓身份后的第一次信笺往来, 唐枝似乎又找回了当初跟宋玉延通信的暧昧、小鹿乱撞的心情, 而这一次, 她跟宋玉延之间已经不仅仅是暧昧了, 她亲了宋玉延!
宋玉延没有提及昨夜的那个吻,这令唐枝有小许失望, 然而宋玉延在信上也含蓄地表达了她希望日后能跟唐枝一起生活的想法。
唐枝看完信,脸色微红,她也不禁遐想:她跟宋玉延成亲后, 她照看菜园子、管理家里的账目,宋玉延则打理跟楼杲等人合作营造的蜡园、教家里的弟弟妹妹读书写字学绘画,偶尔得空便一个人琢磨竹雕,她则坐在边上缝补衣物……
唐枝不清楚夫妻成婚后的生活具体是怎样的,她只是通过平日对左邻右舍的观察,得出的结论。或许未来的日子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美好和宁静,可是她愿意去努力使的日子往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宋玉延看见她的回信,在一边构想未来的时候,那一直被她压制的想法又突然蹿了出来,仿佛有道声音在对她说:“宋玉延,你忘了你只是替身,你的家不在这里吗?等你的任务结束,你或许就要回归本体,那时候,唐枝怎么办?”
她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这是她之前之所以迟迟不肯承认自己对唐枝动心的原因,她没有忘记另一个世界才是她的家,那儿有她的亲人和朋友,而她在这里,只是为了达成原主的心愿。
半晌后,她收敛心神,笑了笑:“我连脱贫致富都还没办到,想那么多做什么!”
眼下已经到了五月,前世的康孝基就是三月份到明州上任,然后四月知会兵马都监,令其出兵平定民乱。不出一个月,大股的民乱势力被消灭,只有部分盗贼仍在流窜,最后原主在官府彻查民乱的时候,被牵连而抓到衙门审讯。
即使她什么也没做,可是康孝基还是简化了审讯的过程,在得到证词后,也没经过司法部门的核实后就给她判了刑,最后被处死。
这是原主最不甘心之处。
然而现在,宋玉延让孟水团避免了走上前世的道路,而她也尽量给左邻右舍留下好的印象,又获得宋家的支持与文人的认可,所以她不认为自己还会落得跟原主前世一样的下场。
既然受牵连而冤死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她剩下的难题便只有如何脱贫致富,然后功成名就了。
走到这一步或许需要十几年的时光,那么她没必要为了一个可能十几年后才需要面对的未来而放弃现在就能得到的一段感情和美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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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族内的造纸工程目前才进行到伐竹这一步,宋玉延已经教会了伐木的族人如何挑选合适的竹子,接下来的步骤都无需她在身边指点。加上五月白蜡虫要产卵了,所以接下来她的工作重心便放在了蜡园那边。
蜡园那儿,宋玉延去年让人移栽的白蜡树也存活了下来并且生长情况良好,而蜡园这大半年来在她的指点以及白粲的细心打理下,白蜡虫生病、死亡的情况也减少了。
这时候人工养殖的优势便显现了,一来是野外自然生长的白蜡虫死亡率比较高,容易被当成害虫给除掉了;二来蜡园的环境有利于白蜡虫生存,加上宋玉延运用科学的养殖办法,减少了它们的天敌的同时,又提高了它们的存活率和产卵率。
更多的白蜡虫得以生存下来,产卵越多,蜡园所能得到的原料便越多。
按照白蜡虫一雌虫能产八千颗卵的产卵,以及一只幼年雄虫能分泌一点三毫克的白蜡的情况,初步可以估算八月份所产的原料能制作出上万根蜡烛,其中头蜡估计有三四千根,光是靠这些蜡烛,蜡园的收益便能到四百贯钱。
当然,这些钱只能令他们前期的投入回本,要想盈利,还得等第二年。
可是对于楼杲而言,第一年便能产生如此经济效益,已经是极有前景的营生了,这笔买卖可以继续做下去!
宋玉延也道:“毕竟是第一次养殖白蜡虫,都是在摸索中前进,往后还有些可以提升的地方,所以按照这种发展趋势,来年的情况肯定比今年好。”
随着宋玉延在蜡园发挥的作用越来越明显,她的话在楼杲心里,分量就变重了,楼杲自然相信她。
楼杲本想着再扩大蜡园的规模,宋玉延却道:“二郎君与其扩大蜡园的规模,倒不如自己开一家卖蜡烛的铺子。眼下明州多数蜡烛都是从别处运来的,这其中赠加了运输等成本,故而蜡烛的价格很高。若我们蜡园产出的蜡烛按照普遍的收购价卖给了别人的铺子,那么受益的最终也只有那些人。”
宋玉延没有直接提出让楼杲降价,因为现有的市场条件下,贸然降价是不切实际的,只有等条件成熟了,市场的供求关系自然会让蜡烛的价格降下来,这样一来才能做到惠民。
楼杲认为她的提议很有道理,他们楼家名下的铺子那么多,随便腾出一处收益不好的铺子改成蜡烛铺也不是什么难事。等白蜡的销售稳定了,那么从生产到销售这条路便算是通了,届时再去考虑扩大蜡园经营的问题也还不晚。
楼杲道:“没想到录方你也有经商的天赋,要不到我们楼家来当个管事?”
楼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想挖人了,然而宋玉延每次都不为所动,这次她也只是笑了下,道:“二郎君您真的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经商才能!”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楼杲也不失望,他道:“你也太小瞧自己了!你这样的能人,搁哪儿都能发光发热。我听说最近又有些画工找你,想借你的留青竹刻来扬名?”
自从宋玉延帮厉思古雕刻了一幅他的画作后,他便在一次文人的聚会上亮出了那件留青竹刻,众人一听是录方所刻,即使不是很喜欢他这个人,却也会厚着脸皮讨要来端详一番。
结果这么一看,他们也不知道该称赞录方的留青竹刻技艺越来越高超的好,还是该承认厉思古的画画得好。
虽然那些被厉思古得罪过的人依旧没有理他,可是那些跟他没多少深仇大恨的人却愿意跟他修补关系,后来通过画作的交流,这友情又回来了。
正是因为这样,很多画家听说厉思古是借宋玉延的留青竹刻使得自己扬名的行径后,便纷纷效仿,也想找宋玉延帮忙雕刻留青。
恰巧那段时间宋玉延忙着宋氏的造纸一事,故而都婉拒了那些人。
有些人会认为宋玉延这是故意吊着他们,或是看不起他们,故而离开后会与人说宋玉延这是沽名钓誉,专门跟楼家这些有钱人往来。
有些人却明白,宋玉延若是那么轻易就肯出手雕刻留青竹刻,她的留青竹刻又怎么会越来越有名呢!
所以即使是这些日子,也还是有人常常来拜访宋玉延。对于这些厚脸皮,态度又诚恳的人,宋玉延也不会拒之门外,有时候跟他们探讨一下书画,有时候又指点他们留青竹刻。
那些说宋玉延的坏话的终究只是一小撮人,而随着文人圈子知道宋玉延的人越来越多,跟她相处过的人也变多后,为她正名的人便压过了那部分跟宋玉延不对付的人。
对此,楼杲道:“正所谓物极必反,你如今名气渐大,难免会招惹到留青雕行的匠人的妒忌和诋毁,你需要小心。”
楼杲虽然不懂文人圈的相处,可他对人心却很了解,像宋玉延这样新颖、雅趣的雕刻手法出现后,必然会冲击到那些旧有的留青雕行业。
那些匠人没有宋玉延那等文化水平,又没有她的技艺和灵巧的心思,自然会用些下作手段来对付她,这样一来,等她的作品变得一文不值,那对他们的威胁就小了。
“那些来找你扬名的画工,未必是真心来求你的,我想,他们传出的那些骂名,未必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
宋玉延自然是懂得这些道理的,所以她对那些真诚地来求助她的画家、文人,从不轻怠,即使答应帮他们雕刻留青,也从不收钱。
正因为她没有黑点,所以那些骂她的声音才会那么快消下去。
不过她行事也更加低调,那些本来还有机会花钱买到她的留青的人这下子连花钱都很难求得一件留青竹刻了。
而曾经来找宋玉延死乞白赖买了一套臂搁回去的富二代赵赜,更是到处给宋玉延留五星好评,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宋玉延请来的水军。
他兴高采烈地跟朋友说:“你可知上回一位高丽富商到我家做客,他看见了我那套臂搁,出了五千钱来买,我当初买也只不过花了两千钱!可惜录方不是那种沽名钓誉之辈,只肯给友人雕刻,所以我要是让出去了,想买可就再难了。”
五千钱便是五贯钱,对于寻常的老百姓而言,这已经是他们半年的收入了,那宋录方的留青竹刻,一套居然就顶上他们半年的收入,这令他们羡慕不已。
对此,拥有不少宋玉延亲手雕刻的留青作品的唐枝悄咪咪地问宋玉延:“我是不是成富户了?”
她还迅速地拿出珠算来算了一下:“成套的臂搁值五千钱,笔筒值两千钱,还有诗筒、镇纸……”
宋玉延:“……”
唐小娘子这会儿倒将她菜圃小老板的秉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在边上看着她数钱的模样,还真是怪有趣的。
“哎呀,我要是拿这些出去卖,大哥的聘礼都不必去找你二十一叔借了!”唐枝道。
宋玉延道:“你的嫁妆不考虑一下?”
唐枝抱着这堆宋玉延送的留青,耳根都红透了:“我说玩笑话的,这可是你所赠送的,我岂能随意卖了去?”
宋玉延笑了下,又跟她解释,如果她真的拿去卖,还未必能卖得到这么高的价格。高丽富商之所以愿意出那么高的价格,因为这样的作品在高丽也同样罕见。
加上几十年前高丽引进了周朝的典章制度,实行“以儒治国”的方针,如今高丽的发展进入了稳定平和时期,中央集权、跟贵族的关系也十分紧密,故而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那些贵族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自然愿意出大价格购买来自周朝的艺术品。
而高丽的富商欣赏能力也有限,那么他们如何确定一件艺术品是否值钱呢?便是观察拥有这件艺术品的对象。他从赵家看见留青竹刻,跟在唐枝这儿看见留青竹刻,反应是不一样的,因为赵家富裕,唐枝只是个普通小百姓,故而高丽的富商也不会认为她拥有的留青是什么宝贝。
唐枝想了想,道:“得了,那看来还是得我先赚钱买地变成富户,这样你的留青才会跟着我的身价也变得水涨船高!”
宋玉延附和道:“小娘子说得是,那么还请小娘子努力赚钱,变成富户。”
唐枝斜睨她:“我赚钱,那你干嘛?”
宋玉延拿出一个影人,操纵了一下,用影人的人物腔调道:“奴家不才,旁的技艺没有,拿得出手的便只会哄唐小娘子开心。”
唐枝没忍住,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人气
录方的留青竹刻价值五千钱的消息传播得很快很广, 毕竟不管是有互联网还是没互联网的时代, 人们总是对这种“一颗茶叶蛋卖出万元”、“明明只是一截竹子,却能卖出天价”的可供吐槽和议论的新闻感兴趣。
当然, 有互联网和没有互联网的区别在于,互联网时代这样的新闻传播更广, 而这会儿, 关于录方的留青竹刻的传播范围也就在明州。
对于许多人而言,他们并不懂欣赏竹雕艺术,所以也不明白四片竹片为何能卖出足够他们半年收入的高价, 百姓们议论的更多的还在于那五千钱。
兴贤坊的街坊邻里有许多都知道宋玉延便是“录方”的,故而他们听见了这样的传言,每次经过宋家时,都会偷偷地瞧上几眼。
“哎, 这宋家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啊, 宋大郎的竹雕那么值钱, 他应该很有钱才对吧?”
“有钱又如何,这座院子也不是宋大郎的。我可是听说宋大郎在金川乡修筑自家的屋子了呢!”
“我也知道, 有一次从金川乡经过, 看见宋大郎家那是大改造了,用的都是青砖绿瓦, 别提多好看了!”
恰巧听见这些人的嘀咕的宋玉延:“……”
传言之所以不是真相,便是因为真相传到最后变成了三分真七分假的流言。原主的家确实在修葺当中,然而说到用青砖,整个宋氏家族, 除了族长以及个别家中富庶的人家外,也就义庄充当门面的部分能用得上青砖了。
这玩意这么贵,即使族长想给她砌青砖墙,族人也不同意啊!至于瓦片,那都是旧屋留下来的,有些以前被人偷走了,族里便给她补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