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闲王
皇帝决定让大王出藩一事, 仍在商榷的阶段,但已经有风声传出。
赵商容从不主动结交朝臣士人,而陈长史被大王警告一番后, 便谨小慎微了许多,不敢再随意与人攀交。
因此这个消息还是义阳王跑来告诉她的。
“你又是打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赵商容不以为意, 反正这些消息肯定是皇帝放出来忽悠人的。
之前皇帝就试过这种手段, 这不, 颍川王和大部分人都当真了。
结果呢?
皇帝只是用这样的借口来遛一遛颍川王罢了。
等需要他兑现诺言的时候, 他就开始装傻了。
大王才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呢!
她断定,这次肯定又是皇帝担心打压她太明显会遭到她的反弹,所以主动放出烟-幕-弹来稳住她。
“这次可不是……”义阳王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听得出他有多羡慕和激动,“可不是谣言, 陛下召见了侍中、司徒崔公, 询问了崔公关于先帝遗诏中提及的,‘京口要地, 非宗室外戚不得居之’的内容,确定无法更改先帝的诏令后,陛下便与崔公商讨是要让七哥出任豫州刺史,还是荆州刺史。”
不管是豫州还是荆州, 其地位都非同一般。
因为先帝有遗诏,且通过诏令的方式定下了宗王出藩之后, 必须要镇守险要之地的制度。
皇帝显然是还想挣扎一把,不让她到军事重镇去,但开国功臣、如今唯一在朝的“三公”崔公打消了他的妄想——既然同意让大王出藩, 那便不能用一些战略地位不重要的州郡来敷衍了事。
“……”
赵商容一怔,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而生。
不是吧, 皇帝不会真的决定让她出藩吧?
在京的好日子,她还没有过够呢!
皇帝虽然三番五次试探她,但她并没有把柄给皇帝拿着,也就是说她是安全的。
等她真的出藩了,她不管事吧,容易耽误国事;她管事吧,又容易被误认为有野心。
一边是刀山,一边是火海。
那才真的是走在刀刃之上啊!
“七哥,你怎么了?高兴傻了?”义阳王见大王许久都没有反应,碰了碰她。
赵商容看到他就头疼,要不是他给自己带消息来,自己还能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皇帝亲自下达出藩诏令。
“嗯嗯,高兴高兴,老八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先回去吧,我这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了呢!”赵商容敷衍地使出她的“逐客大法”。
“别呀,七哥,我听说你弄出了叫‘麻将’的玩意儿,让我瞧一瞧呗!”
赵商容问他:“你不去玩你的鹰犬了?”
“我这不是好奇麻将好不好玩嘛……”
“我送你一副麻将,再给你找几个懂麻将的侍卫带回去,让他们教你”
赵商容好说歹说才将他给赶走。
出藩一事毕竟是大事,她一个人瞎琢磨也没有用,还是得跟王摇霜说一说,让王摇霜也提供点意见参详一下。
——
芳霖院中。
王摇霜刚收到一封从谯郡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密信。
在得到王摇霜的指示之后,她的几名算是心腹的部曲便乔装成商队赶往了谯郡打听消息。
王氏也有族人在谯郡任职,虽然不是什么上品高官,但平日也能接触到庾素。
在他的帮助之下,王摇霜的心腹部曲便成功打听到了枕月的弟弟妹妹的下落。
枕月的弟弟松声是庾素身边的童仆,前两三年的时候,庾素出入都带着他,今年却少见了。
因为松声开始长身体了,声音变得粗哑,逐渐显现男儿的特征。
庾素厌弃了他,最近也有了“新宠”。
庾素不常带松声出门,王摇霜的心腹想要与之联系还是比较麻烦的,更别提偷梁换柱,将他偷偷带出来了。
而枕月的妹妹惜眠的遭遇比松声好上一点。
她今年十三岁,刚及笄,虽然三年前便开始在庾家的宴席上亮相,但她太小了,庾素的那些客人暂时还没对她下手。
但她及笄了,就代表着她随时都有可能被庾素当成礼物给送人了。
其实王摇霜是知道庾素的一些把柄的,但那是前世时听到的一些风声,她并没有实际的证据,因此无法对庾素构成威胁,她贸然用这些事去威胁庾素,反倒是一个昏招。
所以正面与庾素硬碰硬是不行的。
就在王摇霜苦恼要如何将枕月的弟弟妹妹顺利地带出来时,大王过来了。
“自从王妃主动向大王展示自己的魅力之后,大王往芳霖院来得是越发频繁了呢!”九陌对王摇霜促狭一笑。
王摇霜:“……”
亏这丫头能把勾引一事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大王来了,快别胡说了。”王摇霜剜了她一眼,起身相迎。
王摇霜问:“还不到用膳的时间,大王怎么来了?”
赵商容自来熟地在王摇霜原来的坐席上坐下,看到上面还没收起来的信,她只扫了一眼,没在意。
她屏退众人。
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了,王摇霜只好亲自给大王倒上茶水。
赵商容一脸严肃地道:“刚才老八跑来与我说,陛下准备让我出藩了。”
王摇霜愕然。
这怎么可能?
前世颍川王可是又等了近三年才如愿出藩的。
她问:“消息可准确?会不会是义阳王听错了?”
“我也不知道,听闻陛下召见了崔公商谈,他们没有避着宫人和朝臣,这事便这么传了出来。”
王摇霜一顿,若是崔公也出面了,那这件事八成不会有假。
可是怎么会呢?
她关注大王这么久,对大王再是了解不过,大王压根就没有生出就藩的心思。
等会儿,之前燕国使臣提出让大王帮忙劝说皇帝同意和亲,大王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气得燕国使臣跑回了燕国。
莫不是因为此事,皇帝消除了心头的猜忌,所以同意让大王出藩了?
“那妾身恭喜大王?”王摇霜道。
赵商容一噎。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不过考虑到正常人的反应都如王妃这般,她肯定是不会跟王妃计较的。
王摇霜见大王的脸上并无喜色,心中总算是弄清楚了大王的心思。
和一心出藩的颍川王不同,大王没想过,甚至不太想出藩。
为什么?
出藩的宗王手中所掌握的权力、财富,是在京当富贵闲王的宗王所不能比的,一般人在面对如此诱惑时,都很难抵挡得住。
哪怕不主动请求出藩,在皇帝如此下令之时,肯定也会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像大王这般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可真是罕见。
王摇霜又道:“看来妾身不该恭喜大王,妾身斗胆一问,大王是不高兴出藩吗?”
赵商容听出她这是觉得自己的脸色太臭了,便收敛了一下表情,道:“出藩有出藩的好处,但我觉得在京当个富贵闲王就挺好的。”
“大王说得是。”
赵商容瞅她:“王妃认为呢?”
王摇霜不卑不亢,端庄优雅:“大王在哪儿,妾身便在哪儿,是出藩当诸侯王,还是在京当闲王,无论大王做出怎样的选择,妾身都支持。”
赵商容心想,难怪千百年来,男人都喜欢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女人当妻子。
这温柔的语气,顺从的态度,确实很容易让人充满自信。
她注视王摇霜:“万一我选错了呢?选错的后果兴许是万劫不复,即便如此,你也是这么想的?”
王摇霜微微凝神思索大王这话的意思,须臾,微笑道:“便是前方乃深渊之地,妾身也愿陪大王下深渊。”
赵商容心道,这也太恋爱脑了。
不过她没资格这么评判王摇霜,毕竟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下一刻,王摇霜又补充:“不过,妾身身为王妃,有纠正大王、辅佐大王不走错路、歪路之责。若大王走错了路,妾身会予以劝阻;若大王走了歪路……想来大王是不会怪妾身动用一些非、常、手段的。”
赵商容:“……”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副王妃拿着小皮鞭抽她的画面。
她讪笑:“摇儿放心,我直接不走,那总不会走错路或走歪了。”
哎,她突然想开了,就算她出藩,她大可以把权力都下放给皇帝的心腹,——出藩这么重要的事,皇帝怎么可能不安插心腹在她的身边?
到时候出了什么事,都有皇帝的心腹背锅不是?
王摇霜:“……”
大王真的太容易满足了。
“毕竟还未正式下达诏书,先不管了。”大王摆摆手,问,“我刚才不经意看了眼这封信,上面似乎提到了庾素?”
王摇霜想起大王自从把枕月交给自己来处置后,便真的没再关心过枕月的事,哪怕看到枕月偶尔出现,也并不意外。
她想了想,将自己答应帮枕月救出她的弟弟妹妹之事告知了大王。
“摇儿到底是心善。”赵商容道。
王摇霜摇头:“妾身只是为了能更好地掌控枕月,不让她再次做出一些叛主的行为罢了。”
她说完,带着一丝小心思地看了眼大王,想知道大王会不会认为自己这么做太狠了。
孰料大王并不觉得她狠,反而愈发欣赏她处事能如此果决。
“摇儿处置得甚是妥当,我当初只想着将其逐出王府,没有摇儿想得周到。”
大王这话说得真诚,而真诚往往最容易打动人心,王摇霜便是被大王这番话给说得满心欢喜。
王摇霜收起书信,想着是时候再主动出击了。
她道:“大王,妾身近日看账簿,发现近一两个月,府中的支出大头中,纸和墨的开销竟然比以往一年的份量还多。又经查实,原是大王一人用了许多纸。妾身想知道,这些纸,都用在何处了呢?”
赵商容被王摇霜盯着,脊背突然紧绷。
这些纸当然是被她用来练习画画啦!
在说实话与含糊其辞之间,她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王妃也知晓我擅长画画,所以闲暇时候便常练习书画,用纸难免多了些。”
“哦?不知妾身是否有幸一览大王之画作?”
赵商容:“……”
要是被王摇霜发现自己在她的画上,她暗恋她的事情岂不是要曝光?
这可不行,她不能让王摇霜知道自己的心意,避免王摇霜喜欢上她。
可是不答应的话,又显得做贼心虚……
她灵机一动,道:“可以,我拿来给摇儿……”
王摇霜微微一笑:“哪里需要这么麻烦?妾身随大王去东斋看就行了。”
在赵商容意图开口拒绝之际,王摇霜泫然欲泣道:“还是说,大王的东斋别人进得,妾身进不得?”
这让赵商容如何开得了口拒绝?!
作者有话说:
王妃:果然,这一招百试百灵。
大王:哼!
——
多谢大家的关心,方便面换了另一位主任医师,今天开始输液+针灸+吃药,能听见说话声了,但是还不太清晰,而且还有耳闷和耳鸣。由于是全聋,心理预期是能恢复70%就算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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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偷吻
俗话说, 越是藏着掖着,越发容易勾起别人的好奇心,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赵商容深谙此理, 因此并未加以推托。
“王妃也是王府的主人,哪里去不得?不过今日天色已晚, 东斋又还未收拾, 不如我们明日再去?”
王摇霜探头望了眼西窗, 太阳确实已经西斜。
虽然还不是大王口中的“天色已晚”, 但王摇霜不想咄咄逼人。
她好笑地道:“大王这般,倒是让妾身好奇,那东斋里的画到底是怎样的妙手丹青, 能让大王如此珍之重之,还要挑选好时辰方能去观赏。”
赵商容:“……”
王摇霜似乎只是感慨了一番, 并没有揪着这点不放。
反倒是赵商容做贼心虚, 硬着头皮道:“我只是当心天色将晚,光线不好。东斋是书房, 有很多书籍图纸,点燃烛火又容易烧着。不过摇儿若是迫不及待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看一看吧!”
她这招以退为进平日挺好使的,但王摇霜不上当, 反而顺势答应下来:“大王盛情难却,妾身唯有听命了。”
赵商容:“……”
摇儿的脸皮挺厚的。
二人动身来到东斋。
这里的门依旧没有上锁, 里面的摆设也如王摇霜那日看到的一样。
王摇霜装出是第一次来,看完了大王所有的山水画,还有典藏的名家之作, 最后才转悠到书案后, 指着几个熟悉的盒子, 问:“这里面也是画吗?”
赵商容瞳孔一缩,忙道:“那里都是我胡乱画的。”
王摇霜半信半疑。
赵商容与之僵持片刻,道:“摇儿要看便打开来看吧,不过,画得不好可不许笑话我。”
王摇霜一边打开盒子,一边笑吟吟地道:“大王的画技精湛,怎么会画不好呢!”
在大王的注视之下,王摇霜拿出了里面的画纸。
出乎意料的是,这上面并非她的画像,而是一幅她也没见过的《木兰从军图》。
有那么一瞬,王摇霜恍惚地以为那日看到的画像都是自己妄想的,可余光瞥到大王似乎松了口气,她便越发确定,画是真实存在的,不过被大王换了。
难道大王发现有人进来偷看过,所以提前换了?
赵商容看到里面并不是王摇霜的画像,重重地吐了口浊气。
还好前两日,她让人将画送去做防潮处理了。
加上最近突发奇想,画了幅《木兰从军图》,将自己的身世隐藏在画中,便随手将之塞到了身后的柜子里。
她为此而捏了把汗。
心中隐约盼着王摇霜能从这幅画中发现什么,又盼着她看不出来。
王摇霜看画看得十分入迷,好会儿才从画中的世界抬起头问:“木兰从军?木兰是谁?”
谈到花木兰,赵商容有满腔的故事要分享,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深深的遗憾。
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没有花木兰。
“木兰是一位女将军,她替父从军,征战沙场十二载……”
赵商容的话还没说完,王摇霜急忙捂住她的嘴,眼睛闪亮,夕阳的余晖都被她装进了那瞳孔中。
她嫣然笑道:“大王,晚上再与妾身说,妾身想在睡前仔细地听一听这故事。”
没想到王妃还是个爱听睡前故事的。
赵商容将她的手捂在手心,眸中也是银光闪耀:“好。”
……
“这木兰的故事可是大王想出来的?”
听完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后,王摇霜好奇地问。
赵商容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故事是发生在一个叫北魏的国度。”
“北魏?妾身只知道曹魏。”
赵商容:“……”
王摇霜又说:“不过,妾身又想起一事。北燕道武皇帝建立北燕之前,曾是代国王族,不过代国被灭后,道武皇帝流浪于燕云之地。后复国,曾一度改国号为魏,后认为燕地助他兴盛,于是又改国号为燕。因地处洛国之北,故而又称之为北燕。若是那道武皇帝没有改国号,那如今的燕国也该称为‘北魏’了。”
赵商容心想,或许就是燕国也说不准。
王摇霜忽而又道:“大王认为这世上是否真有木兰这般女扮男装的奇女子?”
赵商容的心一提。
奇不奇女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就是女扮男装的!
王摇霜的目光一转,落在大王的身上:“也不知那北魏的男儿都流行何种装扮,若是也流行不留须、以粉敷面、簪花的柔美之态,确实容易产生雌雄莫辨的感觉。”
赵商容的心狂跳。
王妃看过来是几个意思?
难道她读懂了这个故事是在借古喻今,借故喻人?!
孰料王摇霜又把目光收了回去,身子一挪,挪到大王的身侧,问:“大王还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妾身想听。”
赵商容没想到王妃还能露出如此可爱的一面,她只觉得心都要软化了,但苦于自己短时间之内想不出第二个可以说的故事,便抬手捂住王妃的眼睛:“没有了,等我想到了再与你说。”
王摇霜将大王的手拿下来,但一直握在手中,没有松开。
须臾,她换了个姿势,直接躺入了大王的怀中,将大王的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再松开手。
赵商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掌心会摸到什么不该摸的。
等到王摇霜睡着,赵商容才小心翼翼地撤了手。
她盯着王摇霜那软唇,色|心再起,又悄悄地俯身亲了口。
这次,她亲得放肆了些,王摇霜微微启唇,她便尝到了一丝参味。
王摇霜睡前漱口后也会含一片人参,没想到这人参味弥留得会如此久。
许是大王的动静大了些,王摇霜眉头微蹙,一副将要醒来的模样。
赵商容吓得后仰,赶紧躺好装睡。
王摇霜掀开眼眸,眼神清明,唇角微微勾起。
大王这般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偷亲她了。
莫不是她之前睡着之时,大王也是这般偷偷亲吻她?
王摇霜甚至想着,干脆这次揭穿大王的行径算了。
可刚才她没有及时睁眼,如今大王已然装睡,再来揭穿大王已经迟了。
罢了!
王摇霜调整了一下睡姿,又靠近了大王许多。
赵商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王摇霜醒来,顿时松了口气。
旋即轻轻地抽了抽自己的嘴:让你偷亲,让你亵渎王妃,这行为搁现代是违法犯罪的!
——
皇帝准备让大王出藩的消息传出来后没多久,宫里便传来了旨意,让大王准时参加朝会。
朝会上,太常范晔上书称:“臣昨日占卜,得《晋卦》,据《彖辞》言,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藩庶,昼日三接也。
“明为离卦,地为坤卦,上离下坤,王在上,侯在下……康侯乃武王之弟,康侯亦有安定国家之诸侯之意……”①
赵商容听得昏昏欲睡,最后被皇帝一句“任颍川王商容为豫州刺史,拜右将军,都督豫州军事,着令颍川王出藩镇豫州”给震醒了。
这一长串的官职,她没完全弄懂,只知道自己该领旨谢恩。
从宫中出来后,向她贺喜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让她有种自己是什么朝廷新贵的错觉。
不过说起来,她这官职确实不低了,刺史本来就是一州之长,统管军政全部事务,她这还兼领“右将军”一职。
右将军有统率边境府兵之责,她又兼职都督豫州的军事……
想到这里,赵商容立马回头找皇帝:“陛下,臣弟可以请陛下收回都督、右将军之职吗?臣弟一介文弱书生,不懂领兵打仗。”
皇帝笑了下,道:“朕也不指望你懂行军布阵。”
言下之意是,赵商容想领兵,他还不放心呢!
赵商容心想,她出藩后,王国属吏及州府的官员应该都会被安插上皇帝的人,自己确实不需要操心,便没再理会。
她还没回到王府,陈长史及陆康等人便都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陈长史便不提了,对于大王能出藩一事,他是最为高兴的人。
而这陆康,他的态度看似也比往日要热切了一些。
果然,只有出藩的宗王才会受到如此多的礼遇。
这也不怪他们功利,毕竟出藩宗王的权力与配备的属吏可比未出藩的宗王大得多。
就以属吏人数来说吧。
未出藩的时候,府内也就一名长史负责王府事务,再有文学、侍读等训导官。
出藩之后,属吏就成了王国官员。
王国之内几乎跟一个小朝廷似的,封国的“相”为内史,职责如太守。
内史之下是左右常侍及“三卿”:郎中令、中尉、大农。
郎中令之下设侍郎二人,典书、典祠、典卫、学官令、典书丞各一人、治书四人,中尉司马、世子庶子、陵庙牧长各一人,谒者四人,中大夫六人,舍人十人,典府各以一人。
军队方便,不论王国大小,皆置三军,三军各有将军一人。
上军将军及下军将军各领一千五百人,中军将军领两千人,负责宿卫宗王。②
这些官员多数为皇帝任命的,不过大王也可以自己选拔人才,将名单递交上去,只要皇帝及朝廷同意便行了。
一般情况下,宗王出藩之后,王府的长史可以充任内史,或者直接任封国太守。
赵商容总算是明白陈长史为什么对颍川王出藩一事,如此上心了。
以上都是王国属吏,像赵商容具体任职为豫州刺史、都督豫州军事,豫州的府吏、军吏一并归其统治,等于宗王是有三个班子的。
难怪皇帝疑心病这么重,出藩宗王的人马和权力着实有些大。
……
朝廷选派属吏还需要一段时日,且赵商容也得跟王摇霜准备六月的庙见之礼。
二人并不着急出藩,但似乎有人比她们更着急。
正式的诏令下达没多久,豫州各郡太守的礼物纷沓而至。
最让赵商容意想不到的是,南边的广州竟也有一些礼物送来。
“是几十年前才在广州开始种植的水果,杨桃。”
王摇霜拿着长着五瓣,横切面像星星的黄绿色水果,点出了它的来历。
赵商容道:“广州……云家送来的?”
广州那边跟颍川王有关系的人只有任广州刺史的云弘洵了。
王摇霜递了拜帖过去:“没错,而且负责送礼过来的是云公一脉。大王可要见一见?”
“王妃拿主意吧!”
王摇霜道:“云公毕竟是大王的舅父,那便见一见吧!”
赵商容:“……”
既然她让王摇霜做主,便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只能由着王摇霜去安排了。
翌日,云弘洵之次子云麓携一位少女登门。
话没聊多久,云麓便道:“云麓此番前来,还受叔父嘱托,为妹妹云谣解决终身大事。”
赵商容:“?”
你为妹妹解决终身大事,在广州不能解决吗?
为什么要来我王府解决?
作者有话说:
王妃:)就不该让你们踏入大门的。
大王:孤就说吧,准没好事!
——
注释:①为晋卦、彖辞的相关词条解说。
②王国属吏相关内容参考自《南朝宗王属吏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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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糟践
云麓见大王不是很明白的样子, 只好咬咬牙,把话说明白:“妹妹云谣,年芳十五, 正适婚龄,大王若能将她纳为侧夫人, 这便是亲上加亲。”
赵商容本不乐意往那方面想, 没曾想, 他们打的竟真是这主意!
算上枕月自荐枕席那次, 这次应该是第二次有人往她后院塞人了。
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随着她跟王摇霜的婚姻越长久,她们之间没有孩子的时间越长, 这种情况便会越多。
按云麓的说法,云谣是他叔父的嫡女, 不过其叔父是云弘洵的庶出弟弟。
将庶出叔父的女儿塞到赵商容的后院, 哪怕只是当个贵妾,将来也是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云家也可凭着这个女儿拉近与赵商容的关系, 赵商容身后多了一个士族的支持,只会比别的宗王更加强势。
哪怕将来赵商容不得善终,云家损失的也不过是一个庶出旁支的女子罢了。
所以,这笔买卖对大王、云家及云谣而言都十分划算。
然而云家算了这么多, 偏偏没有算到大王并不打算接受云谣进她的后院。
赵商容斟酌了下词句,避免说得太伤人自尊。
“云谣是你妹妹, 那么自然也是孤的表妹。孤的表妹便是公侯之正室也嫁得,何必委屈给孤做侧夫人?”
云谣小心翼翼地瞄了大王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袖子下的双手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她跟随兄长过来之前, 父母及伯父便已经告诉过她, 此行的目的是让她给大王做夫人,所以她必须要先学好规矩,以免惹怒了大王,遭到厌弃。
实际上这并非她自愿。
她喜欢的是那些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高门世家子弟,大王虽然是天潢贵胄,但一无才名,二来性情暴戾,很不好相与。
还有,大王的正妃是出身琅琊王氏的嫡女,不管是家世还是地位,都将她压得死死的,她进了王府,要想翻身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家里常说云太妃犯了疯病,若非如此,云家该有大好的前程才是。
不管是摊上云太妃还是大王,都不如嫁给低级士族的世家子弟为正妻好。
可她没得选。
她的父母人微言轻,更没得选。
他们劝她:“想开一些,当年云太妃被你伯父送给先帝时,先帝都可以当她的祖父了。颍川王只比你年长两岁,而且据说长得不错……”
她确实想开了。
所以来到建康后,她最想做的是两件事,看看大王长什么样,以及见识一下建康的风土人情。
如今算是完成了一件事。
这大王长得确实跟一般的男子不同,唇红齿白,说是女子也有人信。
突然,云麓的一声“谣妹”将她从自我的世界中唤醒。
“二哥?”她迷茫地抬头。
云麓给她使眼色,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大王有话要跟她说。
赵商容对她的走神毫不在意:“你还没有见过你表嫂吧?孤让人领你去见一见她。”
云谣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大王表哥这是答应收她为夫人,所以让她提前跟王妃打好交道?
不,大王表哥的意思兴许是让王妃来决定她的去留……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
云谣离开后,赵商容总算是不必顾虑说话太直白,伤害她幼小的心灵了。
她直白地对云麓道:“你及舅父都该知道,孤与王妃新婚燕尔、鹣鲽情深,你让孤纳妾,那就是践踏孤与王妃的感情。所以,替孤谢谢舅父的好意,只是孤不需要纳妾。”
云麓心中腹诽:“你当初怠慢王妃,不亲迎,不交拜,也不入宫奉礼,这谁人不知?都传到广州来了,装什么情深意切?不过是怨云家这些年冷落了你们母子,想要给云家一点脸色瞧瞧罢了。”
认为大王就是在拿乔后,云麓倒也不着急把云谣硬塞过去,而是先聊起了旁的事。
主要说的都是云家这么些年是如何艰难,隐约提到,当年是云太妃先看上了先帝,认为先帝大有作为,故而托他爹帮忙的。
赵商容:“……”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觉得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大有作为?
老头子当时都已经是一人之下了,更有作为岂不是谋朝篡位?
这话说白了就是云太妃觉得这个老头子会谋朝篡位,所以要跟他混。
这搁当时,有可能吗?
这云家也忒不要脸了,仗着云太妃得了疯病,没法出来自证清白,就拼命造谣是吧?
云太妃要是有这心机,会这么轻易地争宠失败,滑胎流产,从而得了失心疯吗?
如今怕不是要用同样的理由来解释云家往她后院塞人,是因为云谣自愿,而非云家所迫?
云麓腹诽赵商容拿乔,赵商容鄙视云家卖女求荣,尽管心思各异,但堂上的气氛倒是一团和气。
……
华灯初上。
云麓兄妹远道而来是客,为尽地主之谊,赵商容设宴款待了他们,还特意让百戏馆的优伶出来表演。
席上,云麓有些按捺不住,想打听大王的王国属吏都选得如何了。
大王道:“此事全凭陛下做主,孤没了解过。”
云麓:“……”
好歹是你以后起家的班底,你怎么能不主动揽下一些关键的官职给自己的心腹呢?
他心底着急,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大王身侧的王摇霜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顿时心中有数。
王摇霜转移话题道:“大王,表兄和表妹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他们住外头的脚店,不如,妾身命人打扫出两间厢房来,让他们先在厢房处落脚吧?”
“嗯,好。”赵商容点点头。
云家兄妹也反应了过来,起身致谢。
安排完他们的住宿后,王摇霜便以身子乏累了为由,先回芳霖院了。
她都走了,赵商容又岂会久留?
两个主人都离席了,晚宴便匆匆结束。
直到云麓住进厢房去,都没能把他想给大王“效力”的事说出口。
而且他到了厢房才发现,伺候他的除了自己带过来的仆从之外,只有两个王府的仆从,连一个婢女都没有。
“我方才看到王府挺多婢女的,怎么到了这边,一个都见不着?”他问仆从。
仆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都觉得他疯了,这可是王府,王府的婢女名义上都是大王跟王妃的,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客人染指?
而且别的客人到主人家借住,只敢老实借宿,他这还盯上王府的婢女啦!
“王府有宵禁,她们晚上一般都不在这边走动。”仆从如实答道。
云麓只觉得索然无味。
这还不如住外头的脚店呢!
奴仆离开后,将这里的事一一汇报给了九陌,九陌再转述给王妃,及窝在芳霖院泡脚的大王听。
“原想着,舅父既然让他过来,那必然是有他的长处的。毕竟是阿母那边的亲人,若有机会能安排他在底下谋份差事便顺手安排了。可是经过这一日的相处,他的长处我没见着,倒是发现了他这一身纨绔子弟的毛病。”
王摇霜睨了眼大王,好整以暇地道:“大王,有些话说着不亏心吗?”
赵商容不乐意了:“我为何要亏心?至少我睡觉的时候,可从没想过,非得要有女人陪着。”
“哦,妾身明白了,大王这是在赶妾身呢!”王摇霜起身。
赵商容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睡觉的时候身边可从来都只有你!”
王摇霜道:“听着像是在怨妾身善妒,霸占着大王。”
“善妒好啊,善妒说明是占有欲,是爱……”赵商容一顿,把自个吓得一咯噔,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也知道的。”
她就差没脱口而出“我不行”了。
为了让王摇霜转移注意力,她哗啦一下拔腿跑去帮她把参片拿出来,动作太大,洗脚盆的水花都溅了出来。
“摇儿,到点吃人参了,来含点参片。”
王摇霜坐了回去,动作优雅地吃过她喂的参片。
湿软的触感从指尖拂过,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赵商容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又猝不及防地对上王摇霜刚抬起来的双眸。
气氛瞬间凝固。
许是夜里偷香的行为已经引出了赵商容心底的魔,在这一刻,她的意志出现了动摇,一方面想不顾一切地吻上去,狠狠地蹂|躏那双柔唇;另一方面又告诫自己,必须要坚守底线,不能给王摇霜任何希望再亲手将她的希望打碎。
“大王是在看妾身的……唇吗?”王摇霜凑近了大王一些,几近欺身上去。
赵商容脑子仿佛要炸开似的,口不择言:“呃,你别误会,我只是在想人参的滋味。”
这个借口太蹩脚了,婢女们都快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
然而眼下尚在调情中的主子并未在意她们。
王摇霜突然抬手抱住大王的脖颈,将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大王的身上去。
“人参的滋味,大王尝一尝便知道了。”
语毕,她不由分说地收紧了双臂,让自己与大王的距离接近于无。
然后。
她吻了上去。
这次不再是那唇边的蜻蜓点水般的吻,而是切切实实的,柔唇-交-缠的亲吻。
大王身后的凭几倒了。
她不堪王摇霜上半身所有的重量,被压得往后一仰。
她扶着王摇霜的腰,将其以拥入怀的姿势仰倒在席上。
九陌给众婢女打了个眼神,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大门。
门轴的嘎吱声,将快要沉沦在这青涩而又急切的吻中的赵商容给唤醒了一丝理智。
“王、王妃。”赵商容依依不舍地吻着王摇霜的唇角,趁着彼此喘息的空隙开了口。
再不开口,她的马甲就要连同衣服一起被扒啦!
“大王可还记得答应过妾身什么?”王摇霜把滚烫的脸埋于大王的颈窝处。
“我答应过你很多事,你说的是哪一件?”赵商容脑袋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被亲得缺氧,还是被这幸福感给刺激了大脑。
“大王承诺过,若是妾身想好了,大王愿意再娶妾身一次。”
这么重要的承诺都能忘,王摇霜气得锤了大王的肩膀一下,以示惩戒。
赵商容抱着王摇霜的腰一动不动。
王摇霜终究还是喜欢上了她。
她本该感到高兴的,但王摇霜喜欢上的,是男人身份的她,而不是真实的她!
刚才的吻有多甜,现在的心便有多痛。
久久不曾得到赵商容的答复,王摇霜抬头紧张地注视她:“大王可是不愿意兑现承诺?”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只是……”赵商容顿了下,“摇儿喜欢我吗?”
“喜欢。”王摇霜道,“我犹疑过一次是否喜欢你。但这样的犹疑只发生一次就足够了,我非常坚定不移地告诉自己,我喜欢你。”
赵商容又沉默了一下,终究是私心占了上风:“即便我不能人道?”
王摇霜在心中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大王仍不能信任她,无法主动将身世坦白告知吗?
王摇霜准备主动撕破大王的这层伪装。
孰料赵商容又说:“王妃,我觉得你还没想好,也还没有想明白,你对我到底是感情上的爱意,还只是因为我是大王,你是王妃,所以你喜欢我只是你觉得自己身为王妃该背负的责任与义务。”
王摇霜愕然,旋即生出一股怒意。
她坐起身,冷静地道:“我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将对你的感情当成是王妃肩负的责任与义务,那我早在我们成婚后没多久就将媵妾往你跟前送。又或者,给枕月一个名分,安排她成为你的贵妾。还有,云家想将女儿送给你,我也该主动替你张罗纳妾事宜!这些才是一个合格的王妃该做的不是吗?
“赵商容。你怎么可以质疑我对你的情意?!”
无论是对彼此的称谓,还是直呼赵商容的名讳,足可见王摇霜是气急了,不再守着那名门闺秀的规矩、礼节。
不过到底是自身的修养在那儿,再粗鄙的话是骂不出来的。
赵商容抿唇。
她不是真的质疑王摇霜的感情,也无意这般糟践这份弥足珍贵的感情。
可是,她害怕。
害怕一旦坦白自己的身份,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就像一瓶刚得到的官酿酒,散发着甘烈的醇香,平日揭开它的封口,偷偷闻上一闻,便已酣醉其中。
而一旦饮酌,它很快便会见底。
酒喝完了,瓶子便显露出真身来……它不是什么官窑出品的正儿八经的酒瓶,它是赝品。
往地上啪叽一下,就碎了。
……
赵商容又被赶回北斋睡觉了。
云麓并不清楚发生在后院的事情,第二天的时候,他见到大王,便言语暗示,想让大王将伺候他的奴仆换成婢女。
赵商容:“……”
她只想让他滚蛋。
话没说,身边的女使倒是挺上道,上前道:“公子,王府婢女各司其职,暂时没有空余的人手可以调到厢房。”
云麓惊讶道:“怎么会,王府的婢女这么多!”
“之前是挺多的,但是今日王妃遣散了一批婢女离府,人手开始不足了。”
此言别说云麓了,就连赵商容也惊坐起来。
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大王:?!王妃你生气归生气,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裁员了?
王妃:这不是大王一直想干的事吗?妾身帮你完成罢了。
——
距离自爆马甲没几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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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先出柜
赵商容经过了解才知晓, 原来王摇霜认为她们出藩之后,如此多的奴仆婢女必然无法全部都带去豫州,于是她打算从现在开始缩减人手, 把一大批有家可归的婢女给放归。
今天的是第一批,之后还会视情况放归几批。
百戏馆好几个女乐、优伶也被放出王府了。
王摇霜放他们离去自然不是将他们赶出王府后便不再管他们的死活, 每个离开的奴仆、婢女都可以得到一笔遣散安置费。
除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仆役、婢女之外, 相当一部分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脱离贱籍的好机会, 纷纷盼着能被王妃安排出府。
由于此前赵商容都不管王府的事, 因此,并无人主动告知她这件事。
云麓道:“如此大的事,王妃怎么能不先告知大王一声呢?”
这也太不把大王放在眼里了吧?!
孰料大王只是了然地“哦”了声, 并不打算追究此事。
云麓:“?”
这个大王怎么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呢?
你的男子汉气概呢?
你的一家之主的威严呢?
发觉云麓用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赵商容瞪了回去:“不过是遣散了几个婢女罢了, 这算什么大事?”
云麓:“……”
他现在还没在大王手底下谋生, 所以这种事就不去替大王操心了。
不过,没有了优伶和女乐助兴, 他有些待不住,便借口与人有约,出门玩乐去了。
赵商容也想出门,可想到王摇霜遣散婢女之举不仅仅是她们出藩的时候不方便带这么多下人, 更像是在通过此举来表达和宣泄她的不满,赵商容顿时没了外出玩乐的心思。
她突然想到, 得到正式的出藩诏令后,她还未去见过云太妃呢!
即便上次见云太妃时闹得有些不愉快,这也不是她可以忽略云太妃的理由。
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但对于她出藩之后, 如何安置云太妃的问题, 她还是有必要好好地想一想的。
皇帝只提让她出藩之事而不提放云太妃随她一起出藩,难道他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拿捏她?
她届时也试探一下皇帝的态度吧,实在不行就抬出“孝”字来。
想到这里,赵商容便让人准备马车,她要进宫去。
芳霖院。
王摇霜倚在凭几上,阖眼歇息。
九陌在一旁亲自替她摇扇驱热,偶尔往外头眺望。
一个婢女小跑过来,进门后放缓了脚步。
“可告诉大王,王妃身子不适?”九陌问那婢女。
“殿中的女使说,大王刚进宫去了,婢子去晚了,没赶上。”
王摇霜睁开眼:“进的哪个宫?”
“太后宫。”
王摇霜松了口气。
她准备起身,九陌忙不迭地上前去搀扶她,心疼道:“这重新调整人手的时可以慢慢来,王妃非得今天之内处理完。这上千人,哪能这么快便处理完?光是见人都见花了眼,您的身子哪里撑得住!”
说着又埋怨:“大王也真是的,早不进宫,晚不进宫,偏偏在王妃头晕眼花时进宫。”
“你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聒噪了?”王摇霜乜了她一眼。
九陌看着桌前比人还高的册子,问:“那王妃,这些怎么办?”
这工作量,别提体弱的王妃了,便是她,看上一天也会累的头晕眼花。
出藩之事说得轻巧,实际这后勤多的是事要忙。
因大王在建康建府多年,人手难免会多了些,王摇霜既要缩减人手,精简出藩队伍,又要确保这其中不出乱子,避免给有心之人可趁之机。
还有,到了豫州后,又得补充一些奴仆。
而新的奴仆用起来难免没有这些在王府多年的奴仆顺心,所以跟随出藩的必须要是精明能干,有一技之长,还容易拿捏的。
这些事的复杂程度超过了当初给大王挑近身伺候的婢女。
王摇霜的精力不足以让她把剩余的事情处理完,她也知道急不来,便道:“先这样吧,过两日把碧河叫过来帮忙。”
九陌松了口气。
王妃再这样忙下去,她都得叫典医丞来候着,随时给王妃救治了。
不处理这些事后,王摇霜一时半会儿竟然找不到事情要做了。
她望着虚空之处发呆,心中如翻江倒海。
她是不是逼迫大王太甚了呢?
她明知大王有顾虑,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坦白,非要大王主动袒露自己的心意呢?
不过她若是主动揭发大王的身世,大王肯定会吓一跳,然后对她生疑吧?
这也是她为何不主动提及大王的秘密的缘故。
可是除了等待大王相信她的那一天,她似乎没办法推进自己与大王的关系?
这时,婢女来报,云谣求见。
王摇霜寻思自己无聊,便见一见她吧,再听她说一说那岭南的风土人情。
……
时隔数月,赵商容再次踏入太后宫。
因颍川王的记忆影响,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阿母最近身子如何?精神如何?”赵商容问给她引路的老内官。
老内官含笑道:“大王来了,太妃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这说了等于没说。
赵商容担忧云太妃会再度出于某种目的将她的脸给毁容了,进门后先看了眼殿内的摆设。
还好。
皇帝大抵也知道她疯起来会伤人,所以殿内并没有什么利器。
赵商容刚进门,云太妃便直扑而来,一把抱住她,哀切地叫唤:“容儿,我的容儿……”
赵商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挣脱开来,但云太妃抱得太紧了,她第一时间没挣开,后面干脆就不挣扎了。
“阿母。”赵商容唤道。
云太妃这才松开她,然后左看看,右看看,问:“我的新妇呢?新妇怎么没来?”
赵商容:“……”
云太妃不疯的时候,还挺肉麻的。
赵商容道:“此次只有我进宫。对了,前两日云家来人了,送了些广州的特产过来,我这次也给阿母带了些尝尝。”
云太妃没有追问王妃的事,更没有提到云家,反而拉着她要给她看上次没有带出宫的衣裳。
这衣服一看就不合穿,因为是按照云太妃记忆中,十岁左右的颍川王的身段来衡量的。
好在云太妃也没有让她试穿,反而兴高采烈地塞给她,道:“没关系,你的孩子,我的孙子也可以穿!”
赵商容:“……”
真是个乐天派。
但是你忘了你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了吗?
虽然她生的孩子一样可以是云太妃的孙子,但她才不会跟人生孩子呢!
眼看云太妃又有要发作的征兆,赵商容赶紧问她:“阿母,陛下已经下了诏书,孩子将要出藩镇豫州,虽然还未知何时会出发,但,孩儿会想办法将阿母也带过去颐养天年的。”
云太妃脸色大变:“你要离开阿母?你不孝!”
“孩儿不离开阿母,孩儿会跟阿母一块儿去豫州。”
云太妃着急地打断她:“不、不,我不要去别的地方,你也别去,你不要去……”
赵商容这次并没有慌张地跑开,她只是坐下来,道:“嗯,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宫婢们进来要带云太妃去休息,云太妃不肯,她盯着赵商容:“你在殿内玩,不要跑出去知道吗?外面危险!”
赵商容突然想起颍川王小时候,云太妃生怕自己睡觉的时候有人要害颍川王,便是这般给颍川王洗脑的。
她道:“我知道了,阿母去歇息吧!”
云太妃这才回内殿休息。
赵商容言出必行,她没有离开太后宫,不过趁着云太妃睡着了,在花园里逛了下,顺手帮云太妃打理一下花草,再看看云太妃最近的起居如何。
说实话,太后宫比皇后的宫殿还大,云太妃的吃穿用度已经超过了她的太妃之位份,形同太后。
赵商容还发现,太后宫中的宫人都挺规矩的,可见她在这宫中,除了没什么自由,皇帝并未苛待她。
云太妃很快就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出来找赵商容,见她真的没有走,情绪才又逐渐稳定下来。
云太妃见天色有些暗了,便将赵商容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让她出宫。
赵商容笑道:“阿母又舍得让我走了?”
云太妃看着她,没有了早些时候的疯癫,神智看着十分清醒:“你该不会不想回王府才赖在我这儿的吧?”
赵商容:“……”
有这么明显吗?
云太妃心中了然,并不绕弯,直白地问:“你为何不想回王府,因为云家来人了?”
说到这事,赵商容悄声道:“阿母有所不知,舅父想让我纳云谣表妹为侧室!”
云太妃的唇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然后呢?”
“然后我拒绝了呀!”
云太妃道:“你不该拒绝的。”
“我?”赵商容一脸茫然,“我为何不该拒绝?”
“男人怎么能拒绝这样送上门的好事呢?”
赵商容:“……”
大姐你清醒点,我是你生的,我是不是男人,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旋即,她想到,难道云太妃是在提醒她,她现在在别人的眼里是男人,所以她的一些举止会让她显得不像男人?
这时候,她不得不把锅甩给王摇霜:“可、可王妃会吃醋。”
云太妃恍然大悟:“所以你不敢回王府?!”
赵商容:“……”
不要说得这么直白,给我留点面子。
“也不是怕她,就是……”她抓耳挠腮。
“就是什么?”
赵商容压低声音:“我没办法满足她!”
云太妃:“?”
片刻后,她顿悟了。
“你、你们……”
她说呢,为什么之前王摇霜跟她说的话有些不对劲,原来,她压根就不是站在什么闺中密友的立场说的。
她虽然也知道磨镜对食,但之前没往这上面想。
赵商容一说,她立马就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是装疯的,她一定是有点真疯,所以赵商容也遗传了一点疯的天性。
不过也对,她若是不疯,当初又怎么会做出瞒住女儿的身世,谎称她是一个男孩这种弥天大谎呢?
所以,赵商容若是要跟女人对食,她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唯一的问题是,赵商容想跟王摇霜对食吗?
作者有话说:
云太妃:劲爆!
王妃:?你非得要这么UC标题党吗?
大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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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坦白
王摇霜听说皇帝决定下令以十恶不赦之罪处死时, 云太妃的神情麻木平静。
宫人都说云太妃兴许是病得太重,意识不到死亡是什么。
然而等颍川王被处死后,云太妃哈哈大笑, 笑了一整日,直到暴晒了一日的颍川王的尸身被她忠心的婢女碧河给收了、敛葬, 云太妃才恢复她的麻木与平静。
这冷血的表现让所有人越发肯定她是真疯了。
王摇霜也从未想过她是装疯的。
因皇帝的宽宥, 颍川王之罪并没有牵扯到王摇霜及云太妃的身上, 王摇霜只是被批准与颍川王和离。
卸下颍川王妃之名, 恢复王氏女的身份后,王摇霜在王家寡居了很久。
后来听闻云太妃发疯时伤了皇帝,被皇帝贬为庶人, 遣送去给先帝守陵。
王摇霜仍记得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与云太妃的会面,云太妃对自己都颇为和善, 所以念于旧情, 她决定去送一送云太妃。
兴许是离开了皇宫,又兴许是皇帝终于放过了她, 云太妃显得正常了许多。
她一如既往地以儿媳之礼来给云太妃请安,云太妃却笑说:“你与商容根本就不算夫妻,以你王氏贵女之身来向我一庶人行如此大礼,只怕不合适。”
王摇霜惊讶云太妃竟然知晓她跟颍川王没有夫妻之实的事?
不过她想, 或许是王府里哪个探子曾跟云太妃提过这事吧!
“即便如此,您也是妾的长辈。”王摇霜道。
云太妃自嘲地笑了笑, 问她:“有酒吗?”
王摇霜来送行,自是带了酒水,二人坐在亭中小酌。
云太妃喝多了方露出疲态, 喃喃自语:“是我做错了。”
“太妃此言何意?”
云太妃盯着王摇霜看, 眼神复杂, 像是原本清澈的河水,突然被那船桨搅得淤泥翻涌,只剩一片浑浊。
云太妃问:“你难道没有好奇,赵商容她为何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王摇霜哑然。
许是颍川王爱元嗣吧!
这世道,好男风也不是那么稀奇的事情。
“因为我试图让她得到更多的东西。”云太妃哈哈大笑,“是我,是我做错了。”
然后她告诉了王摇霜一个秘密。
王摇霜的大了双眼,一直以来的怀疑得到了证实,疑惑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摇霜过于震惊,以至于忘了对云太妃的敬称。
“为什么?”云太妃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我想让自己的孩子拥有更多的机会,得到更多的权力有错吗?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错的是这个不容女人、吃女人的世道呀!”
王摇霜被震得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由于云太妃突然发作,一旁负责将她押解去守陵的守陵兵不得不上前来将她押走,避免出现乱子。
这是王摇霜前世最后一次见云太妃。
在那之后,她常常思考云太妃当初说过的那句话。
后来渐渐明悟,云太妃的意思是,颍川王之所以会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她这个当母亲的,为了一己私利而给颍川王提供了能获得更多权力的机会。
只是这样的机会有可能让她走上巅峰,也有可能将她逼入绝境。
两条截然不同的末路,得看她的手段是否匹配得上她的野心。
事实证明,后来的颍川王,心中只有仇恨,没有家国,所以权力带给她的只有背叛与毁灭。
如果她不是宗王,她只是一个公主,这一辈子或许都接触不到宗王才能得到的权力,那她自然就没有机会去认识元嗣,更没有机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举。
云太妃自责是自己将颍川王送入了绝路。
如今的王摇霜却有些理解云太妃了。
收起对前世的追思,王摇霜问九陌:“大王回来了吗?”
九陌刚摇头:“还没有消息传来。”
便听见婢女匆匆来报:“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九陌松了口气,道:“可算是赶在宵禁前回来了,再不回来,只怕得去庄园过夜了。”
王摇霜沉默了下,故作矜持地“嗯”了声。
……
赵商容在太后宫吃完晚饭后便被赶出来了。
即便她想赖着不走,宫里也绝不允许她留宿在太后宫。
离了宫后,距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她慢悠悠地在路上闲逛,却碰到了徐谵。
许是上次她救了徐谵一事,徐谵仍记得这个恩情,便主动跟她打招呼,还恭喜她能够出藩。
徐谵当时正在酒馆吃酒,便邀她坐下来一块儿吃酒,说要给她介绍一些人,将来说不准,这些人会得到征辟,然后在她的手底下干活。
对此,赵商容的态度依旧不咸不淡。
直到徐谵喝多了,一时激动将她能够出藩是因为他的叔父看在她救了他的份上,为了报答她,才主动向皇帝提及的。
赵商容眼睛都瞪大了。
好家伙,原来罪魁祸首是你们叔侄俩!
她说皇帝怎么改变了态度呢,原来是徐道济亲自提了此事!
不过她也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虽然徐道济叔侄误打误撞坏了她的事,给她带来了不少挑战,但他们也是为了报答自己。
道了谢之后,赵商容见天色不早了,才告辞回府。
快回到王府时,她又在不远处的巷口徘徊,纠结晚上是要回北斋,还是再厚脸皮争取一下能进芳霖院。
早些时候,她在太后宫里碍于有外人在,担心其中有皇帝的耳目,她未敢直白地袒露她跟王摇霜的事。
但云太妃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眼就看穿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甚至还直白地问她:“那你想满足她吗?”
她当时脑子一空,嘴里的汤都喷出来了。
“阿母你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吗?”
云太妃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可笑的?你说的是没办法满足她,而不是不想满足她。”
赵商容哑然。
过了会儿,才破罐子破摔地道:“我、我想!”
反正隐瞒她的身世,让她女扮男装的是云太妃,而太常要给她纳妃,云太妃也未曾予以阻拦。
那么,云太妃就该面对女儿对另一个女人产生了旖旎的心思的现实!
“那你满足她就是了,为何要来跟我诉苦呢?”云太妃问。
赵商容阴暗地想,如果不是你将我女扮男装,我或许不用担心身份暴露之后的事。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到底没好意思质问云太妃。
不管云太妃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让她女扮男装的,她现在能得到的相对较大的权力和自由正是因为女扮男装。
做人不能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可是阿母,关键是我没法满足她呀!”问题又绕回来了。
云太妃看着她,片刻后,恍然大悟:“那下次宫里有内官与宫婢对食的时候,我让你观摩一番,你学习学习?”
赵商容:“……”
这是未成年能听的内容吗?
须臾,她才说:“阿母,我是很认真的。如果我真的如你所说的,去选择了她,那你当初所做的一切,都白费苦心了不是吗?”
云太妃也正儿八经地回答她:“我没法替你做选择,也给不了你什么建议,毕竟阿母没爱过什么人,有的只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能豁出性命的决心。”
为达目的不折手段,能豁出性命的……决心?
这是在告诉她,如果她决心将自己的身份坦白,即便身份暴露的后果会牵扯到身边的人,也不该感到后悔?
可她之所以一直犹豫徘徊便是因为没法做出这么狠心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