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中了那诅咒
第五十一章中了那诅咒
谷妙语来不及和邵远继续聊嘉乐远设计部是否还招人的话题, 他们已经到了体验馆门店。
体验馆门口有笑容洋溢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有向体验馆走过来的意向,于是热情却又不那么过于热情地走过来, 询问:“二位要了解一下家装家居吗?”
谷妙语点点头。工作人员看看邵远又看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地要略久了那么一点点。
邵远在一旁把这一幕不动声色看在眼里, 心里在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一刹那间想,真幸运谷妙语今天换了发型;真幸运现在的她和被月月父母发到网上的视频里、梳着丸子头的她相比,变得不太一样。
一件事发酵的程度, 在同行业内一定比行业外更深更广也更具影响, 同行的人也一定比行外的人触觉更敏感。
谷妙语走在外面,别人不会主动联想到, 她和视频里那个女设计师怎么那么像?可同行里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在看视频的时候, 对谷妙语涂晓蓉的关注会比对月月父母的关注还要多, 因为大家同为装饰行业从业者。所以当他们见到谷妙语本人,会有那么一刻非常怀疑:这女孩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她好像视频里那个犯了事儿的设计师啊。
想必他们在看那段视频的时候,思维一定会发散, 会想这姓谷姓涂的两人到底有没有做过月月父母指控的那些事?一些同样操作过猫腻手段的同行会想:这些事其实我都做过,她们怎么可能没有?于是他们一边同情她们,一边庆幸自己的事没有事发就不算可耻,一边帮舆论一起把她们钉在耻辱柱上, 认定她们有罪。
就算后来相关部门的调查结果公布, 证明月月父母对谷妙语和涂晓蓉的指控是莫须有的, 可之前留下的不好的印象太深刻了, 洗脱罪名的声明又来得太晚,加上大众对有关部门公信力的惯性怀疑会导致他们对宣布两个女设计师无罪决定的怀疑……
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就会让人们觉得:她们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吗?好像不太可能吧。相关部门这个声明,其实是在粉饰天平吧?毕竟这一件事如果被摊开在天光下晒太阳,那整个行业指不定有多少大项目里见不得人的猫腻都得被牵扯出来一起晒太阳。到时候得进去多少人?
所以她们未必是没问题的,只是为了别让她们引发出后续更大的问题,所以相关部门说她们没问题。
钉子照着木头钉下去再拔|出|来,木头再也不会恢复平整无痕。它会永远留下去不掉的钉子印痕。
谷妙语何其无辜,被人误钉了钉子,哪怕钉子被拔掉了,她的好名声上也留下了被人从潜意识主观认定有罪的印子。
*
“女士和先生怎么称呼?”虽然提到的是女士和先生,但工作人员只看着谷妙语,笑着问。
谷妙语还没来得及开口,邵远先出声:“她姓楚我姓任,您随便称呼就好。”
谷妙语转头瞥邵远一眼,他镇定得雷打不动,对工作人员瞎诌。
听到女士姓楚,工作人员打量谷妙语时那一抹不自觉延时了许久的眼神恢复正常了。
她的笑容变成百分百的热情,一丝杂质都不再有,把谷妙语和邵远迎进了体验馆。
工作人员告诉前台:叫个销售过来,带客人了解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
很快过来一个微胖的短发小姑娘,她说自己叫小张。
小张先问谷妙语和邵远:“二位是打算要装修房子吗?”
谷妙语说是的,房子差不多九十平,期房,还没交房,提前了解一下。
小张用计算器算了一下报价,显示给谷妙语看。
“姐您看,您家的房子按您的要求,装下来大概需要这个数。”
谷妙语看了一眼,小吃了一惊。比砺行的装修报价高出一大截。
“这个预算有点贵吧?”她问小张。
小张笑:“姐,那是因为我们嘉乐远的材料好,工艺也好,我们一分钱一分货。之前网上有个特火的事件,不知道您听过吗?我们行内有家公司叫砺行装饰,您要是去那样的公司问,报价肯定会便宜很多,但他们公司用的材料的质量,就真的很难说了。您看他们家给客户装完房子,客户家小孩没多久就得白血病去世了。”
邵远看到谷妙语听完这段话脸色暗了。
“网上后来不是都辟谣了,说砺行的材料没问题么,小孩生病并不是装修导致的。”
小张又笑:“嗨,说就那么说了,官方那么一说,我们也就得那么一听,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说不准的。反正能说准的是,我们嘉乐远的材料都是一分钱一分货,贵是贵点,但绝对都是一等一的环保,我们很多材料已经达到了国际环保水平,连意大利西班牙的一些公司都从我们家进口木门呢!”
谷妙语听着小张的介绍,心情有点五味陈杂。她真想告诉她,官方不是那么一说,你不要只那么一听,你好好听,给月月家装修的材料确实没问题啊朋友。
可她能和一个人这样解释,她能和每个这样认为的人挨个去解释吗?
谷妙语最终没做声。小张提出带谷妙语和邵远去参观一下主材、辅材和样板间。一圈转下来,谷妙语心里感慨无限。
怪不得小张提起砺行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碾压的优越感的。
“嘉乐远的材料工艺,确实好。”转完了一圈,婉拒了小张的继续陪伴,谷妙语对邵远说。
“砺行的包线管和嘉乐远的一比,真的有点差。你看嘉乐远的线管,地线火线零线包进去,管子里的空隙还能剩余60%多,这才是标准规格啊。以后业主家哪根线坏了,不用砸墙挖管子,管子空余空间就足够抽出坏线替换进好线的。”
“嘉乐远的辅材居然也都展示出来了,我还没见哪家公司把辅材,什么沙子水泥的,也都展示出来呢。他们用的水泥和沙子确实都是质量很好那一档的。”
“他们的工艺真好,拉毛做得好,瓷砖贴上去不会掉也不容易开裂。”
“他们用的面漆居然是特供的,还有墙体网格布跟别家公司的也不太一样,用了这样的网格布,再漆过的墙面就不容易开裂了。”
“我真喜欢他们家的木门、门套,一点味道都没有,结实漂亮。难怪会出口到国外。”
……
从体验馆里出来,邵远能感受到谷妙语对嘉乐远的赞叹和向往。
“你是不是,打从心里特别想来这里工作?”邵远问谷妙语。
谷妙语低头“嗯”了一声。
过了两秒,她抬起头笑:“可惜被拒了。”
“三千水之前一直跟我说她们所和券商在给嘉乐远做上市辅导。我跟她说我们公司什么样,她跟我说嘉乐远什么样。她越说我越觉得嘉乐远才是我想工作的地方。但你也知道,我N流学校毕业,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业绩和作品,也就最近三个月,算是我事业的一个小高峰,所以之前一直也没什么底气迈出跳槽这一步。等现在有点业绩也有点勇气迈出这一步来了吧,人家又不招人了。唉,我这命啊,苦。”
谷妙语甩了下脑袋,好像这么一甩,她就把脑子里那些烦恼都甩掉了。
于是她好像很开心很没烦恼地问邵远,等下他去哪里,顺路的话就一起走,不顺路就各自拜拜。
邵远赶紧说:“我饿了,你请我吃午饭吧,我吃完午饭之后回学校。”
谷妙语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离这里不太远,大概公交车五站地,有家鱼头泡饼,鱼头巨大,球那么大;饼巨劲道,口香糖那样扛嚼。走,我带你吃去!”
他们两个上了公交车。
车尾部有两个位置,谷妙语走过去坐在里面,邵远挨着她,坐在外面。
谷妙语隔着车窗看外面风景。她的侧脸线条娴静得叫人心疼。
邵远赶紧转回头,低头看手机。
找到嘉乐远的公司网页,点开招聘栏。
上面招聘设计师的信息,赫然还在。
他收起手机,想了下,对谷妙语说:“小姐姐,把你的简历传给我一份吧。”
谷妙语从窗边转过头,带着一脸疑问。
“你要我的简历干吗?”
夏日骄阳透过车窗玻璃,把光投在谷妙语脸上。多么细腻的皮肤,在纤毫毕现的强光辐射下,依然白瓷一样。
谢谢时光,对他的小姐姐格外恩宠,让少女的肌肤绷在她面颊眼角,不赐予她见证成熟的细纹。
“我很多同学还在找工作,需要做简历,刚刚有人发信息问我有没有简历模板。我想直接把你的简历给他当模板用好了。”
谷妙语展现了一个很生动的“你不是吧”的表情给邵远。
“哈?你们这些名校的天之骄子,居然要用我的简历做模板?你们是不是有点太堕落了,不怕拉低自己水平吗?”
邵远眉心皱紧:“你别这样妄自菲薄,你怎么了?你很棒的。快把简历给我一份,我们就用你的简历做模板了。”
谷妙语连声说着好好好,把简历给他发了过去。
“记得把我的个人信息删掉啊!”
*******
公交车到站,两个人下车。
路面上有个空易拉罐,谷妙语还来不及做什么反应,邵远已经一脚抽射把它踢进不远处的垃圾箱里。
动作又快又准,也很帅气。
这一脚让谷妙语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他也是这么一脚抽射一个易拉罐,把她手机都给吓掉了。
“你是不是很爱踢球?”一边往鱼头泡饼店走,谷妙语一边问。
邵远点点头:“嗯,我小时候踢过一段时间,踢得很好,差点进了国家少年队。不过后来就没再踢了。”
谷妙语“哇”的一声:“老天爷造人造到你这的时候昏头了吧,给别人都记得安了优缺点,到你这就只给你安优点了。那你后来怎么没继续踢?”
邵远说:“有一次受了点伤,我父母都很担心和难过。等伤好之后我母亲就不让我再踢了。况且我母亲认为,就目前国足的形势看,踢球和学业相比,学业才是正道。”
谷妙语缕缕头发,问:“你不能踢球,很不过瘾吧?”
邵远有点惊奇她头发看起来怎么那么顺滑:“怎么知道的?”
谷妙语:“我又不瞎,你见到个纸团易拉罐就忍不住玩抽射,这不就是踢不到球过干瘾么。”
邵远笑一笑,算是默认。那一笑让他有了少年人的率性和天真。
那笑容莫名叫谷妙语有点心疼。
“你妈管你管得够严格的,不让踢球就不能踢。”
“还好。”邵远笑笑说。
其实母亲对他,的确比较严格。尤其发生了月月父母炮制出来的装修舆论事件后,母亲立刻打电话给他,让他马上辞职,一点都不许耽搁。母亲还说,还好月月父母的视频里没有录到他,不然视频发到网上,被人认出他来,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母亲说:你即刻从砺行辞职,砺行这家公司到此为止,彻底算了,我不会再对它做任何考虑。
母亲以前让他辞职,是用商量的口吻做决断。但这一次,她已经直接用决断的口吻宣布决断。
她决断地让邵远赶紧离开砺行。
哪怕邵远说,砺行其实是无辜的,那两名员工中有一名怎么样他不知道,但另外一名绝对也是无辜的。
母亲却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既然能闹出事情来,那么那人在里面就一定有问题。
这话放在以前他是信的,他也会这样想。他受父母的影响,以前看问题只会理智地去看,谋略算计地去看,不会带着情感去看。
所以他缺乏那么一点温情。
但现在他不再信这种听起来很有道理其实很冷冰冰的推断了。和谷妙语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教会他,情理情理,什么事不只讲理,还要有情。
从道理上来讲,似乎母亲说得有道理——是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从情分上讲,他知道谷妙语是个什么的人,知道这个行业里哪怕其他人都会去玩猫腻,谷妙语也不会。
道理让他觉得所有人都有值得怀疑的一面,情分却让他愿意无条件相信一个人。
一定有很多人都和母亲有一样的想法,那些不了解谷妙语的人。
她未来的路,恐怕不好走。
不止嘉乐远,也许其他公司面对她的简历也都会委婉地说一声:我们公司不招人了。
所以他得想办法帮帮她,毕竟她是那样好的小姐姐。
*******
午饭吃完,谷妙语问邵远:“这顿饭吃的怎么样?”
邵远不吝称赞:“鱼头果然大,泡饼果然劲道,吃得太撑,我都有点犯困了。”
谷妙语哈哈嘲笑邵远的饭量:“吃这点东西就犯困,对得起你两米八的身高个头么。”
结果上了公交车,谷妙语先困得神志不清摇头换脑起来。这回是邵远坐在里面,他紧张地看着坐在靠外的谷妙语,时刻准备出手拉她一把 ,防止她从座位上晃到过道栽下去。
最后她的头晃到了他肩膀上,晃动就此终止下来。
她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睫毛长长,皮肤白白,鼻梁挺挺,嘴唇红红。
她的长发垂过来,搭在他肩上背上。
那些发丝像带了火,燎得他半边身体都在发烫。
他一动都不敢动,让肩膀雕塑般静止在时间和空气里,给她靠,给她枕。
心跳得那么厉害。
他不敢再看她,扭头去看窗外。
窗外风景怎么那么好?风和日丽,花红柳绿。
就让她这样枕下去吧,他愿意把肩膀给她枕,枕多久多好。
*
谷妙语没睡着多久,就被电话铃声给吵醒了。
她懵懵怔怔从邵远肩膀抬起头,一边下意识抬手抹了下嘴角擦擦看有没有口水,一边接电话。
她没来得及看到邵远脸上一闪而过的怅然若失。
电话是陶星宇打来的,漏音的听筒把陶星宇的话在送进谷妙语耳朵的同时,也一字不漏地送进了邵远的耳朵里。
陶星宇说:工作找得还顺利吗?
谷妙语说:还好还好。
邵远想,陶星宇一定也是预见到了谷妙语未来在行业内的寸步寸艰。
陶星宇说:妙语,别太硬撑,假如工作找得不顺畅,我的工作室,大门是向你随时打开的。
谷妙语说:谢谢陶老师,有您这句话,我就撑得下去。
邵远看到谷妙语一脸的感动。他看着她感动的样子,扭头看看她刚刚枕过的自己的肩膀。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很不是滋味的感受。
把谷妙语送回家,他没再坐公交,打了车回了学校。
回了宿舍,他坐在椅子上发呆。
一动不动,专注地发呆,从天亮发呆到傍晚天黑。
周书奇回来了,开了房间的灯,看见他,吓了一跳。
“豁!你在屋怎么不开灯?想吓死我好换室友啊?想得美!”
邵远转头看看他,欲言又止。
周书奇看他表情不对,连忙放下煎饼果子和两根配料大葱,颠颠地凑过来问:“怎么了啊,我的邵爷?怎么一脸墙角被人挖了的表情?”
邵远看着他,动动嘴唇,开了口。
声音幽幽地,像低音炮开了环绕立体声。
“我可能要中你的诅咒。”
“???”周书奇把全世界的问号都挂在了头上,“没头没脑说什么呢?什么中我的诅咒?我的什么诅咒?我诅咒过什么了啊?”
邵远扭回头没再理他。
这只猪显然已经忘了他说过:
——邵远,我歃血诅咒你这辈子一定栽在姐弟恋上。
☆、第52章 打脸的声音
第五十二章打脸的声音
在参观嘉乐远体验馆的几天后, 谷妙语给邵远打了电话。
接到这通电话之前, 邵远一直处于姨妈期前兆状态。这通电话一接起来,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心烦的状态, 瞬间从他胸腔子里被清空。
他听到谷妙语很开心地和他分享好消息。
“我刚刚接到嘉乐远让我明天去面试的通知了!你说这事它来得棒不棒!”
邵远听着她开心,他也跟着开心。
“特别棒!”
他听到谷妙语的开心里泛起一朵有点不好意思的小涟漪:“说起来有点惭愧,我走了点非常规的捷径,是三千水帮我把简历直接投给了嘉乐远的证券事务代表, 这才为我争取到一个面试的机会。”
邵远握着手机, 沉吟了足有几秒钟。听到谷妙语怀疑手机信号是否断掉的“喂喂喂?”之后, 他才出声。
“是这样啊。”
他想咽口唾沫润润嗓子, 可是口腔里很干, 只有喉结做了回上下翻滚的无用功。
嗓子更干了。
“这样也挺好的,不算走捷径, 毕竟帮你投简历、给你争取到面试的机会,只是块敲门砖, 面试之后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的能力能不能征服人力主管。”顿了下, 邵远说,“加油, 小姐姐, 你可以的。”
邵远挂掉电话后就联系周书奇。
“能把你楚学姐的手机号告诉我吗?”他开门见山提要求。
周书奇惊叫:“你想干嘛?我情敌够多的了, 你别再往里参合了啊!”
邵远回击他:“你想多了,想我做你情敌, 那你可得换个小姐姐喜欢了。”不知不觉透露得有点多, 邵远心里一惊。
情感上的某种觉醒和变化, 果然会令人的智商倒退吗?
他赶紧说:“我有要紧事找楚学姐,和工作有关,你先把号码给我,我稍后再给你解释。”
邵远挂断电话就收到了周书奇的短信。
他按照短信里的号码直接把电话拨打过去。
楚千淼说了声“喂你好,请问哪位”。
邵远痛快地自报家门:“学姐你好,我是邵远……”
*******
谷妙语为第二天的面试准备了整整一晚上。
直到临睡前她都不放心,拖着已经躺下的楚千淼说:“水水,你先别睡,你再听我吹一遍我自己做过的那些设计和装修案例,看看我的描述够不够装逼、够不够高大上,我的设计足不足以打动面试官拉着我的手求我留下来!”
楚千淼困得哼哼唧唧:“你一晚上已经演示了八遍了!我说真的谷子,你做的那些案例,你的那些设计,就算没找人走后门,你也妥妥进去了!”
谷妙语认真询问:“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觉得吗?我其实希望我是凭能力进去的,不是通过走后门。可是不走后门我又连面试的机会都拿不到,啊啊啊好纠结!”
楚千淼冷眼看着谷妙语把头发耙得稀巴烂。
“祖宗,睡吧!谁要是怀疑你的能力你就当场给他默画一个清明上河图的建筑框架图!看谁还敢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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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谷妙语在面试的时候真的给人力主管默画了许多图。
不过不是清明上河图,是那天她和邵远参观的嘉乐远体验馆内部各个样板间的结构图。
起初她给人力主管看她之前做过的那些设计样品时,人力主管只是客气地点头,客气地说不错。但那种客气的肯定让谷妙语觉得怪怪的,那感觉就像她现在哪怕随便画个田字格,人力主管也会点头说嗯这个框架不错不错,够四平八稳。
后来人力主管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想要展示的设计技能?”她开始徒手画起嘉乐远体验馆内部各个样板间的结构图,并且一边画,一边给出自己的意见。
“这个样板间是两居的,从大小和风格都针对小夫妻居住而打造的。既然是小夫妻,那年轻人更喜欢新鲜时尚一些的事物,所以我觉得客厅里这个餐桌可以试试看换成小吧台进行展示。”
“这个样板间是三居室,适合家里有老人和小孩的家庭居住。考虑到老人,可以在房间动线的墙壁底部安装夜灯进行展示,方便老人晚上起夜。考虑到小孩,环保就尤其重要了,那我觉得可以把一间房展示成儿童房,然后把儿童房的墙壁换成可以吸附甲醛的呼吸墙进行展示。”
……
谷妙语一边画一边提着自己的想法。人力主管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那种客气得如同面具的笑容渐渐消失。
等谷妙语画完,人力主管宣布:“你明天就来上班吧,你这个能力可以的!不过嘉乐远的机制是这样的,劳动合同我们是每年一签,新人的试用期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假如你没有业绩,就自动被辞退。这条件能接受吧?”
谷妙语连忙点头:“能!”
人力资源站起来和她握手,恭喜她加入嘉乐远,欢迎她明天过来上班。
这一套官方流程履行完,人力主管对谷妙语手画的那些图指了指:“那些,可以给我吗?我拿去工程部,和工程部主管商量一下,让他们对照着图上那些想法,把体验馆的样板间升级优化一下。”
谷妙语闻声怔了怔,下一秒她连忙双手奉上那些草图。
这算是人力主管对她的能力,给予了一种身体力行的肯定吧?
谷妙语很开心。总算她还有那么一点本事,对得起这趟靠捷径得到的面试。
*******
从嘉乐远总部出来,谷妙语看看了方位,倒是离邵远的学校不算很远。
她想了想,干脆上了去五道口的公交车。在车上她打电话叫邵远出来一起吃中午饭,以示祝贺自己明天能到嘉乐远总店的设计部去上班。
他们找了间黄焖鸡米饭的小店碰头。
当看着谷妙语小小地一“噗”朝着骨碟里吐鸡骨头的时候,邵远面目神情有点恍惚起来。
他问:“我们是不是曾经一起吃过黄焖鸡米饭?”
她吐鸡骨头的样子,他好熟悉。
谷妙语又夹块肉塞进嘴里,把腮帮子撑得鼓溜溜,喜感得让邵远挪不开眼。
“是啊,那次是小朋友你主动向姐姐我示好,请求我把你调回我这一组,表示你愿意成为我的兵,以后我指挥什么你干什么。”谷妙语含着肉块咕咕哝哝地说。
邵远想起来了。那是一次改变了两人之间关系的午餐。
今天也一样。今天,有些什么在他心里也已经变化了。
他的某些心情变化——从讨厌到不讨厌,从不讨厌到……那两个他不怎么敢直言出来的两个字——这些心情变化,居然都是一堆黄焖鸡骨头在见证。
“不恭喜我吗,我不再是无业游民喽!”
邵远听到谷妙语用开心到有点荡漾起来的声音在问自己。
“祝贺你!”他也跟着开心起来。
谷妙语笑得眉眼一弯。
那两弯浸水般的月牙忽然又圆了起来。
谷妙语收了笑容叹口气:“可惜以后咱俩不能打配合了,你要忙着毕业和留学,我要忙着展开新的工作,或许我们以后连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的时间都会越来越少了吧。所以珍惜这份友谊吧,小伙子,吃一顿少一顿了。”
邵远放下筷子,认真看着谷妙语,认真问:“你是不是挺希望我能继续跟你打配合的?”
谷妙语吐掉嘴里的鸡骨头,点点头:“当然,我们俩多默契。”
邵远也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谷妙语:“……”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邵远没再往下说什么。
谷妙语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一下亮起来。邵远看到上面只显示着一个字:陶。
他的心情坐上了过山车,从平地俯冲到谷底。
谷妙语放下筷子接通电话,和陶星宇交谈她明天就能到嘉乐远工作的事情。
小店里人声嘈杂,冲掉了从谷妙语手机里漏出的音。邵远听不清陶星宇说了什么,只看到谷妙语又把眼睛笑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
他垂下头开始喝水,一整杯一口进了肚。
谷妙语开心地挂断电话,告诉他:“陶老师说,我能找到工作他也就放心了。”
邵远以前听到这话时会说,陶星宇他挺惦记你的,你一直长在他身上的心思总算没白费,瞧,有回响了。加油啊小姐姐。
现在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他生硬地转了个话锋,问谷妙语:“他现在还是你的偶像吗?”
谷妙语眼睛瞪得很大:“当然!这行业里,难得有陶老师那么有才华有坚持的设计师了。”她顿了顿,补充,“而且还很帅。”
邵远:“你还是以他为你的职业目标吗?”
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她想成为一个强大的人。那时他问她,她说的“强大”具体是一个什么概念。
她举出了陶星宇。
她说,想成为陶星宇那样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陶星宇的名字,他当晚就上网搜索了这个人。
谷妙语点点头:“嗯,是的!我先在嘉乐远修炼一下,没准两三年后我也可以自己自立门户呢,然后我努力努力再努力,尽快成为和陶老师同一高度的人,成为能和他比肩站在一起的人!”谷妙语憧憬着未来的美好蓝图,笑得很开心,“美好未来指日可待,想想我就浑身都是劲儿!”
邵远听完她的话,内心很勉强地在脸皮上拱出一个捧场的笑。
“你可以的。”
说出这四个字时,他感觉自己舌头上像被绑了铅块。
字字艰难。
*******
结束午餐后,邵远回到学校,有点浑浑噩噩也有点闷闷不乐地过掉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熄灯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书奇听到他一下一下的翻身,终于受不了,问他:“你别告诉我你是因为明天的毕业球赛紧张得睡不着哦。”
邵远“嗯”了一声:“紧张,睡不着。”
周书奇的惊讶吸气声在黑夜里清晰得像有人在他嗓子眼加了抽气泵:“嘶——我去!你说这话比我听到有人吃|屎还让我吃惊!你居然也会紧张?!!”
邵远没再回应他。
谁也不懂他的心情。他就是紧张。紧张,失落,也难过。
一想到谷妙语白天说,她要在未来和陶星宇比肩站在一起,他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神雕侠侣里,小龙女和杨过伉俪情深比肩而立的画面。
想着那些画面,他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对谷妙语说过的话。
他说谷妙语怂,他说暗恋是惨剧,他说喜欢一个人就得叫他知道,否则就只是在做自己感动自己的无用功。
他还说假如有一天他喜欢上了谁,他一定说出来叫她知道。
现在他听到了神把巴掌落在他脸上,敲打出啪啪的打脸声。
当初话说得有多堂皇,现在打脸声就有多响亮。
当看着她那么专一地爱慕着陶星宇,那些喜欢她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说出来也是无望,可能以后连姐弟般的朋友都再做不成。
所以忍吧。或许他也只是被她一时吸引,毕竟从前他没有接触到过她这么会煮鸡汤的女人。
或许等到了秋天,他离开这里,这种心情说不定也就慢慢平息下去了。
邵远在夏天焦躁的夜晚,安慰着自己,等到了秋天一切就好了。那是一个分手的季节,最适合说再见然后转身潇洒而去。
*******
谷妙语到嘉乐远设计部上班已经有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她没能在嘉乐远打开局面,这一个星期她过得无比压抑。
从前在砺行时,她知道自己因为和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的做法,有时会受到一些排挤。她那会就觉得那些排挤挺叫她难受的。可现在,把那些砺行式排挤放到嘉乐远面前来,杀伤力根本就是微不足道。那些砺行式的排挤是摆在明面上的,摆在明面的东西,起码让人知道该怎么招架。
可是嘉乐远设计部的人们对谷妙语的排挤和抵触,是掩饰在笑容和客气之下的。这样的排挤和抵触,让谷妙语对抗无门。
想问一声,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你们告诉我,我愿意改。
可是人家会微笑而客气地说:你说的哪里话,没有的事。你看我们都对你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有时候微笑和客气,真是最有毒的生化武器,它能光明正大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谷妙语很确定,同事们都不太想和她讲话,尽管他们会对她微笑。她也确定,同事们在集体地不着痕迹地孤立着她。
他们有时候似乎还会趁着她不在讲一些关于她的话——她从外面回到设计部赶上过两次。本来屋子里是热闹地在讨论着什么的,等她一进来,每个人瞬间全都闭嘴变安静。
她想只有他们讨论的事情一定是和她有关的,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可他们到底在讨论她什么呢?
一个星期后,一直出差的一位设计师回了公司。据说是设计部的大拿,嫌麻烦,不愿意做设计部主管。但他说句话,号召力却比主管还好用。这人叫骆峰。
谷妙语第一次见到骆峰就知道他是个顶有个性的人。他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全身从上到下都是朋克艺术家的打扮。
人很瘦,皮肤苍白,五官周正,个子蛮高,梳着短马尾,穿着带铆钉的牛仔裤。
他不像别人排斥谷妙语排斥得那么内敛,他一回到嘉乐远的设计部就开门见山地质问谷妙语:“你就是那个托关系进来的设计师?那个在网上有□□的设计师?那个改了我在家装体验馆设计的设计师?”
三连问,让谷妙语有点懵,也让她在有点懵之后瞬间明白了点什么——她到底为什么不受欢迎。
☆、第53章 给她个契机
第五十三章给她个契机
谷妙语承接着骆峰的三连问。
她有想过自己要解释一下吗?但她迅速心算了一下, 三个问题中, 有两个都是没法解释的。
她确实是托关系进来的;
她确实提出了修改体验馆局部设置的一些想法。
至于另外一个问题:你就是那个在网上有|负|面|新|闻的设计师?
——她该怎么说呢?说, 我是无辜的, 我是被连累的,是莫名其妙被牵扯进去的。
谁信呢?据说监|狱里每一个罪|犯都认定自己是无辜的,是无罪的。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骆峰又说了话。
旁边有同事回答他:“谷妙语。”
骆峰看着谷妙语,眼神里含着凉凉的嘲讽。
“谷妙语是吧?”骆峰说, “我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 在我们这个部门, 得靠实力和能力说话, 你要是没能力, 管你后台多硬,我们都会让你滚蛋。”
骆峰说完越过谷妙语, 坐到他的位子上去了。
一个四面拥有独立空间的位子,比部门主管还要霸气的位子。
谷妙语深呼吸, 告诉自己, 别退缩,她老子曰过, 谷家的女人不认输!
谷妙语坐回到位子前, 尽量淡定地、从容地、不显得刚刚是受到打击羞辱地。
身后有窃窃私语声, 透过空气传来只字片言。
她听到了几个字:她心里素质可够好的。
谷妙语对自己笑笑。
她心里素质不好又能怎么样?哭一场?会有人哄她吗?
不会的。职场上她不是公主,没有人会同情她的眼泪。
她想骆峰说得对, 与其向人用嘴去辩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如用能力说话, 用实力证明。
不过有一个问题,谷妙语有一点点纳闷——骆峰是怎么知道她是通过走关系进到设计一部来的。
晚上她一边做饭一边问楚千淼:“你们证券事务代表嘴巴大不大?”
楚千淼说:“不太大,标准男人嘴,一口吃一个李子没问题,一口吃一个油桃费劲。”
“…………”谷妙语,“我是问他嘴碎不碎?”
楚千淼立刻给她送来鄙视:“你动动脑子好吧?嘉乐远董事长那么精明厉害的一个人,能用一个嘴碎的人当证券事务代表吗?这个职务是要和券商、律师、会计师、评估师对接工作的,说话时嘴上要是没个分寸把门,嘉乐远的董事长能灭了他。”
楚千淼说完问:“你打听这个干吗?”
谷妙语把自己的疑惑讲了。
楚千淼神色变得微妙,有点欲言又止一般。
“反正你们这部门大拿知道你是托关系进来的,这事吧,肯定不是证券事务代表的锅。”
“我怎么觉得你说这锅不是证券事务代表的,并不是因为他嘴巴严呢?”谷妙语的第六感在夜晚强势盛开,“你是不是有其他把握,认定这事不可能是证券事务代表传出去的?”
楚千淼踢她一脚:“做你的饭吧,怎么变得这么八婆?”
谷妙语的第六感一下被楚千淼踹飞了。
吃完晚饭,和楚千淼对着啃餐后苹果的谷妙语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明白了。
“水水,我懂了!设计部招聘新人,当然得是设计部主管和人力主管一起面试才对,可我面试的时候,只有人力部主管自己。他把我面完了,就把我直接塞进了几个设计部门中的一个,就是设计一部。这个部门的主管虽然在,但她说了其实不算,说了算的大拿骆峰出差去了。等于说,其他设计部的主管不想要我,人力主管就趁着设计一部说了算的人不在的这么个空档,把我给塞进去了。所以骆峰出差一回来、一看到空降的我,就很烦了,当然也知道我是走后门才进去的了!”谷妙语对楚千淼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不是证券事务代表的锅!”
楚千淼:“…………”
原来她结论的落点,居然是在证券事务代表身上,而不是将来她在骆峰面前的日子会很难过……
*******
吃完苹果,谷妙语在翻着那本互联网的书补充知识的时候,接到了邵远打来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时,她意外地有点开心,一种自己都预料不到的开心。他们的友情没有因为彼此都离开了砺行而渐渐有所中断。
这真好。
“在嘉乐远过得怎么样?”邵远问她。
他低音炮般的一副嗓子响在临睡前的午夜里,真是赐予听觉和神经一种安宁怡然的享受。
谷妙语的电话听筒漏音,坐在她旁边的楚千淼也听到了这副低音炮。
“谁啊?”楚千淼问,“我那小学弟吗?大半夜的把嗓子武装得这么骚讲话,真的好吗?”
谷妙语冲楚千淼快速一点头,表示“对,他是你的小学弟”;又冲她竖手指飞快比了个“嘘”,示意她别捣乱。
而后她回复邵远,用轻快开心的语调:“挺好的!”
“那,怎么个好法,说来听听?”邵远不落痕地把问题推进。
“啊,那个,”谷妙语连忙措辞,“我和同事们相处得都非常和谐,大家对我都很友善,干什么都叫着我一起,特别温暖。还有我们部门有个隐形老大,他对我也很照顾。”
她这番话说得楚千淼在一旁把白眼翻得都快上了天。
话筒里传来邵远低低沉沉一声叹气。
“你知道吗,”邵远对谷妙语说,“我发现你这种爱讲鸡汤的人,有个特质,就是会美化残酷的事实,以给自己打气。这句话有点拗口对不对?其实简单来说就是,你对我把话说得越美好,我想你的现实恰恰越是一切都正好相反的残酷。”
顿了顿,邵远说:“所以,我知道了,你在嘉乐远正处于一个很不好的状态,你受同事们的排挤,你们设计部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他看不上你。小姐姐,”邵远的语调像在叹息,“难过不要硬撑,难过还要对人装开心,这是比双倍难过还要多的难过了。”
楚千淼停止了翻白眼,一脸震惊地转头看向谷妙语:这小子怎么看得这么透?
谷妙语也有点不知所措地和她对视:我也很懵逼啊,是我刚刚台词功底不好吗?
谷妙语收回和楚千淼对视的视线后,眼睛有点发热。
她忽然就有一点感动。
“喂你这小子!你把实话都讲出来干吗?我不要面子的啊!”
她对邵远吼着。
虽然嘴上这么吼着,她心里却是暖的。
她想这小子他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的懂她。
邵远在电话里把语气调整到轻松的频段,给她打气:“小姐姐,加油啊!以前我也烦你烦得不行,可是你看,我还不是被你的人格魅力给征服了。你连我都能征服,他们那些人,肯定更不在话下。”
谷妙语长吸了下鼻子,逼回了眼里的热。
她回味了一下邵远的话:“你等等,我听你刚才那话的意思,怎么着,好像你比他们都厉害似的?”
邵远一点不回避,迎头反问:“难道我不比他们都好吗?”
楚千淼又开始翻白眼,还小声咕哝:妈呀,不愧是任变态的学弟,自恋得一毛一样!
谷妙语笑了:“好吧好吧,你长得好看你说得都对!”
挂断电话后,谷妙语觉得郁郁了整天的心情,真是豁然开朗了不少。
*******
第二天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谷妙语没有饭搭子,就自己点了份外卖在办公位上吃了。
吃完饭谷妙语没事干,在电脑上随便涂鸦着设计图。有个人踱进了设计一部的隔断办公区。
他对谷妙语讲话:“就你一个人啊?”
谷妙语回头,看到来人是隔壁设计二部的主管邢克免,一个年纪和骆峰相仿、身材要比骆峰稍微胖一些的和气男人。
她起身叫了声邢老师。
“坐坐,快坐。”邢克免对她手掌向下压,示意她坐,“都是同事,干吗这么客气?他们都去吃饭了,你一个人在加班啊?”
谷妙语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随便画画。”
邢克免说了声“辛苦了”,退出了设计一部的办公区,回了二部。
谷妙语坐下的时候叹了口气。二部的主管比她本部的人对她都要和善客气一点。
一道冷冷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觉得二部好,就到二部去,别坐在这唉声叹气,像有人在给你气受。”
这声音一听就是骆峰的,又傲又冷又嘲讽,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同事们吃完午饭也都回来了。
他们回来得这样整齐,谷妙语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一起出去聚餐了。
独独没叫她。
她想如果她现在站起来问一句:你们刚刚聚餐怎么没叫上我啊?
大家应该会把她当成神经病吧。
他们明着会微笑,告诉她:我们各吃各的去了,没有聚餐呀。
他们暗着会翻白眼,吐槽她:这人有病吧,没叫她就是不想叫,还问?
所以哪怕明知道自己被排斥孤立,还是假装不知道要好一点,也算是在给自己挽尊了。
晚上回家,谷妙语硬撑无事的面具垮了,她哀愁地问楚千淼:“我是不是特别烦人?”
楚千淼捧着她的脸,左亲一下,右亲一下:“你可爱死了!可爱得有时候我想把你吃掉!”
谷妙语垮着肩膀叹气。
“你骗我,我要是真这么可爱,为什么会被大家排斥。”
楚千淼握着她肩膀,把她往上一提,让她挺起胸膛:“小稻谷,你听我说,他们现在排斥你,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等他们了解了,他们就会爱上你了。”
楚千淼说得很认真,很发自肺腑。
“可我得怎么让他们愿意了解我呢?他们现在根本拒绝了解我。”谷妙语鼓着腮帮子叹气。
“了解一个人,这是日久见人心的功夫活,得在事儿上见,急不来的。”楚千淼说。
“不行啊水水,”谷妙语摇头,“我没时间了,到月底如果做不成一单,我就再也不用他们排斥,自己就滚蛋了!”
楚千淼把她肩膀一松:“那你赶紧忙自己的事儿吧,签单要紧,可别管排斥不排斥的了。”
她想了想后,又问谷妙语:“对了,你不是跟我说,今天见到设计二部的主管了吗?你还说他对你挺和气的。要不然,你试试看转到他那个部门去吧?”
谷妙语犹豫了一下,最后摇头。
“还是算了,不到万不得已,这步不能走,刚到一个公司没几天就从一部转到二部,这说出去,一方面是我没能力,一方面也有点下骆峰的面子,以后在同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太好。水水,你说我说的对吗?”
楚千淼非常赞同地点点头。
随后她眼睛一瞪,突然吼向谷妙语:“我说你这辈子到底想给我起多少外号?三千水淼淼楚大壮这些就不说了,告诉你,水水是最后一个,再有新的我也排斥你!”
*******
第二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二部的设计主管邢克免又溜达过来了。
这回不只谷妙语,大家都在,骆峰也在。
邢克免先对谷妙语友善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而后直奔骆峰。
“老骆,我昨天看你们部门的人一起出去聚餐了,就小谷还留在办公室自己加班画图。”
骆峰从电脑前抬起头,又冷又嘲讽地一哼:“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别拐弯抹角。咱们俩不是能日常聊天的人,这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也犯不上在新来的人面前做戏。”
邢克免还是笑着说:“我啊,就觉得你昨天的事做得不对,你这样这不是带着你们部门的人一起排挤新人呢吗?”
骆峰没说话,冷冷地看着邢克免,看着他继续做戏。
邢克免转头看向谷妙语,表情亲和友善,语调谆谆善诱:“小谷啊,被排挤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不能忍的,忍起来没头。”
听到这里,谷妙语还觉得邢克免的话有点道理。
但是——
“小谷你别怕,老骆这坏蛋欺负你你也有招对付他的,咱们公司啊,有举报机制,要是他继续排挤你,我可以带你去领导那里投诉的。咱们嘉乐远可是家民主的公司,爱护每一个基层员工,这可是董事长提出来的公司文化。”邢克免笑滋滋地说,他那样子就像在讲着什么不伤和气的玩笑话,一点都不像是认真的。
配着这样的语调,这番话听上去还是没什么毛病。
可是谷妙语越品越觉得不太对劲。
剔除掉友善关心和开玩笑的外衣,邢克免他这是……来挑事儿来了??
谷妙语转转眼珠,看看骆峰。
他正好也在看她。眼神冷冷的,含着嘲讽,但毫无惧怕。仿佛在说:你愿意投诉就去投诉,这点事还威胁不了我。
谷妙语转开眼神。
她也许会去投诉,但一定是因为真的受到不公正待遇忍无可忍时才去。她绝不会是因为被谁挑拨着做了杆枪才去。
她对邢克免说:“谢谢邢老师了,但我挺好的。”
邢克免还要说话,旁边有其他同事沉不住气了,开了口:“邢老师啊,您既然这么看重小谷,怕我们欺负她,那您把她直接领走带您二部去呗?”
邢克免冲那同事转头一笑:“行啊!”
那同事还要回嘴,被骆峰制止了。
“小亚,闭嘴。”
骆峰对邢克免说:“我们要开会讨论设计图了,不方便你在场,你赶紧走。”
他嘴里说着客气的“走”,语气却是等同不客气的“滚”。
邢克免大摇大摆地走了。
骆峰让小亚去关门。
“以后门里的事情关上门谈,别让门外人看笑话,明白了吗?”
小亚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谷妙语暗暗想,这个常年开着嘲讽腔调的冷面怪人,倒是一个注重内部团结的人。
再暗暗想想昨天和今天见到的邢克免,谷妙语心中泛起感慨。
果然职场上没有能叫人一直印象不变的人。昨天一眼看过去,她还以为邢克免是友善亲和的好人,可其实不是的,她肉眼可辨地看出他和骆峰不对付,他想把她当枪使,挑拨出一部内斗大剧来。可惜她没上当,可惜骆峰说门里的事关起门解决。
昨天今天,只两天,就可以反转一个人的形象,可怕的职场,可怕的现实。
她突然听到自己被骆峰点名。
“谷妙语,我不得不提醒你,我们嘉乐远的业绩是按自然月算的,虽然你是月中来的,这个月对你来说比对别人少了很多天,但少了就是少了,没人会给你补上这几天。如果你在月底前签不下来单子,还是那句话,请你回家。”
谷妙语点点头,说知道了。
*******
谷妙语很努力很努力地谈客户,可就是谈不下来。
她体会到了月月父母炮制的舆论事件对她造成的延续性伤害有多深远。
本来谈得好好的顾客,设计、材料、报价都初步谈好了,就差签协议交定金了,顾客一问谷妙语全名叫谷妙语,立刻打了退堂鼓。
他们委婉地要求更换设计师。
设计一部的主管也曾经出来帮忙劝说顾客:既然都已经和谷妙语谈好了,那不如就用她吧。
顾客请谷妙语先回避。谷妙语尊重顾客意愿退到小会议室门口。
小会议室不隔音,她听到顾客在跟主管倒苦水。
“这是我们家在北京的首套房,按北京这个房价,这应该也是我们家这辈子在北京唯一的一套房了,所以我们才下定决心选你们嘉乐远这么贵的装修公司,就是希望干脆一步到位,装就装好点,不在乎多花钱了。你说我要是本着这样的心情找你们嘉乐远来装修的,你们却给我安排一个有过那么大□□的设计师来给我做装修,我能甘心吗?我能放心吗?那个月月多可爱啊,说没就没了,那个设计师她身上那是间接背着一条人命啊!”
顾客喘了口气,继续和主管推心置腹:“你也别劝我了,我估摸着你也是为难,我昨天已经找你们公司其他设计师打听过了,说是这姓谷的设计师,她是因为那件事在原来的公司待不下去了,原来公司不要她,她托关系走后门才进的你们这,我估摸着你也是碍着这一层,才劝我继续用她的。但我不同意,我要求必须更换设计师!”
……
谷妙语靠在门口听着。听着听着她笑了。
多神奇的口口相传。现在关于她的传说都有这样的版本了——是砺行不要她,是她在原公司走投无路了。
谁关心事实是恰恰相反的,是她不要砺行了,不想再在那里待下去了?
没人关心。
口口相传中,和保留事实相比,人们更愿意向着自己喜欢的味道去添油加醋。
于是她在走了味儿的口口相传里,举步维艰。
*******
周末,邵远约谷妙语一起吃饭。
邵远问谷妙语:这几天怎么样?
谷妙语说:很好。
邵远问:有多好?
谷妙语说:和同事相处融洽,签了一单又一单,在嘉乐远前途无量。
邵远笑了,没说别的,就说了句:小姐姐,加油。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还是融不进那些排斥她的人。她一单都没有签下来。再这样月底她就得要走人了。
她不是没能力的,可时间太短,舆论伤害力太强,没给她留下太多余地让她展现能力。
他得帮帮她。她其实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大家愿意了解她、认识她、接受她的契机。
他想帮她制造这个契机。
当晚他没有回学校,回去了父母住的家。
父亲气色不错,只要不生气不激动,父亲的心脏就很造福父亲。
父亲和他谈了会商场之道就休息去了。
他和母亲又在书房聊了一会。在交谈尾声时,他试探地问母亲要户口本。
母亲有点惊奇,问他要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想在出国前,给自己买套房子。按北京这个房价,没什么投资比买房子更合适了,等我在国外上完学回来,这套房子就是我的第一桶金。”
他说他算了下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和平时玩票炒股赚的钱。
“差不多够我买一套房子了。”
母亲听完有点开心:“你能这么有想法,这挺好的。”母亲找户口本给他后,忽然问,“要不要我和你爸爸支援你一点?干脆你就买个大一点的房子,别墅也行。”
邵远连忙说不用。
“您和我爸别拿钱,你们一拿钱,这房子的意义就不一样了。我只想用我自己的钱,买下我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子。”
邵远希望自己这样说,藏在这番话下的隐秘私心可以不要被火眼金睛的母亲看破。
母亲对他欣慰地点点头:“你开始自立了,远远,这很好,妈妈很高兴。”
邵远无声松口气。
他的私心,是安全的。
*******
邵远一早就选好了房子。房源是通过周书奇知道的。他在律所实习,遇到一个客户,去咨询移民的事情。
客户姓肖,和周书奇聊着聊着,聊到自己名下有套房子,买的时候是期房,现在交房了,因为房子在整栋楼把一头的位置,户型有点奇怪,谈了几家设计师都没中意他们的设计方案,也就一直没装修。最近他打算全家移民新西兰,于是干脆想转手把房子卖掉算了。
周书奇嘴碎,回到宿舍愿意把白天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邵远,甚至连他一天上了几趟厕所这种琐碎到欠打的事都愿意分享。
他自然而然把肖先生想卖房的事情告诉了邵远。
邵远立刻联系肖先生看了房。
户型是蛮奇怪,有点像轰炸机。他一眼就相中了。越奇怪的户型,越容易让设计师发挥才能。
他和肖先生谈妥房子价格、签好购房合同后,恳切地对肖先生提出了一个请求。
“肖先生——我叫您一声肖大哥吧。肖大哥,能拜托您,再帮我做一件事吗?”
☆、第54章 他的脸红了
第五十四章他的脸红了
肖先生问邵远, 想让自己怎么帮忙。
邵远说:“我想我们先不办理过户, 然后拜托您去趟嘉乐远, 那是一家家装公司, 找一个叫谷妙语的设计师签下装修房子的单子,等以您的名义把装修合同都签完、装修款项都缴完,我们再去办理房屋过户。至于装修的钱,肯定是由我来出的, 除此之外, 为了感谢您帮忙, 我会再多付给您一部分钱, 您看可以吗?”
肖先生重复了一次谷妙语的名字:“谷妙语……奇怪, 这名字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邵远并不遮掩,坦诚地告诉他:“她就是之前月月事件被牵连进去的两个设计师之一。”
肖先生恍然大悟:“对对对, 就是这个名字!”
弄清了对这名字熟悉感的来由后,他打量着邵远, 试探着问:“小伙子, 我能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吗?”
邵远目光坦荡,声音磊落:“我想帮帮谷妙语, 她其实是那次事件的无辜受害者。而我, 我其实在砺行实习过, 曾经是她的同事,也是那次事件的完整亲历者之一, 我知道整件事的每一个细节, 也知道谷妙语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差错。”
邵远看着肖先生, 字字真诚:“可以说,谷妙语她是砺行那个公司里、甚至可以直接说是整个装饰行业里,最有良心最有操守的设计师。但她被月月母亲无端牵连进来,声誉受到了影响,现在接不到什么装修单子。要是再这样下去,她不仅在嘉乐远做不下去了,连整个行业都会让她无处容身。所以我想给她提供一个能让她重新赢回声誉的契机,既然,我有这样的能力。”
邵远很真诚地把月月母亲找到砺行想装修房子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在月月家房子装修完以后,谷妙语怎样劝说月月母亲,再等几个月再搬的好,这样对月月好,但被月月母亲以没钱同时供房贷和交房租为由,果断否决了。
邵远讲得很平铺直叙,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带有主观情绪的叙述。他这样讲,肖先生反而听得很有耐心。
听完以后,肖先生有点动容:“原来是这样!要是这样的话,那姑娘是挺无辜的。”动容之后,他又有点疑惑,“可是小伙子,你看你为了帮她,连买房子的壮举都做出来了,为什么不叫知道呢?还要以我的名义来打掩护,做了好事还不告诉别人,你心里倒真憋的住。”
邵远的长睫毛抖了抖,抖得有点快。那是他在那一瞬心跳频率的同步。
他笑一笑:“她如果知道这其实是我的房子,我现买的房子,这单装修她不会签的。她特别要强。”
一旦她知道房子是他买的,是他为了帮她保住工作现买的,她会觉得他对她有恩,而她欠了他。
他不想她有亏欠的感觉。如果有天她对他有了像他对她一样的情愫,他希望那些情愫是她发自内心的、是不掺杂其他的,它们与亏欠和恩情无关,与感动和报答亦无关,只是纯纯粹粹的喜欢。
肖先生从他的表情看懂了他的想法。
肖先生笑着说了一句话:年轻真好啊,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什么疯狂的事都甘愿去做。
肖先生又说:小伙子,那,我具体得怎么帮你呢?
邵远怔了下,明白肖先生这是答应了。
他连忙说:“那就委屈您给周书奇当回表哥了!”
*******
隔天,邵远和周书奇、肖先生一起到嘉乐远找谷妙语。
谷妙语为了向梳着马尾辫的骆峰大拿尽量靠拢,以努力博取他一丁点的好感,最近也都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辫。
她甩着马尾辫来到接待厅的时候,周书奇眼睛亮了,从圆沙发上腾地就要往起站。
邵远一巴掌按到他肩膀上,把他死死钉在沙发里。
“哇,每次见这个小姐姐,都觉得她比上一次见更甜更可爱了呢!”周书奇扭头,两眼放光地对邵远说。
邵远也觉得扎着马尾穿着连衣裙的谷妙语,又甜又好看,像个女学生一样,有朝气又很飒爽。
“你要是打这个小姐姐主意,你明天就是尸体。”邵远低声撂下一句狠话。
周书奇来劲了:“明天变尸体那也是明天的事,我今天还有一天时间和小姐姐做朋友!”
邵远:“…………”
肖先生在一旁看着他们,反复感叹:年轻真好啊。
谷妙语走到他们跟前,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看着邵远和周书奇说:“你们怎么来了?”再看看肖先生,“这位是?”
邵远在下面踢了周书奇的脚。
周书奇像被踩了哪个开关的机器人一样弹跳起来:“妙语小姐姐,你还记得我的对吧?我是楚学姐最爱的学弟,也是邵远的室友。”说到这他顾不上尸体的威胁,不吐不痛快地谄媚了一句,“你说巧不巧,咱俩是不是有双倍的缘分!”
谷妙语笑:“记得记得,双倍双倍。”
邵远又在下面踢了周书奇一脚。
周书奇嘴都疼咧了,怕再挨踢,赶紧对谷妙语说明来意:“小姐姐,是这样的,这位是我亲表姨家的亲表哥,姓肖。我表哥家有套房子,毛坯,一直想装修,但户型有点怪,找了好几家设计师出的设计稿他都不太满意,那天表哥来学校看我,我和邵远就提到了你,说你是个特有灵气特有想法的设计师,我表哥就让我们带他过来见见你,万一我们能碰出什么火花来呢小姐姐你说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万一我们能碰出什么火花来呢”,周书奇比划的是他和谷妙语。
邵远忍无可忍出了声。
“周书奇,你的发言可以结束了。”
谷妙语忍着笑,和从沙发上站起身的肖先生握手打招呼。
“那能不能麻烦肖先生先给我看下您家里大致的户型图?”
当肖先生把户型图拿给谷妙语看时,邵远看得清清楚楚,她眼睛一亮。
她对这种奇怪户型果然感兴趣,就像武林高手对难学难练的武功特别有征服欲。
但她的表情马上又变得顾虑起来。
“肖先生,”谷妙语抬起头,看着肖先生,说,“请问您,装修费和设计费的上限预算是多少?”
肖先生飞快看一眼邵远,而后很有底气地说:“钱无所谓,只要能设计好、装好,多少钱我都能接受。”
谷妙语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样就好办多了。看您谈过那么多家设计师都不满意,想必您对您房子的期待和要求都比较高,我很担心自己驾驭不了您这套户型,万一给您装得不称心,那就不好了。所以,”谷妙语顿了顿后,郑重给出一个提议,“我想把您的这套房子推荐给业内一个顶有实力的设计师,虽然他之前做的都是比较大的项目,但我觉得您这套户型很稀奇,这位设计师会对你这套房子的设计很感兴趣的,也一定会给您设计得让您满意。不过他的设计费,收得可能会相对高一些。”
邵远听到谷妙语这么说,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这位名设计师就是陶星宇。”
听谷妙语说完,邵远心里咯噔一下。早知道刚才不说设计费预算无上限了。
——小姐姐啊,我这么费心费力,是为了帮你保业绩的,不是帮野汉子挑战高难度的啊!!!
这是周书奇在听完谷妙语给的意见后,趴在邵远耳边戏精一样小声嘀咕的。
邵远又踢他一脚。
周书奇在疼痛中心领神会,赶紧对谷妙语抢答表态:“妙语小姐姐,你误会了,我表哥的要求其实没有那么高,高到非得陶星宇出马他才满意。而且我表哥说的预算不设上限,是在家装领域内的设计师里,设计费不设上限,毕竟嘛,家装公司的设计师,设计费再贵能贵到哪去对不对?但要是拿到陶星宇那样的大手子级别那里,别说上限,下限我们都打哆嗦!”
他叽哩哇啦地说完这番话,得到邵远一个眼神肯定。周书奇露出了极其得意的嘴脸。
谷妙语思考纠结了一下:“这样啊……”
邵远给肖先生递眼神,肖先生也发声表态:“谷设计师,除了设计费的因素之外,我工作也挺忙的,跟陶星宇那样的大设计师打交道,应该挺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他给出份设计图,我要是不亲自到场,可能对他还挺不尊重,但我又确实没有条件一直亲自到场。北京这么大,我们能通过这样拐了两道弯的关系见到,这就是缘分,干脆您也别推辞了,您就帮我出份设计图吧,要是您的设计合我眼缘的话,我就过来和你把装修合同签了。”
谷妙语迟疑了一下,迟疑中有种跃跃欲试。
她想接下这份设计试试看,虽然会很难。
但在接下之前,她也想提前剔除掉半途中断项目的可能性。
“肖先生,问您一句题外话,您知道前段时间月月事件那个热门新闻吧?”
经历过几次谈着谈着,谈到她是月月事件当事人之一后,项目就中断的经历,这回她索性先把它摆到台面上来,然后再接着谈。
省得做浪费感情和时间精力的无用功。
肖先生一笑,应对自如,一点都看不出邵远给他提前培训过的痕迹。
“知道,我表弟书奇跟我说了,我还知道后来网上那道指出月月母亲扭曲事实、刻意引导舆论走向的声明,就是书奇和小邵他们几个室友一起发的。”他笑着对谷妙语说,“谷设计师,新闻事件对我没什么影响,您放心,我了解其中的曲折原委。那接下来就麻烦您帮我出分设计图吧。我也先提前说明,您出了,我也不一定用,还是要看我满意不满意的,对不对?”
听他这样说,谷妙语放松了。
“您要是这么说,我就没压力了,不然我真怕您是看在熟人关系上,故意照顾我生意的!”
肖先生笑着说哪里哪里不会的。
周书奇也跟着笑,强调那怎么可能呀怎么可能,我表哥是顾客又不是散财的慈善家。
邵远眼皮一跳又一跳,他想把周书奇的破嘴缝上让他闭嘴。
合作意向初步达成,周书奇和肖先生先走了,邵远留下来,要求谷妙语请自己吃午饭。
谷妙语坐在会客桌前,脸上有点迟疑:“你说我真的能设计好这个户型吗?”
邵远毫不犹豫地给她打气:“当然!”
他可不想她再把他的房子往陶星宇那里推送。
想了想,他给她画了饼,进一步诱惑她的设计欲:“这个户型奇怪得有点难得,你好好设计,等把设计图拿去参个赛,没准就能得个奖,等你有了奖,你在家装界就可以抬头挺胸雄风再起了!”
谷妙语让他说得有点懵:“我感觉按你说的,等我画完这个设计图我不只能得奖还能去当美国总统!不是,我怎么可能得奖呢?你怎么忽悠得跟真事似的!”
邵远笑了:“别蒙圈了,我饿死了,请我去吃午饭吧!”
谷妙语“哦”一声,起身带他向外走。
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站住,转身,瞪向邵远。
连衣裙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旋开一朵花,花纹炫得邵远脑门一麻。
真好看。
他抬头看谷妙语瞪着自己的样子,脑门又麻了一下。
她人更好看。
“你连蒙圈都会哦,你东北话起码五级水平哦?”谷妙语看着邵远说。
邵远脑门麻了两下,麻掉了大部分的敏锐和洞察力。
他顺着她的话回答:“嗯,可能比五级还要再高一点。我身边来自东北的同学很多。”
谷妙语眼一瞪,眼睛一下变得更大,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那你之前在砺行的时候,还问我小犊子是什么?你其实根本就知道小犊子的吧!”
邵远笑了。
原来她在这等着他呢。
那会他们俩还很不对付,他烦她,她也烦他。
她在砺行的会议室打电话给楚千淼,提到了他。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小犊子如果坏,要用爱心感化他。
她还说,人要是在钱面前迷失掉自己,那他可就再不是一个人了,他就是个犊子了。
她挂断电话之后在立式海报后面发现了他。
他当场问了她两个问题。
第一个:你说我们价值体系不同,我是商人体系,你是老百姓体系,那你觉得,商人的价值体系,是错的吗?
她给他的回答,让他的价值观第一次受到撞击和震撼。
她说:商人的价值体系和带着三分毒的药一样。它能让利益最大化,利益驱动经济进步,这是它的好药性。但商人如果只顾着利益最大化,忽略人性和良心,它的三分毒就要显现了,这种去良心化的利益,推动的就不再是经济的进步,是经济的暂时进步和未来的长久混乱。
他想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心里的天平渐渐向她倾斜起来。然后一直倾斜、倾斜……倾斜到现在,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那会他又问了她第二个问题。
——什么是小犊子?
想到这,邵远笑了。原来他和她最初相遇的那段记忆,现在回想起来这么有趣,这么有嚼头。
*
“嗯,知道。”邵远回答谷妙语,“我那时就是想看看,这个小姐姐她能怎么跟我瞎掰。”
当时谷妙语给他的回答是:小犊子啊,那是东北的一种神兽。
他听了真是想笑。
他和她之间能形成记忆的东西并不久远,几个月而已。可那些几个月前的事拎出来回忆一番,真是件件都叫他回味无穷。
或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吧。他想。
*******
带着邵远从会客厅出来时,谷妙语居然遇到了当天招聘她的人力主管。
人力主管本来是和她点点头就要笔直走出去吃午饭的,结果在又看了她一眼后,突然调整脚步,向她走过来。
谷妙语连忙停住脚步,邵远停在她身后。
她没看到邵远在她身后和人力主管打眼神官司。
人力主管很爱护地关怀了她一番:还习惯吧?和同事相处都还好吧?有什么困难吗?有困难要提出来啊。
谷妙语被爱护得简直战战兢兢。人力主管离开后,她拍着胸口说:“天呢,特殊待遇太压抑太可怕了!无功受禄的感觉你懂是什么滋味吗?心虚!特别心虚!不行,我一定得做出点成绩来,不能总这么心虚!”
邵远垂眼看看她,笑而不语。
确定过了,是他那个磊落阳光的小姐姐。
*******
吃过午饭,邵远带着谷妙语去实地看了看房子。
为了逼真,他还特意打电话问周书奇:你有没有你表哥家的门钥匙?我想带小姐姐过去看看实地情况。
周书奇个蠢货,哆哆嗦嗦在电话那边问:那我是有,还是没有啊?
邵远庆幸自己手机漏音情况没有谷妙语的那么严重,这句有还是没有,没被谷妙语听到。
他咳嗽了一个单音节。
单音节,有。咳嗽两声的双音节,才是没有。他希望周书奇能够领悟。
周书奇居然立刻心领神会了,大声说:有!你打车过来拿吧!
这句话的音量刚刚好大到漏出的一部分可以被谷妙语听到。
邵远像模像样地带着谷妙语打车去了周书奇实习的律所,像模像样地从周书奇那里拿了钥匙,像模像样地带谷妙语去实地测量他室友的表哥的房子。
谷妙语一进屋就变得非常兴奋。
“这种奇葩户型,真是可遇不可求啊!周书奇的表哥真有魄力,这样的房子也买了。”
她开始挨屋测量尺寸。测完嘴里叨咕一遍,也不往本子上记录。邵远用手机帮她记着。
等全屋测完,谷妙语开始在本子上默绘整间屋子。每一部分的墙体尺寸,她画的和邵远在手机里记下的分毫不差。
“你这种记忆力,可以去参加脑王比赛了。”邵远感慨地说。
谷妙语百忙中抬起头:“我也不是记什么都这么厉害,我就是记尺寸记设计图,特别容易,像开了挂似的。”
“所以你是天生的设计师。”邵远由衷地说。
默完整体框架,谷妙语在房子里转圈。
“来,小伙子,给我点灵感,说说看,如果这是你的房子,你打算怎么设计?每一部分空间,你都想用来干什么?”
邵远的心砰通一跳。
“如果是我的房子,”他看着谷妙语,开启了自己嗓子的低音炮模式,动听又有点说不出的小骚,“我想把它设计成两口——不,三口之家。恩爱的小夫妻,和他们的小孩一起住。”他走到门口,一比划,“这里一进门,最好有个小吧台,可以招待朋友。”
邵远大步往里面走,谷妙语不自觉地跟在他身后。阳光从窗口洒进,被他挡出人影的阴影。他的背影瘦瘦高高,标志得像模特。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这副背好像是一个大人的了。
他指着里面向阳的小屋,好像有点兴奋:“这间屋子,阳光好,利于小孩子成长,给小孩子做儿童房。”
他又往旁边屋走,脚步大大地:“这间屋子就留给我们夫妻两人居住。”他说着这话时,脸上有点憧憬也有点腼腆。好像他心里已经假想出了某个对象。
他又带她到最后一个房间:“这里可以做书房。”想了想,他摇头,“不,还是作客房吧,等我妻子的父母来了,可以住在这里。”
谷妙语笑着问他:“那你的父母来了住哪里?”
邵远怔了怔,说:“他们不会住这里的。”顿了顿,补充,“他们有自己的房子。”
谷妙语又笑:“找对象就得找你这样的男生,心里能想着老丈人老丈母娘!”
邵远“嗯”了一声,转过头。
不能叫她看见,自己的脸红了。
☆、第55章 终于不用走
第五十五章终于不用走
谷妙语觉得男人的思路有时候统一到了没有道理的地步。她后来打电话又仔细认真地征询了一遍肖先生的想法, 问他大致想把每个房间怎样利用起来。
肖先生给她的答案居然和邵远如出一辙:门口最好有个小吧台, 向阳的小屋做儿童房, 隔壁是夫妻房, 剩下的房间做成客房。
这种高度统一让谷妙语隐隐觉得微妙。恰好当晚任炎到家里来了,以收房租之名,来和楚千淼掐架三百回合。
谷妙语很不识时务地打破了他们酣畅淋漓的掐架,问了任炎一个问题。
“假如这栋房子是你的, 你想在装修的时候怎样利用各个空间?”
任炎看了眼房子的户型图就嗤笑了:“这是房子吗?这是轰炸机吧!这房子要是我的, 我想我买的时候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吧。”
谷妙语:“……”
她就没见过任炎这么吊、吊的欠掐架的人。
“水水, 继续掐他!”谷妙语一脸恶狠狠地转头对楚千淼说。
楚千淼却来了兴趣, 也一脸恶狠狠地对任炎说:“你先说, 假如这房子就是你脑抽买下的,你打算怎么装修, 不说我今天晚上就把你这房子拆了!”
任炎坐到沙发上去,翘起二郎腿, 吊兮兮地拿起户型图看。
“啧, 这户型,真是看得我脑仁疼!”他皱着眉吐槽, “门口的位置还能更奇怪一点吗?”
“大哥让你说规划, 没让你挑毛病!这房子毛病那么出众, 谁都看得到,用不着你挑!”楚千淼在一旁喷。
任炎啧啧两声:“那就, 门口这里, 先搞个小吧台吧, 没事可以喝个小酒浇个小愁什么的。”说到这他抬眼看了下楚千淼,在任何人都来不及品他这一瞥眼神里到底有着什么内容时,他又垂了眸。
“向阳的房子给孩子留着,我和孩子她妈住隔壁。至于另外一间房——反正爷爷奶奶本地有房,就当客房吧,可以给孩子外公外婆留着。”
谷妙语:“…………………………”
居然高度统一!
她问任炎:“是不是每个男人都会这样设想这套房子??”
任炎用0.001秒那么快,扫了一眼楚千淼。实在太快了,快到谷妙语和楚千淼都来不及捕捉到他这一眼。
“应该说,每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或者是心里已经有了既定老婆人选、想娶了她和她一起生孩子的男人,都会有这样的设想。”
他话音一落,谷妙语和楚千淼各有所思。
任炎不给她们思太久的时间,他转头对楚千淼放送戏谑的笑:“不过肯定也有想得不一样的,比如你那个gay里gay气的周学弟,心里住着个小公主的那个,你们去问问他,他肯定不这么设计。”
谷妙语干脆真打电话给周书奇试了试,结果还真叫任炎给说对了。
周书奇说:一个屋我住,一个屋留给我爸妈来了住,一个屋我准备养只狗狗给狗狗住。
电话挂断,任炎笑得直打跌:“这个设计的寓意好啊,单身和狗,哈哈哈,祝他得偿所愿!”
楚千淼把笑得狂浪又嚣张的任炎撵出了屋,关门前散花般撇了一把粉红票票给他。
“给你房租,捡完赶紧走!有脸笑话别人也不先看看你自己,好像你不是单身狗似的!”
楚千淼说完把门一关。任炎在门外叫嚣:“楚千淼有你这么对待友司领导的吗?”
楚千淼没再理他,直接回了房间。
此后一晚上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过。
谷妙语觉得她好像突然变得有点不快乐。
她的不快乐究竟是从哪个时点开始的呢?
是从任炎说,“心里已经有了既定老婆人选、想娶了她和她一起生孩子的男人,都会那样设计这套房子”开始的吗?
谷妙语忽然想,如果任炎的说法是成立的,那不知道陶星宇看到这套户型图的时候,会不会也做差不多的规划设计?他会把谁放在心里做假象对象?
她忽而又想到,还有邵远。按照任炎的说法,邵远白天在讲房子空间规划的时候,心里应该也是装着一个假想对象的。
所以说,依照任炎的理论判断,邵远他,兴许是有了心上人了。
谷妙语躺在床上入睡前,想了那么一瞬。
能让邵远那么拔尖的男生放在心上惦记的,那得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
第二天,谷妙语正式开始画设计图。
她一连画了几稿,都觉得不太满意。房子的格局实在不规整,不规则的墙体把空间切割得凌乱琐碎。
或许潜意识里真的藏了想要搏一搏、借着这个设计去得个奖的念头,于是本来信马由缰、随便乱画、毫无压力的思路,开始遭受到潜意识里希望得奖的念头的压迫。
——不能再那么儿戏的想到什么画什么,一定要有更好的创意,一定要是值得推敲的创意!
谷妙语用从潜意识里提炼出来的标准严格要求着自己。
可她越是这样要求自己,她反而越画不出有灵气的东西来了。她被自己压迫进了瓶颈状态中钻不出来。
正好憋闷的时候,陶大爷打电话过来找她。陶大爷说好久没见她,快想死她了,非要叫她出来一起吃饭。
陶大爷还在吃饭邀约后面重点强调:“陶星宇也来哦!”
谷妙语二话不说就赴约了。
这顿饭是吃在陶大爷家里,陶大爷这回请的家政包含了给雇主做饭洗碗的服务。
吃完饭,谷妙语拿出户型图,试探地问了陶星宇,那个她早就想问问看的问题:“陶老师,假如这套房子是您买的,您打算把每个房间都怎么利用起来?”
陶星宇看了眼户型图,眼睛一亮:“真是少见的户型。”
随后他抬起眼,冲谷妙语温润一笑:“如果是我的房子,我可能会把它当做未来三口之间居住的地方。所以我会征求我未来妻子的意见,看她想把房子装成什么样,那我就帮她装成什么样。”
顿了顿,他忽然笑着,问了谷妙语一句:“那你想把它装成什么样?”
谷妙语一下脸红了。
他怎么能这样问呢?真叫人头大,她会连着上下句一起听的。
她努力镇定自己,想到自己这两天陷入瓶颈不能自拔的状态,思路赶紧跑回到正轨来。
这是个向行家大拿讨教的好时机,不容错过!
“陶老师,”谷妙语抓住难得的时机向陶星宇讨教,“您帮我把把关吧!您看这是我之前设计的几稿,其实把它们交差给客户,我觉得也没什么大问题,客户多半会满意的;但交差给我自己,我就觉得不太满意。我觉得它们都太中规中矩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叫人一眼就记住的。可该怎么挖亮点、那种叫人看一眼就能记住的亮点,我这几天又实在想不出来,我的灵感好像突然被塞子给塞住了似的!”
谷妙语懊恼地敲着脑袋说。
陶星宇看看她的几版设计图,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得对,给客户交差足够了。”
“但对于你自己来说,这几版设计,确实没有让你的水平拔出什么新高来。”
他抬头看向谷妙语,眼神明亮犀利:“妙语,你是不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干我们这行,压力是把双刃剑,有时候它能逼出人的才能,可有时候它又能把人的才能全都逼退。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谷妙语被陶星宇一语说中心事,心里又熨帖又服气。
“其实没有了压力,你是能把这套房子设计好的。”
陶星宇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轻轻提起身,平移了些距离后,又轻悄坐下。他挪近到了谷妙语身边。清爽好闻的古龙水味悠悠地溜达进谷妙语的鼻子。
谷妙语一个恍神,但没像以前那样,直接走神。她马上恢复了清醒聆听的状态……
陶星宇用手指尖轻轻点着几稿设计图,说:“你现在的问题是,还没有把空间利用到最大化。这套房子的特点,是所有空间都不规则,而不规则的空间会给人带来压迫感和逼仄感。在这种情况下,你最先要做的事,是规划好空间布局,打破这两种感觉。”
陶星宇抬头,看着谷妙语的眼睛,声音朗润,笑意宴宴,问她:“我说到这里,你开窍了吗?”
谷妙语看着他的笑,听着他的话,身体里堵住灵感的那个塞子砰地一声被拔掉弹飞了。
压力被疏通后,她开了窍。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套房子空间格局很奇葩,造成了很多空间的浪费。而我要做的,是想办法化奇葩为奇迹。绝世高手讲究不破不立,所以我不如,先把所有非承重墙都敲掉,把空间化繁为简;其实这一点我已经做到了;而我现在往后要做的是,怎样重新规划空间、让每个空间都比它看起来更大更通透;然后尽量去开发每一个空间的复合功能,让哪怕一个小小的角落,空间都不被浪费。”
陶星宇笑着点点头。
“妙语,你是有天赋的。”
得到肯定的谷妙语,浑身血液都在发热沸腾。
她当晚就重新出了版新的设计稿。
这一稿中,她把原有的非承重墙体都拆掉了,在最不规则的卧房和客厅之间,启用了玻璃墙分割空间。玻璃墙的好处是可以让空间有视觉开阔的效果,并且易装易拆,低碳环保。
这样客厅通过光的穿透,就联通了卧房,不会再显得那么局促逼仄不规则。
晚上睡觉的时候拉上玻璃墙内的帘子,私密的休息空间就被隔出来了。因为是玻璃墙,白天透过透明玻璃看到屋里有张床,不大美观,所以床可以选择榻榻米式——榻榻米联通墙壁衣柜和书桌书柜。白天把被褥收纳进榻榻米储物格,卧房变成书房;升起榻榻米中间的升降桌,摆一副棋盘几盏茶,卧房书房又变成了富有禅意的茶室棋室。
而在被用作夫妻卧房的那间屋子里,有一整面墙都是带着弧度的。谷妙语随弧就弧,设计了墙体嵌入式衣柜。这样既遮挡了空间缺陷,又开拓了储物功能。
在儿童房的一角,墙壁是三角形尖角式的,这里的空间如果处理不好就会直接造成空间的浪费。打柜子堵住那个三角空间似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谷妙语最后在尖角处设计了三角形榻榻米和升降桌,升起升降桌,榻榻米变成可以一边喝茶一边陪小朋友读书写作业的地方,收起升降桌,榻榻米变成可以让小朋友脱鞋玩耍、玩累了直接躺下休憩的地方。在尖角的两侧墙壁上,谷妙语设计了镂空壁柜,可以放几本书、养几盆花、展几味茶。看书、闻香、品茶、陪孩子,原本一无是处的尖角变成了房间里最有气质最有温情的角落。
客厅是所有空间的不规则之最,它是多角多边形的。对客厅,除了和卧房做了联通后的通透感设计之外,谷妙语还在客厅顶棚设计了各种灯带——她决定用不同的灯光来柔化缓和空间的边界。
门口的小吧台那里,是红色灯带。红光可以营造出好友聚会时那种很“嗨”的气氛。
电视背景墙附近是蓝色灯带。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大片时,打开蓝色灯带最合适,它会把狭小的客厅看出影院的效果来。
沙发上方的墙壁吊顶里,藏着一圈青色灯带。主人下班回家后,打开青色灯带,坐在沙发上,听点悠扬的音乐,最是解压和舒畅。他瞬间就会忘掉自己是坐在一个不规则的客厅里,他会觉得自己正在高山流水间听着蝉鸣鸟叫,放松又惬意。
还有阳台、厨房、卫生间……
谷妙语让自己的灵感燃烧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当她把这一版设计图的初稿发给陶星宇看,陶星宇毫不吝啬地给予她极大的赞美。
除了对几个小小细节提出一点参考意见外,陶星宇说:“妙语,你的设计能力,已经再进一阶了。”
谷妙语很开心。专业能力能得到标准严苛的陶星宇的肯定,这让她觉得自己可能离走上人生巅峰就快不远了。
白天她很早就到了公司,默默做完一番事后,就开始埋头精化修改设计稿。
赶着在今天把设计稿修完,肖先生看了觉得满意的话,那她这一单就可以签下来了。
她就可以不用收拾东西滚蛋了。
这么想着,谷妙语心里喜滋滋的。
同事们陆陆续续地到了。他们互相打招呼,彼此问候着一句“来啦?”。他们的招呼像张网,谷妙语想像别人那样往里面钻进去一句“来啦?”,但网孔太小,密密实实,她钻不进去。
同事们对她的态度还是一样,看着微笑客气,其实排斥疏离。众人首领骆峰对她也还是一样,看着冷冷冰冰,其实也冷冷冰冰。
谷妙语告诉自己没关系。泰戈尔说过,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三千水也说过,日久见人心。她想她只要默默观察,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可以做的事,等以后时间长了,他们就会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在同事们来之前,谷妙语喝了杯咖啡。这会在大家n-1的互相打招呼声里,她的肠子被咖啡伺候得欲|仙|欲|死地蠕动,她安静起身去卫生间。
她在时,同事们仿佛她不存在一样地忽略她。她一走,大家反而开始争分夺秒地补齐她刚刚的存在感。
“她这一天天来的够早的啊!”一名同事发出感慨。
设计一部最有人缘的设计师小亚站起来,抻着脖子看看了外面,没有看到谷妙语的身影后,她的声音变得放心大胆起来。
“我跟你们说,我看她天天趴那画图,有点好奇,就偷偷趁她不在看了看她画的图,嘿,别说!还真挺让我意外的,她把一户型倍儿奇葩的房子设计得倍儿好,想法很大胆呢!”
小亚又抻脖子看了看外面,依然没有谷妙语的身影,关于谷妙语的背后讨论将依然处于安全状态。
“想不到她还真有那么一点本事,不是那种小公司里头随便搞一搞图拿去糊弄客户的设计师。”
骆峰的声音冷冰冰硬邦邦地响起来。
“王小亚,以后不要不经别人允许私下看别人的设计图。”
小亚立刻被这句话镇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她怎么忘了,骆峰虽然外形又酷又前卫,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对种种职业操守以及道德操守严格遵守的人。
气氛瞬间冷凝下来,空调的制冷效果仿佛一下显著了十倍。
有其他同事出声打圆场:“哎对了小亚,我得谢谢你喔,你真是我们一部的小太阳小天使!谢谢你帮我准备好了眼药水放在我桌上,我昨天就嚷嚷了一下眼睛难受你就默默记在心里了,爱你爱你!”
小亚瞪着眼嗫嚅:“等等,什么眼药水?不是我……”
同事奇怪:“啊?不是你?我们一部就你最热心了,不是你,那还会是谁啊?”
“真不是我……”小亚打着哈哈干笑。
另一个同事也发了声:“哎,说起来,我也想问,小亚啊,昨天今天是不是你帮我准备的蛋黄派?是不是你听到我天天叨咕因为来不及吃早饭胃不舒服,就默默给我准备了爱的蛋黄派呀?”
小亚摆手啊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没做过的好事她不能冒领,骆峰在她背后盯着她呢,那个有各种操守的骆老邪。
想什么来什么。刚想到骆峰,骆峰就在她身后举举杯子。
“王小亚,这么说,每天早上这杯无糖咖啡,也不是你帮我准备的?”
小亚立刻转身摇头看向他,表情看起来快跪了。
“老大你们别这样!你们说的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灵魂出窍过,趁着出窍的时候我学雷锋给你们默默做了这些好事!”
小亚说完溜溜地缩回到自己的电脑前。
骆峰端着咖啡杯,靠坐在椅子里,冷冷环视屋里所有人。
所有人都是一脸懵,只有谷妙语不在。
好。他知道是谁干的这些事了。
为了博取大家的好感,她不急于一时,慢慢潜伏,处处留心,默默做着各种体恤人的好事。
她如果是个心地好的人,这是大胸怀大智慧,她将来一定有大成就。可她如果是个心术不正的人,这就是大心机了,将来说不定她念头一转、心思一歪,就会有人遭殃倒大霉。或许就像月月那家人那样。
所以到底,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骆峰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看着谷妙语从外面走进来,走到她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按亮电脑屏幕继续改图。
骆峰冷冷看着她,端着咖啡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初味微苦,回味却提神,再品,已经有了一点瘾。
咖啡和人,还都需要慢慢品。
*******
谷妙语当晚改好了图,约了肖先生第二天到公司来讨论。
肖先生是第二天下午来的,这次又是邵远和周书奇一起陪他过来。
肖先生看了设计图,表示非常满意。他满意得有点过于由衷,都说漏了句话。
“房子一早设计成这样,谁能舍得往外卖。”
在邵远和周书奇悄悄变掉的脸色中,还好他够急智,又把说漏的话,找补回来了。
“不瞒你说,谷设计师,在遇到你之前,因为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设计图打击得没信心了,我一度兴起过干脆卖掉房子的念头呢!”
邵远的脸恢复了血色,周书奇的脸皮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功能。
“太好了太好了,皆大欢喜!那表哥,你不是带着房本什么的来的吗,那就干脆签了装修合同吧?”周书奇叽叽喳喳地问。
肖先生笑着说好的好的。
他当场就和谷妙语签了装修合同缴了款。
一系列事情办完,人人松口长气。
肖先生终于可以从这出“给不再是自己房子的房子假扮房主”的戏码中抽身了。
周书奇终于不用再一口一口叫着他的客户表哥了。
谷妙语终于不用再担心实习期业绩是鸭蛋而被辞退回家了。
而邵远,他终于能不动声色又滴水不漏地护住他小姐姐的周全了。
合同签完钱款缴完,已经是快要下午下班的时间。谷妙语提出请大家吃饭,肖先生笑着婉拒:“我出来一下午,公司还有事情得忙,就不一起吃饭了。后续开工我也会很忙,有什么事就麻烦谷设计师和我表弟书奇沟通就好。”
肖先生先走了,谷妙语扣住邵远和周书奇:“不行,你们俩不能走,我强烈要求请你们俩吃饭!”
谷妙语把他们带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铁板烧店。
喝着清酒,吃着烤肉,周书奇只一会就嗨了。他一嗨,嘴碎功力比平时还要高出十倍。邵远怕他嘴上没个把门,不小心叨逼叨点什么不能说的出来,在桌下狂踢他的脚。
周书奇开始还扛着,后来实在脚疼,只能一脸委屈巴巴地对谷妙语说:“妙语小姐姐,我,我饭量小,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他就带着那一脸鬼才吃饱了的委屈,硬是说自己吃饱了,不顾谷妙语的挽留,瘸着脚先走了。
谷妙语看着周书奇的背影,摇头,感叹。
“我真是摸不清你这室友的套路,他明明满脸都写着他没吃饱啊,干嘛死活非要先走?”
邵远优雅地夹块肉送进嘴里,吃得像个王室贵公子一样。
“哦,”他睁着眼睛瞎胡编,“他减肥呢,所以明明想吃,又要说吃饱了。”
谷妙语白他一眼:“那你就劝劝他今天别减了呗,也不差在这一天!”
邵远被她白得借着酒劲脸又烘起了热、泛起了红。
他觉得她那一眼,真是有一点风情万种。
他想借着酒劲勇敢点告诉她,她真的是个顶好看的小姐姐,是个顶招人喜欢的小姐姐。
他酝酿着还没来得及开口,谷妙语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第56章 喵喵和妙妙
第五十六章喵喵和妙妙
谷妙语听到手机铃响, 看到屏幕上显示一个“陶”字, 连忙放下筷子。
她接起电话的样子有点毕恭毕敬的。
“陶老师!”她对着电话那边叫人时的声音是开心雀跃的, “您有什么吩咐?”
一块牛舌正被摊在铁板上翻烤, 铁板烧师傅一按又一按地用铲子挤压那块肉,铁板上发出一道又一道几乎有点惨烈的油水混合的刺啦声。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冲碎了从谷妙语手机里漏出的通话声。
邵远只听到陶星宇似乎对谷妙语说了一句什么“想你了”。
听到这三个字时,他的心都被鼓着的一口闷气给压扁了,他感觉铁板烧师傅正在他被压扁的心脏上翻烤着那块肉, 一下一下, 刺啦刺啦, 煎烤出血腥气来, 直往他嗓子眼冲。
谷妙语很大声地说了声“谢谢陶老师!!”而后挂断了电话。
邵远把一杯清酒倒进嘴里, 品都不品直接吞进肚。壮胆的时候,酒是不需要有味道的, 有度数就好。
他转头问谷妙语:“是陶星宇吗?”
谷妙语眉眼一弯,点头:“嗯。”
“这么晚他一个大男人打电话给你, 是有什么事啊?”
谷妙语看看手机, 才晚上七点多。这夏日傍晚,天都还没有黑透。
“新闻联播才播了三分之一, 哪里晚了?”谷妙语说。
邵远又吞掉一杯清酒。
好像等下要问出口的句子, 被清酒这么一蒸, 莫名就变得多了三分理直气壮。
“小姐姐,您抓个重点好吗, 我问题的落点其实在:他找你有什么事?”
喝到酒吃到肉接到陶星宇电话的谷妙语, 格外的好脾气。
“哦哦哦, ”她笑眯眯地告诉邵远,“陶老师说,让我把肖先生家房子的设计稿定稿发给他一份,他说要帮我做推荐人拿去参评一个设计新人奖。他自己这次也有作品参赛,是要去角逐年度最佳设计呢。”
她神情里有点神秘有点开心,也有点害羞地对邵远说:“我跟你悄悄说,陶老师他告诉我啊,我的设计很可能会得奖,就算得不到正式奖项,最少也能拿到个提名呢!”
他还告诉她,假如她能获奖——或者退一步说获得个提名也行,那么她在行业内也可以算是有了一点成绩的了,那之后她在嘉乐远人才济济的设计部,也是有点资本可以站稳脚跟的了。
所以她的作品能被送去参加这次比赛,对她在嘉乐远的未来来说,意义非凡。她很感激陶星宇能在他自己参赛时,也想到她,想到帮她也博得一个参赛资格。
她因而在挂断电话前,很感恩地重重道谢。
她其实很怕承别人的恩,欠别人的情。恩情会变得让她觉得自己矮人一等。她把陶星宇这次的帮忙刻在脑子里最容易被记忆翻触的备忘区,告诉自己,一旦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份恩情给赶紧还上。
她和邵远碰杯喝了盅酒。邵远说:“提前预祝你能够抱得大奖归!”
说完这句话,邵远又随口般地问她:“我刚才好像听到一句什么,想你了?是,陶老师在对你表白吗?”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句话说得像纯粹地在闲聊八卦。
谷妙语怔了一下后,脸红了,红得比平时的脸红要更红一点。
酒精给她的害羞增添了一分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