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她伏地回忆道:“我错在为己谋私,偷拿主家的钱贴补家用;错在没有自知之明,不要脸的肖想家中男主人……错在嫉妒了不该嫉妒的人,每每回乡在村人面前编排芳芳身上的不是。”
说了许久,见对面始终没有反应,她的哭声逐渐增强,只因已经说无可说。
“真的就是这些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您放过我吧,大师。”
易夏仔细看她,见其所言不似作假,随即点了点头。
铃晃三下,一道银光将王婶再次包裹。
残光虚影中,王婶嘴唇微张,面颊一片错愕,“您……”
光散,室内只余一人二鬼。
察觉女魔头盯向自己,头头赶忙将自己的身影朝小鬼身后掩藏,可由于头型太大,连它自己都感受到了情形的可笑。
自小鬼身后而出,它委屈巴巴的张了张嘴。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瞧见大师面上的不解,小鬼从旁翻译:“它说自己没主动害过人,那老道控制它一般只做侦查用途。”
头头不住的点头,“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它说知道自己间接害了许多人,可被邪术控制,它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二鬼配合无间,话毕,一齐看向沙发上所坐之人。
易夏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相比于善于掩藏的人类,亡故的阴魂鲜少会说假话骗人,不是因为他们不愿说,而是因为说谎极容易被人看出,更由其对于他们这类玄学术士,不被看出且罢,若是被看出,无异于是在自掘坟墓。
思索片刻,她提议道:“老道那里你是回不去了,我送你入轮回可好?”
怔了怔,头头飞速的开始摇头。
他身形矮小,脑袋不敢剧烈晃动,只激动下顾不得许多,一时之间,空中只见一道虚影在左右摇摆。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似乎是摇累了,才开始开口‘哇哇’自己的想法。
“它说老道利用它做过的坏事太多,入了轮回,恐怕只会堕入饿鬼道抑或地狱道,即使是您替它超度,也最多是进入畜生道。”
言下之意,并不想进入轮回。
易夏垂眸,“那你呢,这么久过去了,你仍旧不想去投胎吗?”
小鬼坚定地摇了摇头。
转头与大头鬼咬了会耳朵,它认真道:“我们都不想去投胎,求您将我们继续收起来吧。”
没有再问它因由,暗叹口气,易夏缓缓摇铃。
直至面前空无一物,才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道电话。
“霍先生应该在旁边吧?”
听对面的江大夫轻快应‘是’,易夏继续道:“你将手机开至免提,我有话对他说。”
江汉卿虽有些疑惑,可想着待会自己也能听到,便没有多问什么,免提打开,他轻拍了几下守在病床前的男人,示意他注意听电话。
没多久,就听大师的声音清晰从听筒内传来。
“霍先生,你待会叮嘱下警方,让他们务必要找到王婶的身体现在何处。”
霍启伦默。
当初妻子看在王婶孤寡又过得贫苦的份上,才让她来家中做工,却没想到她恩将仇报,竟做出这样的事,此刻她不见了正好,他又怎么可能替自家仇人寻找归魂的身体?
正要拒绝,只听大师又再次开口。
“在你家做工这么久,她不止盗窃过一回财务,你可以找人去查查她的银行流水。我觉得比起让她做一辈子游魂,剩下的后半生蹲在监牢,更能对得起她曾做过的事,你觉得呢?”
霍启伦眼前一亮,“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竖日。
易夏度过了一上午的考试时光。
语文考试过后,不少同学都聚堆在对答案,见大多说自己考得极差的都是班内学霸,轻笑一声,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将目光对向下一科要考的数学。
正翻阅着习题,就见桌面忽然放上了一双白皙手掌。
抬头一看,眼前的女孩她并不认识,只对方面颊上的濒死之相,却被她全然看在眼里,
“易夏,中午能陪我一起吃饭吗?”
虽是提议,可女孩面上却没有半点神采划过,与之相携的,是她眸中遍布的死寂。
踌躇片刻,易夏冲她展露一抹微笑:“好。”
第057章
放学铃响。
老师收卷过后, 没几秒,就见那女孩又站于自己面前。原以为对方所说的吃饭是在学校食堂, 却不想跟在她身后,最终的目的地竟是在校门之外。
行至路边的苍蝇馆子,易夏停下脚步。
“顾子衿。”叫了一声女孩名字, 她开口提议道:“不如就在这里吃?”
说话间, 眼睛朝旁一瞥, 片刻后重新紧盯对方面颊。
也不知是被看得不自在, 还是心中有鬼祟蹿出, 顾子衿的面上迅速闪过一抹慌张。
“我……我知道那边有一家更好吃的。”
声音落毕, 面上又随之升起了一抹红晕。
这副样子,心虚与否只要是个眼明的就都能看出。
易夏却仿若未见,仍顺应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那就听你的。”
走了大约有十分钟, 前方的顾子衿忽然停滞不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所及, 只见七八个打扮的流里流气样的社会渣滓于远处站定。
似乎是注意到她们的目光,几人稍作商议, 便齐齐朝她们走来。
为守的一名挑染了一缕黄毛,年龄大概在三十左右,略泛光泽的刘海垂于他的眸前, 一看便不像是什么好人。
离二人还有七八米距离时,黄毛朝顾子衿招了招手:“乖, 过来。”
这样的称呼在现代虽不多见,但显然也只是适用于情侣。
眉头微蹙,易夏将视线于二人身上挪动。
一个是面貌清纯的女高中生,一个是打扮怪异的社会混混,看了许久,她也没看出顾子衿与这人有着夫妻之相。
颜值虽不是检验真爱的唯一标准,可这男人浑身上下只透露着一股low意,除非是顾子衿瞎了眼,否则怎么可能会看上这样的一个人?
正想着,顾子衿的行动给了她回答。
神色惊惶的退后了几步,顾子衿哀切道:“我……您不是说我将她引来,您就会放过我吗?”
察觉到旁侧投来一道锐利视线,她忙低头躲避起对方的目光,心中既愧疚,又悲哀。
愧疚的是为了自身安危将同学置于险地,悲哀的是若再来一次,她的面前仍是只摆着这一个选项。
黄毛男人嗤嗤一笑,整副神情仿若听到了什么笑话。
“说什么呢,别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身后的几名小弟也跟着附和,手足无措间,使得顾子衿再次红霞满面。
注意到了她的红脸,不堪入耳的话瞬间不要钱般从几人口中冒出,调侃的语气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十八岁女生,而是在与明码标价的艳丽女郎讲着床上才会说的调情段子。
见旁侧要找的正主一言不发的冷眼旁观,挥手止住众人的议论,黄毛男人上前几步。
“易大师?”
看对方终于望向自己,他再次朝前一步:“这位大师,我们老大最近有些流年不利,想请你过去帮个小忙。”
不同于面对顾子衿的随意,单凭语气,易夏便感觉对方态度的诚恳。
只或许为习惯使然,黄毛男人说话时贴的距离太近。
嗅到一股孜然与油腥混杂的气味出现于鼻腔,易夏心中直犯恶心,伸手抵在对方的胸膛,抬头瞅了眼对方面相,见其夫妻宫上生有三颗恶斑,便明白对方此举不是无意,而是故意而为之。
厌恶之色不带掩藏的显于面上,后退两步,易夏似笑非笑道:“你们老大着实有趣,遣人出门办事,竟然差你这个脑袋充满了黄白之物的人来作为打头。”
黄白之物?
初时还有人没明白过来,可瞧着对面这‘大师’似乎并不是在夸赞,便接二连三想到了她这四个字究竟代指的是什么东西。
——厕所里那东西,可不就是黄白之物嘛。
反应过来后,黄毛男人脸上一时变幻多彩。
原想给对方留些脸面,可这些受过教育的丫头个个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师又如何?科学社会,难不成对方能凭空将他定住?
面上恶意立现,回头怒瞪了众人一眼,他当先伸手朝易夏而去,“还愣着干什么?把她们俩给我……”
声音如同急刹车般瞬间停滞,徒留半个尾音在半空飘荡,不待他忧心自己的处境,就听耳边传来阵阵警鸣。
黄毛男人想逃,可不知为何,在刚刚那丫头触碰到他的肋骨时,他浑身如同过电般,一时传遍了酥麻之感,在那之后,任他如何使力都无法移动身形。
身子动不了,耳朵却能听了。
虽用‘嗷嗷’这个词来形容手下的叫声有些太过丢脸,可脑中词汇量较少,他实在不知应如何形容耳中听到的惨叫。
惨叫声过,耳边徒留一片哀嚎。
*
康博彦到达时,看到的就是地面瘫倒一片的情况。
见易大师正在侧旁与一同着校服的女生低声聊天,冲身后下了逮捕归局的命令,他匆忙朝两人站立的方向走去。
身形于半米距离处停下,直至易夏将目光对向他时,他才低眉打了个招呼。
随即指着身后的一片道:“大师,地面上那些人,都是您放倒的吗?”
当今的黑社会虽没有八九十年代猖獗,可无论哪个城市,黑色力量始终都没有消失。
那挑着撮黄毛的王虎进过局子里多次,前几次多是做替罪羔羊帮别人蹲牢,后来不知从哪搭上了青帮的路子,便再也没在明面上见到过他的影子,细想一下,自己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三年以前。
易夏轻轻点头:“点穴放倒的,所以没怎么伤到他们,时间过了,穴道就会自行解开了。”
只那些那些穴位多少能让这伙人吃些苦头罢了。
康博彦与她打交道多次,虽接触时间总是不久,可也深知这位易大师的行事作风。
没有再深入的询问,只关切道:“您没有受什么伤吧?昨日听说您苏醒,只因局内正在全力调查黄忠的案子,我才没能去医院及时进行探望,本打算今晚就登门拜访,却没想到您又遇到这糟心事……”
糟心事太多,连他都忍不住替大师感到心累。
因此才会在收到短信时,第一时间带着警员守在一中门口,若不是看到大师冲他使眼色,他当即就会上前将旁侧的女生进行逮捕。
易夏又轻轻摇头:“拜访就不用了,我不需要红包,也不需要锦旗。
“若是黄忠拐卖案能全面侦破,到时候你们将案情调查与结果拷贝给我一份,那就是给我最好的酬劳。”
康博彦略懵,这起拐卖案件牵扯甚广,功劳明面上归在他的身上,但涉案内部人员大都知道,这案能在短时间内追查到头绪,应该说全靠了易大师的帮忙。
局内的犒赏被他包了红包,老舅批下来的锦旗也在他的办公室撂着,本打算今晚全带过去给大师,却没想到她什么都猜到了,还什么都不愿意要。
见瘦警察愣住不语,易夏又再次开口:“那个黄毛男人,你们重点关注一下。”
夫妻宫破败者,往往于生活之中感情受挫,那黄毛一副好色模样,不仅对顾子衿口花花,连她这个被称为‘大师’的陌生人,也由着他自己的性子妄想凑近了占便宜。
手上没沾过什么案件,说出来她第一个不信。
拍了拍瘦警察的肩膀,易夏嘱咐道:“好好干,那黄毛所犯下的案件,应该足以他被判处死刑。”
肩膀上的手仿佛有千斤重,歪头瞥了一眼王虎,康博彦暗下决心,丝毫没怀疑过大师话语里的真假。
又闲聊了一会,直至队员报告所有嫌犯皆已逮捕上车时,他才开口说道告辞,坐上车里没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忙叫前排充当司机的队员打开车门。
门开,见大师已经行到了路的对面,清了清嗓,他大声的吆喝了一声。
“大师,你的资料!”
看到人回头,又再次道:“高考复习资料!”
——
午后,道路两旁的树荫郁郁葱葱,直遮的阳光于地面投下连接不断的阴影。
行走在人行道旁。
顾子衿的心像是被树荫遮盖,亦被胸腔中的阴影所布满。
与来时相同,她跟易夏的距离依旧是一前一后,只稍有不同的是,来时是她在前,而此刻是易夏在前。
嘴唇嗫喏,她想道歉,可每当那些句子临近嘴边,脸上便如同火烧一般提醒着她的不齿。
良久,终于鼓起了勇气:“对不起。”
第058章
易夏手中拎着两大袋的习题资料, 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嗯。”
没说原谅,也没有进行斥责。
她早就看出了顾子衿面上的心虚,之所以愿意陪对方前来, 只因知晓自己手中的力量足以对付常人, 且背后之人此举是为明面, 若她不上这次当, 难保对方不会暗中将自己绑走。
这样的结果是她自己选择, 她不会因此而责怪旁人, 只是顾子衿一路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将实情告知,可她最终仍选择了隐瞒,若自己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这次的下场真是可想而知。
对面神色淡淡, 顾子衿只觉嘴里苦涩极了。
见易夏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次转身,局促的搓了搓手,她缩手缩脚般跟在了身后。
临近校门, 才又再次出声。
“你还没有吃饭,我……我请你吃饭好吗?”
不知怎的, 话至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哽咽。
易夏脚步顿住,“不用了。”
说完就想加快速度朝校内走去, 可没想到的是,还没走两步, 就察觉校服的衣摆被人拽住。
眼泪簌簌而下,顾子衿面含乞求之色:“我们聊聊好吗?不吃饭也可以,求求你……求求你……求你原谅我。
我爸爸前些年出了事故,家里只剩我和妈妈相依为命,为了养活我,妈妈只能起早贪黑的在学校周围摆起小摊,熬了这么些年,她终于开起了自己的一家小店,我不能让她的心血付之东流啊。”
控制不住的抽搐使她阻塞鼻腔,随手擦了擦眼泪,她猛咽几口唾沫:“那群人威胁我,若是我不将你带去那里,他们不仅要砸我妈妈的店铺,还……还说要将我软禁起来奸杀。”
不是没想过报警,可没有事实依据的事,警察又怎么会相信?即使他们真的相信,又怎么可能会永远保护在自己母女身边。
依那染着黄毛的王虎说的话,一旦发现嫌疑人没有犯罪动向,警察就必会撤离,而撤离之后,她们母女绝对得不到什么好的下场。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易夏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觉得问出‘为什么就找上你家’这句话有些不太应该,可若是王虎先前与顾家没有交集,又怎么会如此了解她家情况?要说他们为了将自己引出,而专门打听了班中同学家庭情况,可将这样简单的事办的如此大费周章,又是图个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委婉的将自己疑惑询问出声,“你们母女先前见过那王虎吗?”
顾子衿一愣,哭泣声有片刻戛然,吸溜了几下鼻子,才出声答道:“我也不清楚,你……你什么意思?”
她是真的有些难以理解。
瞧见对面神色坦荡,易夏将两袋资料放于地下,“你觉得他们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所以才找上了你,甚至你心中还是有些怪我,毕竟如果不是他们老大打听到了我有那么点本事,你也不会受此无妄之灾,对吗?”
顾子衿面色一白。
这样的想法确实曾经在她脑海划过,可她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早已想通这事与易夏没什么关系,相反,若不是她轻易答应了与自己同去,自己的人身安全恐怕从今天起就再难得到保证。
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想法解释过后,她再次开口致歉:“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哪有那么多对不起?
易夏紧绷的神情被这些‘对不起’给打败,她抿了抿唇,抬手比了个停的动作。
“你自己想想,如果你是一个帮派的下属人员,老大吩咐找人,你是会大费周章的寻这人的亲属熟人帮忙,还是会直接带着小弟前去堵人?且不说那黄毛有六七个青壮小弟,就算只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会怕我这个长相柔弱的小姑娘?”
顾子衿手脚发麻。
易夏分析的极有道理,可正是这分道理,让她不敢顺着往下想。
既然她只是一个不必要的因素,那王虎为何要将她牵扯进来?
恍惚间,不死心的回了一句,“可他们说你是玄学大师。”
既然是大师,旁人自然是怕的。
易夏轻笑,“现在相信这一行的能有几个?你觉得他们老大要是真拿我当回事,可能会派那么个不成器的手下来找我吗?既如此,老大都不当回事,手下就更不会当回事了。”抬腕看了眼时间,她将搁置在地上的袋子提起,“多说无益,还是回去和你妈妈好好聊聊吧。”
“人啊,最爱的始终都是自己。”
最后一句的声音有些小,像是在暗自嘟囔,可不知怎的,顾子衿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颗心骤然下沉,压抑住那股酸涩之感,她认真的点了点头。
*
一下午过得恍恍惚惚。
试卷被答得七零八落,顾子衿却满脑子只盼望着放学。
九点刚过,校内的最后一道铃终于响起,随手收拾了两三本书,她背起书包就朝教室外冲去,到家不过花了平时的三分之二时间,站在门外许久,却忽然没了敲门的勇气。
脑中清楚的记得前些年的艰难日子,她不相信妈妈会坑害自己,可一想到将被人威胁之事告诉妈妈后,对方面上的表情状况,她的心中就忍不住上下打鼓。
思绪纷飞间,门开了。
突然倒入的一道虚影吓了李翠莲一跳,眨了眨眼,她忙伸手扶了一把。
见是自己闺女后,她长出一口气,疑惑问道:“乖,你咋不敲门嘞?”
等了许久未听到回答,只见闺女一直盯着她的脸,抬手在面上抚了抚,她温和笑笑,“咋了,妈脸上有花吗?”
顾子衿摇头,不欲在门外与她议论此事,抬腿走了几步,才发现妈妈并未跟在她的身后。
“你不进来吗?”眸光冷凝,她上下扫了两眼对方的穿着,见其点头,心中凉意渐深,“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李翠莲甩了甩手,“你张阿姨找我聊天,我……”
“打麻将吗?”顾子衿打断了她的话。
李翠莲愣怔,没料想闺女竟会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再朝她眉眼仔细看了看,才明白了闺女今天是情绪不对。
可——“乖,你张阿姨真的找我有事。”
心中有了怀疑,顾子衿半点不相信她说的话。
母亲打麻将这事,自己平日从不过问,只想着她中年丧夫,难免有无聊孤独的时刻,而自己因上学无法时刻陪在她的身边,能有些麻友与她开心为伴,怎么想也都算是一件好事,可今日细想,也只有沾上赌瘾这一条,能使母亲与那黄毛王虎有所牵扯。
将书包随地扔下,顾子衿重新走向门边,“您如实告诉我,您和王虎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您’字,直接在二人间掺入了些许疏离。
李翠莲面色僵住,“那王虎今日去找你了?”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抬手在女儿身上摸索,直将脖颈、手腕、脚踝翻看了个遍,才稍微松下了一口气。
“你那个叫易夏的同学今天去上学了吧?别怕,妈明天就报警,有警察看着你,他们必然不敢这么猖狂,等你高考过后,咱娘俩就搬到别的省去,你好好学习……”
顾子衿满眼陌生的瞧向对面,任凭她将话说完,面上的表情都没有丁点变化。
母女间目光对视,好半天,才轻启唇畔道:“我在问您话。”
“妈,您和王虎是怎么认识的?”
话到最后,单字拆开来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然。
李翠莲的眼神左右闪烁,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左思右想后,讷讷开口道:“还不就是你那天回家讲的事情。”
“请您不要骗我。” 顾子衿的眼中划过沉痛之色。
她与妈妈感情向来极好,因此对方的习惯与动作她自然也是熟悉无比,说谎话时,她的眼睛喜欢朝左边上撇,脸颊也会如自己一般攸然变红。
而此时此刻,妈妈的表情便是如此。
李翠莲咽口唾沫,嗔她一眼道:“你这孩子都给我搞得紧张了,妈骗你干嘛?我怎么会认识那么个人渣,要不是你爸爸……”
“妈!”这样的事,顾子衿不想由此谈到亡故的爸爸,“王虎今天已经找过我了,可我没能将易夏骗出来。”将袖子撸起,她把今日考试间隙随手掐出的乌青展示出来,“这些是他们掐的,边掐边骂我女表子,还将您……”
瞧见对面的母亲目光游离,浑身有些颤栗,顾子衿强打精神继续演下去。
“说一切都是您的错。”
话毕,一滴泪珠顺着眼眶落下。
原以为还需许久才能得到答案,却不想刚感受到面颊的湿润,就听对面怒喝一声。
“他们放屁!”
李翠莲牵过闺女的手,“我去棋牌室打牌,他们在茶水里给我放了□□,那一场偏又输得多,所以……所以我……”
“所以您就把我压下了?”
只以为女儿早已知晓真相,李翠莲无奈点头。
见她如此,顾子衿的眼泪像是断了线一般无声流淌。
虽早已将情况猜的八九不离十,可亲耳听到母亲承认,心中的痛苦仍让她有些难以自抑。
眼中闪现一道绝望,想了想,顾子衿径直朝楼下冲去,晚风拂过,身后的声音逐渐缩小,眼泪与鼻涕混合在一起,糊了她一脸。
本想直接冲入马路,心思寰转间,却忽然从口袋中摸出了手机。
踌躇几秒,拨通了过去。
第059章
临近夏日, 烧烤摊子早已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撑了起来。
接到来电时,易夏正看着大排档的菜单页纠结, 不知是该点麻小还是该点生蚝。
因着手机铃响,索性将这一难题交给了对面的楚新颖。
按下接听键,朝旁走了几步, “顾子衿?”
顾子衿茫然的嗯了几声。
明明她有那么多朋友, 可当抱有寻死之心时, 脑中浮现的第一个人却是今天才有所交集的易夏, 也幸好她将对方塞过来的号码及时保存于手机, 否则若想联系到人, 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头脑一片空白,半响,她轻声道:“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明白真相。
“对不起。”对不起, 差点害了你。
说完就想挂掉电话。
然而刚将手机拿开半公分, 就听耳边传来了易夏的声音。
“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惩罚了自己,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声音不似听筒转换过的样子, 愣怔中,顾子衿朝后看了一眼。
只见不到五米远的距离内, 易夏赫然就站在人行道的另外一边。
窘迫、疲乏、无助、不解……许多情绪同时涌入脑中。
“你……”
正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眼睛却被强光刺的忍不住眯起。
发动机的滋滋夯声与车身发出的喇叭声让顾子衿心觉不妙,生死抉择的一瞬间, 她心头一松,最终选择了待在原地不动, 本打算迎接最后的痛苦,手上一紧,忽觉一股大力将她扯得踉跄,再睁眼时,刚刚那辆还在马路上飙飞的跑车已于面前停定,而她的侧旁,不出所料的站着先前正与自己通话的易夏。
“你……”
又是只说了个‘你’字,便被外来因素所打断。
“易大师。”
扯着仍一脸懵的发小从车内走出,陆司澈蹙眉道:“差点酿成交通事故,我们会对你朋友进行赔偿的。”
这话说的十分诚恳,话毕,就见他在身旁男人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胡子枫吃痛,不住的向下点头,“对对对,我会赔偿。”
万万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陆司澈,易夏有些无语,看向顾子衿后,礼貌的将自己从中摘出:“你问她吧,险些丧命的人不是我。”
见几人都将目光对向自己,顾子衿连忙摇头:“不用了,我没事的。”
这辆跑车虽行进超速,可喇叭却按的‘哔哔’作响,若非她一心寻死,也不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若将事情摊开来看,忽略对方的交通违规举动,过错方其实只在她自己。
胡子枫仍旧执着:“小妹妹,我还是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有时候受惊也会引发很严重的后果。”
“不用了。”
“小妹妹!”
“真不用了。”
说话间,顾子衿扯了扯易夏的胳膊,“咱们走吧,我真没事。”
当事人不做追究,易夏也无权代她回应这两位‘热心’肇事者,牵起嘴角勉强扯了个笑容,她点点头道:“她说没事,你们走吧。”
说完,将胳膊抽出,直接牵起了顾子衿的手掌。
直至二人身影逐渐消失,胡子枫才小心翼翼的拍了拍身侧之人的肩膀。
“阿澈……”
叫了一声想起下车之前陆司澈面上的黑脸,又改了个称呼,“陆哥,人家不肯接受,我也没办法的啊。”
陆司澈抿唇,“回吧。”
见自己未被责怪,胡子枫松了口气。
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了太久,一回到城里他太过激动,若非如此,怎么会在闹市就飙起了车。
正要返回车内,却发现陆司澈一直盯着那俩小姑娘离去的方向不动。
心中泛起嘀咕,暗道怪不得他会如此紧张。
原是老牛吃嫩草,看上其中一位了!
——
带着顾子衿重回烧烤摊子,桌上已经摆了一堆吃食。
坐会原位,易夏先举起满杯的啤酒喝了一口。
清冽刺激的口感使她心头略有放松,倒不是真的紧张那所谓的‘命定伴侣’,只是在这样凑巧的情况下都能碰见对方,着实让她感叹姻缘的奇妙。
在易夏瞎思索的途中,楚新颖疑惑打量起她的神情。
在她刚刚匆匆而走时,楚新颖就有些不解,此刻看她与侧旁刚来的女生一样神色古怪,就更是觉得难以理解了。
就在这时,等了许久的正主羊肉串,终于摆上了桌。
拿起一根铁签递上前去,楚新颖关切道:“夏夏,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易夏摇了摇头,“没事。”
索性她一心向道,心如止水,任凭命运如何安排,都不会有所动摇。
一串肉串吃完,转头面向依旧仍有些恍惚的顾子衿。
仔细打量她一眼,终于放下了心来。
中午那件事过后,顾子衿面上的濒死之相已经减弱了不少,经此一役后,那死相终于完全消失,也不枉自己提前卜算,选定了这样一个地方来吃烤串。
双肘压向桌面,她重新将目光对向楚新颖,“最近还好吗?”
其实答案已经显于眼底,只看她不再愁苦的表情,便能猜出她自己一人过得不错。
楚新颖笑了笑,实话实说道:“比之前好多了。”
楚毅曾和她闹了几次,可易红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能让他不被饿死的人,便就只剩自己了。
虽和易红进行约定,在其未被放出来之前,会帮忙照看楚毅的死活,可一个身体健康的小伙子,饿上几顿并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只要对方敢在他面前说一句恶心人的话,她就敢一天不给对方饭钱。
次数久了,任谁都会学乖。
将近况讲完,楚新颖拂了拂吹上前额被刮起的发丝,“我和易女士办理关系解除时,她曾向我哭诉你太过冷血,竟不顾亲情将她高上法庭,以从她身上讹取高额赔偿。”
说着,挑了挑眉,“案件开庭了吗?没开庭我也去看看。”
她曾经一直深陷亲人态度的泥潭中,可心在成长的过程中却被那一家人给伤透,其后虽得知他们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但想着十几年的情分,还对亲情存着一些期许,此刻想看开庭审理的场面,也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心变得更硬一些。
她怕……怕自己会不忍心,再被易红给缠住。
易夏撸串的手顿住,“开庭了。”
瞧见对方的面色,不知该不该将马律师传给她的庭审视频递给她看,思索片刻,从兜中掏出手机点点画画,几秒种后,将微信界面递上前去,“这里有录像。”
楚新颖接过。
录像点开,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出现在荧幕中央,由于各类证据充足,没多久法官便宣判了结果。
见自己叫了近二十年‘妈妈’的人于法庭中哭闹,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没有升起半分波澜。
播放完毕,脑中无端出现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饭后,易夏一行人皆有些微醺。
啤酒虽喝不醉人,可因着三人将其当水来喝,这样的情况并不算罕见。
胳膊互勾的走在大街之上,顾子衿心中悲伤渐深。
酒壮怂人胆,边哭边唱道:“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根草,投进妈妈的怀~哎~抱,幸福享不了。”
连续重复了好几遍,楚新颖也开始嗷嗷在旁跟着唱了起来,一人的声音都算扰民,两人加起来,不少行人都侧目朝她们看来。
照顾着两个酒鬼,行至半路,易夏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还想死?”扶起顾子衿的肩膀,她迫使对方跟自己目光对视。
脸上的泪痕还没消去,顾子衿慌忙摇头,“不想死了。”
勇气的升起只是一瞬,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她的心中不由有些后怕。可她满腔的苦涩比吃了黄连还难受,这种感觉无法抒发,只能通过唱歌与发疯来暂时缓解。
易夏心累,“那就好好走路,别一会咱三个人的小命全搭在了街上。”
吸溜一下鼻子,顾子衿应了声好。
三人再次行进,先到达的地方是顾家所在小区。
易夏原想将她撂下后直接离开,可走了没两步,就见楚新颖忽然折返回去,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又一齐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她心里难受。”
楚新颖面色紧绷,“我其实心里也难受,我们都这么难受,没人说话,真的会死的。”
易夏眼帘低垂,“所以?”
“所以她要住我家。”
“所以我要住她家。”
二人同时开口,易夏不由愣住。
虽然知晓女生的友谊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可这俩人见面也不过两小时,竟然就达到同寝共眠的地步,这样的速度,仍是让她觉得惊讶不已。
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随便你们。”
——
自那日聚餐过后,一连数日,易夏除了每天按时上学及更新小说外,可以说是再没旁的事情要忙了。
其间虽与秦寻芳约定去外地送魂,可那毕竟是周末才需履行的约定,而微博账号因与应淑媛所在公司签署协议,也暂时由他们代为发送内容,并不需要自己太过操心。
得以空闲,她拿多余的闲钱购置了一款新出的苹果机,通过网络看世界,长了不少知识,也对自己曾处的时代产生了些许怀疑,若不是脑中存有的记忆实在真实,她的一切认知可能都会被覆盖重叠。
周六,易夏刚通过微信将自己的身份证号发送给秦寻芳,就觉察肩膀被人轻拍。
还未回头,声音便响在耳边:“黑马大师,能帮个忙吗?”
三天前月考成绩下来,易夏虽没进入前三,可各科成绩却皆徘徊在前十名以内,总分更是排在班级第八,理科年级第三十二。
班主任夸她是一匹出人意料的黑马,这称号被顾子衿给记住了,后又加了‘大师’二字,以显示这是对她的特殊。
扭头看向顾子衿,易夏只觉得有些头疼。
虽在那事上原谅了对方,且对她的性格还算喜爱,可即使是最钦佩东方双绝在世,逮住功夫就在自己面前晃荡,说老实话,她也是开心不起来的。
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问道:“又怎么了?”
第060章
书包提来, 顾子衿占据易夏旁侧的一个板凳。
拉链拉开后,将里面藏着的物什展示给对面, “这是一套曲裾,新颖做了一个多礼拜,你要不要试一下?”
初听‘曲裾’这个名词, 易夏还没反应过来, 可将包中的东西摊开后, 她的眼前却是忍不住一亮。
竟是礼服!
淡紫色的锦缎上锈有清雅的杜鹃花图案, 腰间的三角衽片呈比之较深的暗紫之色, 配以月白涩的大带束缚, 整套裙身显得端庄又大气。
来到这个时代后,她虽不曾执着于穿衣款式,但与现代的简约衣着相比, 仍是更喜欢曾经穿了有二十余年的汉服。
襦裙、深衣、曲裾、半臂、袄裙、褙子、袍衫、玄端……华夏古有如此多款式不一的服饰类别, 在她看来,皆比当今街上的那些‘流行时尚’要来的好看。
黑漆漆的眸光紧盯衣身,半响, 易夏才偏头问道,“刚说要请我帮忙, 怎么现在又成试衣服了?”
顾子衿嘴角上翘。
只单凭易夏刚才的反应,她就猜到对方已然心动,若不是这个尺码不适合她的身材, 她自己都想上身试一试。
毕竟这套实在太好看了。
再次将易夏的全身打量一遍,顾子衿直接道:“是这样的, 我这些天和新颖住在一起,得知她虽靠这些手作lo娘装以及汉服赚钱,可由于没有合适的‘包装’,使得这些东西都不怎么能卖得上价格,再加上她不曾进行过宣传,使得这门生意大多是靠着老顾客介绍才得以维持。”
“你应该也感受到这套服装质量非常不错,为了报答她的收留,我想多替她招揽些生意,因此才想请你帮忙拍摄一组照片。”
易夏目露讶异:“拍照就能让生意好?”
“当然不是!”
不知道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顾子衿‘嗨呀’一声,“你长得好看,再化个妆P个图,拍出来的照片绝对是女神级别的。”
女神?
易夏曾经只听说过女仙,可不妨碍信息社会媒体的轮番轰炸,使得这个词变得深入人心,可她这幅清汤寡水的面貌,怎么可能当的起女神这个称呼。
西子捧心,东施效颦。
怕只怕在她答应帮这个忙,最后却成了网友调侃侮辱的对向,这么想着,心头的热切顿时消失了许多。
见她摇头,顾子衿觉得有些莫名,“你穿这套衣服绝对是很好看的,要是你不喜欢这套,新颖家里还有别的……”
易夏抿唇,“抱歉。”
拒绝的干脆又利亮。
恰逢上课铃响起,收起眸中的疑惑,顾子衿返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下午的时间,她始终想不明白易夏拒绝的理由,可不好因此事而逼迫请求,只能将此事压入心底。
日落西山,一天的补课时间终于结束。
作业早已在自习课中完成,随意收拾了两本复习资料,顾子衿忙跟上已经出了教室门的易夏。
本是在与易夏聊天,可一抵达校门,好心情就全被面前拦住的一人给破坏,她想绕过离开,但不管左躲右躲,面前之人却始终跟她心有灵犀般的迈动着脚步。
耐心终于失去,她停滞不前道:“妈!您究竟想干什么?”
李翠莲张了张嘴,她想说‘希望你能够原谅妈’,但话至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眼泪簇簇而下:“乖,跟妈回去好不好?”
声音疲倦,其中带着些请求意味。
顾子衿垂下眼帘,“我说了很多次了,我现在不想回去。”
话毕,又拉起易夏的手打算离开。
然而情况仍与刚才一样,没走几步便被母亲给拦住。
“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李翠莲的心头充满悔意。
丈夫离世,她的身边就只剩女儿这一个至亲之人,平日里有些话无人诉说,所以空闲时喜欢去小区的棋牌室搓上两局,可她向来知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这个道理,虽喜欢与那些小姐妹在一起玩,但打的金额一直都不算大,那日若非被人给下了药,也不会签下那纸让她后悔不已的压条。
顾子衿冷眼盯着对面,她本不想说些什么,可母亲却三番两头的来学校堵她,紧攥手心,她咬紧牙关道:“知错?您在输尽钱款将我压给那伙人的时候怎么没有知错?您在听到我将有人在校外威胁我的事告诉您的时候,您怎么没有知错?”
说到这里,她将头低下,勉强压下了快要绷不住的泪水,“您说您知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曾做过的事?我的人身安全现在都没有得到保证,谁知道那些人出来会将我怎样?这一切全都怪您!全都怪您!”
“乖……”
心尖砰砰乱跳,李翠莲想上前平复女儿激动地情绪。
走了两步,却听耳边传入一阵议论。
“我好像见过这阿姨好几次了,前几天还以为这同学的错,没想到她妈妈竟然做出这种事。”
“幸好我爸妈不赌博。”
“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发生这种桥段,真没想到现实中会有这种抵押孩子的父母。”
“真可怜,要我也不愿意回家。”
一中的制度是全体高三学子都要补课,平日放学时间较晚,多有家长在校外接送,但补课时日不到天黑便会放学,每逢这时校门边就大多只剩学生。
听到这些小辈的议论,李翠莲心中有些慌乱,再看女儿那一脸决然的表情,想要制止她离开的手不自觉放下。
直至人堆散去,她才仿佛从情绪中和缓过来,泪已全干,颓然间,忍不住环膝蹲地。
木讷的坐了许久,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坚定。
——
十字路口。
站在马路旁的电线杆下,易夏轻拍着顾子衿那不断抽搐的脊背。
眼睛微闭,对刚刚发生的场面不予置评。
瞧见顾子衿的面色终于变为正常,她沉声开口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红肿着眼眶,顾子衿不解看向对面。
她自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易夏在这时说这句话是在提醒她什么?
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声,却只见易夏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感叹一句罢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终究是她下山的次数太少,才会看见什么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但选择决定的权利全在个人,她没能力也没义务保证每个人都安然一生,能说上这么一句,已经足以算是尽了情分了。
又闲聊了一些别的,没几时,便见一辆小型吉普停在路边。
喇叭按得哔哔作响,回想起今早收到的车牌号码,易夏向顾子衿告辞道:“我该走了,等我回来再和你聊。”
明白她要在一日之间往返外地,点了点头,顾子衿从包中拿出装叠整齐的那套曲裾。
“这身衣服是我在新颖的手作里精选出来的,脑子里想着你的样子,早已将你穿上的感觉模拟了出来。信我,绝对会很适合你的。”
见易夏不愿接,她强硬的袋子塞入对方手中,“飞机到X市应该需要两个小时,你到那里后肯定不可能立刻去办事,去酒店换一下看看,好看的话给我发张图片,不好看你脱下来就好。”
易夏无奈,“好好好。”
听她答应,顾子衿终于肯笑。
直至上到车中,易夏还能看到她在朝自己挥手,车辆起步的那一瞬间,轻叹口气,易夏大声喊道:“将我刚说的那句话告诉你妈妈。”
顾子衿一愣,表情微变了几秒后,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
X市国际机场。
刚进入机场大厅,易夏忍不住蹲地干呕起来。
虽为今日这第一次乘坐空中之物做了很多准备,可当真正进到机舱以后,一切就都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的,升起时的感受还好,可飞行途中吃的那份面条却害惨了她,再加上降落时的下坠之感,直让她恶心到了这种地步。
见面前出现一瓶矿泉水,她迅速将水瓶接过,抬眼的那一瞬间,正在拧水瓶的动作戛然停止。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并不是去帮她买水的秦寻芳,而是她做梦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出现于此地的陆司澈。
思及那劳什子的‘命定伴侣’应该不会出手暗害自己,瓶盖打开,她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口,刚感觉有些好受一些,便收到了头顶上方之人的提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易夏;……????????
来人似乎没想收到她的答案,问完这句话,就迅速转身离开。
见他的背影消失于A区出口,易夏蹙眉起身,回头一看,只见秦寻芳那张满脸好奇的面孔适时出现于眼前。
“易大师,您在看什么呢?”
易夏:……
“一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年轻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