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伤的面积有些大,宋南卿处理起来费力又费时, 翻找了一本书扔给他看着,又把他多大了哪里人住在哪个宫平时喜欢干什么通通问了个彻底。
沈衡难得的没觉得旁边有一个喋喋不休的人是一件心烦的事,他把书翻到某一页,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大字。
“你在练字?”
宋南卿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点头道:“嗯…写的不好,母妃很忙也很累我不能一直缠着她教我。”
沈衡看着薄薄透光的草纸上不均匀分布的墨汁,黑亮带了点琥珀色的眸子垂下,轻声说:“我可以教你。”
宋南卿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他,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一些,反复询问:“真的吗?真的?”
听到沈衡低沉的闷哼声,宋南卿才连忙放轻了力道,挂着讪讪的笑小声说抱歉。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药膏的味道,沈衡的伤口痛意轻了一些,望着小孩红彤彤的脸颊问:“你这两边怎么了?”
他小时候在草原,有的小孩会有红脸蛋,但那是因为天冷,草原上风大吹的,现在是春天,又是在京城,一般人不会有这种红脸蛋。
宋南卿不自觉抓了抓脸颊,笑道:“没事,我一直这样,反正也不痛,就是有时候会痒,没关系的。”
沈衡留下一张自己写的字帖离开,等他再踏足这间房,看到的是一张跟自己写的别无二致的字。
他们虽说上书房有段时间,也学了一些读书写字,但这张完全跟他笔迹相似的字,属实让他惊讶。
宋南卿一脸不高兴,灰头土脸迈进屋里,看到沈衡身影的时候明显一惊,但还是毫无生机地往凳子上一坐,干涸的眼睛愣愣看着前方不说话。
一向爱说的嘴停下了,沈衡察觉出反常,低头观察着他的表情问:“你怎么了?”
宋南卿本来垂着的嘴角往下耷拉的更厉害,闷闷不乐把头埋在胳膊里说:“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一个很漂亮的小鸟口哨,被九皇子他们踩碎了,拼不起来了。”
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滑过红红的位置时,火辣辣的痛痒传来,让他不敢再落更多的泪。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么讨厌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他们已经有很多了,为什么还要抢走我唯一的东西。”
沈衡望着他,像望着小时候的自己。他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疑问。
他拿起桌上那幅字,问宋南卿:“这是你写的吗?”
宋南卿抬起挂着泪痕的脸,懵懵点头。
“换个人的字,你也能模仿得那么像吗?”沈衡的眼睛里含着燃烧的火焰,像是能把一切点燃。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落下后,空气中都卷着凉气。
秋季草原的草料没有那么肥美,为了冬季储存足够粮食,科尔沁一族开始屡屡犯边。
皇帝莅临上书房考教诸位皇子学问,三皇子身边来自草原的质子就草原秋冬险情分析写的一篇文章受到皇帝大加称赞,次日,质子沈衡受到三皇子责罚,在皇帝宣召时晕倒过去,经探查才知晓三皇子因妒忌责罚打骂他的事情。
皇帝大怒,罚三皇子禁闭,沈衡被提拔到身边,做了征战科尔沁的军事顾问。
天气渐冷,皇帝身体日渐不好,一心想要攻打下科尔沁收复草原,完成此生愿望,沈衡作为既通晓科尔沁军情地势又通晓大盛兵法文化的人,能文能武不骄不躁,成了此次军事的重要参与者。
当然,皇帝也不是没有问过沈衡,说科尔沁那是你成长的地方,你的家园,怎么会愿意帮助大盛攻打?
沈衡回答的是,他是大盛公主的儿子,是大盛的子民。他刚出生,老草原王就去世,按照新的习俗,他的母亲带他一起嫁给新的草原王,也就是老草原王的长子。这种屈辱,让他母亲身体日渐崩溃,不久就离开人世。科尔沁是一个他不愿意回去的地方,是一个埋葬了他母亲的地方,所以一定要收回大盛所有,让母亲回家。
老皇帝听他讲了公主的事情,沉默了许久许久,本就苍老笨重的身体又憔悴了一些,把一块令牌交给了沈衡。
几日后,原本钦定的封疆大臣吃坏肚子患了痢疾,无法出征,沈衡拿到令牌成了第一责任人,铁骑北上直奔科尔沁。正逢草原内乱,老草原王的部下不服新草原王统治,正好归顺沈衡军队,如虎添翼。
沈衡砍下草原王的首籍,新王登上宝座。
迎着草原凛冽的风,沈衡垂眼望着手里那颗头,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好像毫无知觉。
其实有时候被人讨厌、被人欺负,不是因为自己有的太多了,恰恰是因为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任人摆布,任人欺凌。现在他不会再问为什么了,因为世间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沈衡把杯子里的酒洒在地上,第一杯敬天地,第二杯敬死去的故人,第三杯敬自己。
后方突然传来急报,老皇帝病情加重,不久人世,宫中暗流涌动,大战一触即发。
沈衡跨步上马,带着新收于麾下的将士朝京城飞快回赶。
仇人,还剩一个,一定要死于自己之手,才不辜负他这十几年来苦心经营、步步谋划。
那天京城降下多少年不见的暴雨,雨水如注雷电交加,一个不平静的夜晚,二皇子身带精兵冲破宫门阻拦,手中的剑直至抱病卧床的老皇帝宫门前。
朱墙绿瓦的紫禁城,那夜血流成河。
冷宫角落,宋南卿抹去睫毛上的雨水,在寒风暴雨中瑟瑟发抖,他蹲在墙角探头观察门外厮杀在一块的士兵,手指和母亲的紧紧抓在一起。
“都搜过了,没有。”戴着盔甲的士兵道。
“他一定跑不远,主子下令所有皇子宫妃应杀尽杀,不留活口,你们去里面再仔细搜一遍!”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迹,整个皇城被鲜血浸透,老皇帝病重,士兵几乎全都在他宫殿周围,阻止逼宫者冲破防线。冷宫这种地方,没有人在乎,没有人会管。
“这边有人!”一道惊喝,宋南卿背后僵直,像是利剑刺到门面的毛骨悚然从后脑勺升起,整齐的脚步声和武器划在地上的拖拽声一起传来。
宋南卿手上一沉,看见母亲下定决心般攥住自己的手道:“南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粗糙的手指上尽是茧子、针眼、冷水泡久了之后发硬的粗皮。
嘱咐声刚落下,她就提起裙摆朝外跑去吸引了士兵的注意力,宋南卿睁大眼睛无声叫道:“母亲!母亲!”
他还太小,拽不住母亲离开的手,挡不住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杀人武器,漫天都是雨,朝哪儿跑都是死人,脚下漫到小腿的雨水充满了难闻的血腥味。
宋南卿在雨中艰难奔跑,冷宫大门传来动静,他被看不清的石头绊倒,摔倒在地上,血水混着泥浆涌入口腔鼻腔,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让他警觉地趴在地上没有轻举妄动。
一停下来,他才发现绊倒自己的不是什么石头,而是散落在地上的,不知是谁被砍下来的大腿。
热闹的嘈杂吵闹和骂声越来越近,宋南卿趴在血水中浑身被浸透,他听见有人说:“那群人跟着主子闯入太极殿,到时候是从龙之功,让我们来这儿收拾死尸。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怎么就落到咱身上了。”
“别废话了,看看都死透没有,快点收拾完不耽搁我们回去恭贺二皇子登基,说不定还能讨一杯庆功酒。”
“这儿怎么还有个小孩。”
宋南卿感觉到锋利的剑刺透自己的衣服,在背后挑着划来划去,涌出的血混在血水中,并不明显。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不发出声音,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死去的尸体。
“管他老人小孩的,都扔进那边枯井里,就算没死透你还怕他到时候爬出来?快点的吧!主子还等着呢。”
宋南卿闭着眼睛屏住呼吸,被扯着一只脚在地上拖行,后背的伤口泡在水里,在地上被拖着磨来磨去,无法忍受的疼痛一刻不停刺激着大脑,但他依然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仿佛真的死了。
从井口被扔下去又落地的瞬间,宋南卿感觉背后传来了极大的反作用力,他嘴角被震出一丝鲜血,后背疼痛太重已经痛到麻木,等他稍微缓过神睁开眼睛的时候,上空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井内的空间。
他背后压着的、周围堆起来的、面对面趴着的,全都是被雨水浸泡到发白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并且越来越多。
倾盆大雨一直未停歇,在井底听到的雷声是石壁共振后的,仿佛在耳朵里炸起,那才是真的震耳欲聋。每次闪电一亮,他就能看清周围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青紫的、泡浮囊的、不再有人样的。志怪小说里描述的鬼的样子,其实就是死人的样子,区别只是死了三天还是死了五天的区别。
因为背后的伤,宋南卿移动起来很艰难,但如果不动,接连抛下来的尸体就会把他淹没。他一点点爬上尸山,积水也一点点上涨。
手下触碰的是冰冷失温的人体组织,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手、是脚还是别的什么,连续不断的雷声劈在头顶,井里水越来越高,光滑的井壁没有着力点,他知道自己只能等死。
雨水是腥的、臭的,尸体皮肤是凉的、硬的,宋南卿坐在尸体摞成的堆上,耳边响起的是母亲对自己说的那句——“好好活下去。”
失血过多加上雨水浸泡身体失温,宋南卿不停打起冷颤,眼前发晕好像看到了回忆里的画面。
生辰时母亲特意为他准备了好久的礼物,那个一吹就会响的小鸟哨子他爱不释手,成为了童年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玩具。那天他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坐在桌前,晃着脚看见母亲端着一小碗排骨出来,他至今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做到的,那是他过过的最好的一个生辰。
可能是太久没有吃过肉,那天话梅排骨的味道那么深刻,酸甜的带着深深的肉香,连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彻底入味。
宋南卿低着头,雨水从额前不断滑落流淌,模糊了双眼,那个生辰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他好像听见了母亲在唤他的声音。
“宋南卿!宋南卿——”
这个声音好熟悉,好像不是母亲。
宋南卿仰起头,雨水如瀑,在高高的井口,闪电划过,他看清了沈衡滴着水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一天晚上沐浴完毕,宋南卿躺在沈衡腿上让他给自己的脸颊涂玫瑰膏子。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不涂会觉得痒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脸是不是像红屁股一样。”宋南卿闭着眼问。
沈衡轻笑:“像年画娃娃一样。”
要说宋南卿登基前后有什么变化,最大的就是脸颊上的红团在沈衡精心养护下消退了。
有人那么在意他的皮肤是不是过敏泛红,会不会刺痒难受。
原来曾经的他不是不疼,只是没人可以撒娇,不敢说疼,说了也没用。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对于他到底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帝的, 宋南卿还真的没话可讲。他模仿老皇帝的笔迹写了一个又一个字,先是草纸,再是宣纸, 最后是圣旨。
他和沈衡伪造的遗诏, 最终被拿到宣政殿诵读,但对于那夜沈衡是怎么闯入殿中, 斩杀造反的二皇子, 得到了老皇帝的认可给予他摄政之权, 甚至拿到皇帝玉玺盖上红章,宋南卿是模糊的, 他不知道沈衡在殿中究竟做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夜老皇帝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只知道,等他大病一场醒来,迎接自己的就是新皇登基礼。
典雅的礼乐, 长长的台阶, 沉重的礼服, 和牵着他的手一步步登上皇帝宝座的摄政王沈衡, 构成了登基前后唯一的记忆屏障。
为什么会是他?宋南卿曾经不止一次地想, 为什么沈衡会让他来做这个皇帝?
夜色如墨,高高的亭台下一盏盏荷花灯顺水漂流, 宋南卿趴在栏杆上看向远方,眼里是葳蕤灯火,平静发问:“为什么会是我?”
沈衡转眼看他, 像是没听清,俯身问:“什么为什么?”
明亮的灯光顺着长河蜿蜒,二人的同心结缠到了一起,宋南卿摸着分不开的绳结, 笑得眉眼弯弯。
“砰——!”
远处河对岸的上空绽开一朵又一朵烟花,五颜六色的烟火照亮了黑色天空,留下转瞬即逝的美丽。大街上原本嘈杂的人群在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并肩抬头望着天空上升起又湮灭的烟花,心中也升起了一个个想要达成的愿望。
七夕乞巧,路上有情人逛灯市的很多,他们许的最多的愿望就是但愿人长久,希望明年、后年,一起看烟花的还能是身边这个人。烟花易散琉璃脆,但人间真情却永恒。
在烟花炸开声响起的瞬间,宋南卿的耳朵就被温热的手心捂住,他缩在沈衡怀里仰头望向天空,明亮璀璨的烟花照亮天际,也倒映在他明亮的眼眸里。
少年半侧过头望向沈衡,伸直胳膊给他指天空左侧那个他最喜欢的图案和颜色,柔软的发丝扫过男人的侧脸,带来香气和痒意,他们分食过同一个乞巧果子,呼吸相贴时,呼出的是同样香甜的气息味道。
沈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轻点了下头。
宋南卿把头往后仰,靠在宽厚的肩膀上,二人的发丝交叠缠绕,分不清彼此,同样望向天空的眸子里,倒映着相同的烟火缤纷和璀璨光芒。
人们总会为漂亮又转瞬即逝的东西驻足,烟花最盛大的那一刻就是它生命的最后一刻,所以宋南卿认真仔细看着每一朵烟花从盛开到落幕的全过程,把它印在了自己的心里,永久保存,这样才算不辜负这短暂的生命。
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刚刚路过南边的食肆,他看见云岫正撸起袖子大快朵颐,对面坐着跟他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烈,老人小孩也都在这个特殊的节日出来凑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巧果的,甚至谁家后院姐妹们聚在一起拜月的,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一起看向天空中璀璨的烟花。
最后一发烟花从高空消散,影子也逐渐坠落,宋南卿转过身说:“为什么会选我做皇帝?”你当初的选择明明有很多。
沈衡望着他明亮的眼睛,一如当初那般清澈动人。
为什么呢?因为宋南卿是老皇帝最讨厌的皇子,让这个背着“颠覆大盛”诅咒的孩子继承皇位,是他最好的报复,把那老皇帝气的病床之上也要吐血三尺、气若游丝。老皇帝珍视的祖宗基业就要传至这个他厌恶害怕了几年的儿子手里,看看这天子头衔能不能斗得过恶鬼转世传言。
沈衡他刚开始当然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也不在乎宋南卿能不能当好一个皇帝。
但少年纯真清澈的眼睛是最纯净毫无杂质的东西,不仅干净,还能吸附一些阴暗的东西。他像一块通体透亮毫无杂质的璞玉,让沈衡常常不忍心玷污,不忍心把那些残忍的肮脏的东西施加,即使知道宋南卿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瑕。
宋南卿的底色是和他一样的,从这个少年小时候问出那句“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有了,却还来抢我的,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开始,在沈衡心里就留下了第一丝触动。
他骑马从科尔沁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之时早就放下了,他不会再问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公,为什么命运凄苦全都降临在自己头上,他不会再问。但在他的目的地,还有个孩子像他小时候一样在问,为什么?
难得的,除了报复,他生出了拯救之心,那时候他都在反思是不是天天上书房被那些酸臭迂腐的东西腌制入味了,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有同情心。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让你什么都有。就这样,那个小小的少年在他的一手扶持下,稳坐皇帝宝座直到今天。
不只是雏鸟有雏鸟情节,被它依赖的人也会有。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独当一面,看着他身上逐渐沾满了自己施加的痕迹,看着他真的修成一颗书里标榜的忧国忧民之心,沈衡的心中渐渐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对于自己一手塑造的东西,他很难放开手。
所以当宋南卿非要和他走上一条不清不楚的路时,沈衡一再拒绝还是没有用时,他没有太多惊讶,他只是觉得报应来了。
他自己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可能养出一朵真的纯白茉莉花。
缠着自己上床,缠着自己表达越来越多的欲望,沈衡从宋南卿身上得到的越多,给出去的便越多。
宋南卿不是茉莉花,是一轮玫瑰,根茎带刺香味馥郁,冲击性攻击性都掩藏在甜美又危险的香气之下,他亲手养大又摘下的玫瑰。
为什么会选他当皇帝?
沈衡嘴角微抬,半真半假道:“因为你那时候很乖。”
少年伸手抱住了沈衡的手臂,左右晃了一下后,捧起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柔软细嫩的脸颊贴在人手心,鼓起的弧度正好和沈衡手心的弧度吻合。
宋南卿脸小,被男人一只手就覆盖住了大半张,又软又弹的脸颊肉贴在沈衡手里轻蹭,他时不时侧脸,翘起的唇珠吻在人手心带来摩擦的细微痒意。
“我现在也乖的。”少年上抬着眼睛,树上挂的灯火让长长的一排睫毛在眼下留下淡淡的阴影,轻柔的亲吻落在沈衡的小指指根,水润的嘴唇和被日日呵护保养的脸蛋软的像天上的云,本应捉摸不定飘在天际,此刻却轻轻落在沈衡手心。
宋南卿踮起脚,抱着男人的手臂来到自己修长的脖颈处,他扬起脆弱的脖子送到沈衡张开的手里,两只手虚虚抓着那只手臂,保持着引颈被上提的姿势,瑰丽的眸子比头上打磨圆润的宝石漂亮百倍。
“…我乖一点,先生就什么都会给我吗?”他上齿轻轻咬住一点唇瓣,眼神清澈又迷离,用天真无辜的表情对着沈衡,脖子上的脉搏在人手里一下下跳动。
他逐渐靠近的脸被左右拢住,沈衡和他拉开了一定距离,端详着手里这张妍丽的脸道:“是吗?我怎么看没几天卿卿就要爬到我头上去了。”
宋南卿还想辩解什么,下颌和耳朵连接的位置就被捏住,某个穴位一被按,他半仰着头被迫合不拢嘴,清澈的口水从嘴角控制不住往下淌出一滴,他晃着头想摆脱控制,五彩的珠子轻响,混在黑发里折射出偏光,引的沈衡轻笑:“怎么哪里的水都管不住,这就是你说的乖?”
黑漆漆的眼神从宋南卿的嘴唇滑到脖颈,少年张着嘴说不出话,“呜呜”叫了几声,小脸皱成一团,泫然欲泣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沈衡勾唇道:“又撒什么娇呢?”
宋南卿快哭了,皱着眉口水一点点往下落,沈衡不知道在他下颌动了什么手脚,他现在合不拢嘴也说不出话,只能攥着人下面的袖子一个劲晃。
“你乖不乖,谁来评判,你自己吗?”沈衡淡淡看着他问。
宋南卿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沈衡抬着他的下巴轻轻晃动,少年精致漂亮又脆弱的脸在他手里变换角度。
“还想要什么?胃口越来越大了,我怕你吃不下。”贾良下马,内阁解散,权力收拢中央,启用无门无派的新人,那群世家门阀一个个正卯足了劲盯着宋南卿,等着这位表面无害背地里心狠手辣的年轻皇帝犯错,好一举而上抓他小辫子。
宋南卿背地里动了多少手脚,谋划的多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左一右两边耳根被轻点,那一下酥麻让他尾椎都酥了,“咔哒”一声,他终于合拢了嘴巴。
嘴角流出的口水被沈衡拿帕子擦过,他的下颌还有点麻,声音颤抖不稳,得到警告后把脸埋在人怀里小声假哭。
沈衡从后方安抚般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哄道:“你心里有数的,不用我多说,是不是?”
低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震得宋南卿浑身都是麻的,他被刚刚这一通弄得心尖发痒又发慌。沈衡在他面前有时会脱下那层斯文的皮,恶劣的性子和平时端庄帝师的反差实在让他难以招架,刚刚这番让他回味起了一些不该在现在想起的滋味,但那番警告又像悬在头上的剑,他又害怕又情动,努力深呼吸了几次才平静下来。
“我、我要放荷花灯!”他揉了一把脸迫使自己恢复理智,转移话题,往后退了一步拉远二人之间的距离。
卖荷花灯的小贩就在旁边,宋南卿叫住他,一边问价钱一边往袖子里摸荷包,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他渐渐睁大眼睛意识到不对劲。
“先生,我的荷包…”他转念一想,和那个卖花小孩擦肩而过时未觉察出的细微异样,这时候细节涌现逐渐清晰,“被那个卖花的小孩偷走了!”
宋南卿跺了跺脚,连放荷花灯的心思都没了,气冲冲要往回走。
“我今天一定要找到他!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就说要四海太平还需要先生助我吧!买个东西而已都能被偷,京城街市真是应该被治理了!”
刚刚在路上还说京城商业在自己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呢,马上就被打脸了。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他扯着沈衡的袖子一脸委屈,上挑的眼睛沾染薄怒后更添几分别样的生动,一蹙眉一跺脚间尽显娇气与蛮横,耍脾气的样子让沈衡露出些微笑意,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
“现在报了官他们也得明天天亮才能处理,而且陛下夜访京兆府,不怕吓着那些人?”
宋南卿甩着腰间的同心结,一气之下想扯掉,但又舍不得,噘着嘴说:“朕堂堂皇帝!难道连报官的权利都没有吗?那里面还有你送我的东西呢…我要找回来。”
他们一路朝刚刚遇到那小孩的桥上走,等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他的踪迹,问了几个路人后,有人说刚刚看见小孩朝北边去了。
宋南卿带着怒气朝他指的方向走去,抬脚把路中央的石子踢出去老远。
这边更偏僻一些,找了半天没看到那个小孩,倒是看到了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昏黄八角灯下是一个书摊,最前方摆着一张大字,上面写着——绿芜老师新作强势回归:《霸道摄政王狠狠爱之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宋南卿站在书摊前面,迈不动脚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狗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买一咬三
宋南卿他真的喜欢看这种狗血又让人上头的东西, 之前让春见买来的那堆话本子中,这个作者写的格外合他胃口,自从沈衡把他那些宝贝全都扔出去还严令禁止他看之后, 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再拜读了, 甚是遗憾。
这个新作看起来卖的很火爆的样子,而且这个名字一看就……很刺激。
宋南卿轻轻咳了一声, 手指捋着发尾悄然走近, 面上问着老板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经过, 手底下已经偷偷翻开书开始看内容简介了。
【可怜的小皇帝被那奸臣摄政王牢牢掌控在手中,连娶妻纳妾都自己做不了主, 朝中贤臣接连被害, 摄政王把持朝纲,君臣二心绝世虐恋,要天下还是要陪他长大的摄政王, 他该如何取舍?】
宋南卿眼睛慢慢睁大, 溢出不一样的神采。书摊前方柳树临河飘摇, 长长的柳枝在灯下的影子也柔软, 细细的柳叶随风摇晃, 他的心也随着剧情摇摆。
但慢慢的,宋南卿看出了一丝不对劲。前朝受过文字之害, 所以大型文字狱,文人的一字一句都要仔细斟酌,生怕被人举报映射朝廷有反动之意。大盛汲取教训文化环境宽松, 创意百花齐放,男风盛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什么类型的话本子都有,而且受众很广。
但眼下这本书, 虽然地点一类的标签隐去真名,主要人物的过往经历也做了模糊处理,但可能因为宋南卿自己就和主角有相同的处境,所以还是觉得影射性有些太强了,里面摄政王的形象属实是奸佞阴坏,老谋深算,算计到头竟然就是为了小皇帝。他往后翻了几页,发现竟然不是完本,故事就停在摄政王在小皇帝新婚之夜,手提长剑踢开宫门之后。
摊主看他驻足半晌,插话道:“绿芜老师新作一上市就一抢而空,我这儿还是因为和她关系好所以才有剩余,你要等明儿来,一准没有了。”
“你竟然认识绿芜老师?我可喜欢她写的书了,能不能带我去见她一面?”
摊主抱着胳膊扫了他一眼,道:“她很忙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宋南卿眼睛微扬,正巧这时沈衡从隔壁发带摊上结完宋南卿的账回来,刚站定就被少年用胳膊捅了捅。
“先生,给钱。”
就这大少爷出街东买买西逛逛,一种款式的发带五种颜色都要集齐,这也想要那也要买的样子,没个丰厚家底出来还真满足不了他。
沈衡挑眉,好脾气地点点头,手伸到袖子里问:“要多少?”
“要多少?”宋南卿抬眼问摊主。
“一两银子可以得到亲签,三两银子可以握手,五两银子可以得到半盏茶时间的面对面一对一谈话。”摊主瞬间挂上了和善的微笑,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价目表给宋南卿看,“三十两银子,绿芜老师可以根据你的设定和要求,写这本书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宋南卿被他这熟练的动作震慑住了,一丝笑容僵在脸上问:“你…你这是?”
摊主一拍价目表,正气凛然:“绿芜老师后援会会长是也。”
看宋南卿一脸懵的样子,摊主“啧”了一声,细心解释道:“绿芜老师很不容易的,她走了好久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我们这些书迷要支持她,她才会更有勇气和信心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这是一种双向奔赴的过程,你懂吗?”
“嗯……”宋南卿缓缓点头。
摊主板起脸来,“我看你不是真心喜欢绿芜老师吧,真的喜欢她怎么会连一点小钱都不愿意花,这本书是第一本连载模式的话本,决定了绿芜老师的商业价值和以后在出版商那里的话语权,关乎前途真的很重要,至少人均买一本,咬咬牙买三本可以吗?”
“啊……”宋南卿露出门牙,面露无措,“可是…可是我买三本回去干嘛呢?都是一样的啊…”
摊主也一脸惊讶,“一本阅读,一本收藏,一本可以拿来送人啊!就算不送人,你垫桌脚也是可以的。我以为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爱她就要给她最好的,难道你想让对家拿这次的成绩嘲笑我们一辈子吗?”
宋南卿张了张嘴道:“什么是…对家?”
“这都不重要!我的河景房才重……”
摊主抿了下嘴,重新挂上微笑,“不是,你考虑好了吗?到底要不要见绿芜老师,现场至少买一本才可以有亲签哦,自己带来的不行。”
宋南卿觉得他好奇怪,嘀嘀咕咕说了一大通听不懂的,甩了下袖子道:“你刚刚说的三十两可以决定后续剧情走向,真的假的?”
摊主看他的眼神瞬间像是看到了什么神明,歪着头嘴角上扬道:“当然是真的,公子,这边请。”
迈过一个长长的窄小巷子,又掀开一道草帘,宋南卿才看到一个小院子。里面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丝线,地上铺了草席,几个人正坐在上面边乘凉,边借着外面的灯光编织同心结和茉莉花手串。
一个把头发整齐拢在后脑勺成圆形的女子背对着他们,手里端着碗好像正在给人喂药,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并肩行走的宋南卿和沈衡时,她眼睛放射出诡异的光芒,但很快就收敛了。
“绿芜老师,这是你的书迷,想来和你见面的。”
院子不大,从外观来看确实不是什么富贵地方,宋南卿看见那个女子转过身,笑容明媚大方,挽起袖子问:“要签名是吗?还是握手?”
摊主眼睛放光对她说:“约摄政王那本的指定续写!”
绿芜脸上的笑容立马绽放的更开,搓了搓手来到宋南卿跟前,语气中都含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你好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她伸出手想要跟宋南卿握手,被站在对面的沈衡冷冷一瞥,就不自觉缩回了手指。
宋南卿觉得古怪,不管是眼前人还是她说的话,都泛着古怪,但还是答道:“我姓南。”
“哎呀南公子,一看你就是有爱好有追求的人,那本书后面的情节我还在构思,您想怎么发展都可以告诉我。”
宋南卿进屋和她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在手中端详,沉默片刻才眯了眯眼睛道:
“谁指使你的?”清朗平静的声音却莫名带有压迫感。
对面绿芜明显一愣,还未出声回答,门口就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嚷叫声。
宋南卿迈步出去一探究竟,发现沈衡手里竟然提了一个小孩正朝他走来,离近之后仔细一看,那个小孩分明就是适才偷了他荷包的那个小贼!
“放开我,你放开我,再不放手我要找人来打你了!绿芜姐姐救命啊!”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空篮子,双脚悬空被滴溜着移动过来。
宋南卿看见他后,气愤道:“我还要找人打你呢!你说,为什么要偷我荷包!”他伸手指着小孩的脑袋,眼睛都因为生气瞪圆了。
面对这场闹剧,一边是弟弟,一边是金主大人,绿芜只好陪笑从中间打圆场,“我说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十一!你好好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提着那个叫十一的小孩耳朵厉声问。
本来还趾高气昂怎么都不服输的小孩一下子哭了出来,结结巴巴道:“我…呜舅舅生病需要很多钱,我那天藏在桌子底下都听到你和郎中说话了,再没有钱买药的话、舅舅就……呜钱庄昨天又来要钱了……我们的东西全都被他们抢走了,呜呜呜这个哥哥又漂亮…还很有钱,失去荷包也不会太在意的……”
“这根本就不是在意不在意的事,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去偷东西!如果你爹泉下有知,看到你这样会很失望的十一。”
绿芜叹了一口气,抱住十一擦了一把他遍布泪水的脸,“把东西还回去,跟哥哥道歉。”
宋南卿从小孩口中得知了这个家的情况,虽然不知道为何会如此艰难,但怜悯之心作祟,一时升起的怒火也消了大半。
十一低着头小碎步来到宋南卿跟前,抽泣着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偷拿你的东西,还给你。”
银面光滑的丝绸荷包在他手里显得很大一个,宋南卿接过来打开查看,发现东西一样都没少,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小孩低头可怜的样子,安慰了他几句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沈衡站在他身后淡淡看着这场闹剧,等十一哭声停止了才问:“按你写书印刷的程度,加上刚刚那一套签名握手,按理说应该不至于穷成这样。”
他没有宋南卿的同情心,也没有那么心软,冷冷盯着绿芜问。
院子里风一吹,传来藤编草席的味道,绿芜轻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天边的月亮道:“家中是罪臣之后,干不了正经的活计,因为得罪了高官,变卖家财都还不上他要求的数额,说我们贪污要把钱都吐出来,不然就要流放。”
“我们只好找钱庄借钱还上这个窟窿,岂料家父病重,十一的父亲又意外离世,这笔钱越滚越大,本来…还有好心人帮忙,但这几天他家中有事,我们哪有脸上赶着去找,家中实在揭不开锅还要买药,所以十一才会……”
绿芜看向沈衡,“签名握手这一套,你们是第一个,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想出这个招。不过原始股入股不亏哦,你们现在开始粉我就是老粉,等我彻底红了你们是有优待的。”
她又转过头看着天,小声嘀咕:“按理说我集齐了罪臣之女、山穷水尽、烂摊子一家人的buff,怎么也该进入主线剧情了吧,没道理人家穿越就是什么嫁皇叔、侯门庶女逆袭,到我这儿就变成我在古代写小说还钱,写的速度都赶不上钱庄利息翻滚的速度!”
“我这一生战战兢兢没干过什么错事,唯一有错就是追星眼光奇差爱嗑cp,追一个塌一个个个有嫂子,但这好像也不是我的错吧!”
宋南卿真的感觉面前这个人神神叨叨的奇怪的很,不过他还没忘了正事,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那本新书,是怎么想的会那么写?是否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绿芜面露疑惑,问:“什么意思?我只是在坊间听了一些摄政王和当今陛下的传言,有了灵感而已,请不要上升真人啊!”
“对了金主大人,你不是说想要跟我约下一部剧情吗?我这儿挺乱的,要不移步,我知道有个清雅地方,我朋友在那儿工作,我们可以详谈,也算我替十一给你们赔罪了。”
绿芜可不管那么多,他还惦记着宋南卿那三十两银子呢!
今天乞巧节,大街上人流很多,在这小巷子里都能听见熙熙攘攘的人声,车马络绎不绝。
宋南卿心中想着坊间的传言,他也想知道现在他和摄政王在世人眼中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于是回头看了眼沈衡,悄声问他可以吗?
沈衡点了点头。
天上繁星点点,街道两边树上挂着合欢宫灯,当宋南卿跟着绿芜越走越感觉熟悉,最终来到了灯火通明筝声阵阵的凤栖楼时,他瞪着眼睛指着“凤栖楼”的招牌转头问绿芜:“这就是你说的清雅地方?!”——
作者有话说:之前有聪明宝宝猜出了绿芜身份!奖励皇帝陛下同款乞巧果一个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一定要夫妻吗?
凤栖楼门口传来丝竹阵阵, 宋南卿拧起一边眉毛问:“你那个朋友……不会是云岫吧?”
绿芜发出惊喜的声音,“你认识云岫!不过就算你认识我亲友,也不能打折哈, 说好三十两就是三十两。”
掀起珠帘, 宋南卿又来到了奢侈精美、让人流连忘返的凤栖楼,只是这里跟之前有了不小的变化, 一些女子的穿着都没有之前那么清凉, 而且大厅里人们的桌上少了酒, 多了各式各样精致的餐食。
贾良死了之后,凤栖楼被宋南卿盘下交给了云岫管理, 和之前的青楼做派不同, 凤栖楼经历改革重组,变成了一家业务更丰富的高端会所。倭人境内正在打仗,比起朝不保夕风雨飘摇, 云岫他们还是留在强盛的盛国来的更安心。
二楼包厢, 云岫甩着飘扬的衣摆让人端上来好些吃的, 翠绿印了粉花的桌布之上摆了好几碟精致点心, 宋南卿拿起一盒布丁送到鼻尖闻了闻, 颧骨抬高溢出笑容,抬眼看了看沈衡, 用眼神询问他可不可以吃。
沈衡轻轻颔首。
宋南卿拿着勺子一边品味布丁一边跟绿芜在纸上写写画画,讨论他想要的后续剧情走向,表面看上去是在玩闹, 其实关于这本关注度很高的话本,运用好了就是一个舆论宣传册,是虚构的故事,也可以是现实的映射。
期间云岫也插话进来, 三人时不时对视一眼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诡异的氛围让沈衡本来只是简单坐着,后来不自觉整了整衣领,再后来他离开了这张桌子,背着手到窗边欣赏起七夕的月亮。
云岫只知道宋南卿来头不小,并不清楚他和沈衡的真实身份,所以,相处起来十分自在,甚至有空关心他和沈衡关系怎么样了。
宋南卿低头喝了口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随口道:“嗯……就是,我有时候搞不懂他,我按照你教我的那个手册,主动一点,然后跟他提需求,他好像不高兴,他好像不喜欢我太主动……”
云岫托着下巴说:“怎么会呢?你学的哪一章?男人嘴上说是喜欢纯的,其实说到底还是喜欢欲的,哪有男的不喜欢主动的。”
绿芜听到这儿,眼睛冒出亮光,一拍手掌说:“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俩不对劲,七夕节一起逛街还买东西,原来你们真是啊!”
“云岫你那一套是傍金主的,有时候真感情反而不能用你那些套路。”绿芜正襟危坐发表自己的见解,“就拿我这个书里的角色来讲吧,不管表面上怎么诡谲,其实底色是纯爱。如果一方认为这是一段真挚的感情,另一方再去耍心机,那么他就会以为你不是真的爱他,主动只是手段,越主动,在他眼里就离爱他越远。”
宋南卿理了理头发,道:“我明白。”
五彩的珠串衬得他的脸更加精致,他和沈衡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情爱那么简单,期间掺杂了太多利益和纠纷,一开始就不是纯净的,就像他头上的珠子,穿的时候就是五彩缤纷繁多复杂的,想统一颜色,只能拆掉重来,但拆开来就没办法还原成最初的样子了。
沈衡于他,半师半友半知己,半尊半慕半倾心。其中又掺杂了权力纠纷和利益往来,又单纯又不单纯,无法说清这种感觉。
没有一套方法可以教他真正获得别人的心,真心是算计不来的,只能靠真心来换。
但他没办法把这些跟云岫和绿芜讲,也没办法和沈衡讲。
一楼大厅来了贵客,云岫有事情出去招待。宋南卿垂下睫毛,又问绿芜:“你摄政王这本书,后续剧情如果受我指使随便写的话,他不会生气吗?”
绿芜脸色微变,勉强挤出一抹笑问:“谁?”
绿底红花的桌布被抬起一角,宋南卿扯着桌布朝前靠近,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让你写这本书的人。”
如果绿芜真的是她自己嘴里所说的罪臣之女,那么没有人在朝中知晓政局动向,她是怎么写出这看似巧合又满含映射之意的文字的?
宋南卿一动不动盯着绿芜观察他的反应,想看出今晚这个相遇,从偷荷包到他看到那本书,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
绿芜并没有慌张,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我联系不上他。”
她摊了摊手,“这几日他们府上正在办宴会,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说好的尾款也没有给我,钱庄催债一日比一日急,我没办法,只好从这上面找点别的赚钱路子,是他不仁在先。”
“云岫生意做那么好,你就没想找她借?”宋南卿问。
绿芜说:“找同好亲友,最忌讳的就是公私不分,她已经帮我很多了,我能解决的事,不想麻烦她。”
几月前,因为她家里长辈不愿意和贾良同流合污干一些丧良心的事,被设计诬陷贪污进了大牢,随之而来的就是抄家、吐赃款,那时贾良一手遮天,他们毫无申辩可能,为了保全家里人只能借贷还款。
刚好那时她的第一本话本子在京城风靡一时,小赚了一笔,但面对巨额窟窿,还是显得杯水车薪。所以当有人顺着书店找上门来,问他愿不愿意写一本规定好的定制话本时,面对高昂的费用,她不可能不接受。
为了让她放心,对方先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金,并承诺后续会按照协议给她付款。就这样,摄政王这本书很快问世,有了绿芜这个名片,很多人都来争相阅读,里面写的又是身份最尊贵的二人的爱恨情仇,一有原型,众人总忍不住想入非非。本来朝中有心之人就散布了摄政王和宋南卿的流言,这下子民间逐渐也有了一些风言风语,反过来助推这本书卖的脱销。
但当初她签的协议里有规定,她只能拿那一部分的钱,多出来的都在对方那里,所以她才想出现代签售的法子来企图多赚一点,多还一些。
宋南卿玩着手上的翠绿扳指,眉头微挑,问:“他是谁?”
绿芜神情犹豫。
“还差钱庄多少钱?”宋南卿眼带笑意,一截凝白皓腕搁置在桌上,透绿翡翠在指尖旋转了一圈,气定神闲。
绿芜摇头:“我不能接受……”
宋南卿定定看着她道:“如果你确定家里是被诬陷的,我可以帮你平反。”
绿芜咽了下口水,说不出话了。她望着眼前这个金尊玉贵的少年,从头顶到脚尖,无一不精致华贵,他向自己伸出的橄榄枝太过诱人,虽然只是平静坐在那里,但说出的话就是能让她相信,对方既然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她眉头一拧,嘴角微颤想开口,对方又给了她最后一击:“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开的很大的李氏医馆,对重病急病颇有一番对症下药之解。”
绿芜当然听过,这个李氏医馆一开始名不见经传突然在京城繁华地开了起来,起初人们都不以为意,但后来一些严重外伤病人眼见就要不行了,到了里面偏偏就被妙手回春。而且听说里面的李大夫有自己一套独特医术,桥头卖炊饼的大娘家中老人十多年的顽疾,被一下子治好了,躺在床上十多年的人就那么能站起来了。
现在京城中无人不晓这李氏医馆的神医,而且他收费并没有漫天要价,反而平易近人,只是需要排队。
绿芜之前也动过这个心思,一是没钱,二是李氏医馆的号不是轻易能排上的。她还在心里感叹过,从古至今京城的三甲医院都是那么难排,越是严重的病越是难排。
所以一听宋南卿提起,她的眼睛亮了亮,急忙问:“难道你能?”
坐在对面的少年轻轻颔首,好整以暇看向她,姿态闲适带着绝对的自信。
绿芜轻轻吸了一口气,其实在她少不更事的时候,也幻想过偶像剧中的场面。有一个男人在她骑着自行车上贵族学校受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送她晚会上要穿的晚礼服,开车送她上学,带她去逛衣服店让她重新认识自己,对着鲜花对着大海告诉全校的人自己是他罩的,是的,她就是远近闻名的楚……
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所以当宋南卿这三板斧一出往她头上砸的时候,绿芜在这一刻和那些偶像剧女主共情了。
有时候很难拒绝吧。
虽然对面坐着的人不是霸总,但莫名从他身上看出了一丝霸总的影子和气势。
他给的实在有点太多了,而且又不图什么,仅仅只是图自己……身上的线索罢了。
绿芜静默许久,最终抬起头道:“是九王殿下身边的管家。”
他给自己钱,让自己按要求写出来,钱是一批一批付的,但最近九王好像在忙着办宴会,管家也没空出来,她没了这笔钱,才到处想法子多赚一些,十一也是担心她,所以才会一时心急做了偷东西的错事。
“希望你能履行承诺,我也会按你的要求写完第二部。”绿芜没了插科打诨的表情。
宋南卿点头,朝她伸出右手,“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门口掀起一阵旋风,云岫急急忙忙推门而入,着急对着绿芜道:“快快快!他又来了,快点帮我化妆,我让人先拖住了他,你快点要不然来不及了啊啊啊——”
宋南卿呆坐在桌前看着绿芜就这样从旁边掏出来一个小箱子,粉末兑水捏成一个敷在鼻子上的形状,凭空捏出来一个假鼻子,下巴加了一块,眼睛用稍暗一些颜色的粉描的变得更尖。
她的动作快出残影,顷刻之间云岫就大变模样,从一个仙气飘飘的美人变成了一个俊朗的少年,从外表来看竟然毫无破绽。
宋南卿在一旁目瞪口呆,眼睛瞪得老大,等云岫拆了发髻又穿上一件暗色外袍之后,完全完成了一个大变活人的动作。
眼见着云岫飘然离去,宋南卿还没回过神,眼神发飘对绿芜说:“你、她…刚刚是谁啊?”
“哦,有个想来抄袭我们生意创意的人,云岫假扮成别人去套他话给他使绊子呢。”绿芜从容收笔,在宋南卿眼里就是在收一柄锋利的剑。
“你刚刚说,九王最近在办宴会,什么宴会?”
“七夕宴,这几天都在准备,请京城世家的官员夫妻一同参加,说是庆祝侧妃生辰。不过看守可严了,我上次想去找管家,他那里没有请帖是进不去的。”
宋南卿若有所思问:“一定要夫妻吗?”
绿芜点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宋南卿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沈衡,喉口发紧,一脸真切问绿芜:“你能把云岫化成男人,那…能不能把我化成女人啊?”
他和沈衡扮演夫妻的话,总不能让沈衡扮那个妻吧,除非那些人疯了,不然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也不会相信。
“咣当”一声,绿芜手中的笔掉落在地上,她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打量着宋南卿,从眼睛到嘴唇,然后视线在宋南卿和沈衡之间来回游荡,最终勾起一抹笑道:
“能,怎么不能。”——
作者有话说:戏精即将来袭[鼓掌]
第50章 第五十章 怎么那么可爱
月上中天, 九王府门口的侍卫笔直排列,管家在接待京城位高权重的官员夫妇。
九王久不出来活动,一朝对外举办宴会, 京城多少人都想和他结交。
外界都传他是一个绝顶痴情之人, 当年在与突厥人作战时府中王妃生孩子难产去世,他未能赶回来见王妃最后一面, 哀思难寄, 一连好多年都未曾娶续弦。传言说他对王妃旧情难忘, 后面纳了几房小妾都有着王妃的影子。
听说九王这几日新娶了一名侧妃,对她宠爱的很, 鹣鲽情深, 不输当年对王妃之态。所以大摆筵席想把这名爱妃介绍给京城世家命妇们认识,帮助她更好地融入贵妇圈子。这样看来,九王对这位侧妃还真是上心的很。
明亮的八角灯挂在树梢, 投下树叶枝干的影子。在暖黄色灯光下, 不远处一个粉衣女子款款移步而来, 挎着旁边高大男人的手臂身姿绰约, 层层叠叠色彩明媚的衣袍尽显娇媚。
她没戴什么名贵的首饰, 头发只是简单挽起,几缕飘下来的碎发在空中摇曳, 主打的就是清水出芙蓉,宜室宜家。但那张漂亮到耀眼的脸一经出现就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小巧的巴掌脸略施粉黛,她看起来年纪尚小有着未识世事天真神态, 一双眼睛含水般轻轻转动,被描绘勾勒的极为勾人,眼尾拉出的那道细细弧线微微上扬,饱满的红唇上涂了亮晶晶的口脂, 可爱清纯和甜美妩媚浑然一身,浅粉的衣裙蹁跹,一举一动尽态极妍,娇俏动人。
但她旁边那个男人的长相就不尽如人意了,国字脸,短粗眉,扔到虹桥叫卖的小贩摊中都分辨不出的长相,也就只有个个子可以看了,这美女配丑人的搭配,让众人一边感叹实在是暴殄天物,一边打量那个男的到底是何身份来头。
宋南卿挽着沈衡的手臂,敛眉低声道:“你能不能别顶着这样一张脸碰我,好难受。”
后腰处被温热的手臂轻轻搂着,虽然还是同样的手臂,但看着沈衡现在那张被易容过的脸,宋南卿只想仰天喊救命。
一个时辰前绿芜一听要给他男扮女装,兴奋得不行,造型妆容尽心尽力极尽细致,桃花般的脸蛋被勾勒描画成了绝世美人,只是眼睛和骨骼阴影变换了几下,宋南卿的脸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原本偏圆的眼睛被横向拉长,妩媚风情在眨眼间尽显。唇峰被晕染出去,唇形一变,下半张脸就完全不同了。
他长相本来很幼态,这样一弄显得像是个被催熟的水蜜桃,最后绿芜完成作品的时候,望着眼前的宋南卿都忍不住捂住胸口小声呼气:“我堂堂一个异性恋看见你都要不行了……我的手艺不管到哪儿还都是一骑绝尘的存在啊——”
在宋南卿脸上花费太多功夫的后果就是,等到沈衡的时候就没剩多少时间了,为了防止宴会开席进不去门,她照着沈衡给他的画像三下五除二套了个成男模板。
所以宋南卿看着他眼前这张脸,属实有点接受无能。
沈衡搂着他的腰二人举止亲密,眼神扫过宋南卿亮亮的红唇,又被他卷翘浓密的睫毛吸引了心神。
绿芜没有夸大其词,穿女装的宋南卿确实别具吸引力,这个年纪本就处在性别朦胧期,光鲜甜美的衣着和首饰一上身,弄得沈衡都有些恍惚。
“怎么了,不是夫妻么,碰一下都不行?”高大的男人倾身凑到他耳边,动作亲密,尽心尽力扮演一对热恋夫妻,和周围的高官夫妇相比确实是有些黏人。
宋南卿心想如果你一开始就是这张丑脸,我怎么也不会委屈自己跟你假扮夫妻,绿芜真是太不靠谱了这弄了个什么怪物。
眼见二人走到门口,看守的侍卫要他们出示请柬。
宋南卿眼睛转了转,含着秋波的眸子扫过左右两个侍卫和周围人群,推了一把旁边的沈衡,语气娇纵:“请柬呢?”
沈衡很快就接上了戏,眼睛往下一瞥,道:“不是你收着的吗?”
宋南卿头上的发髻晃了晃,他微微张开嘴眉头一皱,“在家里的时候不是说好你拿着的吗?什么意思,你不会没拿吧。”
他刚刚还和绿芜学了伪音技巧,细着嗓子提高音调,还真有种声音磁性的女孩子的意思。
“你能不能上点心,这可是王爷亲自下的邀约,这要是进不去丢了脸面,我看你明日在大理寺怎么抬得起头!”
沈衡压低声音道:“怪我?请柬明明是你丢三落四现在又怪到我头上了?谁家夫人跟你一样一天天就知道吃喝打扮,家里大事一点不管。”
他们逐渐提高的声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宋南卿拿眼睛余光瞥着不远处刚下了马车朝这边走来的刑部尚书,把握好时机,猛地抬手指着沈衡尖声道:“我不管!今日我非要进去问问王妃娘娘,天下有没有这种道理,自家夫君不管事,倒要妻子来受人指指点点!”
他猛地朝沈衡肩膀一推,没推动对方一分,反而自己朝后退了好几步,正巧撞在一旁的刑部尚书夫人身上,一倒地,宋南卿哭哭啼啼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沙哑传来。
沈衡抬手想扶,又握紧了拳放下。
尚书夫人扶着宋南卿起身,看他哭的眼角带泪的可怜模样,拿出帕子给他擦拭,慈祥平和的一张脸带着善意温柔,轻声道:“夫妻哪有过不去的坎,别哭了,怎么回事儿跟我说说?”
门口管家认得刑部尚书,小跑着过来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招待不周连忙道歉。
宋南卿抿了抿唇,不小心舔到唇瓣上苦苦的口脂,咧着嘴露出了一个痛苦表情,眼眶红的程度更加深了一些,挽着尚书夫人的手跟她谴责吐槽沈衡,边说话边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他在一次宴会上和这位夫人有一面之缘,她跟刑部尚书感情很好恩爱许多年没有孩子,所以对孩子有着天然的亲和力。经过那次目睹尚书夫人替一个宫里孩子解围,和耳边日常听来的关于这位夫人的慈爱事迹,宋南卿选定了她作为自己这次赌一把的筹码。
“我们的请柬没有带来,现在派人去拿肯定来不及了,他还说是我的错!不想想办法就知道骂我呜呜…”宋南卿红着眼眶梨花带雨,指着站在一旁不闻不问的沈衡道,“我就知道男人靠不住。”
府里钟声敲响,预示着宴会即将开始,尚书夫人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又问了沈衡在何处做官。刑部尚书一向听自己妻子的话,看她有帮宋南卿的意思,也上前来跟沈衡搭话,见他把大理寺的人员结构和最近发生的案子说的清楚,心中仅有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刑部尚书跟夫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头跟管家说:“宴会马上就开始了,他们在门口吵架也不成样子,怕扰了王爷兴致。我看这二位都眼熟,不是什么宵小之辈,不知能否宽容些许,让他们随我和夫人一同进去。”
既然刑部尚书认识,那管家确实没有不放人的理由。宋南卿被尚书夫人拉着手腕进了王府,嘴角微微扬起。
“以后不可这么任性了,既然已经结为夫妻就该一体同心,我看你的样子应该成婚不久吧,有事就该好好说开,嗯?”尚书夫人轻轻敲了敲宋南卿的额头,言辞温柔,微笑的样子带着温和包容,让他想起了母亲。
原本翘起的嘴角下压,宋南卿默默点了点头跟她道谢。
“我的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也跟你一样大了…”尚书夫人眼角有了些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依然温和,她觉得跟宋南卿很投缘,又聊了几句才被人叫走。
夜晚的九王府灯火辉煌,沿着小溪的石子路旁一盏盏落地灯把周围照得明亮,拿着刀的侍卫在门口巡逻,大门逐渐关闭。
宋南卿转头寻找沈衡的身影,踮脚张望之时突然看见了贺西洲,虽然自己已经易容伪装,但那种条件反射般被发现的紧张还是涌上心头,他提起裙摆小碎步朝前方假山移去。
薄底的布鞋走在石子路上十分硌脚,宋南卿撇撇嘴露出不悦,一个正绕着假山躲避往这边来的贺西洲,没成想自己的胳膊上传来一个有力的拉扯,他瞬间就被拉进假山中间的缝隙中,粉红裙摆在空中扬起一个弧度,像蝴蝶张开翅膀又快速收回。
“你、大胆!放开我…唔唔……”
贺西洲已经来到假山附近的河边,宋南卿被一只手掌捂住了嘴,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人贴身上前,熟悉的气息和味道让宋南卿放松了刚刚紧绷起的心神。
是沈衡。
假山中间很暗,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人的轮廓,沈衡握住宋南卿的腕子,低声问:“刚才有没有哪里摔痛?”
狭窄的空间里,二人的体温彼此交换,在本就炎热的天气里,很快额头上就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宋南卿摇了摇头,又点头说:“手痛。”
借着外面的灯,沈衡掰开他的手指,手心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刚刚推他推的,还是因为倒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的缘故。轻轻的触摸像是蜻蜓点水,在手心抚过,带着怜惜。
巡逻队排列整齐正在园子里巡逻,他们现在更没办法出去了。
宋南卿被挤在假山石和沈衡的胸膛中间,长长的发丝有一缕落到了男人肩膀上,他转过身和人面对面,伸出手指点了点沈衡的胸膛道:“刚刚在门口,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说我就知道吃喝打扮。”
外面有人,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呼出的气息几乎能洒到沈衡脸上,又大又勾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也发着光。
“还说我丢三落四呢!平时就对我不满很久了吧,现在可算找到机会说出口了,你怎么这么坏啊!”宋南卿鼓着脸戳他,脸上胭脂香粉和口脂的香气直往沈衡鼻子里钻。
修长的手指攥住少年胡乱戳弄的手固定在胸前,沈衡弯腰凑近,盯着他叭叭不停的小嘴,暗沉沉的目光看得宋南卿心里发毛。
“干嘛…我跟你说、你——”
饱满多汁喋喋不休的嘴唇被含住,深深的亲吻带着浓烈的情感铺天盖地落下,假山中间小小的缝隙里,他们二人相拥在一起,远处是开宴歌舞升平的音乐,近处只能感受到这个侵略性的吻。
宋南卿被亲的舌头发麻,抑制不住往后躲,一只手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预料到他的动作,准确垫在他后脑勺上,手掌用力往前压去。
“呜……”宋南卿踮起脚,酥酥麻麻的愉悦从舌尖传到后脑,又一路传到被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的发根。
他的舌头含不住,吐出一截两眼迷离,泪花都被亲出来了。
沈衡舔舐着少年那颗饱满诱人的唇珠,细微的水声在假山里清晰回荡,湿滑的粉红舌尖被舔着勾勒描绘,又被顶着塞回了少年流着口水的嘴里。
“怎么那么可爱。”沈衡低低叹息,声音里溢出掩藏不住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