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2 / 2)

我死了又活过来了 猗凡 12872 字 3个月前

萧二郎几时被这般打脸羞辱过,面上爆红,然而在听了她的话后,潮红急速褪去,惨白一片:“你骗我!”

白珏展开扇子:“我从不骗小孩。”一节扇骨打在脸上,潇洒的气质减了三分。

“娘!”潘潮直愣愣往地上一跪,笔直笔直。他神情沮丧,眼看着都要哭了:“我也中了毒,我不能没了武功,我要是武功废了,我就会被赶出应天书院。我这辈子就废了。”

顾长思有心安慰他:“没事的,没这么严重。”

潘潮:“你闭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个好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人爹就在这呢。

顾容瑾勉强坐正了身子,运功打坐逼毒,求人不如求己。

顾长思讪讪闭了嘴。要说中毒,他们应该都中了,唯有他半点事都没,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顾容瑾大概是急于逼出乌骨青,他修炼的又是烈性功法,内力猛然冲撞,整个人忽得往前一倾。

顾长思一直紧盯着他爹,见他这般,伸手就去扶他,“爹!”

顾容瑾抬手捂了下嘴,转而看向儿子:“没事。”目光温柔,随即还笑了下。那笑容白珏太熟悉了。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一直误会了什么。顾容瑾没有不疼顾长思,相反,他非常疼他。他唯一不在乎的只有她而已。

“爹,你真的没事吗?爹。”顾长思眼里也只有他爹,这一声声情真意切。

白珏感到没意思的很,眼前上演着父慈子孝,独独她是个外人。

顾容瑾的目光落在长剑上,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白珏眉头轻皱,忽然一掌拍下,重重打在后心。顾容瑾那一口硬咽下去的鲜血就吐了出来。

顾长思大惊,扑上前就要推开白珏,眼神凶狠。被她单手握住,抬眸看向他。

顾容瑾抬起一只手阻止:“我没事。”

顾长思:“可是爹……”

白珏一言不发,凝聚内力,运转长春功,心情很不好:“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顾长思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心内又愧又悔。默默的蹲在一边,不敢吭声。

筋脉游走一遍,顾容瑾感觉瘀滞的内力顺畅了。左手的浓黑褪掉不少,整个手掌只剩淡淡的青色。

白珏却在这时忽然收了手。

顾长思紧张的直起身子:“我爹没事了吧?”

白珏:“余毒未清,自己喝草药调理吧,我没力气了。”她身上都是虚汗,坐在地上不愿起身。

潘潮浑身绵软的挪到她面前:“我,我,还有我!”

白珏瞪他:“你什么你!”

潘潮:“我不想武功全废啊!干娘!”

白珏闭目养神。

顾容瑾身体能动后,很快恢复如常,看了潘超一眼,轻描淡写道:“无妨,只是普通的软筋散,休息个两三天自可缓解。”

萧二郎面如死灰的脸当即恢复如常,看了眼顾太尉,怒火这才汹涌澎湃而来,凶神恶煞得将白珏一瞪。要不是顾及顾太尉,只怕就要上手打人了。

白珏似有所感,眼皮子一掀:“小狗崽子。”

萧二郎气炸。

夜还长,山洞口又不是个过夜的好地方。顾容瑾稍微活动了下身体,感觉恢复的差不多了,又招呼孩子们一同离开。

山下有农舍,无论是借宿,还是府里的人找了过来,都比在这山上好。

众人都起了身,唯有白珏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百无聊奈的把玩着扇子。

顾容瑾脚下略有迟疑,幸而顾长思也发现了,问:“大姨,你怎么不走?”

萧二郎:“别管她,她肯定又要耍什么花招。”

潘潮:“对!”

顾长思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她,只当她现在气了,不想理他们,不屑于与他们一道,心下有些迟疑,又问了句:“大姨,你真不走吗?”

白珏用扇子点了点腿,真真假假的笑了起来:“腿瘸了,走不了。”

萧二郎:“我就说!”

潘潮:“可真会选时候瘸。”

顾容瑾:“二郎,你背上她。”

萧二郎:“昂?”

白珏颇感意外,看向顾容瑾,笑容邪恶:“为什么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不是更合你意?”

顾容瑾背对着她,已迈步走了:“我现在怀疑你是花月教教徒,留着你自有用处。”

白珏猛扇扇骨:“你那只爪子要不是我及时出手,你都打算自个砍了吧?”

顾容瑾:“嗯。”

白珏:“……”是个狠人。

萧二郎百般不愿,但顾太尉下了令,也只得认命。然而他实在太讨厌这个三番四次欺辱她的女人,一转头又吩咐起了潘潮:“你背她。”

潘潮对萧二郎唯命是从,哪敢拒绝,背上人就走了。

顾长思倒是有心背她,但他自知体质不如人,就算主动请缨,他爹也不会答应,也就没出这个头。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爹,又频频回头,总觉得自己方才推了她,心中过意不去,想道歉又没个机会。

走不多远,就到了下山的路。

潘潮这一日过的惊心动魄,又一天没吃东西,早饿的饥肠辘辘,头晕眼花。背人什么的简直就是强人所难。因此毫不意外的,一脚踩上台阶,脚下一软,就栽了下去。

白珏本能闭眼,暗道这一摔免不了了,谁知扑出去的瞬间,被人自脖颈处往下一揽,箍住胸口,一碰即松,起落间就落入了一人怀抱。

这怀抱熟悉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28.共处 ·

潘潮被顾太尉一脚勾住, 鼻尖都快触到地了,又被他一脚弹了回去。有惊无险,潘潮往后踉跄了下, 站稳脚跟。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正要开口道谢。一抬眼, 见顾太尉怀里抱了个女子。怔了怔, 心里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张开手就要说话,哪知被顾长思勾住脖子, 往回一拉。

潘潮挣扎了下,漆黑的夜色下,居然也领会了彼此的意思。

潘潮觉得顾长思一定是疯了,动静大了些, 被萧二郎踹了屁.股,立马安静了。

气氛忽然诡异了起来。

身处诡异中心的顾太尉面上冷若冰霜,心内却是翻江倒海,悔得不行。他方才出手完全是下意识,等他回神, 扔也不是,转手也不是了。脊背不由自主越来越笔直, 简直就像那皇城墙上杵着的旗杆。人也没敢抱在怀里,两条胳膊越抬越直,越来越直。

白玨浑身冰冷,两条腿没知觉。原本刚一入他怀里,贴着他炙热的胸口, 感觉还很舒服。不过片刻功夫,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挂在两根竹竿上, 无所依仗。这还不如被潘潮背着呢。

“顾太尉,你要抱就好好抱,不抱就换人。”白珏手里捏着断扇戳他胸口,嫌弃的不行。

顾容瑾就等这句话,张了张嘴正要叫“二郎”。夜空中忽而一声鹰啸。众人惯性使然纷纷抬头看去。潘潮:“哇!好大的鸟!”萧二郎反手一巴掌将他的头按向□□。

也就这片刻功夫。一道黑影落下,单膝跪地:“主人。”

姜奴是外族人,即便过去那么多年,说起大周官话仍有些古怪的生硬。他身形高大,半跪在地,像座小山头。

白玨的手无意识的勾住顾容瑾的后背掐了下。她掐人有个毛病,喜欢捻起一小点肉,指甲对齐狠狠一掐。掐人者不费力,被掐者疼的要命。

姜奴抬了头,在看到顾容瑾怀里抱了个女人后,又仓皇低了头,口内道:“山路崎岖马车不好上山,都在山下候着,请主子随我来。”

顾容瑾就像忘了先前的事,抬步就走。

下山的时候,人身体习惯性往下倾斜,大概是怕她滑下去,他也没那么僵硬了,反往怀里带了带。

白玨一时倒有些搞不清他想法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猜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生左不过就是见招拆招,她还能被他给生吞活剥了?

心里一放松,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也有可能是内功耗尽的缘故,不知不觉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在缓缓前行的马车里。

也没什么预兆,无声无息的,她睁了眼。

车内有一盏昏暗的羊角灯,她没动,目光顺着顾容瑾的手看去。

似有所觉,顾容瑾偏头看来。

四目相对。

片刻后,顾容瑾别开目光,收回手,倒也没见尴尬,稳得很。

“你的腿怎么回事?”他温声开口。

白玨被这一声问,心里奇奇怪怪的,转念一想,他现在眼里的可不是“白玨”,指不定他对其他女人都这样,先是不理不睬,现在又同处一辆马车,嘘寒问暖,欲情故纵的把戏罢了。

大概是她的眼珠子太活络,顾容瑾竟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道:“家仆只赶了两辆马车,那三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我就坐不下了。”言下之意,我只能和你凑合了。

白玨对他是没什么好脾气的,“那也可以我和长思一辆马车,你跟他们一起。”

顾容瑾不置可否,不着痕迹的往车窗边坐了坐,就连二人不小心交叠在一起的衣角都被他移开了。

白玨见他一副撇清干系嫌弃她的样就火气上涌:“你干什么呢?”

顾容瑾:“免得姑娘误会。”

白玨:“做贼心虚的才欲盖弥彰。”

顾容瑾心里都打算出去骑马了,听了这话,反不想动了。

他有时候就会跟自己较无谓的劲,你说我“做贼心虚”是吧?我必然是要证明我没有。就算是同处一室,我也能目不斜视,当这里没你这个人。

白玨自己坐了起来,搬着腿换了个位置。她全身力气都在跟腿较劲,没留神马车忽然晃荡了下,白玨一脑门朝车架撞了去。顾容瑾忽而倾身一托,掌心稳稳当当的托着她的头又将她扶了回去。

白玨看他,却见他眼神回避,目光涣散。

“主子,您没事吧?”外头传来说话声。

顾容瑾:“嗯。”

这一声“嗯”很低,也就比苍蝇好那么一点吧。白玨只想翻白眼。

后来的路就顺畅多了,大概是家仆也小心了,车内的人没有东倒西歪,白玨心里竟还生出了几许遗憾。她刚才在顾容瑾身上感受到了些微温情,搞得她心情挺复杂的,竟然还期待着他能说些什么。

顾容瑾不是话多的人,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一直秉承谦恭守礼,谨言慎行的君子风范。唯有单独面对她的时候,有那么些嘴碎。

嘴碎还喜欢管东管西,最让白珏佩服的一点,他从来不生气,不管你发多大脾气。他表现出来的永远都是克制而温柔。等你发泄完了。他先是朝你一笑,然后温温柔柔道:“你说完了,换我来说了哈。”

白玨好多次被他说的拳头都硬了又强行松开。就连牧真都说:“顾公子,你真该感谢你这张脸,这要是换成别人早就非死即伤了。”

白玨从来不避讳自己喜欢顾容瑾的脸。就连顾太师都说她,“但凡有点修养的人都不会说因为别人长得好看就喜欢他这样肤浅的话,你这样的,只能说明你无知粗鄙又肤浅!”

想起往事,白珏不知不觉走了神,等她三魂七魄回笼,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歪着身子盯着顾容瑾瞧。

这一瞧也不知瞧了多久。

顾容瑾四平八稳的坐在那,竟也没半分厌烦。

“大概是被看习惯了吧,”白玨默默的想。有些遗憾的是,曾经她看顾容瑾,不出片刻,他必然会面红耳赤,或是拿书挡或是直接推开她的脸。

十年过去,居然连害羞都不会了。

没意思哟。

白玨哼了声转开脸。

一道极其细微的呼气声响起,顾容瑾藏在袖子下的手,终于松开了些。人没动,眼珠子悄悄滑向一边。

白玨忽然转过脸来,顾容瑾快速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白玨:“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顾容瑾:“……”

白玨:“嗯?”

顾容瑾:“……”

白玨:好吧,人果然会变。

总算到了太尉府。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太尉府门口都是人。

有应天书院的牧先生,萧家的人,潘家的人,太尉府的人也都站在外头。不是管家没请他们进去。而是这些人都焦急万分,太尉大人都亲自寻人去了,他们帮不上什么,更不敢进屋休息,只巴巴的候在门外等消息。

马车停下,顾容瑾终于在长久的寂静中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且在马车内歇着,一会直接载你入府。”

白玨一听又不爽了,干什么?我见不得人啊!

顾容瑾掀了马车帘一角正要下车,岂知刚露出半张脸。马车帘忽然被整个的掀飞了出去。白玨挤在顾容瑾身边,抢着要第一个下去。

她冲动之下倒是忘了,她腿还不灵便。想象中的潇洒现身,再挥一挥衣袖飘然而去根本无法实现。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马车外都是人,围了个满满堂堂,齐刷刷悉数看了过来,就跟看猴似的。

一不小心成了焦点。

白玨气定神闲的很,她年少成名,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看。

大抵是武者本能,她敏锐的捕捉到了浓烈的杀意。

先前在山上,四面漆黑一片,姜奴又有意回避,根本没看清白玨的脸,现下她骤然现身,引来一阵骚动。姜奴不可避免的看了过来。错愕过后,杀意浓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

顾容瑾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身子往前挡了挡,也没下马车了,表情不变,吩咐道:“先进府。”

顾太尉身份地位摆在这,他不愿寒暄,也没人敢拦他。后一辆马车的人已下来了,萧潘两家的人很快围拢了过去。独独牧真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来神。倒是他的小书童叫了他好几声,牧真惶惶然回神,又看向太尉府的大门。

那一瞬,他以为看到了白玨,脑子空白了,头皮发麻。清醒过后,心口豁开了一道口子。

白玨被直接送到了她住的小院,她自己走过去的。

内力被抽空后,她的腿会短暂的失去知觉。路上耽搁了这么久,也恢复了些,只是还不怎么灵便,一步挪一步,麻麻的刺刺的,滋味酸爽。

顾容瑾今日有些反常,至少从他亲自送白玨回去这一点来说,反常的让人匪夷所思。

白玨一路上走得慢,想等他靠近,既然有话大家就好好说开。可他就那么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

几下过后,白玨就有些受不了他了。

这男人一直都这样,扭扭捏捏的,让人根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犯不着了,她也懒得再琢磨他了。

白玨不再管他,心里想着随他去吧。

回了小院,连翘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的迎了上来。待二人进了屋,连翘鬼鬼祟祟道:“我都看见了,是太尉大人送姑姑您回来的吧?”

白玨扒拉着枕头,心中烦闷,“睡觉。”

后半夜,屋外传来打斗声。白玨耳聪目明,即便深睡,潜意识里察觉异样后,也能及时醒来。

她悄声靠向窗户,只一眼就辨认出,一个是顾容瑾,一个是姜奴。

不过这会儿,已不再打了。而是姜奴跪在顾容瑾身前。

白玨一下子就精神了,主仆反目?自相残杀?

夜月下,顾容瑾朝她这边看了眼,也没说什么,虚手抬了下姜奴,二人一前一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名叫白玨,若是不小心哪一章打成了“白珏”一定是输入法的问题。有时候没留神就变成“白珏”了,奇奇怪怪。

29.疯魔 ·

白玨是看着姜奴跟顾容瑾走远的。她不知道的是, 姜奴跟着走了一段路后,又忽然回头,体重累赘, 速度又快,就像只攀登纵跃的巨猿。目标明确, 直奔白珏所住小院。顾容瑾早有防备, 先一步拦住去路,又将他给强行按头带走了。

隐在太尉府各个角落的暗卫都吓得不敢出来,竭尽全力让自己表现的像一具死尸。

到了书房, 顾容瑾一拉一扯就将姜奴扔进了屋子,反手关上了门。

“你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姜奴身材魁梧,长得一脸凶相,然而你若敢认真看他, 一定会发现他的眼睛透着孩子般的纯真。

此刻他就是睁着这双纯真幽蓝的眸子,一脸委屈的看着顾容瑾,瓮声瓮气道:“我就是听了主子的话啊。”

顾容瑾现在有些后悔了,他或许不该派人将他喊回来,让他继续去带他的新徒弟好了。然而, 就在今晚之前,他已计划好了让姜奴回来盯着王思思。那个女人的存在让他不安, 他需要在她身边安排一个可信的又足够强大,危机时刻又能取了她性命的人。

然而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他不愿深究,更不愿承认。

“我让你回来是让你监视她, 不是让你杀她。”

姜奴就像是听不懂他的话,重复道:“必须杀。”

就像闵栀曾经说过的, 姜奴是一根筋,只听得懂命令,其他的跟他说不着,因为说不通。

顾容瑾:“现在不需要杀了,我有我的打算。”

姜奴:“必须杀。她像主人的夫人,必须杀。”

顾容瑾有一会表情是错乱的,片刻后,矢口否认道:“不,她不像。”

姜奴理解不了顾容瑾复杂的情绪变化,只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认真想了想,说:“是,也不是非常像,比楚王旧部送来的那个差远了,那个才长得一模一样,连夫人耳垂的小痣都点了。这个,也就乍一眼看上去像,仔细看看也不怎么像。”片刻后又否定了自己的话:“也不是看上去像,就是……就是……”他形容不好,苦恼了起来。

顾容瑾想说“感觉”上像极了,可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更不会提醒姜奴,只缄默的闭了嘴。

姜奴是个思想简单而执着的人,因此轻易不会被复杂的感情带偏。即便是绕了个半圆,他也能快速的回到原点,“主人说过,往后若是再有女人胆敢冒充夫人乱主人心神,姜奴就是主人手中的剑,替主人杀尽这些魑魅魍魉。”

顾容瑾:这话我说过。

“主人,姜奴这就去做你手中的剑。”他爬起来又要走。

顾容瑾:“你站住。”

姜奴扑通一声又单膝跪了回去。

顾容瑾:“你起来。

姜奴站起:“主人说过,主人是个容易心软的人,若是主人犹豫不决,姜奴就替主人做决定,要么赶走,要么杀掉。”

顾容瑾:这话我也说过。

姜奴:“主人?”

顾容瑾出神的望向窗外发了会呆,喃喃道:“长思现在需要她,她有办法根治长思天生体弱的顽疾。”

这个理由很充分,姜奴被劝服了:“奴才懂了。”

顾容瑾的心莫名的疲累至极,他朝姜奴挥挥手,示意他走。

姜奴:“奴才一定会看紧她,绝不会让她乱了主人心神。”他躬身离开,出了门。

一直走出了院门,姜奴才脑子不怎么好使的回想起,那个女人他见过,去年秋,她就曾明目张胆的找来太尉府冒充他女主人。亏得他慧眼如炬,一剑破灭了她的阴谋诡计。没想到她这次竟然选择了他不在的时候趁虚而入。真狡猾!姜奴摸了摸身上背着的这把等身大刀,有些遗憾的想,当初事出紧急,手上没有趁手的兵器。若是这把刀在手,当日就能结果了她,又岂会有今日的麻烦

顾容瑾在窗户边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天幕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抹了下,才一脸冷漠的转过身。

混乱的躁动的带着不切实际渴望的心也在这时终于归于平静。

他靠坐在书桌后,没什么表情的挥开案上的笔墨纸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案上烛火摇曳,漆面的盒子被打开,露出一柄小小的刻刀。

他就像是拿出心爱的物件小心翼翼的将这把刻刀捧出,手里把玩了会,忽而又愣住,放下刻刀,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件。

烛火下一照,正是女人用的簪子。

非常普通的簪子,外面大街上到处都是,簪子的一头被磨的圆润,不会轻易伤到人。

就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簪子,他怎么就认出是那个女人的了?

原本平静的表情因为这个念头渐渐阴沉,漆黑的眸子像深渊的漩涡望不到底。

风吹动树枝,哗啦作响。未关的窗户啪啪的来回砸向墙面。

突然之间,毫无预兆的,顾容瑾举起簪子猛得扎向左臂。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簪子深入骨肉,鲜血泅湿衣料,只片刻功夫染红一大片。

斯文温和不在,克制隐忍不在,独留疯魔癫狂,他无声的笑了,笑得面容狰狞,笑得泪流满面。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竟然因为别的女人像他的妻子而牵动了心肠,他尽然有那么一瞬分不清真实与梦境。他竟然,竟然还生出那么一丝丝“如果她是阿玨就好了”的妄念。

该死!

该死!

他真的该死!

阿玨当时是怎么死的?阿玨当时该有多绝望啊!她流干了血,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她当时该有多痛啊。

夜风呼号,暴风雨骤然间倾盆而下。

顾容瑾拔出簪子,血液溅到他脸上,冷白的肤色,鲜红的血液。夜色下,像是吸血的恶鬼。下一刻,只见他又狠狠朝手臂扎了下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定很痛吧,比现在的他还要痛千倍万倍。

为什么他就不在她身边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同一个雨夜,同一个太尉府,没睡着的还有一个人。

顾长思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小六子担心他,翘着头问:“少爷,你是不是身上又不舒服了,要不要给你叫大夫啊?”

小六子不说他还没意识到,今儿个他颠簸劳累又没按时用饭竟然没觉得身上不舒服。难道是大姨上次帮他运功调理身体有了成效?

大姨虽然平时疯疯癫癫的让人捉摸不定,不过还真有些本事啊。

然后他又想到了今晚在马车上,潘超说的话。

潘超骂他想撮合他爹和其他女人简直就是疯了。他真是活在蜜罐里不知人间疾苦。放眼整个大周,历数各个门阀贵族,除了他爹这个大奇葩,谁家像他家这样。

顾长思也就没有娘而已,其他要什么没什么?都是别人用尽一生也渴求不来的富贵尊荣。

反观别人家多的是主母磋磨姨娘陷害,兄弟倾轧。那样的大家庭能活着平安长大就已经是幸运,更别想还有其他什么好处,都是要用命去搏的!

顾长思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内宅阴私。他一直因为兄弟姐妹少而感到孤独,从未想过还有人会害了血脉至亲只为谋夺家产。

潘超听顾长思问为什么,只气得想把他的头拧掉按在地上摩擦。这就是他一直不喜欢顾长思还喜欢欺负他的原因。

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能懂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啊。

不过是死了娘而已,他潘超就算有娘,还不如别人没娘,他的娘因为得不到丈夫的宠爱,就将他当出气筒,在他身上扎针,不给他饭吃,大冬天的在雪地里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他小的时候唯一的心愿,就是巴望着他娘早点死。就算是现在,他也希望他娘快些死,这样他就不会因为有个疯娘,在兄弟姐妹间抬不起头。

萧二郎听潘超说得有些多了,忍不住咳嗽了声,示意他停下。

顾长思是顾家的宝贝,萧二郎担心顾长思听了什么不好的转头跟他爹说。顾太尉会怪罪下来。

潘超说:“顾长思不会跟他爹告状。他浑身上下也就这一个优点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欺负他,当时痛快了,后来又吓得哭了。哭也不愿丢脸,只逞强的威胁,说他要是敢跟顾太尉告状,他下次见到他一定将他打死。

顾长思也是个脾气大的:“谁要跟爹告状了!懦夫才会打不过就找大人!”

先前潘超虽然跟顾长思说了很多亲爹娶后娘的不好,让他一定要拦着,无论用尽什么手段,最好等自己成了年,该拿的都拿到手再说。

萧二郎全程没怎么说话,大概也是认同的吧。

顾长思翻来覆去的想,最后还是理清了自己真实的想法,也许潘超说的都是对的吧。可是与那些家产尊荣相比,他还是更希望爹爹开心。

因为他爹真的很疼他啊。他也想疼他爹一回。

30.拜师 ·

一.夜暴风骤雨, 到了天亮,气温骤降。

连翘哼着小曲从厨房回来,跨过门槛的时候双手攥紧食盒, 弓着腰。嘴里有节奏的发出“一二”。食盒越沉,她心里越踏实。

白玨刚刚睁眼, 半夜看了一场没头没尾的戏, 抓心挠肺的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后半夜就没怎么睡着。天快亮时脑子一沉,又稀里糊涂睡过去了。

连翘红光满面, 见她醒来,两条小腿就像俩个车轱辘忙前忙后,裂开的嘴就没合上过。

白玨觑她两眼,小丫头虽说经历坎坷, 却仍是个什么心事都习惯堆在脸上的憨孩子。这样的人本质上就不会坏到哪儿去。容易被人一眼看穿的人,想坏也坏不起来啊。

白玨笑了笑:“发生了什么喜事,高兴成这样?”不用问都知道,厨房今天发了善心,给了很多吃的。

连翘果然捧着食盒到了桌上, “厨房的阿婶心肠热,今日给了我们好多好吃的, 还问姑姑好呢。”

白玨:“嗯。”

连翘顿了顿,又跟想起来什么似的,俯首行了个礼:“恭喜姑姑,贺喜姑姑。”

白玨叉手抱在胸.前:“说来听听我有什么大喜事?”

连翘又笑开了:“太尉府里都传开了,都说太尉要纳姑姑做妾呢。将来姑姑当了姨娘, 再生一两个小主子,地位就稳了。连翘真是好运呢, 这辈子跟了姑姑也有指望了。”

白玨一脸被辣到的表情,伸手揪了把连翘手感并不好的腮帮子:“姑姑年纪大了做不来伺候男人的活,要不你争口气,嫁到大户人家,让姑姑依靠你吧。”

连翘一时没回话,表情倒是认真了起来。

白玨笑了下,拿了碗筷吃饭。目光若有似无落向屋外。

不过连翘的话倒提醒了白玨,她本就是这太尉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合该享受最高待遇,然而,她现在却住在这小破院子里,连自己的贴身大丫鬟都喂不饱,天天要为了一日三餐苦闷发愁。她这个女主人当的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白玨是个说干就干的主,吃了几口点心,站起身往外走。

连翘说:“姑姑,外面冷,你再加件衣裳。”话说完又尴尬了,白玨就两套换洗的单衣,没多余的衣服给她穿。

白玨弹了弹身上的旧衣,突然开始心疼自己了,她这一年来都在自个跟自个生气,也没将自己照顾好,她这图的什么啊?

他爹说“吃亏是福”,反过来的意思难道不是说“亏待了谁都不能亏待了自己”?想通了这一关窍的白玨就这么豁然开朗了。

她上一次豁然开朗还是被姜奴刺伤,那会儿的顿悟是“人间不值得”,然后她就开始阴晴不定,作,看什么都不顺眼,不管老幼只要惹了她,一律看心情反击。

白玨背着手,颠颠的往顾长思院子走,刚走两步身后就跟了个人。

白玨:“你主子让你跟着我的?”

姜奴:“……”

白玨也不指望他答话,自顾自道:“你知道吗?我今天忽然就相通了,且不管你们理由是什么,负了我就是负了我,我也不想去体谅你们。得到我想得到的,我这口气就顺了。”

这话说的含糊其辞,没想到姜奴竟然开口了:“你想得到什么?”他也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白玨意外的侧过脸,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忽然有些好奇,像你这样没有自我的人,若是你的主子死了,你会怎么办?”

姜奴握住背后长刀:“你敢!”

白玨不惧他:“你看我敢不敢。”

姜奴凶相毕露,看架势都要动手了,又抖着手松开,垂手而立。

白玨转回头,果然见到顾容瑾从另一条道往这边走来,看样子也是要往儿子的院子去。

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纹深衣,宽袍大袖,衬得他冷峻逼人。

白玨提步迎上去:“相请不如偶遇,顾太尉……”

重重一道落地声,姜奴就跟座山似的挡在他二人中间。

白玨虚情假意的笑还挂在脸上,有些僵。侧了下身,露出一张脸:“顾太尉,刚好有事找你。”

不成想,顾太尉已转身走开了,走得又快又急。

白玨冷笑一声,大步朝儿子院子走去。心口又隐隐开始堵上了,“我迟早会杀了他,”她这般跟自己说的时候,心里那口恶气竟奇迹般的消散了不少。

白玨后知后觉的想:“原来我一直错看了我自己,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被人负了害了,果然还是要报复回去这口气才能顺。”

顾长思的小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白玨先前没在意过吃穿用度,今日心态变了,看什么都不一样了。最先入眼的就是宽阔的院门。门漆都是新刷的。两边的围墙又高又白。入了院子,第一眼就是开阔整洁。仆从们有条不紊的都在做事,动作间又轻又利落。

屋内的摆设也都是贵重又好用。

顾长思自白玨进来后,心思就不在书上了,可一想到昨日才吼过她,心里又别扭的不好意思打招呼,只嘴里无意识的念着书,眼睛偷瞟她。

“啧,”白玨双手抱胸,暗想:“果然是我一叶障目了。顾容瑾也许是不会教孩子,自始至终确实没有亏待过儿子。”至于捧杀什么的,看来也是她想得多了。

从来没带过孩子的白玨对自己有种迷之自信,总觉得孩子由自己教肯定更好。

她转过头:“小宝,我决定了。”

顾长思心里起起伏伏,脱口而出:“你要当我后娘?”

白玨有些被扫了兴致:“你后娘不是闵栀吗?”

顾长思说:“她不是,她是闵姨。”

白玨:“都给你生了妹妹,不是你后娘是什么?”

顾长思就是觉得闵姨和后娘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白玨:“好了,不说他们了,今日只说我们俩的事。”

顾长思:“我们俩?”

白玨看他桌案上有一把扇子,顺手就拿了。她习惯性手里拿一样东西,手里摆弄来去,无论嘴上说什么,人也就自在了。

“小宝,我想要你的心。”

顾长思静默半晌,等来这句回答,顿时想岔了,提起一口气,往后靠了靠。

白玨用扇子敲了下头,“不对,”又双目灼灼的看向他,“这么说吧,我想取代你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姜奴抱臂贴墙站着,闻言很奇异的看了白玨一眼。

顾长思觉得她疯了:“我觉得比你嫁给我爹都难。”

白玨横了扇子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笑得不怀好意,“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充满了信心。”

顾长思:“你好奇怪。”

白玨转了下扇子,又道:“不过这次,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跟我走。”

顾长思:“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白玨:“我都取代了你爹在你心中的地位,你当然要跟我住在一起,跟我走。”

顾长思:“……”好吧,看样子又犯病了。

白玨想了想,忽然提起他的肩膀,往地上一按。

姜奴过来就要阻止,被白玨眼疾手快一镇纸打了过去,厉声道:“轮不到你插手!”

这一声怪吓人的,顾长思本还有些抵触,心里一抖就跪下了。

白玨摸摸他的头:“乖,先拜个师吧。”

顾长思:“谁要做你徒弟了?”

白玨按着他肩膀的手没动,看似轻轻巧巧,实则重若千钧。他除了老实跪着,根本动不了。

“我琢磨着,我既然要取代你爹,总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你后娘是不能了,亲娘的话,要是你肯叫,我也不介意……”

“呸!唔。”

白玨捏住他的唇:“大人讲话不许没礼貌。行吧,暂时就这样吧,你先给我磕个头,咱们这师徒关系就成了。”随即压着他哐哐磕了两个头。

顾长思心里也不是不愿意,自打上次见她一脚踹翻半人高巨石砸穿一面墙后,他对她就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只是少年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常常让他低不下高傲的头。

“那么第二件事就是,从今天起我要搬过来跟你住。”

顾长思惊到了:“什么?”

白玨:“形影不离。”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传来急匆匆脚步声,刘管事站在门口说:“季少爷和两位牧小少爷到了。”

话音方落,已听到牧文牧章的说话声。

小孩子跑起来速度快,转眼就到了眼前。

白玨正等着呢,二人一转过门口,张开怀抱就将他二人抱住了。热情洋溢道:“大乖,小乖,好久不见。”

吓住得不仅是牧文牧章,还有一脸古怪的顾长思,以及翩翩而来,措不及防神色有片刻呆怔的季云泽。

白玨已从身上摸出了一对双鱼,这玩意她一直带在身边,就等着随时给他们。

“姑姑上次答应你们的见面礼,可还喜欢?”

牧文牧章对视一眼,又求救般的看向顾长思。嘤!这人好可怕。

白珏哪管他们什么心情,不由分说,一人塞一个。再抬手往二人后背上一拍,“去找长思玩去吧。”

转而又看向季云泽。

季云泽一身应天书院校服,斯文漂亮。

白珏看着手痒,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是死过一回,她还是爱看漂亮的美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