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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又活过来了 猗凡 18445 字 3个月前

且说另一头,顾长思将人挥赶走后,又坐了回去,一扭头见师父正盯着自己看。他不甚自在道:“我怎么了我,你这样看我?”

白玨嘴里叼着酒杯,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刚才不是聊得挺开心的,怎么突然就将人撵走了?”

顾长思口是心非道:“我没撵人啊,这不是饭点了嘛,我们要吃饭了,她们也要回家吃饭了。”

连翘鼓掌:“少爷做的对!吃饭的时候不要那么多人。”说着话,快速的给他摆了碗筷。

白玨掰着手指头,“季云泽,牧文牧章还有你,你们四个,你在我心里最重要。”

顾长思正要夹菜吃,闻言菜夹不动了,嘴角先憋不住了笑意,也不看她,“那你还将我送你的双鱼给了牧文牧章。”

白玨:“要不,回头我跟他们要回来?我只当你什么都有,并不在意这些俗物,还想着他们是你的小伙伴,借花献佛。你要是不喜……”

顾长思:“算了,本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白玨一笑,展开手中折扇摇了摇。

顾长思:“你的扇子……”

白玨一合,“行吧,等回家了,你再给我一副新的扇面,我重写。”

二人眼神交汇,达成了诡异的和解。

片刻后,顾长思说:“刚才那俩人一看就是冲着我爹来的,我又不傻,真要是顺了她们的心意留了她们用膳,回头不知她们又要编排出什么瞎话糊弄我爹呢。”

白玨不解:“什么意思?”

顾长思叹口气,“我爹疼我,她们就想跟我套近乎,我要是对哪个姐姐好点了,回头又会有一大群人劝我爹,说我没娘好可怜,要我爹给我娶个后娘。”

白玨转了转酒杯:“你想要后娘吗?”

顾长思认真想了下,“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我爹能过得开心,而且娶亲不娶亲也不是我一个小孩子能管得着的。”

白玨忽而一笑,“说的也对。”端起酒杯朝他面前的酒杯碰了下,一饮而尽。

顾长思看她饮酒豪迈,心生羡慕,迟疑的碰了碰酒杯,“我能喝吗?”

白玨也是自小没娘的,被白大将军架在脖子上养大,做错了事就一顿狠揍。男人养娃大都豪迈粗犷,喝酒什么的也不拘着她。

因此,现下她来养白小宝了,也循着他爹养她的路子,笑道:“不会吧,你都几岁了,大小伙子了,连一口酒都没尝过?”

顾长思被取笑的两耳通红,又心生豪迈,端起酒杯时激动又兴奋,也学着白玨一饮而尽。

一品楼的酒不算烈,但对于从未喝过酒的顾长思来说,又辣又冲鼻子,顿时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

这么难喝的东西,怎么那么多大人都喜欢喝!顾长思想不通。

白玨看他的熊样只觉得好笑,也不管他。连翘忙掏了帕子给他擦。

“你娘千杯不醉,你爹一杯倒,看你这样,又随了你爹,唉”白玨抄起酒壶灌了满口。想不通,她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孩子,怎么样样都不随自己。天爷啊,你可真不公平。

顾长思经常被说不像他娘,因此对这些话非常敏.感,一点就着。当下一把抢过酒壶,壶嘴塞嘴里就灌。

白玨恍惚间想起当年他爹因为不能喝酒这事被花无心嘲讽后,也干过这蠢事。白玨愣了会神,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连翘啊啊啊叫了起来。白玨劈手抢回。

顾长思整张脸都不是他的脸了,从粉红到紫红也就眨眼的功夫。

“我,跟我娘一样千杯不醉。”他愤怒的站起身,忽而整个人一晃荡,傻笑了起来,“原来喝醉后是这个感觉,好晕啊,天地都在转,好有意思啊。”

白玨忙将他扶住,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百十来斤的大胖小子,也亏得白玨身怀武功,轻易的将他扶住了。

包间内有一张软榻,白玨也不急着回去,先将他安置了,又招呼连翘过来吃饭。打算吃完了再送回去

城郊一处隐在竹林的小院子,门庭收拾的干净整洁。院内停了一辆马车,马儿被解了辔头随意的散在门口吃草。

姜奴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动不动,眼神放空,耳朵却是竖着的。

身后的木门传来吱呀一声响,一名青衣女子走了出来。姜奴的身体瞬间绷直,比石头还硬。

闵栀散了头发,没什么表情的用布擦着,眼神落在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上。当年种下时,不过拇指般粗细,当时还道种不活。如今历经十多年春秋,已枝繁叶茂,果实累累。那一个个硕大的果子挂在上面,煞是可爱。

闵栀咽了口吐沫。

“这院子还在呢。”

没人回话,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风呼呼的,就像闵栀此刻的心情,很气人。

过了片刻,姜奴才意识到闵栀在跟自己说话,“啊!”他深重一声长叹。忽而站起身。

闵栀正从他身边走过,他猛得起身,撞上她胳膊,胳膊正扶着脑袋,猛得一下,闵栀差点又摔倒。踉跄着站定,伸出一条胳膊,厉声道:“你站住!”

姜奴就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最近太尉府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已自动走到石榴树下动手摘石榴了。

姜奴:“啊!”

低矮的直接动手摘,太高了够不上,就用棍子打,一整棵石榴树都快给她薅秃噜了。

姜奴看那饱受摧残的石榴树实在可怜,走了过去,帮忙摘。

闵栀并不领情,横眉冷对,没好脸色。

姜奴终于反应过来她问自己的话,迟疑道:“太尉府最近来了个女人,长得……”

“长得很像阿玨?”闵栀一下子就炸了,“顾容瑾是猪吗?是不是阿玨他分不清?阿玨就是眼瞎,才被他一张皮给骗了!当年要不是他非要帮着外甥夺权,何至于给阿玨招来杀身之祸!顾容瑾怎么不去死!”

“主人死之前,我会先死。”姜奴诚恳道。

闵栀瞪他,“你什么意思?你在嘲讽我没有陪阿玨一起去死?我为什么要死?顾容瑾都没死,我为什么要死?要死也是他先死!他不死我怎么安心。”她激动的手舞足蹈,脖子里滑出一串东珠串成的项链。她看见了,眼神柔和下来,伸手摸了摸,重新塞进衣服内,贴身戴着。

姜奴一脸木然。

闵栀将石榴搬上马车,又吩咐姜奴套好马。然后一骨碌爬上去,动作利落敏捷,半点看不出像是养在深闺的女人。

姜奴正要上去,被闵栀一脚踹上,架在脖子上。

“滚!”闵栀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又低又凶,像只炸毛的小兽。

姜奴:“哦。”

闵栀一甩马鞭,马车一个急冲,冲出院子,像是猛兽过境,呼啸而去。

姜奴扶了扶被撞得东倒西歪的院门,默默的找出工具,敲敲打打

也是在同一个时间,顾容瑾正拉着牧真说教。

牧真第一次深切的感受到,顾容瑾真顾太师亲生的孩子,就一中心思想“护犊子”,被他反复的说,情真意切的说,感天动地的说,理所当然的说。牧真被他说的都要哭了。他感觉自己简直不配为人父,与顾容瑾相比,他那俩孩子简直被他养的猪狗不如。

门房来报,说恭纯伯潘家人带着他们家二少爷来负荆请罪了。

牧真心内一阵狂喜,终于解脱了。正要起身告辞,顾容瑾拉住他,“长思小舅,刚好你在,咱们一起听听潘家人怎么欺负我家长思了,有你主持公道,做个见证人,旁人就不会说我欺负人了是不是?”

傍晚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外面一直驶进了太尉府。

彼时太尉府已风平浪静,顾太尉派了人出去调查长思在书院有没有被欺负,一边看书一边耐心等待着。

他想着,等他将书院的事都给摆平了,父子间微妙的隔阂应该就能消除了。

忽然,门口传来一叠声的慌张呼喊,“太尉,少爷回来了!”

“少爷他大醉不醒,还吐了!”

作者有话要说:

37.第 37 章、后半部分重写 ·

邹月儿回到显国公府晚膳时间都过了, 她今日兴致高昂的出门,郁闷不安的回来,岂知刚踏进门槛就被一直守在门房的吴嬷嬷一把抓住, “小姑奶奶,你可算是回来了。”

邹月儿被抓的心头一紧, 话还没问出口, 就被吴嬷嬷风风火火的带去了内院。她娘正与她弟弟说话,见她进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原来,她娘听了传闻, 说太尉大人府里新近养了个女人,爱惜的很。还说,还说二人如胶似漆,夜夜颠鸾倒凤, 太尉上朝的时候官服都没遮住脖子上的抓痕。

邹月儿俏脸通红,到底是大姑娘,听不得这些。不过也算是回过味了,她娘担心太尉另结新欢,国公府的打算要落了空, 心里紧张害怕,将火气都撒她身上了。

邹月儿等她娘发泄完了, 定了定心神,挨着她娘坐下,宽慰道:“捕风捉影的事娘也信?”

邹夫人大急,“是我亲耳听工部左侍郎陈夫人说的,还能有假?下朝的时候季大人抓着太尉大人, 嚷嚷的四面八方都听到了。也是我们家现在家道中落,朝中无人, 消息才如此闭塞。”

邹月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她面上镇定道:“这种闺房私事也能拿到台面上说?这些大人们也真够百无禁.忌的。”

邹夫人情绪缓和了不少,“就算这事是男人们在一起说浑话,但昨儿晚太尉大人马车上载着一个女人回了府可是千真万确,恭纯伯潘家人亲眼看到,御史公萧家人也在场。”

邹月儿:“萧家人说出来的?”

邹夫人:“那倒没有,萧家人有老御史公在,个个嘴严的很,从不乱嚼舌根子。但这事假不了,当时很多人都在场,据说应天书院的牧先生也在,太尉大人竟然都没下马车,直接进府了。大概是心虚吧。”

邹月儿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母亲的手:“娘,瞧您这话说的,堂堂正一品太尉,若不是皇帝太后亲临,他要下车给谁行礼?牧先生来了又怎样,别说顾夫人死了都快十年了顾大人一直未娶。就算他现在三妻四妾,又用得着对谁心虚?人死了就是死了,还不让活人好好活了?顾夫人在天有灵也肯定希望顾大人能找个可心的人将后半辈子过的好好的。女儿觉得,若顾大人身边真有女人倒还是个好事,说到底也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普通男人罢了。若真像坊间传闻不近女色,修了菩萨道那才难办。”

顾夫人一颗惊惶不安的心在女儿的安抚下平静下来,她看着女儿淡定自若的表情,骄傲自信的谈吐,心中大定,“月儿,打小娘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还记得那年宫变楚王夺权,整个京城都乱了,娘眼睁睁看着你被流民冲散,以为这辈子都要失去你了。没想到你竟找到了齐王的军队,由太尉大人亲自送了回来。如今想来,你们也是命定的缘分呐。”随即,她又一把抓过儿子,“你弟弟尚且年幼,将来还要仰仗你。应天学院太难考了,等将来你嫁给太尉,弟弟上学的事可就是你的责任了。”

从母亲那退下后,邹月儿拍了拍脸,缓解了僵硬的面部表情。

她其实一点也没有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自信,可她不得不这样,若是她露了一点怯,母亲的紧张不安就会化成战力,反将她骂死。

“姑娘,”嬷母迟疑的叫了她一声。

邹月儿摆了下手,示意她现在很疲惫不想说话。

回府之前,她一直在一品楼等顾太尉现身,等啊等,一直等到一辆马车驶来,店小二帮忙将顾家的呆霸王一起搬上马车。有个白衣女子解了见雪的缰绳,牵着要走。邹月儿意识到了什么,匆忙下楼,拦住,心里已然明白了什么,仍不死心道:“姑娘,你是不是牵错马了,这是太尉大人的坐骑,我见过,它叫见雪。”

白衣女子转了下手里的扇子,表情夸张,“见血封喉?啧,好名字。”随即翻身上马。乌发白衣,那姿态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邹月儿莫名心里不舒服,还要再说些什么,岂知那女子忽然弯下腰来,扇头挑起她的下巴,轻声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何必想不开,我大周多少俊美少年,何必惦记一个老鳏夫。可惜了。”

邹月儿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闵夫人含沙射影,都没觉得怎样,反觉得闵夫人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偏生这会儿生出了浓烈的羞耻之感。这情绪来的莫名其妙,简直不可理喻。

邹月儿有种被蛊惑的恍惚,仿佛顾太尉真是个又老又丑的老鳏夫,她的所求所想不过是自甘堕.落,捡了别人不要的当个宝。回来的路上,她一直被这种情绪困扰着,直到方才被她娘那么一惊一乍才悄然回过味来。

什么嘛,原来都是一样的人。故意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误导人,还不是一样藏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太尉府内自顾长思被送回来后,就一直处于一种鸡飞狗跳兵荒马乱的状态。

顾容瑾就是制造这场兵荒马乱的土匪头子,白玨从来不知道他紧张起人来是这般逮谁骂谁脾气暴躁。

白玨沐浴着他杀人般的目光,破天荒的,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怼他。只自觉的默默转身走开了。找了个角落待着。连翘吓得瑟瑟发抖,呼吸都不敢。白玨拍了下她后背,让她回房歇着去,房子塌了都不要出来。

连翘期期艾艾,小声道:“真要房子塌了,我不出来就真死了。”

白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整间屋子,除了顾长思痛苦的哼哼声,可谓是鸦雀无声。嬷嬷小厮们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白玨这一声笑简直了。

然后,顾容瑾从里屋走了出来,与她的目光对上了。

白玨脚尖踢了连翘一下,示意她赶紧走。连翘抖抖抖,抖到门口,跨过门槛的时候终是晚节不保,双.腿发软,一骨碌栽了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白玨又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顾长思在房内“哇”一声干呕。顾容瑾转身又进去,随即脚步一顿,几步到了白玨面前,猛得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起,带进房,“你来!”

白玨措不及防被他带的磕磕绊绊。进得房内,看到儿子惨白的脸,她这颗后知后觉当娘的心终于起了些反应。

白玨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搭上脉,闭眼诊了会,松开,又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

顾容瑾静等了会,终于暴躁:“你怎么回事?”

白玨心知他指什么,说:“昨儿晚才给你逼过毒,你忘了?就算是下蛋老母鸡也是要歇歇的,你当我随时随地予取予求?”

顾容瑾拧着眉头,那神情既有对白玨的不满,也有对自身的懊恼。

他走过去,语气恶劣,“你让开些。”

白玨让开了些,也没起身,往床尾挪了挪。

顾容瑾看她就火冒三丈,怒喝:“你让开!”

白玨几时见过顾容瑾这样,不觉生气,反觉好笑,嘴一咧,摇头摆尾的走了,没心没肺的像个局外人。

出了内室也没走远,隔着窗棂往里看。顾容瑾转脸凶神恶煞,转脸又如菩提临世,面朝昏睡的儿子小心温柔,哄小娃娃般轻拍他的肩头。

白玨笑了下,放心离开。

迎面遇到匆匆而来的姜奴,白玨心情不错,开他玩笑:“哟,终于舍得从美人乡回来啦?”

白玨是看着他将一名女子的车架撞倒的,又下水救了人,至于女子的那张脸白玨并没看清,因此开起姜奴的玩笑无所顾忌。

哪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姜奴脸色大变,忽然抽刀朝白玨砍来,刀风凌厉。

白玨急速后撤,捉住紧跟着她的连翘带到一边,几下腾跃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句她的调笑,“啧,火气这么大,欲求不满呀?”

白玨是个混不吝,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站稳后,将连翘一放,那姑娘立时追问道:“姑姑,欲求不满是什么意思啊?”

白玨恍然意识到自己好歹也算个长辈了,再不能口无遮拦带坏小孩子,蹩脚的解释道:“就跟饿肚子想吃饭困了想睡觉一个意思,人的欲.望无非就是吃喝拉撒睡。”

连翘受益匪浅的点点头,望向白玨的目光充满崇拜,“姑姑,你刚才带我飞起来啦!”

白玨走在前,洋洋自得,“这算什么,你姑姑我全盛时期就是天上的神仙,轻功那是登峰造极,天下人仰望的存在。”

牛皮吹了一箩筐,绕着太尉府转了半圈又转了回来,因为白玨想起她已经搬进顾长思的院子了,偷摸着回来,也没人管她。

白玨一脚将连翘踹进她的小房间,“睡吧。”转头瞥一眼长思的房间。

姜奴就跟门神似的杵在门口,白玨也没自找没趣,挑了下眉,回屋了。

睡是睡不着的,屋内熄了灯,盘腿坐上.床修炼内功。

四下皆静,听觉益发敏锐起来。

又过了会,白玨收敛内力,下床。推开门,往顾长思的房门口一望,姜奴还尽忠职守的守在门口,奴仆们战战兢兢的站了一排。

白玨径自走去,姜奴作势要拦,白玨抬手格挡,往里一按一压,“你主子怎么回事?”

姜奴一愣,白玨没理会,身子一矮就进去了。

屋内,郎中不住的磕头,额上都显了血迹。身上有脚印,定是刚才被踹出来的。

顾容瑾像只忍受不住怒火的猛兽,面色阴沉,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守在室内的婆子丫鬟早就跪了一地。

即便这样,屋内也是极安静的,像是有人集体消了音。唯有郎中头磕在地板上发出的咚咚声清晰入耳。而这一声声,让顾容瑾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废物!”

白玨似有所感,倏忽转头,紧盯住顾容瑾的左手。那手隐在袖内,片刻后,一声嘀嗒落了地。

白玨抬脚走近,姜奴侧过身要拦,白玨一脚勾起还在不住磕头的郎中,往后略一用力,郎中踉跄后退,一脸惊慌中阻住了姜奴的去路。

“多大点事,出去吧!”白玨说。

郎中哪敢动弹一下,身体僵硬的发着抖。

眨眼功夫,白玨已到了顾容瑾面前,出其不意,握住他的手腕抬起,竖在二人中间。

顾容瑾不料她如此大胆,怒容未散,又添震惊。

作者有话要说:

38.第38章、已修(1月9日) ·

“你这是干什么?”白玨拧了眉, 眼睫轻颤了下,落在他染血的手上,握紧他的手腕, 用强硬到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顾容瑾拽走。

顾容瑾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成年男人高大的身形早就没了青葱少年时的消瘦, 即便这般, 拉锯了一个来回,还是被她拽到了圆桌边。

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烛火摇曳。

顾容瑾的手还在向外渗血, 指缝间能清楚的看到攥了个东西。

白玨语气不好,“松开。”

顾容瑾:“放手。”

白玨怒气更盛,忽而大声道:“我让你松开!”

屋内静悄悄的,她这一声吼简直比惊雷划破夜空还要震撼人心。

屋内人一副快要被吓死的表情。

顾长思大概被吵到了, 哼了哼。顾容瑾回头看向床上的儿子,一分心,手就被白玨撬开了。

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别的,普普通通的一个茶盅,刚才怒极, 没留神捏碎了,攥在手心。

痛是肯定痛的, 但是很诡异的,越痛他心里反而会越好受一些,这错觉像是儿子身上的病痛折磨也转移到了他身上。

“长本事了啊。”白玨抬眸看他,眼神复杂,明晃晃的讽刺倒是毫不掩饰。

她实在不是个细致温柔的人, 抓住他的手,掌心朝下用力甩了甩, 血滴与碎瓷一起甩落在桌面,再反转过来,还有不少细碎的瓷器渣滓扎入皮肉,她也不用精细的物件挑,只扒开皮肉用指甲夹出来或干脆挤出来。如此反而,有些碎瓷更深的扎进了皮肉深处,很难说她不是故意的。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顾容瑾竟然也没有拒绝呵斥,只被她弄痛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

刘管事机敏,悄悄观察片刻,勾勾手指头将一屋子的人都带了出去。郎中两股战战,走路不稳,被刘管事和另一个小厮一人架一边抬出去了。

刘管事跟只阿飘似的,脚不沾地,去而复返,见姜奴仍跟柱子似的杵在原地,半点眼色都无,又无奈又可气。打了几个眼色,见他无动于衷,只得作罢。

倒是屋内的人终于有了声响。

白玨不怎么精细的将顾容瑾手上的碎渣挑干净后,又没什么好脸的看向姜奴,“傻站着干嘛?当壁炉还嫌你长得丑了。”

姜奴正要发怒,白玨又道:“没见你主子满手血,打一盆水来!一点眼色都没当什么奴才。”

姜奴面上怒色全消,又涌出愧色,听话的很,转头就走。早有机敏的奴才打好了一盆热水站在门外,只等叫人。姜奴看那小厮一眼,深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狠狠将小厮一瞪。小厮吓得腿软,差点连人带盆翻了过去,姜奴半空中截住,稳稳当当护住一盆热水,朝屋内走去。

“帕子!”

“金疮药!”

“纱布!”

姜奴被白玨使唤的滴溜溜转,心里有怒气,可因为是主人的事,也就忍了。

白玨手法粗暴,像是故意弄疼顾容瑾,姜奴看得直皱眉,又不好阻拦,毕竟他家主人轴起来,十分不好办,这伤不管不顾由着它自愈也不是没可能。

“多大点事,小宝的情况又不是一朝一夕了,刚才我也诊过脉了,没大碍,养着呗,你就算将自己的手废了,他也不可能立刻站起活蹦乱跳给你看。”她嘴里说着宽慰人的话,语气却十分不友好,听着像是在骂人。

姜奴又忍不住瞪她,不料看到他家主人一直紧绷的脸不知何时竟缓和了下来。

顾容瑾纷乱狂暴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平和了下来,这感觉像是有些醉了。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任由她牵着,任由她替自己包扎伤口,后来她叫人准备了饭菜,也听话的吃了。

他是醉了,府内的下人则一个个惊掉了下巴,无不暗暗纳罕。

此间纷乱被她一手镇压后,白玨也没久待,看顾容瑾的样子是要一.夜守着儿子了,她是觉得没大必要,无论守不守,小宝明儿个肯定都会醒过来,反正她是不喜欢做无谓的消耗。天亮了还有天亮了的事。不过她也没立场劝说顾容瑾,叮嘱一句,“别再犯浑了。”折身离去。

出了门,姜奴堵在门口,看架势是要将她堵回去的意思。

姜奴的想法简单的很,无非是看她能管的住顾容瑾,想让她陪着,以免主人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白玨几斤几两心里清楚的很,再说世事纷纭,她早就没了对顾容瑾的那份心,嗤笑一声,推开他,离开了。

大概是白天经历的事多,晚上又闹了这么一出,脑子乱得很,再次躺下后,白玨半梦半醒间做了个梦。

梦的是昔年旧事。那会儿,白玨稀罕顾容瑾稀罕的紧,可喜欢他的女孩子太多了。白玨总担心有人抢了先。季崇德给她出主意说,要她想办法制造机会独处培养感情。

白玨说干就干,应天书院考围捕骑射的时候,她故意将顾容瑾骗到了山上,然后一掌震下山石,堵住了洞口。

洞口塌陷,白玨想吓一吓顾容瑾。他确实被吓住了,不过也很快镇定下来,反安慰她:“你不要怕,天无绝人之路。”

白玨心里打算着他会抱着自己哭,娇滴滴的喊:“玨姐,我好怕。”结果没能实现,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顾容瑾卷起袖子开始搬洞口的山石,洞内昏暗不明,星点的微光从石缝间透了进来。少年人的骨架,正是猛蹿个子的年纪,修竹一般,显得单薄无力。那细长的手指白璧无瑕,合该用来拿书握笔。白玨心想:“漂亮的男孩子怎么能干重活呢。”简直不能忍。但她又不能再来一掌将山石震飞,前功尽弃了不说,也暴露了她便是始作俑者。

于是她灵机一动,骚操作来了,表演了一个猛虎下山式平地摔。

顾容瑾听到动静回过身,看到白玨四仰八叉倒在地上,龇牙咧嘴。

一个大姑娘能摔得这般毫无形象,顾容瑾长这么大以来第一回见,着实有些震惊。不过他很快走过来,手在身上擦了擦,扶她起身。

“摔哪儿了?”顾容瑾的语气温柔极了。

白玨还当自己表演卖力有成效,心中沾沾自喜。她自小便与常人不同,平衡感极好,自打会走路,就不会摔跤了(被人打趴下另当别论)。

“好像脚扭了,”白玨再接再厉。

顾容瑾:“哪只?”

白玨的左脚刚好在二人眼前,她勾了勾脚尖:“就这只吧。”

顾容瑾心内焦急面上不显,因是故作镇定,也就没在意白玨话里的古怪,道了句,“得罪了。”手指捏上她的脚踝,柔声询问,“是这里疼吗?”

白玨想,“弟弟看着挺单薄的,没想到手指还挺有劲。”

顾容瑾捏了几下,见她没反应,迟疑道:“你确定是这只脚吗?”

白玨“啊呀”叫出声。

顾容瑾:“……”

白玨:“刚才是麻了,好疼,昂,好疼,真好疼啊。”

她喊得情真意切,顾容瑾当了真。心里是真着了急。斯文也不要了,站在洞口,贴着隙缝朝外喊,“有人吗?请问有人吗?有人吗?”

求救还要带个“请”字,白玨从来就没见过顾容瑾这样的。啊,简直太可爱了。好想将弟弟偷回家,关在院子里藏起来。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顾容容,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汉武帝要造金屋藏阿娇了,我现在也想筑一座金屋把你藏起来。”

回应她的是一室空寂。

顾容瑾就是这样,遇到他不想回应的话题就装没听见。

“这样不行,我进里面看看有没有出口。”顾容瑾当即放弃在洞口挣扎,朝山洞深处走去。

“不行。”白玨刚要站起身,又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伤员”,不能太利落。这山洞是她随便找的,再往里指不定有什么野兽虫蚁,白玨是万万不放心顾容瑾往里瞎钻。

顾容瑾不听她的,果断往山洞深处走去,走得又急又快。

“你回来!”白玨喊了一声,唯有回音震荡。

白玨哪还敢耽搁,抓起捅天戟就追了进去。

越往里越黑,白玨悔的肠子都青了。她最讨厌往黑的地方钻了。

“顾容容!容容!”

“顾容瑾!顾公子!”

“顾大哥,你在哪儿呀?”白玨越喊语调越抖。洞内隐隐绰绰,仿若鬼怪伸出了獠牙。

忽而一道诡异的笑声,白玨再也压制不住心内的恐惧,捅天戟猛甩出去,瞬间山石崩裂。地动山摇。

“出来啊,老子不怕鬼!哈哈!”白玨强自镇定,破了音。

“咳咳,咳咳,”散落的灰尘中,顾容瑾呛咳出声,“玨姐,是你吗?”

白玨怔了怔,有那么一会,她连顾容瑾都给忘了。反应过来后,一阵后怕。几步跑过去,将他上下一扒拉,“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山石砸到啊?”

“玨姐,你武功很不错啊。”

白玨舍不得放开他的手,又细又嫩真好摸,“不是啊,我武功不如季蛋蛋他们,我很差劲的。”

顾容瑾强行从她手里抽回手,“如此说来,咱们还是往里走走看有没有出口吧。”

白玨看向幽深的窄道,勉强道:“我看还是算了吧,万一要是遇到有毒的蛇虫鼠蚁,死了都没人知道。”

顾容瑾:“咱们要是一直被困在这里,照样一死。除非玨姐试一试看能不能推开洞口的山石。”

白玨:“就我那三脚猫的功夫……”

作者有话要说:

39.第 39 章、此章已修 ·

顾容瑾叹口气, “还是我进里面看看,玨姐你在此等我。”

白玨一把抱住他的半边胳膊,“试试, 试试洞口的山石,我看我能不能推开。”

二人一起走了回去, 快到洞口时, 顾容瑾说:“玨姐,你脚好啦?”

白玨一顿,缩回右脚, 左脚立在地上,“没呢,刚才一吓,没顾着疼, 啧,疼,好疼。”

顾容瑾扒拉开她拽着自己胳膊的手,语调还算客气,“玨姐, 刚才你瘸得是左脚。”

白玨:“……哦。”

顾容瑾朝她招手,意思很明显, 别装了,赶紧的。

白玨前功尽弃,灰心丧气,大概是觉得太丢人,有心在气势上找补回来, 内力灌满,轰隆一声。堆了满山口的山石瞬间被溅崩的到处都是。

阳光照了进来, 她背着光,手中杵着捅天戟,感觉自己就是天神下凡。

怎么样?你玨姐还是你玨姐,人狠武功高。

靠不靠谱?想不想依靠?

她在这种诡异的心思中转过头,一眼看到顾容瑾坐在地上,双手握住左腿,鲜血很快染红了裤腿。看来是被崩裂的山石砸伤了。

白玨那个心疼啊,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等将他重新放到洞外的地上,顾容瑾已不是顾容瑾了,那脸比熟透的西瓜瓤还红。

白玨不由分说卷起顾容瑾的裤腿,扯下腰间酒葫芦,一口酒水就喷了下去。

顾容瑾疼得额上起了细密的汗,心道:“骗我的吧,她一定不是女孩子吧。”

白玨哪给他反应时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扒开衣衫,兹拉一声自他白色的中衣撕下一条。少年人熟读诗书,深受礼仪教诲,哪见过如此做派的,早在她扒开自己衣衫时脑子就糊成了一团浆糊,而后直着眼看她三下五除二绑了他受伤的腿,又转过身,强行拽住他的两条胳膊,背了起来……

白玨就在这未尽的梦中忽然醒转过来,呆坐着懵了会,心想:“我会梦到这些是因为这之后我就遇到了范正好吧。定是白日里见了旧人,夜里就梦到了。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抵如此。”

不管她怎么跟自己解释,昔年旧梦多温情,总会温暖人心。

白玨带着这样的好心情,起床穿衣。连翘早就醒了,一直候在门口,只等里头有了动静,喊一声,“姑姑,您醒啦?”得到回应,端了水进屋伺候。

房门大开,连翘打头,鱼贯而入一串丫鬟婆子。

白玨迎着晨光眯了眯眼,疑心这些人走错了屋。

领头一个丫头嘴里裹了蜜糖,甜甜叫了声“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白玨心里就有数了,倒也没拒了她们的巴结讨好,这世上的磨难她受得,人间的富贵她也享得,没得所谓。

“少爷如何了?”白玨问。

丫鬟恭恭敬敬,“回姑娘的话,少爷已经醒了,气色还好,天刚亮就用了一碗小米粥。”

“老爷看着少爷用了米粥才放心去上了朝,只是老爷一.夜未眠,人憔悴的很。”边上伺候的婆子忽然补了这一句,浑浊的眼睛透着世故的圆滑。

白玨看她一眼,“没事,你家老爷铁打的汉子,熬他个三五天也死不了人。”

婆子两道八字眉,拉下脸来比苦瓜还苦,模样丧气又喜气,十分逗趣。

白玨心安理得的享受一众仆从的伺候,梳了妆,换了新衣裳,一身轻松,脚步轻盈,转头就去了顾长思的房。

房门半合,白玨推门而入,顾长思已经起来了,露了个后背站在屏风后。白玨不觉有异,上前拍了他一下,“小宝。”

旋即,倾泻而出的哗啦啦水声响起。

白玨瞬间反应过来,眉头一挑,笑的猥琐。

顾长思恨不能当场去世再不醒来,面上通红,咬牙切齿,“还不走!”

白玨袖子一甩,走出两步,回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口哨。

这后来,顾长思怎么都不理白玨了。

白玨单知道这孩子拗起来脾气大,没成想轻易还哄不好。

她倒不是个怕自讨没趣的,只是这孩子体质弱,逗他几下,就咳咳咳,一咳起来就跟要断气了似的,白玨到底没忘自个是长思亲娘,逗两下就自觉遁了。

白玨在原地站了会,毫无预兆的转身,掌心向前一推,霎那间,一股排山倒海的真气汹涌而来。身后之人始料不及,大吃一惊,来不及躲闪,急急忙忙与她对上一掌。

然而,白玨忽然后撤收掌,姜奴手势不及,整个人往前倾去,轰得一声,如山石倾覆,重重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飞尘。

姜奴面朝地,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直到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头顶传开。姜奴被激怒,拍地而起,不像先前毫无防备,这次是用了八成内力劈向挂在树杈上的白玨。掌风袭来,白玨也微微变了脸色。

恰在此,一道黑影闪过,接了姜奴这一掌,另一只手弹向他肘部麻筋。

罡风掀起来人的衣摆猎猎作响,姜奴看清来人,怔了怔。

顾容瑾已收回手,背在身后,张嘴欲言,姜奴先一步,单膝跪地,“主人。”

白玨一直轻飘飘将自己挂在树枝上,见此情景,忽而一笑,单手握住树枝,整个人打了个旋,从树上跳了下来。

姜奴面向她,见她如此,又直着眼睛不说话了。

白玨落在顾容瑾身后,一时没出声。顾容瑾一身黑衣缎袍,肩宽腰窄,是成年男人最好的模样,却再也不是她熟悉的少年郎了。

白玨心中叹了口气。少年时他更偏好浅淡的颜色,薄雾细雨而来,未语先笑,温润如玉。

不提防,也不知他何时回了头,目光对上,又各自转开视线。

顾容瑾心中迟疑不定,“是她吗?”每当这个念头涌起,心中总也平静不下来,宛若翻江倒海,山呼海啸。可理智又会死守着崩溃的情绪边缘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会的,不可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与之相对的,白玨反而坦然了许多,时过境迁,时移事易,没有什么人是不会改变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坚不可摧的。

白玨便不再管顾容瑾,独独看向姜奴,点了点脚尖,“王迟在哪?”

姜奴也不知在想什么,充耳不闻,仍傻愣愣的单膝跪在原地。

顾容瑾这才意识到未让姜奴起身,虚托了他一下,“起来。”

白玨等了等,见姜奴仍是毫无反应,拢起袖子上三路下三路的打量这主仆二人,嘴一撇,“你俩咋不原地成亲?”

“小手拉着,嘘寒问暖的话说着,感情也忒好了,”这话完全就是顺嘴冒出来,半点不实事求是。

她只顾着发表不满去了,自是没看到顾容瑾眸中情绪又是风云变幻,不过二人倒是反应极大,各自退开了好几步,又分别侧过身。

姜奴迟钝的回过神,“哎”了声,看看主人又看看白玨,收了声。

**

秋风过境,雨打枯叶,遍地碎叶残枝,一派萧瑟景象。

白玨兜着双手,脚不沾地,不远不近的跟着前头那人,一时又有些恍惚,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着他出来了。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他说:“我知道王迟在哪,我带你去。”

白玨嘴快过脑子就答应了下来,出了太尉府的大门心里就不得劲了,当时他正要骑马,白玨有心反悔,说:“我不骑马。”

顾容瑾二话没说,递还马鞭给小厮,说:“走路过去也行。”

原地等了等,门口过路的人都看了过来,白玨心里古古怪怪的想,“行吧,行吧。”踩着小碎步,下了门口台阶。也不并肩走,不远不近的跟着。

因为离了有段距离,顾容瑾时不时要停下来回头看一下。如此反复,颇费时间。

再一次,顾容瑾又停下步子,正要回头张望,脸刚偏过来,一眼就撞上了白玨的眸子,只见她吊着一边眉毛神色不善,“后面究竟有什么好看的?来来来,你现在一次看个够,咱们好赶路。”

顾容瑾:“……”

**

姜奴将王迟安排在京郊的一处院子,有个老头照看着煮吃煮喝。听老头言语,王迟还没起床。

大概是听到了白玨的说话声,屋内传来响动,王迟光着膀子,穿了个大裤衩就跑了出来。看那身形动作,像是嗅到了主人气息的大狗,横冲直撞的就往白玨这边扑。

忽而人影一晃,白玨眼前一黑。

顾容瑾抬手挡住了白玨的眼睛,后者还未反应过来,只听他清冽中透着严厉的声音传来,“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回去!”

嘴里呵斥了还不算,反手一道掌风,王迟就像是被无形之物顶着,急速后撤,后脚跟绊上门槛,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蹲。

掌风一收,两扇大开的门猛地一合,发生“嘭”一声大响。

一时归于平静,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白玨:“……你打他作什么?”

顾容瑾略有些不自在的收回袖子,“我没打他。”

白玨错开一步,走向院里的石榴树下,“那也不许吓他。”

顾容瑾原地站着未动,目光却追着她走,“知道了。”

白玨伸手摘下一个石榴,顺手掰开,颗粒饱满,艳红似血,极是可爱。

岂料一直躲在暗处探头探脑不敢出来的老翁忽然“哎”了声。

二人看去。老翁欲言又止,终是硬着头皮,拱拱手,道:“姑娘要是喜欢这石榴,摘一个就罢了,主人家爱惜,旁人碰都不能碰。”

作者有话要说:

40.第 40 章、已重写(3月15日) ·

不大的院落, 栽满了石榴树,挨挨挤挤。

白玨可从来没听说过姜奴喜欢吃石榴,不过她知道一个人, 那人足以称得上石榴狂魔,石榴能当饭吃。那俩人显然不可能有任何关联, 倒是眼前这个人和那俩人都有着密不可分的瓜葛。

白玨嘴里的石榴瞬间变得又干又涩, 极难下咽。

可那石榴汁儿早就下了肚。

“呸,”她吐得不是籽,是鄙夷。

顺手一抛, 砸顾容瑾怀里去了。

顾容瑾:“……”

又等了好一会,白玨等不耐烦,叉腰站门口喊,“蠢东西, 好了没?”

王迟一头撞出来,往白玨跟前跑,又偷偷摸摸看了顾容瑾一眼。

顾容瑾看着手里的石榴,心情莫名很好,朝他露出了个笑。

王迟天生比人迟钝, 木然的收回目光。

过了足有一刻钟那么长,王迟忽然回头, 朝他憨厚的挤了个笑。

**

入夜,顾容瑾正在书房处理衙门送来的公文,有些走神。管家全顺走了进来,“老爷,明儿个给老国公准备的生辰礼已经备好了, 是一株极品老参,并一尊玉佛。”

太尉府内最不缺的就是人参灵芝之类的大补之物了, 人人都知道顾太尉有个身体不太康健的小公子,珍之爱之如珠如玉,但凡想巴结讨好他的,无不搜罗着各种补药进献,若是得用,太尉才会给几分好脸色。

除此之外,宫内的那俩位尊驾更是得了什么好的抬手就送太尉府了。乃至于太尉府的库房都堆满了各种宝贝。

要说这极品老参,难得也难得。对太尉府来说却也寻常。

全顺作为太尉府管家,八面玲珑。显国公九旬老母尚且健在,整日里靠人参吊着一条命,送人参无疑是合适的,而显国公夫人又是个信佛的。太尉大人什么都不信,玉佛到他手里,就是个摆件玩意。

全顺也听闻了风声,那季将军有意撮合太尉和显国公家的小姐,自然这礼单上也上了几分心。

顾容瑾不怎么在意的挥挥手,眼睛都没离开书,“你自己看着办。”

全顺心里惴惴,这事可不是他看着办就能办得了的,见老爷浑不在意的模样,不得不提醒道:“老爷,您没忘你明儿个要去显国公家贺寿吧?”

顾容瑾疑惑抬头。

全顺:果然!

“老爷上回答应了季将军,说好了一起去的。老爷您再想想?”

顾容瑾下一瞬就想起来了,不情愿的蹙了眉。

全顺眼巴巴的看着他。

顾容瑾挥手赶他,“知道了。”

*

自从太尉府内的牢房被白玨砸坏了围墙门窗后,作为牢头的常青都请示了好几回,也不知怎么的,上头也没理,再要追问,管家就不耐烦的说:“已经问过老爷了,老爷说放着,放着就放着呗,急什么?”

常青急,常青当然急啊,他是牢头,太尉府里连个牢都没了,还要他作甚?

常青对未来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这日,常青弓着身子塌着腰,又去管家那表达自己积极的工作热情。

管家正小心翼翼的将一尊玉佛放进深红色的木箱子里,里头放了红绸,又红又绿煞是好看。

常青横了过来,还没张口呢,管家忽而将他一吓,“起开!”常青惊了一跳,管家已从他身后将一根木匣子装好的老参抱了起来,“撞坏了,你这条贱命可赔不起。”

常青陪着笑,嘿嘿,“管家,这又是谁家送咱老爷的?”

全顺,“这是显国公寿辰,明儿老爷要送过去的礼。”

**

小胖子没什么气性,早上才被白玨听到了撒尿的响儿,当时恼羞成怒,气得不行。隔了一会没见她,到处没找见,又慌了。后来见师父和他爹一起回来,顾长思神色古怪的也没多说。

到了晚上,白玨没事干,抓三孩子蹲马步。

小胖子身上脸上都是汗,两条粗腿抖啊抖,“师父,你今天怎么和我爹一起出去了?”

白玨正琢磨这事呢,她有些搞不明白顾容瑾什么意思。小胖子这一问反将她问住了,白玨托着下巴目光就看向了别处。

小胖子趁机身子往后墙一靠。他倒是个有福同享的,轻轻扯了扯连翘的衣角,连翘早受不了了,她就不明白了,她一个好好的丫鬟,专职就是端茶倒水伺候人,怎么还要练功了?真是眼泪汪汪往肚里滚。

连翘当下也不客气,身子往墙上一靠,又去拉王迟的胳膊。

拉一下没拉动,又拉一下。

王迟:“干什么?”他粗声粗气,嗓门还大。

白玨眼珠子一动,看过来,那俩躲懒的哪能反应的过来,被抓了个现形。

顾长思:“……”

连翘:“……”

王迟还在愣头愣脑的问:“你抓我胳膊干什么?”

白玨不怀好意的一笑,正要说话,忽而听到一阵哭声。那哭声顺着风,阴恻恻的。

连翘看向顾长思,“少爷,你们太尉府都兴装神弄鬼的吗?”

顾长思屈辱的一扭头,“小六子,过来扎马步!”

嗖忽一道白影飘过,白玨眨眼到了门口,哐当拉开门,那哭声戛然而止,卡在了嗓子眼里。两边对望,常青不大自在道:“我,我就是路过。”

白玨一点头,表示理解。两手一合,眼看着两扇门就要关上,常青忽然往前一扑,“等等!”

白玨比他还快,拉开门。常青一头栽地上,五体投地,摔了个结结实实。倒是手里的小酒坛,落地的瞬间,被白玨脚尖勾起,稳稳当当落在她手里。

“有刺客!”顾长思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喊了一声。

原本扎马步的几人,抄家伙的抄家伙,撸袖子的撸袖子,忽然都冲了过来,张牙舞爪的喊打喊杀。

到了跟前,顾长思忽然止步,小六子、连翘紧随其后,常青费劲的抬起头,灰头土脸的双手合十,拜了拜,“少爷……”话刚起了个头,王迟永远是反应最迟钝的那一个,自连翘身后撞上来,一个撞一个,顾长思看着最壮,实则最虚,一撞就倒。“啊呀呀!”扑倒在常青身上,五个人叠起了罗汉,鬼叫连连。府内的暗卫都惊动了,纷纷现了身。

白玨倚在墙边拍开酒封,不是好酒,却也别有一番辛辣滋味。

*

“我也是看在咱们有些交情的份上,才将这掏心窝子的话一说。我冷眼瞧着,你对老爷痴心一片,才冒着危险提醒你,你要真想趁虚而入可得抓紧了,别叫显国公府的趁虚而入趁虚而入了。”常青顶着一脸乌青挤眉弄眼,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白玨就不解了,她今时今日又何曾对顾容瑾痴心一片了?

常青一番苦口婆心,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断言道:“你别装作漠不关心的口是心非了。”

白玨也是奇了怪了,“你这般不乐意显国公府的小姐嫁进来,是跟显国公府有私仇?”

常青:“没有。”

白玨:“那你可以去太师府跟你们闵夫人表忠心啊?有她在,顾太尉想娶新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常青一脸晦气,“我找她作甚!”

白玨早就发现常青对闵栀有敌意了,这敌意来的莫名其妙,她曾回想过,这二人曾经也没过节啊。

“你跟闵栀有仇?”白玨问出这话底气都不足。

“血海深仇!”常青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白玨被唬住,敢情闵栀还有更多她不为人知的一面?白玨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放低了,“说来听听。”

常青觑了一眼白玨手里的酒坛,抓了过去,干一口,愤愤不平道:“夺夫之仇!”

“哦,夺夫之仇,此仇果真不共……”白玨一怔,什么?不会是她耳朵出问题了吧?脑中灵光一闪,连她自己都吓住了,目光诡异的将常青上下一扫,语调艰涩,“我竟不知……你,嗯。”

常青:“呜呜……”他是个没酒量的,才干了一口,就不行了。身子一歪,人事不知了。

白玨自觉今日受惊不小,倒不是顾容瑾要娶显国公小姐,而是她忽然就想通了,对于一个男女通吃的男人,他理应是属于大家的,独独被她抢回了家,这天道都看不下去了,降罪于她,可不叫她不得好死了。

**

次日,白玨起得早,天色阴沉沉的,看上去要下雨的样子。她洗漱完,推开门就去看顾长思。

顾长思早就起了,抑扬顿挫,颂读诗书。还真别说,这通体的气派真有他亲爹的风度,“如果,能瘦下一半的话,”白玨靠在门边,忍不住还比了下手刀,做出切了一半的手势。

“太尉大人!”连翘忽然大喊一声。她从隔间出来就看到顾太尉站在院子中,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姑姑看,眼神深邃专注,落在连翘眼里就是怪吓人的,总害怕她顶头老大出了事,她也跟着倒霉,本能反应就是张口示警。

白玨果然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顾容瑾,因着昨晚的事,心里多了些想法,没忍住又盯着他看了会。

顾容瑾被看得耳郭微微发烫,在这份不自在的热烫继续蔓延下来之前,出声道:“思思姑娘,有事吗?”

白玨第一反应就是四下一望,思思姑娘又是哪个小狐狸精?瞬间又回过神,面上古怪的快速调整了下,“没事。”折身进了顾长思的房。

大周国立国之初,国事繁忙,顾容瑾可谓是日理万机分身乏术。这么些年,一路走来,朝堂渐趋平稳,他不似曾经那么忙碌,也是每日必会点卯,处理政务。除了儿子身子不舒服,从不缺席。按理,今日朝会,他也是要到场的,鬼使神差的,寻了个借口告了假。

果不其然,他刚进儿子的院子就看到了相见的人。

顾容瑾是过来陪儿子用早膳的,父子二人虽有隔阂,却不妨碍顾容瑾无时无刻不积极努力的释放父爱。

“师父,一起用早膳吧。”顾长思说。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