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崇德肚子也疼,不过他比在场各位大人都好上许多,大概是他常年习武,体质好的缘故,勉强还可以再忍一忍。
“那小娃子真是花无心的儿子?没想到他也有儿子了。真不愧是他的种,跟他一路货色!”季崇德挂在他身上,摩拳擦掌的想跟那些人一样去捉那皮猴子,奈何身体不允许,终于,他撑不住了,“不行了,我得找个地方解决下,你没事你去把他抓来,老子现在很有兴趣养他几天。”季崇德是真的熬不下去了,他拍了拍顾容瑾的肩,一边飞身往屋顶上跳,一边不忘大吼着叮嘱,“这小崽子我要了,回头我去你家取!”说的就跟小白花是个物件似的。
季崇德虽然内急,但大将风度不减,越过众人,等跳上屋顶,不期然望见对面屋顶上的四人。有那么一瞬有种朦胧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不过他速度太快,容不得他多想。脚下已带着他飞离了邹家,等他落了地跳上马,想回头再去找寻那种难以理解的情绪,肚子已不允许了。
“哎哟,真天杀的小崽子!”季崇德捂着肚子咒骂。
好好的一场寿宴被搅合的天翻地覆,估计很多人都要骂爹骂娘将花无心骂得全身起脓疮祖坟缺德带冒烟。可季崇德心里却有种久违的兴奋之感。
当年白玨和花无心那俩个混账玩意臭味相投,可没少干类似这样损人不利己的恶心事。害的他们一干义兄弟连带着关系不错的威逼利诱给他们打掩护擦屁股。
他至今还记得他们一伙里应外合挑了山匪窝,白玨出谋划策,花无心当苦力,二人布置的屎尿阵。幸亏顾容瑾心细如发,发现端倪,绕了道,若不然就真的要被猪队友实力坑惨!事后,白玨还言之凿凿,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还是她家容容懂她。白玨道德沦丧不要脸,顾大姑娘忍着脾气当时没发作,之后又连着五天视她如无物。
多么哭笑不得的往事啊,多么鲜活的人啊。
就,这么,没了。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多好,如果人死能够复生多好……
**
邹家的热闹还在继续,白玨抹了一点酒在鼻子下去去味,兴致勃勃的打算看个全程,吃瓜这种事,最忌讳有头无尾,抓心挠肺啊。
顾容瑾脚尖一点上了屋顶,白玨就算是专心致志的看热闹,但武者的本能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白玨心情很好,举了举手里的酒壶跟他打了个招呼,“嘿!”
顾容瑾望向她身边的“中年胖子”,面上闪过一抹怪异神色。
顾长思起先还紧张了下,又想到自己如今的打扮,心里更是惭愧,小胖手不自觉的伸向白玨,扯着她的衣摆攥紧。他觉得他爹应该认出他了,他觉得他爹应该会说些什么。哪知他爹面无表情的转过头,神色如常。
难道我爹没发现是我?顾长思心里一松,又一阵窃喜,忍不住偷看他爹。
我爹真好看啊!满座的宾客老的少的就没有一个有我爹一半好看,我爹这样的人物怎么就生了我这样丢人现眼的丑东西。要是我爹没有我这个儿子就好了。要是我能顶着这样的面具过一辈子就好了。多么自由自在啊,就算我以奇丑无比的姿势趴在屋顶上,旁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当他是顾长思,无论他做什么,他的名字永远会多一个前缀“顾太尉的儿子”。
“看!那就是顾太尉的独子!哎呀,啧!”
“他爹那样丰神俊秀的人物,唯一的儿子怎么……”
“怕不是弄错了吧。”
“这孩子,唉……”
顾长思几乎是每次看到他爹,脑子就会止不住的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在外面面对旁人怪异的眼神和指指点点的时候。后来发展成就算别人没有说他,只要他们小声嘀咕几句,他都在怀疑是在背后说他坏话。
且说白玨这边,跟顾容瑾打了声招呼后,倒是有心采访一下这位突然驾到的当事人之一的心情。毕竟这寿宴说是给显国公办的,但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搞了那么大阵仗,事到底是成了呢?还是成了呢?
“喂!怎么样?看上邹小姐了没?”白玨仰着脖子朝他喊。
有风吹过,顾容瑾长身玉立,宽袍绶带,有种贵气天成的雍容,又有种凛然物外的冷漠。他微微动了下唇,对于说话做事从来都是一板一眼绝少随性而未的人,面对提问本能就是心里先过一下答案,再开口回答。
只是当他正要出声,身侧人影一闪,白玨骤然起身,朝人群飞射而去。
宾客散了大半,其中有几人一直在与小白花纠缠,白玨飞过去后,只出其不意踹开其中俩个抓着小白花胳膊不放的人。来回交了几下手,忽然又见她飞了回来。
那人追着她,飞出一枚物件,白玨闪身避开,那飞镖打空,落在远处的树干上,看力道和准头不俗。
顾容瑾这才察觉到不对。按理今次过来的都是朝臣或是显国公家的亲眷及交好的文人,偶有几个懂武的,也都被小屁孩撂倒了。骂骂咧咧的抓他也是虚张声势的泄愤居多。可现在与小孩周旋的几人不同,招招虽不致命,可也不在乎打折或弄残这孩子。
那些人原本混在宾客中,起先没引人注意,一直真真假假的跟小白花猫捉老鼠,白玨本也没放心上,看武功路数,她也瞧出是花月教的人,心里只当是花无心派了人来捉这孩子回去。直到其中一个孩子对护住小白花的猴子下了杀手,那小猴被断了一条胳膊,吱吱乱叫,凄惨得很!白玨心中大惊,这才上前支援。
奈何她内力受限,武功不济。生怕久战,后继无力,当机立断,调转回头,奔赴回来之前,喊了声,“王迟!”
王迟与她早有默契,匆匆起身,与她对了一掌。
顾容瑾在发现不对后,第一反应就到了儿子身边,生怕有人误伤了他。近距离下,短暂一瞬,“王思思”与王迟之间似乎出现蓬勃的内力漩涡,那一下几乎将屋顶的人掀翻下去,瓦片哗啦啦落地。
夏迎春刚搬了个□□,想离他新结识的好兄弟近一点,忽地一下,连人带□□飞了出去。
顾容瑾忙一手拉住一个,确保顾长思和连翘的安全。
白玨内力恢复,骤然气势大盛,瞥一眼顾容瑾,二话不说,急速追出去。
另一边,小白花为护住小猴子已被那伙人抓住。
白玨追上,几人半空中交手。
那几人又岂是她的对手,没费什么力,那些人就被打落在地。
殊不知打斗中,几人已到了后院。邹家办酒宴,女宾都请在后院,赏花吃饭谈心。
小白花还算有点道德,只给前头的大老爷们饭菜里下了毒,并未祸害后院的女眷。只是前头乱成那样,有些大人急着排泄,四处乱跑找隐蔽处,没留心也冲撞了女眷。因此女眷这边也乱糟糟的。
闵栀虽不知前院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显国公府都乱成这样了,她也该收拾收拾回去了。原本她就是想来寻显国公府的霉头,让她们知道她这个先入府的小妾可不是好相与的,且叫她们嫁女儿之前也要思量思量。如今看来,自有上天助她,因此她离开的时候心情还颇好。走在人工河的木桥上,吹着河风,心里哼着小曲。
很突然的,天上掉下来一件重物,紧接着又一个。
原本就年久失修的小竹桥,卡崩一声,裂了。
走在上头的还有两名小姐夫人,惊慌之下更添乱,于是那桥轰得一声,彻底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47.白玨与小白花(4月12日已重写) ·
白玨手里拎着小白花原本都飞走了, 然,她耳聪目明,那些个落水的也叫她眼角余光扫到了。
小猴子被小白花抱在怀里, 呜呜咽咽,血流不止。白玨瞧着心疼, 心急火燎。
然, 水里扑通的毕竟是人命,又不能见死不救。略一犹豫,又匆忙将小白花往树上一放, “等我下!”掉转头,像俯冲的燕子,直入水面,两手一抓, 扔向岸边的草地。脚尖再一点,借力回旋,整条胳膊几乎都没进水里,才将几近沉底的女子自水底抓了上来。扔回岸边的同时,一道内力打入后心。女子落地的瞬间哇得一口吐出大量河水。白玨再一次来回, 将最后一名女子救上岸后,一瞬都没停留, 疾步一跃。那树桠上哪还有小白花的身影?
白玨暗暗心焦,略一停顿,极目远眺。双臂一展,腾空而去。
却说闵栀落水后被倒塌的木桥砸了下,脑子晕晕乎乎的, 连挣扎都不会了,整个人直直往下沉, 然而她心里又明白自己是落了水,快要被淹死了,这种感觉是极为恐怖的。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死亡,却不能自救。
忽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将她抓住,骤然脱离水面,天旋地转间,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道袭上后心,她哇得一口吐出,大量新鲜的空气汹涌而入。闵栀呛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茫然四顾间看见一道飞驰的人影落在树桠。她知道是他救了她。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人一震手臂,惊鸿一般,眨眼消失。闵栀的脑子有那么一会是木的,几乎在下一刻瞳孔剧烈收缩,张口欲喊,却发现哑得根本叫不出声。
边上与她同样遭遇的女子互相搀扶着就要起身,也有来拉扯她的,却被她一胳膊挥开,她朝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狂奔,湿透的衣服裹住她的腿脚,踉跄一下,重重跌倒在地,她也终于嘶喊出声,“姐姐!”
那一刻,在众人眼中狐媚妖娆而不自知的闵栀,她急切的表情甚至是狰狞的。
那些个落水的花月教教徒也没在邹府纠缠,上了岸后,又纷纷施展武功离开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顾容瑾虽然要护住自己的孩子耽误了一会,到底叫他擒住了两条漏网之鱼。他倒想看看花无心这又是在演哪出。
白玨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小白花。
小白花一张小黑脸哭成了大花脸,白玨话不多说,捉住他,就往医馆跑。
开医馆的郎中只给人看病,又几时给猴子看过伤?顿时手足无措,又觉得这俩人是在侮辱人,挥手赶人,“走走走,我是郎中,不给小畜生看诊!”
小白花咬着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脏得不成个样子,闻言像只小兽似的,露出凶相,“你不给它看,我毒死你!”
郎中闻言刚要露出成年人的傲慢和不屑。
“嘭!”一声,白玨一掌劈下,好好一张桌子顿时四分五裂。
荣春堂是一所大医馆,京城内数的上名号,要不是招牌够大够金灿灿,白玨也不会一眼看到。
原本医堂内看诊的病人不少,一瞧这阵势,生怕殃及池鱼,呼啦一下鸟兽四散,顿时清净了。然而跑了出去,又舍不得跑远,犹豫了下,生怕错过了什么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探头缩脑的站在门口围观。这下便引来了更多的人,不到一会黑压压的门口站的都是人。
荣春堂的郎中也不是个个都是“铁石心肠”的穷讲究。白玨问一声,“你们谁最擅长治外伤?”
其中一个中年人就站出来了,此人长的骨瘦嶙峋,面相却很和善,忙招呼了二人进入内室,给小猴子止血包扎。
这边耽误了一些时间,早有荣春堂的伙计趁人不注意去官府报了案。中年人给小猴子处理了伤口,又开了药,叮嘱了服用剂量。忽然盯住白玨不动了。
白玨心思一转,怀里一摸,暗道坏了,“钱袋子”落在屋顶了,她现在身无分文,连付诊金的钱都没。
“诊金先欠着……”
“姑娘,我观你气色不同寻常,可否让我把一把脉?”
白玨是故意用了男声的,闻言挑了挑眉。郎中会意,缓缓道:“我是医者,男子与女子不论皮相,骨架气息吞吐都是有区别的。”
白玨一笑,伸出胳膊。
小白花眨巴着眼,怀里抱着小猴,缩着身子就要溜。白玨反手抓住,又将他勾回来,“老子救了你的命,你就这样报答老子的?”
小白花抬了抬下巴,看样子想要骂出“狗屁”二字。
“给老子憋回去!”
郎中咳咳两声,示意她凝神静气。
郎中闭目诊了一会,再睁眼表情复杂,神情莫测,就连小白花都瞧出不对劲,犹犹豫豫张了张嘴。
外头忽然传来嘈杂之声,脚步声纷至沓来,布帘被掀开,官差虎虎生威的声音传来,“闹事者何在?”
小白花反应最快,迎面一把灰粉就撒了出去。
白玨“哎”了声,她本不欲将事情闹大,奈何小白花太会生事。官差被辣了眼睛,呼喝的呼喝,拔刀的拔刀。
白玨朝郎中拱拱手手,不再停留,脚下一滑,随着小白花就溜走了。
郎中是个慢性子,“哎”了声,人已经没影了。
小猴崽子滑溜的很,白玨追得不容易,小猴崽子躲得也不容易。
终于,小猴崽子瘫倒了,伸着舌头,“求求你了,别跟着我了。”
白玨也累,靠在山石上,二人不知不觉已到了郊外,“崽子,你爹呢?”
小白花笑嘻嘻,“我爹在太尉府啊。”
白玨一愣,“花无心找顾容瑾作什么?”
小白花露出一口小白牙,还豁了一颗,“我说的就是我顾爹爹啊。”
白玨被气乐了,转而又正色道:“说真的,我与你爹是故交,你爹在哪?带我去,我找他喝酒。”
小白花笑容猥琐,“你别是我爹的相好吧?”立正,鞠躬,“姨娘好!”
“我去你爹的!哎?”
一枚暗器打来,白玨旋身一转,眼看小白花又要溜,飞出一脚踢出一颗石子,正中他膝窝。
小白花措不及防朝前扑去,又要护住小猴,费力一转,瘦弱的脊梁重重砸在地上,小猴子在他怀里吱吱乱叫,主宠两个相互依偎。
白玨走过去,小猴子露出凶性,挥舞着小爪子要挠她。
白玨生平最敬硬骨头,素喜忠义之士。这小猴子倒是忠的很。她浮花追影一般几下轻点,原本还凶狠乱窜的小猴子忽然就软了,眼皮也耷拉下去了。
小白花大惊,声嘶力竭,“你干嘛!”
白玨被他吼得差点耳聋,一指点上他的哑穴,“小屁孩!还当没人治得了你是吧?”
小白花急得泪花都出来了,白玨才没什么良心的开口,“刚才大夫怎么说的都忘了?这小猴子才断了手,需得像人一样静养,吃滋补的东西。它刚那般挣扎,再挣破了伤口怎么办?”
小白花又不是傻的,白玨没有恶意他完全感受得到,若不然以他狡诈的性子,也不敢三番五次的胡搅蛮缠的试探。
过了会,白玨看小白花彻底安静下来,才懒洋洋开口,“还乱不乱跑了?”
小白花摇头。
白玨又道:“还乱吼乱叫吗?”
小白花头摇得像拨浪鼓。
白玨伸出手指,眼看要点上去了,又缩回去,拿人寻开心。如此反复两次。
幼稚又无聊的大人!
然而……
小白花扁扁嘴,眼泪忽然出来了,真丢人!
白玨愣了下,非但不安慰,反而大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顺手点开他的哑穴。
小白花很快擦干了泪,挺直脊背,一副只要我不承认,我刚才就没哭过的架势。
“你是顾容瑾的女人吗?”
白玨一挑眉,这小子就不该让他张嘴说话。
“不是。”
“那你上次还和他在一块。”
白玨一哂,“我现在和你在一起,那你是我儿子吗?”
小白花:“我娘是武神白玨,你别乱攀亲戚,你要是真想给我当姨娘,也行。”
白玨作势踹他,小白花不让,反扑了上来,整张脸都贴了上去。白玨还记得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恶心的抖腿,“恶心死老子了,边儿去!有话说话!”嘴里是嫌弃的话,腿却没抽开。
“你是谁?”小白花嗡嗡道,语气里露着小心翼翼。
白玨笑了下,索性坐在地上,“你乖,你告诉我,你爹在哪?”
小白花漆黑的脸,衬着眼白尤其的白,他定定的看着她,半真半假,“我要是跟你说了,你养我吗?”
白玨噗得一声,又差点绝倒。显然,她是被当年厚颜无耻的花无心给带偏了,一时没明白,孩子嘴里的养是真的养。绝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玩笑话里还带了别的意思。
“这个……恐怕……”
小白花:“我爹让我去找顾容瑾,要他养我,如果你肯养我,我就不找他啦!”
孩子的眼中带着希冀,看样子是真想被收养。
小白花:“你武功高,你可以护住我。你穿得也好,跟着你肯定有肉吃。”
白玨弹了弹身上华贵的料子,嘴一咧,也不要面子了,“这个真不骗你,这衣裳是太尉府的东西……”
“啊,原来你也要靠顾爹爹养着啊。”小白花失望的一声长叹。
白玨:“……”这话说的。
扯了半天有的没得,白玨是真没耐心了,而且她身上也渐渐不适起来,她现在的经脉又细又僵,实在承受不起她汹涌蓬勃的内力。也是时候回去找王迟,将一半的内力先寄存回去了。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爹死了。”
很突兀的一句话。
白玨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
小白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亲爹死了。”
**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阵小雨,之后绵绵密密的雨幕就没有停过。
清冷的风吹了进来,掀开他搁在桌角的书页,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宫里的太后派人来请他入宫说话,他心里有事,借口长思不舒服需要照顾推辞了。他知道阿姐要找他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多废几句唇舌都是浪费时间。
天越来越暗,顾容瑾披了蓑衣打算出门。
廖凤看到,上前道:“主子,这么晚了,您是有什么事?吩咐属下去做吧。”
顾容瑾顿了顿,略感不自然道:“去看看长思。”言毕,已大步走开了。
廖凤望向连绵看不到头的回廊,一脸茫然。府内为了方便少爷出行,很多屋子都建了相连的回廊,雨天淋不着,夏天晒不到。太尉这要去看小少爷,实在没必要穿蓑衣啊。
48.不思量,自难忘(已重写) ·
顾长思的屋子灯火通明。
顾容瑾将他们几个带回来后, 一句话也没多说就离开了,因为他想到以前白玨做错了事(在他看来)也是最烦他啰嗦。不过阿玨总有招对付他。顾容瑾对她常常是无奈的。
他想,也许孩子大了, 听不得老父罗里吧嗦了吧。
想通这层关窍,他什么也没说, 只温柔和气的点了下头。
屋内传来顾长思大声说话的声音, 继而又笑了起来,“连翘,你写得这叫什么?这也能叫字?”
顾容瑾怔了怔, 一直以来他对长思的教育都是谦逊有礼,有礼有节,至少在他视线范围内,孩子都是谦恭知进退的, 像这样开启嘲讽模式从来就没有过。
屋内又响起一道声:“我这不叫字,我这叫乌龟爬。”
顾长思:“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奴婢不信少爷刚学字的时候就能写一手好字。”
“我爹说我刚握笔就会写字了,写得比他小时候写得好看,你别笑,我自己都不信……”后头他自己都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随着这一声笑, 站在门口的顾容瑾也不自觉弯了嘴角。
长思这是什么时候也学会和人开玩笑了?
这孩子打小为人做事就一板一眼,旁人玩笑几句他都能当真, 木着一张脸,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怕他心思重反伤了自己。他也曾反省自己教孩子是不是哪里出错了?可长思是他小心翼翼捧大的宝贝,他是万万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他余生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健康快乐的活着,日子踏实平静, 其他的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我爹总是这样, ”屋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明明就是个笨小孩,什么都做不好,我爹还总说我比他小时候厉害……”
那语气里的伤感和自我厌弃听得顾容瑾心肝一颤。
“我知道我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为我祖父我爹我娘那样的人物,文不成武不就,唉……”
那一声长长的叹息透出了深深的不甘与失落。
顾容瑾神思恍惚的离开,廖凤追上来,再要跟上,被他抬了下手,止住了。
冷风裹着冰凉的雨水,带了哨子,呼呼的吹着。
顾容瑾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父亲在他眼里是只可仰望的山,是知识渊博的海,是他追逐的启明星。父亲对他从来都是严厉的,绝少赞美,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少年成长期,他曾怨恨过,也曾暗暗发誓,要是将来他有了孩子,一定随便他怎样,绝不为难他,不叫他受自己受过的罪。只要他平安喜乐,他这个做爹的就做的比他爹好。
长思是阿玨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给予他一切,纵容他所作所为,从不觉得他有错。有错也只是他这个当爹的错,是他这个当爹的没有守护好她们母子,才害得他自小就没了娘,还落了一身病。
可他的纵容,对孩子无止尽的溺爱,甚至对他的一生都没有期待和要求,这些真的是孩子想要的吗?
……
“慷慨过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此去黄泉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哈哈……哈哈……”
狭长的石板街,晦暗的天光,偶有几户人家窗前亮了灯烛。那人手里提着一坛酒,踉踉跄跄,雨水浸透全身,行止间,肆意癫狂。
雨水成帘,割断的是生死,隔不断的是思念。
顾容瑾看着她癫狂吟诗,熟悉的画面与遥远的过去重叠在一起,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前路窄小,白玨被阻了去路,歪着脸朝他看去,半晌,依稀分辨出,“顾容瑾?”
顾容瑾解开斗笠,任雨水兜头浇下,抬手挡在她头顶,“是我。”
白玨仰起头,伸出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轻佻的左转了下右转了下,忽而一笑,轻拍几下,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手指落下,被他按住,他指尖微颤,呼吸都停了,珍而重之,贴在胸口。白玨浑不在意,却是不耐烦的顺势将他一推。
“滚开!别挡道!”
顾容瑾偏了偏身子,并未放开她。
白玨一下没推开,身形不稳,手里半空的酒坛砸在地上,人晃荡了下,直直向前倒去,被顾容瑾一拉带进怀里。
人入了怀,顾容瑾这才察觉到她身体不对劲,半边凉如寒冰,半边滚烫的如沸腾的水。
顾容瑾眉心拧死,抱起她急速往太尉府去。
身后传来喊声,“顾爹爹,你等等我!”
顾容瑾这才发现,身后还跟了个小萝卜头,身上披了件防水的油布。
顾容瑾一眼认出他,没来得及深究,叮嘱一句,“跟上。”疾步而去。
入了太尉府,一面命人传唤府里的大夫,一面又命人去请太医。府内下人倒也习惯了,并不慌乱。顾容瑾抱着人一脚踏进自己的卧房,白玨忽然醒了,起先还有些懵,片刻后眼神有了焦距,落在顾容瑾脸上,眼角抽了抽。
“咱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一说话,满嘴都是酒气。
白玨酒量好,千杯不醉是夸张,喝个几坛子,迷糊一阵,很快清醒却是事实。
“你醒了?”顾容瑾站住不动。
白玨一醒,嘴就欠,“顾太尉,你这是想趁人之危?我现在是该喊救命好还是半推半就好?”
顾容瑾眉心微皱,眼神由先前的关切变成了困惑起疑。
白玨懂他,一翻身从他怀里跳下来,却是胸口一阵激荡,真气霎时乱了,强忍几息没忍住,哇得吐出一口鲜血。双.腿一软,萎顿在地。
顾容瑾面上的疑虑瞬间消弭殆尽,上前扶住她,搭上她的脉。
白玨半边寒凉,半边滚烫,仿佛有一股大力要强行将她从中间撕扯开,难受得不行,却还有心情开玩笑,“你要不要连这只手也诊一下?”
顾容瑾搭的那条脉,像是被急速拨动的琴弦,又快又乱,表皮通红,眼见着越来越红,仿佛被沸水煮过。再看另一只胳膊,白如冷玉,顾容瑾鬼使神差的也搭了上去,那脉若不是功力深厚根本不易察觉,跟一只死人手也无甚差别。
顾容瑾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白玨嘻嘻笑了起来,一副全然不把自个身体当回事的随意。
“我该怎么做?”顾容瑾忽然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情绪激动道:“我该怎么救你?”
恰在此,管家领着府内的大夫跑来了,“老爷,钟大夫到了。”
顾容瑾未应声,只一瞬不瞬的盯着白玨看,这样的奇怪病症,别说他听都没听过,就是那些专职救人性命的神医恐怕也束手无策,“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他表情恐惧,声音紧绷,握住她的肩膀不自觉收紧。
白玨有一会莫名被他的情绪感染,一时无话,只愣愣的盯着他看。
“老爷!”管家听里头没有回应,又高声喊了句。
白玨猛回神,弯下腰,按住胸口,不再强撑,真的好痛啊。
“叫王迟来!”她破碎的呻、吟道。
顾容瑾扭过头高声喊,“快!王迟!把王迟叫过来!”
屋外顿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不同的人分成几拨,匆匆离开。
顾容瑾将她抱上.床,随便从柜子里扯出一件自己的干衣服擦她头脸的雨水。
白玨此刻根本无法分心旁顾,理智在冷热煎熬中溃散崩坏。
她想她不该跟顾容瑾废那几句话,就这么一会功夫,真气乱窜,她快要爆体而亡了。
王迟怎么就来的这么慢呢?
顾容瑾看她一会将自己蜷缩成虾米,一会又张开四肢,难受异常,恨不能以身代之。又催促下人去叫王迟。
刚转过脸,却见白玨抬起上半身张口呼吸,四目相对,白玨忽然一抬手抱住他的头,措不及防,唇上一痛,白玨恨恨得咬上他的唇。
……
门口传来响动,王迟来了。
白玨放开顾容瑾,焦急的爬起身,朝王迟招手,“快来!这边!”
顾容瑾跪坐在床沿,怔怔的回不过来神,面上通红。
白玨就跟个喜新厌旧的piao客似的,急切的将走近的王迟一把扯上.床。
这流氓举动,惊得顾容瑾不得不回了神,目瞪口呆。
似有所感,白玨转头看向顾容瑾,嫌弃道:“出去!把门关上!”
送王迟进来的小厮差点惊掉了下巴。神奇的是,他们家太尉竟一点意见都没,只停顿了片刻,转过身。
小厮不是个笨蛋,察觉太尉要转身之前,哧溜一下跑了。
顾容瑾习武之人,自然懂得白玨在做什么,心里略略舒了口气。悄声离开,生怕惊着了她,让她行岔了气。
关上门,一道声音幽幽响起,“我刚看见你们亲嘴了。”
顾容瑾本就不平静的心又起涟漪,勉力按住,“你是花无心的儿子?”
小白花怀里抱着熟睡的小猴,“是。”
顾容瑾耳里听着屋内的动静,心下温柔,柔声道:“你晚饭吃了吗?”
小白花耸了耸鼻子,“没,你女人只顾着自己喝酒根本不管我。”
顾容瑾笑了,蹲下身,平视他,“那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我让厨下热了饭菜,我等你一起吃可好?”
顾长思这时也跑来了,老远便喊上了,“爹!我听说师父回来了?”
顾容瑾忙起身,示意他噤声。
俩个孩子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小白花一脸防备,不着痕迹的躲到顾容瑾身后。顾长思见他浑身湿透,又想起今天白天的情形,关心道:“你的小猴子还好吗?”
小白花:“……”
顾长思:“府里的钟大夫医术高超,我可以带你找他给小猴子看看。”
半晌无声,顾长思大概是有些失望,他不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交朋友也比旁人费劲。
顾容瑾敏锐的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开心,忙跟儿子解释道:“你看他淋了雨,晚饭也没吃,等他吃饱喝足了再……”
“钟大夫愿意给小畜生看诊吗?”犹犹豫豫的声音传来,小白花露了个头。
顾长思,“钟大夫可厉害了!他还会给府里的马接生!不管是人还是畜生,他都会看。”
小白花站出来,“那你带我去吧。”
49.认出?(已重写) ·
内力要回来容易, 再渡到王迟体内就非常费神费力了。
她一边强忍着剧痛还要当心不能心急伤了王迟的经脉。一直到后半夜才结束。二人都筋疲力尽,尤其是白玨,几乎倒下的同时就陷入了昏迷。王迟也是一头栽床上, 不过他纯粹是困的,到点就睡, 一睡就死。
顾容瑾早早安排俩孩子都歇下了, 之后一直守在门外。心神不宁。
管家看他家老爷那神态举止,怎么瞧怎么怪异。后来左手捶右手,想起来了, 当年他婆娘生娃,他就是这样,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屋内传来响动, 顾容瑾连忙回身查看,怔了怔,轻手轻脚进去,一眼看到横躺在床上的两人,一人头朝里, 一人头朝外。
他俯身过去,两手撑在白玨耳边两侧, 身子压得极低,像是将她整个的禁锢在怀里,实则竭力压制情绪,细细的看她。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顾容瑾将白玨往怀里一抱, 眼睛都不曾离开她,吩咐道:“将这东西丢出去。”
廖凤人都飞出去了, 得令又硬着头皮旋身回来,弯腰一抱,将王迟扛在肩头,几下起落,跑远了。
顾容瑾将白玨轻轻安置在靠窗的软塌上,纡尊降贵,亲自重新铺了床褥,换了枕头,这才将白玨抱回去,又细细理顺头发,掖好被角。自己则靠坐在床头,一直到天明。
天蒙蒙亮,下人们跟往常一样站在门外,只等老爷一声吩咐进去伺候他上朝。今日不同寻常,等的时间有些久,眼看日头一点点出来,再不叫人就来不及了,全顺思前想后,只得厚着脸皮轻叩房门。
只叩了一声,措不及防,房门自内拉开。全顺的手指头差点戳到顾容瑾胸口。顾容瑾衣裳完好,只面上显出几分熬夜的憔悴,一双眼却散发着异样的神采,嘴角没有笑意,可他一张口,就能叫旁人感觉到他今日心情很好。
“你让廖凤去一趟衙门告个假。”
全顺:“可是宫里……”要上朝的啊老爷!
顾容瑾:“昨夜偶感风寒,身子不适。”随即合上门,退得悄无声息。
全顺傻站了半晌,忽而一乐。昨夜宫里的太医都惊动了,虽然最终没让太医诊治,又给送了回去,不过倒也对得上了。
主人家的事,做下人的不敢妄加揣测。但主人家若有喜事,做下人的沾光沾福,必然也是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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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玨醒来的时候都快晌午了,意识刚刚恢复就感到气息不对,果不其然,一睁眼就看到顾容瑾一张脸几乎怼到她脸上。
气氛就那么微妙了几息。
白玨起先还有些懵,顾容瑾一瞧她眼神不对就知道她没好话,迅速坐直身子,甚至还站了起来,一脸正派严肃,“我就想看看你怎么还不醒。”醒了就好。再不醒,他估计又得请太医跑一趟了。
白玨:“伪君子都这么说。”白眼一翻,双手用力,正要起身,却只是头抬了下,身子动也不动。
顾容瑾那一点矜持迅速转化为紧张,甚至有些失态,“你怎么了?起不来?用不上力?还是哪里不对劲?”
白玨心里骂了句脏话。又见他这般神色作态,心里涌起一阵古怪,定定看着他,“顾太尉,你今天没吃错药吧?”
顾容瑾:“你饿了。想吃什么?”话是这么说,手却伸到被子下,握住她的一只手,搭上腕脉。
白玨要是能动,早一拳上去了。
“嗬!这是一觉醒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顾太尉你被人夺舍了?”
顾容瑾:“嘘,别吵。”他闭了眼,细细诊脉。
身上明明是没什么知觉的,可被他握住的手腕莫名发烫不适。白玨情愿被顾容瑾冷心冷肺的对待还自在些,她都已经调整好了,突然这样反叫她处处不适。
“啊呀!”她忽然大叫,“死不了!”
顾容瑾睁眼,神色不动,一脸愿闻其详的样子。
白玨受不了他的目光,眼睛看向别处,“我经脉细弱受不了强悍的内力,昨日被内力损伤诸多,导致身体出了些问题,短则三五个时辰,长则两三天就能恢复成常人模样。”
顾容瑾:“跟你的腿疾一个道理?”
白玨:“嗯。”
顾容瑾目光幽幽,“为何会这样?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长久的沉默。
白玨忽而一笑,“顾太尉这话听着有些奇怪,我们以前认识?”
这是不愿相认了?
顾容瑾一怔过后,倒也没什么表示。起身朝外间走去。
不一会,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名侍女走了进来,扶她起来,一阵梳洗打扮后,又悄然退下。随即,又有人端了一张圆桌靠近床边,摆上膳食。
白玨只昨日中午吃了些,之后一直未进食,方才不觉得,饭菜的香味一入鼻,肚子先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屋内除了顾容瑾再无旁人,白玨说:“你去把连翘叫来。”
顾容瑾施施然走到床边,“你确定连翘过来看到我不会手抖腿软什么都干不了?”
白玨:“那你出去。”
顾容瑾:“这是我的房间。”不等白玨回话又道:“你也可以当作你的房间。”
白玨:“什么意思?”她从未想过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可并不代表,现在的丈夫她还想要,“顾容瑾,你别是疯了,又将我错认成谁了吧?据说你之前干过不少这样的蠢事!脑子又犯浑了?”真是一点情面都无。
顾容瑾轻轻一叹:“你说的对。”言毕,双手将她抱起,垫了两个软枕在她身后,“吃饭吧,我知道你肚子饿了。”随后自顾端了饭碗,夹了菜,喂她。
白玨闭着嘴,眼神古怪,抗拒的明明白白。
顾容瑾不紧不慢道:“你不想我用汤勺喂你,难道是想我用嘴喂你?”
这话肯定不是顾容瑾说的,一定是她耳朵听错了!
“好的,我知道了。”他果真将那一勺饭菜吃到了嘴里。
白玨身子不能动,只剩一颗脑袋还能摆动,顾容瑾凑过来的时候,她本能的别开脸,“你祖爷爷的!你到底是谁人假扮的?老子撕了你的脸皮!敢跟老子装神弄鬼,真活得不耐烦了你!”忽而灵光一闪,大声喊,“姜奴!姜……唔。”
顾容瑾一勺子米饭塞满,白玨自动消声,一双眼瞪得贼溜圆。
顾容瑾看她呆呆傻傻的模样,忽然就明了了当初白玨欺负他的快乐。
50.相处(已重写) ·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
既来之则安之。
白玨打小性格顽劣, 一身的江湖习气。惯会调.戏人,也时有被人言语调.戏。大风大浪她都见过,何况顾容瑾这毛毛雨。
毛毛雨不会让她色变, 让她惊愕万般的是满口孔孟之言的谦谦君子也会调.戏人了。
她还记得二人第一次行周公之礼,也是唯一一次, 衣带渐落, 顾容瑾整个人就像只熟透的虾子,白玨一度担心他会气血逆流,就此毙命, 幸而,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快。
事后,白玨与花无心聊天, 花无心同她玩笑,说自己要不是因为练功没了当男人的资本,一定争得过顾容瑾,娶她为妻,从此后做一对魔门鸳鸯, 逍遥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
白玨不以为然, 同他分辩,说不管他是不是真男人,他都争不过顾容容。
花无心嗤之以鼻,追问她有没有同顾容瑾同房,又凄凄惨惨表示自己不能人道多么多么可怜。
白玨长久以来醉心武学, 虽然时常出言不逊,实则对男女之事压根不懂。今次初为人妇, 倒有些比旁人懂了不少想显摆的意思。见花无心追问不停,自怨自艾模样可怜,又抱着安慰他的心态,认真严肃道:“姐们,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这事一点都不舒服,还怪难受的。”不过因为是顾容瑾,她就忍了。顾容瑾的盛世美颜可以打败一切!
花无心不信,“难受你还能忍?往后时日长久,你怎么办?”
白玨心道也不是太难受,至少看顾容瑾红透了脸,也蛮有意思的,“无妨,顾容容快得很,我并不觉得多难受。”白玨处处维护顾容瑾,此处夸他也夸的真心实意。生怕她家容容被人比了下去,又强调了遍,“容容真的很快,我一点都没遭罪,所以花姐说女人的第一次都得遭罪,真得看人!看人!”
花无心诡异的沉默了好一会,“顾容瑾快?”
白玨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到底还记得洞房不只是快慢的问题,还要赤、裸相对。记忆被唤醒,难得露出几分娇羞小女人模样,红了脸道:“我家容容就是比旁人温柔体贴。”
大概白玨平日里表现的太混不吝,在她成亲前竟然也没有人想过给她找个教习嬷嬷教她男女之事,或许所有人都默认了她懂这些,就连顾容瑾也不例外。
至于这番闲聊后,花无心挤兑起顾容瑾说了些什么,给顾容瑾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那就只能问他本人了。
言归正传,且说白玨放弃挣扎,由着顾容瑾伺候大爷似的喂饭后,也不客气了。一碗吃完又要一碗,第二碗加了鸡汤,汤泡饭,吃得倍儿香。
她不管顾容瑾怎么想,也不管他要做什么,反正她已经想通了,这个男人她不要了,太尉夫人她也不稀罕,等她养好了身子,功力达到全盛时期,自是天高任鸟飞,谁都束不住她。
饭毕,他又亲自打了水,让她漱口擦脸。
“顾太尉旁的本事没瞧见,这伺候人的本事倒叫我今日领教了,看来大人平日里没少这么伺候闵夫人吧?”吃饱喝足,白玨又有闲心冷嘲热讽了。
她本不是这样阴阳怪气的人,自从死后又活,拳头软了下来,挖苦人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顾容瑾神色温柔,语调一如既往的慢,“长思是我一手拉扯大的,许多事从不会到会,从生疏到熟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气氛奇异的舒缓起来,白玨也没支愣着刺扎人了。
顾容瑾有一肚子话想同她说,可世事难料,偏就有人不如他的意。
忽然有人在屋外中气十足的喊,“主人,闵夫人来了!”
会这么干的只有姜奴了。
顾容瑾前一刻还平静温情的脸忽然慌乱了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又觉不对,站住脚,回转头,张嘴欲说话。白玨贴心给他解围,“别怕,你就跟你夫人说,你新认了个老娘,百善孝为先。”
她原以为他一定会生气,至少会黑个脸什么的,却只见他无奈的扯了下嘴角,“等我回来给你解释。”
人都走了好一会了,白玨才翻了个白眼,嘴角龇出一个不屑的笑。
顾容瑾一脚踏出房门就看到姜奴小山似的磊在门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顾容瑾径自越过姜奴,正好将闵栀堵在院门口。
闵栀眼底隐隐透着青黑,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
二人两下里对望,竟是谁都没出声。又隐隐从对方眼里看透了些什么。
闵栀忽然侧身就要往院子里跑,顾容瑾移步一挡,堵了个严严实实。
“干什么?”顾容瑾面容冷肃,一脸不耐烦。
闵栀抬头看他,眼珠子转了下,“你不知?”
顾容瑾:“我不知。”
又是片刻的沉默。
顾容瑾没耐心,“姜奴,送客!”
是了,在他的心里,闵栀从来都是客,而不是妾。
她卷着小包裹自奔为妾,他不否认,但也绝不承认。收留她,仅仅是因为他曾答应过他的妻要善待她。又或者说,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因为她的存在,他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流言蜚语。
“顾容瑾,你心虚什么?”闵栀问。
顾容瑾不理会。姜奴已自他身后走了过来,作势请她离开。
眼看着就要被送走,闵栀急了。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进太尉府,因为出其不意,太尉府的下人没有防备,也没有得了上头的命令,强加阻拦。她可以大摇大摆的横冲直撞。经此后,恐怕也将是最后一次进来了。
她知道的,顾容瑾只有在阿玨面前才表现的温柔好说话,实则心肠又硬又黑。
闵栀扶住姜奴伸过来的胳膊,狠狠挖他一眼,她就是听他说顾容瑾今日要上朝还要在衙门待一整天才等不及跑过来一探究竟,早知道他在家,她绝不会打草惊蛇。真是大意失荆州!
“姜奴!”顾容瑾看不惯姜奴磨磨蹭蹭,出声催促。
姜奴不敢违逆主人。
闵栀终是急了,跳起来冲正屋的方向喊,“姐姐!姐姐!阿玨姐姐!”
顾容瑾的脸刷得寒了下来,一抬手,示意姜奴让开,他低下头,阳光照射下琉璃似的眸子没有任何感情,“你在叫谁?”
那问话的语气分明是无情到极致的冷酷。
闵栀相信了,顾容瑾大概并不知道白玨已经回来了,又或者,本就是她的一场美梦。
“我疯了,”她说。
该不该承认呢?她不过是仗着白玨对她的好狐假虎威罢了,其实她一直打心底是怕着顾容瑾。
这个人有一双太过深邃的眸子,能看透她的所有虚伪和谎言。
她转身离开,像她来时一样,跑得又快又急。
姜奴站在原地犹豫了下,见主人没有反对的意思,跟了上去。
直到人彻底走远,没了声响,顾容瑾才长出了一口气,松开手,手心都汗湿了。
“好险。”
这一次,她只属于他一人,他绝不让任何人同他一起分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