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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夫妻重生后 与荆 18171 字 1个月前

对方闻言掀唇而笑。

之前在宫里见到薛时依, 他随口说会为她备添妆礼,想不到这话成真的一日来得还挺快。

*

宫宴开宴时已夜幕四合,但华灯下的行宫却显得比白日更流光溢彩了。

殿内画烛璀璨,笙歌鼎沸,琼筵上珍馐无数,以金碗玉盘盛着。身着华裳礼衣的贵人们浓妆淡抹,金紫万千。

薛时依吃尽兴后,就想早早回安排给薛家的宫院歇息了。

这种宫宴一向是为便利皇上施予恩露,与群臣交心而办的,她这样无官身的世家子弟,并不是宴会重心,甚至没与自己父兄坐在一处。

眼见皇后娘娘离了席,慢慢地,也逐渐有其他女郎被宫女伴着回宫院休憩。薛时依稍微饮了点琼浆,再看完一支舞,便跟薛母说自己想走。

女儿的要求,薛母一向是答应的。

与其他人略有不同的是,伴着薛家母女回宫院的是一位女官。

月辉下,陈若遥走在薛时依身侧,她面容清丽,仪止端庄,见之如月中聚雪。

等到了宫院门前,薛时依瞧见在庭中笨拙用着茶具煮茶的罗养青,略略吃惊。

白日里他跟着薛雍阳走后,直到宫宴前她都没看见他身影,自然地,那句赶上她煮的茶,也成了空话。

现在回倒是回来了,又开始摆弄茶具。入夜后饮茶,他莫非是想今夜都睁着眼不睡了?

薛时依打算在辞别陈若遥后赶紧进去制止他。

不料,陈若遥却定定望向了她,笑意盈盈。

“今夜月好,妹妹可愿陪我赏赏月?”

她想知道。

为什么薛时依会是药。

薛时依迟疑一瞬,答应下来。现在她见到陈若遥,总会想起前世陈家那些似是而非的闲谈,今日宫宴上,她看见了陈国舅,他生就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从面相上来看,似乎很难看出会做出那样的恶。

两位姣好女郎带着侍女,在宫道上慢慢走了一段路。

“今日凤凰台上,我和另一位采诗官都瞧了你写的诗,真是奇文瑰句,”陈若遥似是随口提起,“我这同僚还想藏私,所幸被阻止了。”

前半句本来还让薛时依有点难为情,但听到后面时,她心里升起了审慎。

“那位长公主府上的公子?”

她明知故问。

“是啊,就是周行之。”陈若遥回以一笑。

她继续说:“你别挂心,他本就性情古怪。东苑这行宫里有许多旧事,提起他便叫我想起一件,多年前圣上曾在行宫中遇刺,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东苑刺圣一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薛时依那时虽然年纪小,但还是知道的,而且还比寻常人多听闻一点事。

长公主府上的公子深受圣上疼爱,不仅是因为他是圣上亲阿姊的子嗣,更是因为他还是个不满总角的小少年时,就救驾过一回。

“长公主府上公子年少便有如此英姿,令人钦佩。”

薛时依感叹。

但这也不妨碍她觉得周行之用鹰吓她很可恶。

陈若遥的眼神变得轻柔许多,她似是想露出点笑,但没能成功。

“纵然英姿不假,但也叫人扼腕,他的病根就是因此落下的。”

薛时依顿住,此事她是不清楚的。

“不知道刺客做了什么,总之从那以后,行之便患上了顽疾,身上总是发痛,医师说他的血肉在慢慢腐败,注定短寿。”

不满总角的小少年却能越过一干护卫救驾。

血肉腐败,注定短寿。

这些听着奇怪的事情,若与活死人蛊以及移蛊一法联系起来,似乎就显得一切通顺了。

薛时依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但并未表现出来半分。她深知此事想要求证不难,可以回去请爹和祖母帮忙。且陈若遥的话有疑点,若真的被下了活死人蛊,周行之应该不能活到现在这个年纪才对。

不过在她记忆里,长公主府上的公子也确实是英年早逝了。前世回京时,她见过周观意,但没见过周行之。

“世事无常。”

陈若遥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伤怀,那毕竟是从小伴她到大的青梅竹马。

她垂眸看向薛时依,“金刚经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话虽好,但我觉得能做到的人实在太少。”

薛时依点头,“要到那种通透境界,很难。”

所以,陈若遥觉得她能理解周行之为什么有恨,为什么不愿放下。

她也不会真的阻拦他要做的事。

陈若遥弯弯唇,辞别面前的贵女。

“多谢你陪我走这一段,早些回宫院休息吧,明日还有秋狝。”

薛时依觉得自己要谢她才对,多亏了她,自己才能得知许多重要消息。

“那明日再见,陈大人。”

*

薛时依回宫院时,已带上愁眉。

她想寻人商量,行宫却不是个好地方,人多眼杂,她不能在此处找陆成君。

而且,现在活死人蛊的蹊跷更多了,甚至还与圣上在东苑遇刺有关,弄清它势在必行。

闻慕倒是已经回了白南,就是不知道能带回来什么消息。

庭中,罗养青长身玉立着,瞧着像是放弃了煮茶。薛时依经过他时,瞧见他肩上停了流萤。

一星点光亮,时隐时现。

“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他问。

“听闻了些消息,觉得心里有些混乱,”薛时依叹气,“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的事顺利吗?”她问起他来。

罗养青点了点头,“殿下虽多有挽留,但也答应可以让我回北地。他让我再好好想想,之后会安排我去禁军中历练一番,若明年开春我依旧想要离京,他不会阻拦。”

虽然是明年春日才有结果的事,但薛时依早就知道了答案。

他一定会走的。

她笑了笑,“嗯,既然太子殿下已做了决定,那么明年春来之前,你就安心住在薛府吧。”

“正好可以跟我们一家过个年,不过似乎得委屈你义父今年没你陪伴了。”

罗养青也展露笑颜,眸光温和,“那就多谢女郎。”

“我留在京里的时日里,如果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一定要开口。”——

作者有话说:(2025.10.30)25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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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有个发现了很久但一直没来得及说的事情,那就是时依其实谐音数字11[狗头叼玫瑰]

宝宝们我写阴谋真的是在开宝宝巴士[可怜]早知道单纯写个二人转了[可怜]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打算跟着命运走啦[猫头][好运莲莲]

不过我有一计[抱抱]宝宝们可以先养肥,等到肥了再来看,然后就可以直接跳过剧情看感情线[好的]我也尽力在章节名上概括本章内容,便于你们辨别~

我估计本文应该在二十多万字就会结束吧[亲亲]

第47章

秋狝当日, 晴空万里。

在这庄重时日里,圣上一般会带领群臣祭天奉祖,等他亲自猎得第一只猎物后, 其余人便可骑马进入围场, 开始捕猎。

薛时依从前骑射功夫不好,没有在秋狝时下场自讨苦吃过,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打算策马放松放松心情, 于是换了利落的骑装,跟着薛雍阳一起呆在候场的人群里。

今年秋狝,圣上率着近卫,鹰犬齐出,很快猎得一只白鹿。

它死得很痛快, 身上只有颈部一处致命伤, 皮毛纯净无杂色。圣上大悦,将其赐予皇后做裘衣。

接下来就是年轻官员与世家少年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圣上到了观猎台上,笑眼扫过围场上鲜衣怒马的儿郎们, 正欲发话令众人入场狩猎,却瞧见了长公主身侧正抚鹰的周行之。

“行之, 既带鹰来了, 今年你可要下场?”

圣上慈爱地问道。

往年这孩子因着身子不好,连到围场观猎都不喜欢,更别提下场狩猎, 但今日却一反常态地来了,还带着鹰。若能见他下场驰骋,圣上心中也宽慰。

二皇子也大笑搭腔,“行之, 来都来了,那跟我一道去吹吹风罢!”

周行之莞尔,但摇了摇头。

“我陪舅舅与母亲一道观猎就好,”他含笑,眸光扫过侍从臂上喙尖如钩的苍鹰,语调温和,“至于这东西,便叫它上场为其余人助猎吧。”

周行之点了点下颌,侍从会意,将手臂高高一抬,苍鹰便振翅飞出。

它在半空盘旋片刻,看准了围场上等着狩猎的儿郎,然后往某一人飞去。

长公主丹唇微掀,“瞧瞧,是哪位有缘人?”

人群中,薛雍阳拧眉看着似乎有意朝自己这个方向而来的苍鹰,心里骂了一句。有凤凰台的事情在前,他现在看周行之的任何举止都很不顺眼。

他将薛时依往身后拉了拉。

薛时依捏捏他的袖口,小声道:“没事,我有准备。”

果然,那苍鹰掠过众人头顶,在薛家兄妹身旁绕了绕,却没停下,反而是往着另一边去了。

观猎台上,周行之挑了挑眉,略感意外。

只见另一边的周观意正揽着沈朝英脖子说悄悄话,聊兴正足时,忽有一只苍鹰朝她飞去,她愣了愣,抬臂让它稳稳停住。

原来是阿弟把鹰给她了。

周观意没多想,朝观猎台咧嘴,用力挥了挥另一只手。

见状,圣上笑道:“原来这鹰是为观意准备的,她本就骁勇,这下更是如虎添翼。”

长公主不语,只是移眸瞧了瞧周行之。她这孩子点头应下了这说法,眉梢里皆是兴味。

周行之想,原来薛家女郎比他以为的更有意思。

*

入了围场,策马踏进山林后,薛时依给薛雍阳展示自己腰间佩着的香囊。

“我来行宫前在箱箧里备好了驱鹰的香粉。”

之前周行之就在薛时依面前摆弄过他那苍鹰,而秋狝时的围场又正是个鹰犬能随意游走的地方,薛时依觉得有备无患。

“真厉害。”薛雍阳扬眉夸赞。

薛时依得意地昂了昂下巴,又问他:“我只想来策马松动一下筋骨,不想打很多猎物回去,你是什么打算?可以不用陪我的。”

“没什么打算,”他摇摇头,“我又不用出风头,随便猎点什么带回去就好。围场里偶尔也有猛兽,想想你的运气,我还是得看着你点。”

薛雍阳昨夜做了噩梦,梦见有狼把他的亲朋好友们全都叼走了,他怎么追也追不上。醒来后,他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决定今日一应事宜都要以谨慎为上。

薛时依笑,“哪有那么严重,罗养青还跟着我呢。”

到了围场肯定是要带上不少侍卫随行的,虽然这围场里养的动物以鹿羊居多,但毕竟是狩猎,不可预测的危险也多,因此她把罗养青带进来了。

她身后,策马的罗养青出声,“有我在,就算遇到猛兽,也能杀尽,不会出事。”

薛雍阳扬了扬鞭,“没事,反正沈令襟今年有事务在身,不能下围场,我也跟其他同僚说好了要陪小妹。想赏景就赏,我跟着你们走。”

罗养青虽非常可靠,但他还是压不住担心。昨夜的梦,更勾得他心神不宁。

自从知道薛时依身上的蛊还有变数,薛雍阳就过得不太好受,他私下问过游芳雪能不能把薛时依身上的蛊虫逼出来,就算从此身子又变得跟之前一样有点孱弱,但平平静静的也很好。

有时半夜醒来,他会盯着帷幔发呆。薛雍阳其实有点难想象出前世他的生活是怎样的,沈令襟死了,薛家家道中落,后来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小妹又遭了意外。

他没有重生也不能在梦里回忆前世,所以无法得知自己那时的心情了,但薛雍阳确信自己一定会很痛苦。

跟薛时依一样感谢上苍让她重生的,一定还有个薛雍阳。

“好啊,那你就跟着我吧。”

薛时依愉愉快快地答应下来,没咂摸出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接着,她大喊了他一声,“哥哥!”

“怎么了?”薛雍阳立马问。

“那有雪兔,快挽弓,别让它钻洞里了!”

*

或许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半日下来,薛时依和薛雍阳的收获也不算少,虽没能猎得体格较大的猎物,但随行侍卫的猎筐还是满满当当的。

薛时依还放过一头小灰鹿,它像是与母鹿走散了,个头小小的,捉了也没多大意思,她便任它跑走了。

“再逛半个时辰,我们就回去。”

薛雍阳这么说,薛时依和罗养青都没意见。几人带着侍卫休整了一会儿,吃了些干粮,慢慢策马往围场入口的方向走。

密林林木遮天蔽日,将本就不烈的秋阳被这么一挡,林间便更显昏暗。

隐隐地,侧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其中还夹杂着狼嚎,撕裂了原本的静谧。

“有问题,我去看看。”

罗养青听这动静觉得不对,蹙眉策马过去。

薛雍阳让薛时依往自己身后挨挨,“可能是有人在追捕狼群,我们避开些,不要被波及。”

她点点头,顺从地跟着自己哥哥走。

只是,去察看情况的罗养青没有马上回来,而那马蹄声倒是近了些。

薛时依和薛雍阳下意识往那声源处望了望,然后,两人俱是一惊。

只见一匹伤痕累累的马带着两人过来了,马背上的,一位是太子,一位是陆成君。

见到他们,太子凤眸微挑,当即开口:“狼群发狂了,罗养青在断后,快去帮他!”

薛雍阳眸光一凝,刻不容缓,他没问发生了什么,而是立马领着侍卫往那边赶过去。

“殿下,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

薛时依心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虽然焦急,但是也必须做出最适宜的决断。薛雍阳带过去的侍卫不少,罗养青武艺那么高,他们不会有事。

况且,她紧紧看着陆成君,刚才离得远些还不明显,现在近了,才发现他衣袍上染着血。

他受伤了?严重吗?

薛时依的心顿时揪起来。

太子将陆成君扶下马,对着薛时依道:

“薛女郎,你先带着成君去找医官,他方才为了护我,受了些伤。我与侍卫换匹马,回去帮着解决那发狂的狼。”

还要回去?

薛时依觉得不妥,旋即,太子又道:“不会有事的,我吹了暗哨,我的近卫马上就能赶来。等解决了狼群,我和你哥会快马追上来。”

“好。”

她没再多说,而是接过陆成君来。

陆成君面色有些发白,但瞧见薛时依难看的脸色,便倾身凑到她耳边低声宽慰,“别忧心,小伤而已,只是眼下不便行动。”

话落,他撑着要自己走,不用扶。

薛时依连忙制止他,“你脸色都白了,别动别动。”

太子本来还拧着眉,一见陆成君半个身子都虚虚压给那女郎,姿态亲昵,不由默然。

看来确实伤得不重——

作者有话说:(2025.10.31)26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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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剧情我有些卡,写得慢,更新时间变得更晚,宝宝们不要等[可怜]总之我会写完就发出来。

第48章

到了医官的营帐, 薛时依赶紧把陆成君扶上榻。医官拎着药箱进来,对她颔颔首,“女郎, 请去帐外等候吧。”

她身后的小徒弟往旁边捎了捎, 给薛时依让出路。

但薛时依抿抿唇,小声说:“我想看看他的伤。”

她觉得陆成君可能又会诓人, 所以想留在帐里看看情况。

医官见惯不惊,只是淡笑, 而她那小徒弟则讶然地眨了眨眼,见师父不开腔拒绝,憋红了脖子。

“时依,”陆成君笑眼对着她,温声细语地哄人, “我的伤在臂膀和肩, 真的不重,衣袍上的血也不是我的。”

他不是江南那个被人下过毒后身手全无的陆成君,有内力护体, 她不用这么担心。这里人多眼杂,其实她等在帐外最好。

但是陆成君又确实喜见薛时依这样紧张他的模样。

他手握成拳, 在唇边轻咳一声, 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开口:“但若女郎情深义重,实在怜爱某,某也很想很想女郎留下陪我。”

他的语调又轻又缱绻, 含着热烈直白的情与喜,他总知道怎么拿捏她的羞恼。

看来确实没有大碍。

“我去外面等。”

薛时依被这直白话语惹得猛然起了身,她朝医官道一句有劳,接着便掀帘出去了。

外头秋风习习, 天边飞过鸿雁一行。

她拍拍余热未散的脸颊,思考起陆成君在路上跟她说的话。

陆成君和太子遇上这狼群算是意外,他们本带着近卫逐鹿,后来大鹿狂奔入山林,他们两人便扬鞭加快了速度,近卫们无意被甩在后面。

密林草木繁多,又不太明亮,鹿借势隐去身影,溜之大吉。太子和陆成君本要回头与近卫汇合,但却在此时遇到狼群。

围场有狼并不奇怪,只是他们今日遇到的狼却好似被莫名激起了凶性,即使陆成君射杀了头狼,剩下的狼也不见怯色,顶着血淋淋的伤口也要上前扑咬。

太子的马被狼群撕咬得难以再骑,于是两人便乘了一匹马,打算甩开狼,先与近卫汇合。刚走出一截路,就遇到了罗养青。

后来太子返回,不仅是要帮着解决狼群,更是要察看这狼群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薛时依的记忆里,前世根本没将宫宴和秋狝合办,所以也不曾发生过这险情。这种未知的,潜伏在暗处的危险,隐隐让她有些焦虑。

很快,薛雍阳一行人也朝着医官营帐来了。薛时依扫了一眼,见他们没人带着伤回来,放下心来。不过半天的光景,她担忧的事情实在是很多。

太子略朝她颔首示意,然后直接掀帘进了营帐。

“陆成君情况如何,你怎么没进去瞧瞧?”

薛雍阳问薛时依,有些意外她站在帐外吹凉风。

薛时依瞥他,柳眉微挑,慢悠悠道:“于礼不合,这样不好。”

薛雍阳呵了一声,满意喟叹,“我真庆幸你有这种念头。”

两人斗嘴间,医官带着徒弟从营帐里出来,她对薛时依浅笑,“女郎,可以进去了。”

薛时依眼睛亮了亮,谢过她,也不管薛雍阳了,毫不犹豫地跑进去看陆成君的情况。

她进去时,陆成君刚上完药,还松散着衣襟,锁骨露在外面,皮肤白如玉。眼见人要走近了,他便动作快了些,拢好衣物,披上外袍。

这情景薛时依前世今生都见得很多,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反倒是太子不自在地咳了咳,复杂地瞧了一眼陆成君。

明知人要进来,也不快点正好衣襟,这真是,啧,不好说。

上完药包扎好伤口的陆成君已经可以下榻行动,无需人搀扶,虽然伤处仍有痛意,但只需好好将养就不会有大碍。

“时依,你看,”他站起身,让她细细瞧,“我没事的。”

绕着人检查一圈,薛时依最后一点担忧也打散。

只是她看着他好看的脸庞,望着他高耸如玉山的鼻梁,还有那双满盛着她倒影的笑意清浅的眸,想到这突发的险情,心里的焦虑与自责突然又蠢蠢欲动。

似乎忽地感同身受了当初她身上蛊虫突然发生不可知异变时,他那惶惶不安的心。

生老病痛一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犹能坦然通透,但若落在在意的人身上,便陡然叫人心口发闷。

“陆成君,”薛时依垂眸,声音低下去,“你不要再受伤了。”

“我想让你好好的。”

她多么希望周围人都要好好的,多么希望重生后的所有计划都顺利,但现在,敌仍在暗她在明,种种异变似烧眉的火,烫得人发苦。

她还是不够有用,能力还是不足。

薛时依不自觉攥紧手,用力得指甲陷进肉里。那股想要变得更好,想要守护好身边人的念头在心头不断地转,异常强烈。

“时依。”

陆成君看出她的异样,掰开她攥成拳的手,轻轻摩挲那留下的红痕。

他有些心疼,眸光愈软和起来,温声道:

“一切都会好的,你一定能做到的,真的,我保证。”

他会用尽全力去守护她想要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太子在一旁静默着,给足这对檀郎谢女时间和余地,他是过来人,晓得这其中的滋味。

想了想,他纡尊降贵地走到桌前倒茶,待陆成君和薛时依言罢,招呼他们过来饮一口茶。

储君亲自倒的茶水怎么想都显得难得,薛时依不免有些惊讶。

太子弯唇,开口道:“成君与我自幼相识,志趣相投,他年纪又比我小,这些年来我一直视他如阿弟,我们亲似手足。”

确实,在太子眼里,陆成君比他那位皇弟好上太多。

“我知你们谋划深远,无需忧虑,往后一切都有我支持,”他斟酌话语,想到他们的亲昵熟络,便选了个极其郑重的称呼,“弟妹尽可放心。”

语落,正有人掀帘进营帐,听到这话惊得呆住。

薛雍阳不可置信,“殿下?”

他真想知道,自己就在外头和罗养青待了一会儿,这里面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太子暗道失策,忘了雍阳就在外面。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说了这话,是有些尴尬。

好在薛雍阳进来是有正事要说。

他先前本就该和薛时依一道进来瞧瞧陆成君,但这事来得突然,将他绊住了。

薛雍阳说:“陈国舅在秋狝中遇熊发狂,断了一条腿。”

*

秋狝结束得并不愉快,太子和陈国舅都遇险,皇上勒令严查。

而另一边,薛时依继续研读祖母给的家谱,她读得越深入,然后就越觉得不对劲。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祖父籍贯在胤州,祖上曾是富商,后来家道中落,等到他这一代时子孙凋零,双亲早逝,他举目无亲。

后来祖父独自上京求学,就读于白鹭书院,因貌端正性情极佳,才学也出众,受曾祖父曾祖母赏识,后来做了书院院长。

但这家谱上,明摆着其祖上应是书香门第,富贵无比,而且远非一般的世家大族。

不过有一点不假,那就是这庞然世家发展到今日,也确实后人寥寥,寻无踪迹了。

这一日,薛时依在祖母院中念完书后,默然许久。她安静地收拾好东西,然后慢慢往薛府祠堂而去。

薛清瞧着她那呆呆愣愣的模样,觉得好玩,一路跟着她到了祠堂。

高台之上,列祖列宗的排位重重叠叠,沉重如山。薛氏耕耘百年,才有了这一堂的厚重肃穆。

“你想来跪一会儿祠堂?”

薛清觉得更好玩了,笑眯眯地问薛时依。

“不是。”

薛时依其实很不喜欢跪祠堂。

“我来看看我们家的丹书铁券。”

还好。

还好端端地供在祠堂里。

薛时依抚了抚心口,安定下来。她这小模样一出来,薛清被逗得哈哈大笑。

“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祖母在。”——

作者有话说:(2025.11.01)25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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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把后面剧情捋了捋,又觉得情绪好点了。前两天有点麻木,今晚重新梳理了陆成君意外受伤后时依的心情,感觉现在才写对了。

总之不管了,我慢慢来吧。我想我第一本的写作经历在我未来十几年里应当都会印象深刻[墨镜]

第49章

从官署下值后, 薛雍阳呆在书房潜心处理公务。

虽埋身案牍,但有焚香相伴,窗前竹色静美, 小雨淅沥, 疲累时可起身活动活动,随意找些书看, 说来还是极美的。

但他的宁静很快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薛雍阳看着在书房火急火燎地翻东西,弄出一串声响的薛时依, 被气笑了。

“你干嘛呢?”

“我找书呢,”薛时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强调,“找史书。”

“大景史书不在这个架子上。”

她摇摇头,“我要找跟南越国有关的史书。”

薛雍阳不解, “南越?”

早在他们晓事前, 南越都灭国几十年了,找它的史书干什么?

就算薛雍阳腹诽良多,但他还是帮着薛时依把书找出来了。她也不讲究, 拿到后席地而坐,当场便读起来。

薛雍阳就站在她身后, 一道跟着看。

这书里南越篇幅不多, 纵读下来可知,南越灭国原因主要有二。

一是帝王昏庸,偏信外戚致其专权, 朝政混乱,苛捐杂税众多,民不聊生;二是大景彼时国盛兵强,发兵南下, 一路势如破竹,成功攻占了南越,也就有了今天的岭南等地。

据传,大景军队攻进南越国主城时,受欺压已久的百姓甚至以箪食壶浆迎之。

“这些你幼时便学过了,为何要特意翻出来看?”

薛时依摇头,问薛雍阳:“哥哥,还有没有别的书?我想要更详细一点的。”

她直觉,薛府书房里一定有。

薛雍阳垂眉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从书房深处拖出一部落满灰尘的有些年头的书,这书的书页已发黄,字迹也不是特别清晰了。

“只有这本了,”薛雍阳昂了昂下巴,“我几年前看过,也没什么特别的,跟其他史书差不多,也就简单讲了讲南越曾经的世家大姓。”

薛时依拿过书翻看起来,多翻几页没忍住,被尘埃惹得打了个喷嚏。

她捂着鼻子继续看,终是找到想要的部分。

南越余氏。

在南越国,余氏曾是煊赫一时的文臣世家,时人赞其子弟龙章凤资,聪颖绝伦,博知天下事。

南越最后几代帝王偏信外戚,理政昏庸,以余氏为首的忠臣痛心疾首,在朝中与其对抗多年。可惜时运不济,家族中小辈被外戚势力盯上,死的死,病的病,以至于余氏沦落至青黄不接的地步。

家国已落魄至此,余氏也再无了心气,后来几经波折,被治谋逆重罪满门抄斩。几年后,南越亡。

祖父姓徐。

余徐两字,说来极其相似。

薛时依合上书。忽地,她起身,轻轻抱了抱薛雍阳的腰。

她进书房来的一举一动,薛雍阳都看不太懂,但是他还是摸了摸薛时依的头,温和地问:“怎么了?”

“只是想到别的事,有点感伤。”

她闷闷地答。

将祖母给的家谱和这史书内容结合起来,薛时依拼凑出了祖父徐扬之真正的生平。

祖父出身于一个大厦将倾的世族,少年时被父母千方百计送到大景,只为他能够逃离家族穷途末路的命运。

很难想象祖父到白鹭书院求学的一路上都经历了什么,能知道的是,余氏被抄斩后,他在世上彻底没了亲人,肩上再也不会担负任何重量,残留的只有一个失意世家对子孙的疼爱。

祖父一生未为官,只做了书院院长。

薛时依觉得前世自己的命运已经够坎坷,现在想来,自己至亲的一生也波折多舛。世间人人都有各自的辛苦,一帆风顺真的太难。

书房窗半开着,风挟着细碎的雨珠溜进来,扫过人时凉寒入骨。

薛时依冷得缩了缩脖子,薛雍阳拍拍她的背,“我让后厨给你煮点银耳羹,既然看完书了,就喝点热糖水。”

难得地,他找回一点少时照料小薛时依的青涩感觉。

“好。”

薛时依笑着答应,毫不客气地霸占了薛雍阳先前处理公务时待着的位置,目送她哥哥走进外面的雨幕里。

她还想起一件事,祖母说等她看完这些书,有东西要给她。

*

闻慕从白南回来了。

为着此事,众人又聚到薛府来。

因为白南一行解决了闻慕的心头大患,所以他回来时显得神采奕奕。

“蛊虫被游芳雪家传的针法调教后,绝对不会对薛时依有害。”

闻慕得意洋洋地下了决断,随即又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至于她身体的那些变化,其实算是弄巧成拙。”

“当时给她下活死人蛊虫的时候,我不是想着她是子慈的朋友嘛,所以用的是成色最好的蛊虫。”

他摊了摊手,“你们也知道活死人蛊虫很少,而那只蛊虫更是活了有三十年了,可以说是世间罕见的。这样的蛊虫再配合敛骨吹魂针,其实已经不能算是蛊虫了,可以说是一味奇药。”

“有药效相助,她的身体才变得这样好。游芳雪,你可以取点她的血,自己试试看,薛时依的血肉现在应该会是极好的药引。”

迫不及待地说完这一切后,闻慕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这些消息可都是他拿命从白南带回来的,虽然拿的不是他自己的命。

八大山巫现今只剩他和老头了,老头一开始还不肯把这些消息告诉他,直到他用蛊虫跟老头讲了会儿道理。终于,在几声孽障后,闻慕如愿拿到消息。

只是闻慕没能高兴很久。

对这消息,陆成君并不觉得如释重负。

“如果血肉可做药引,那难免受人觊觎,”陆成君看着薛时依,眼里浮起忧虑,“我还是赞同游芳雪之前的打算,尽量将蛊虫逼出最好。”

他问闻慕,“你回白南,可问出了解决蛊虫的办法?”

“这个……没有。”

面对出乎意料的询问,闻慕头痛地抹了把脸,他们这些巫觋一般是管杀不管埋的,“不过只要大家管住嘴,别把薛时依的事往外说,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眼睛亮亮地望着众人,好似无声说,你们总不会说出去吧。

“但恐怕有人已经盯上我了。”

薛时依忽地出声。

听了这一耳朵的消息,她想到这些时日里长公主的莫名举止,再联系起周行之的病,只觉豁然开朗。

如果她对周行之的病有用,那么长公主的亲近就有了原因。

这一语惊人。

除开陆成君和薛雍阳外,其余人都不知内情,忍不住看向她。

但她没有立马解释,而是问起闻慕:“我遇到一个奇怪的人,他应该在幼时被移入了活死人蛊,症状与此蛊极其符合,但并未如你所说五年内死去,而是活到了加冠的年纪。”

“这,这,”闻慕咬紧了腮帮,眉头拧在一起,“我也闻所未闻。你是不是搞错了,他怎么可能活过五年呢?你有没有那人的一缕发,或者几滴血,交给我,我来查查。”

薛时依点点头,“行,我想办法拿到。”

等他们说完,罗子慈立马问道:“时依,你说有人盯上你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目前还只是我的猜测,”薛时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我总感觉长公主回京后尤为在意我,但上一世她从未对我展露过特别的意思。”

薛时依的话,罗子慈想来深信。

如果要面对镇国长公主,一切就会变得棘手。那位手里还有兵权呢,可不是能轻易摆脱的主儿。

罗子慈沉默下来。

游芳雪垂眸考虑了片刻,对闻慕伸手,“既然敢肯定针法配上蛊虫不会有事,那你现在就给我一只。我不想再等了,我现在就要开始研究如何把这蛊虫逼出体外。”

只要赶紧想出逼出蛊虫的办法,时依身边最后一丝危险也能迎刃而解。

闻慕嗯了一声,从兜里拿出装着蛊虫的玉盒。

盒中蛊虫数量,也不过两三只,如几颗润泽的小小玛瑙珠。

但他没有马上交给游芳雪,而是拿起一只往自己手臂放。很快,那红色小虫子咬开皮肉,眨眼的功夫便钻了进去。

闻慕养着的那条小蛇见状,麻溜地从他手腕滑到肩头去,看起来很嫌弃这蛊虫。

他开口:

“时至今日,这些事都有我的责任,既然要研究逼出蛊虫的法子,我也绝对不能干看着。”

“给我施针吧。”

*

待众人多数都离去后,薛时依去了薛清的院子。

知道了祖父的身世后,薛时依明白祖母手里肯定还握着其他秘密。前世祖母交给陆成君的青铜小镜藏着什么玄机,她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薛清刚小睡过,见孙女来了,从榻上起身。

“祖母。”薛时依甜甜地喊人。

“嗯,快过来。”薛清拉人坐下。

她从怀里取出那面熟悉的青铜小镜子,看向薛时依。一时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

薛清略带怀念地抚摸着这面小镜,“这信物是你祖父的,他出身南越权贵世家,这铜镜世代家传,得此物者,可掌天机阁。”

天机阁?

果然,这镜子不同凡响,薛时依暗暗地想。

薛清考薛时依,“你猜猜,这天机阁是作何用的?”

薛时依回想起祖母之前给自己的那些详细描述大景风土人情的书,答道:“我觉得,好比军队之斥候,能够探查情报。”

“不错,”薛清颔首,“许多年前,这天机阁最初是为洞察南越民情而设,由余氏所管,为南越皇室效力,后来逐渐壮大,甚至利用行商队伍逐渐在大景境内有所发展。”

“只是后来南越走向末路,外戚欲与余氏争夺天机阁,余氏愤然,又因君主薄待而彻底失望,便让后人带着能号令天机阁的信物离开南越,另寻明主,求得生机。”

“你祖父离开南越没几年,余氏全族落难。后来我们相知相识,他说怀璧其罪,不想再让天机阁为皇室所效,但它又确是祖辈心血,一时难以狠心解散,只得慢慢缩减规模。”

“多年来,他自己掌管着天机阁,有时也会搜罗大景贪官污吏的罪证,交给在朝为官的我。他走后,这信物给了我,我也没想着再传给谁,只打算在我离世前好好将阁中人安顿。”

薛清摸摸薛时依的头,“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想把这天机阁传给你。你祖父在天有灵,若知道这天机阁有朝一日能护佑你,想必也很愿意。”

她想,前世的自己愿意将天机阁交给陆成君,也定然是希望他能用天机阁护佑大景和她的孙女。

薛清笑着问薛时依,“敢接这东西吗?”

这不是个轻松的问题。

接了信物意味着要学着掌管一个覆盖极广的情报机关,做的每个决定都要慎重,稍有不慎,或许会牵连薛家;可眼下薛时依身边已经危机四伏,况且前世没有接手天机阁,薛家也照样出了事。

“我敢。”

薛时依说。

不破不立,她不能害怕。

薛清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呐,真想让徐扬之瞧瞧。”

可惜他看不到了。

“别怕,”她把薛时依搂进怀里,“还有祖母呢,现在我身体还康健,我慢慢教你。”

“嗯!”

薛时依用脸颊蹭了蹭祖母,认真答应下来。

等到从祖母院中出来,薛时依腰间已经佩上了那枚青铜小镜。秋雨绵绵,长廊外的修竹承着雨,静美安宁。

她瞧见长廊另一头的陆成君。

他还没有走。

瑟瑟秋景里,他望着她,眉目含笑,专注又温柔。

薛时依想起听镜的传说。

传说,若有人不知前路吉凶祸福,可以用镜子来占卜。他揣着小镜出门问天意,遇到的第一个人,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答案。

所以,她捏起青铜小镜,笑盈盈地朝陆成君跑去。

如玉郎君盛着笑意,拥了满怀的软玉温香。陆成君看见青铜小镜的第一刻,便记起它的来历。

所以当然也明白,薛清帝师将天机阁传给了薛时依。

“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的。”

天机阁落入他陆成君手中,只会成为世家利器,皇权辅助。但这一世,她会带来不同的可能。

薛时依抱着陆成君,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她喜欢呢,一举一动,甚至是一句无心的话,都让她欢喜。

“虽然不记得具体的事,”陆成君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但我见到它便想起,我是靠天机阁找到失踪的太子殿下的。”

薛时依噢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样想来也很有道理,前世他们一开始只是商贾,势力不足,要在全大景找一个生死未卜的人实在是很困难。

陆成君又晃晃怀里的人。

“所以时依,我并没有那么神机妙算,没有无所不能,”他垂着眸,“这样的陆成君,你还心悦吗?”

“心悦的,”薛时依闷在他怀里回答,“我心悦陆成君,无论他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2025.11.02)42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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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50章

“薛雍阳被大理寺的人请走了。”

罗养青面色凝重地告诉薛时依这事的时候, 她正在书房里学薛清给的天机阁记事,闻九在旁作指导。

在薛清的安排下,薛时依接管天机阁的第一步是熟悉阁中人员与近些年的事务。

“什么意思?”

薛时依猛地从书案前起身, “罗养青, 你说清楚一点。”

罗养青眉心夹着忧愁,看向她。

“他刚进官署, 大理寺的人便找了过去,他们怀疑他与谋害太子与国舅的案子有关。”

“带走你哥的官员称, 秋狝时猛兽发狂是因为太子和国舅所佩的香囊里含有引兽粉。那香囊是从薛雍阳名下的香料铺子里流出的。”

“这简直荒唐!”

薛时依咬牙,那些铺子都是她管着的,只不过挂在薛雍阳名下罢了,要抓还不如抓她呢!况且,凭什么敢用一个香囊断定薛雍阳与此事有瓜葛?

“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罗养青点了点头, “你别急, 薛相已经知道此事了,我是来告诉你一声。”

“我明白,我干着急也没有用, 况且大理寺也只是请我哥去问问,没有确凿证据, 他们动不了我哥。”

薛时依深呼吸几下, 知晓官场上的钩心斗角她还掺和不上,然后冷静地开口:“但我应该能帮上些忙。”

想要借她铺子里货物陷害她的招数,薛时依在前世已见过不少回。既然吃过亏, 当然不会没有防备。

早在开店之初,薛时依已经对掌柜们做过要求。凡是送到达官贵人家中的香囊香露等事物,掌柜们必须盯紧,且得用专门的册子记好各府购买的物品数量及时日等等事宜。

几天前查账, 薛时依看过那册子,隐约记得这几月太子府未曾派管事购置过香囊。而香囊这种东西,留香也不过一两月,要佩就得佩时兴的。

拿着册子跟太子府管事对对账,应该能帮到薛雍阳。

事不宜迟,薛时依当即便带着罗养青往铺子里去。

*

待到薛时依拿着册子回了薛府,信鸽已在她院中停了好一会儿。

陆成君传了信来。

他在信中让她不要忧心,说薛雍阳有话带给她——帮我知会后厨一声,晚膳记得加道山煮羊。

薛时依读到这句时扬了扬唇,在这有意的插科打诨下,她心也安定不少。她给陆成君回信,言明自己这里找到些证据,已经交给薛父处置,或许会有用处。

接下来要做的是等待。

薛时依不会将自己陷入到过度又无用的担忧里,眼下薛家还鼎盛,太子也好好的,在他们眼皮底下,薛雍阳没理由出事。

只是她忍不住思索起谁是栽赃她哥哥的背后主使。二皇子,甚至长公主,薛时依觉得都有可能,不过令她惊讶的是,他们的爪牙竟然这么早就深入到了太子与陈国舅身边。

经此一回,太子殿下恐怕会好好肃清一下身边人。

“女郎。”

闻九的声音召回了薛时依走远的头绪,她看向闻九,“怎么了?”

“有人递了帖子,约您在天香楼一见。”

薛时依接过帖子,神色有些莫名。

谁会在这个时候给她递帖子?

等翻开看过后,她的神色便冷了些。

罗养青抬眼问道:“怎么了,是谁?”

薛时依重重合上帖子,眼神复杂,“是周行之。”

“要回绝吗?”

“不用。既然递了帖子来,我就去会会他,正好可以趁机削他一缕带给闻慕和芳雪。”

*

薛时依进了天香楼,被长公主府侍从一路引至包厢。她推开门时,看见周行之坐在窗前,面前摆着棋盘。

秋光盈满包厢,明亮舒朗,他面若桃花,神色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远远望去,倒似清冷画中仙。

见她来,周行之只是掀了掀眼皮,轻道一句问好,眸光滑过跟在她身后的罗养青和闻九,唇边噙上些笑。

薛时依落座。

她没有寒暄的意思,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郎君为何要约我在天香楼见面?”

他们可连朋友都算不上。

面对这质问,周行之好整以暇,“我约女郎来下棋。”

话落,他果真执起黑子,不紧不慢地落下。

薛时依不并因这花招而生恼,她沉住气,毫不怯场地拈起白子对弈。

两人棋势互不相让,哪边都未占上风。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棋盘上黑白子交错,两方酣战之际,薛时依却不再落子。

周行之已生了兴致,但迟迟未见对方行棋,不由抿唇。

他撑着下颌,轻哂,“若我说,约女郎相见,是因为倾慕女郎呢?”

“你说谎。”

薛时依直直看向他,“你我几次打交道,彼此间毫无波澜,城门口那回,你还故意用鹰恐吓我的人。”

不见倾慕,只见戏谑。

她不是不通男女之事的年轻女郎,一个人有无情意她看得分明。

周行之微微扬眉,似觉有趣。

“满面暮气者,何以见春光?”

他叹了一句,意味深长。

“我确实对你无男女之情,但我想我们并非不能好好相处,”周行之饮了一口茶,淡淡道,“万事皆有代价,我们可以做交易。”

薛时依蹙眉,“我不需要从郎君手里换得什么,恐怕这笔买卖做不成。”

周行之摇头,不赞同,“还是有的。”

“你不想知道罗子忆到底是被谁害死的吗?”

他唇角微微弯起,“听闻女郎与义兄感情甚笃,这么多年过去,恐怕女郎依旧很在意义兄的死吧?”

*

薛时依五岁那年,遇到几件她处理不了的大事。

照料了五年她的柳嬷嬷年岁已高,请辞回了故乡;薛母骑马游猎时受了伤,摔到头,医师说必须静养,她不得不去京郊的庄子上住段时日。

很快,一直侍候薛雍阳的季嬷嬷被调到薛时依的芙蕖院中,她在薛府里待了多年,颇有声望。

季嬷嬷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来便将芙蕖院里里外外整肃一番,大到侍女人选,小到花几上摆的金兰。

不同于柳嬷嬷的静水照花,季嬷嬷风风火火,做起事来麻利爽快,就是有点吵。

但五岁的薛时依不在意这个,她每天捧着书在小书屋里认真地读,她的烦恼是最近看不到母亲,就连哥哥来看她的时间也少了。

她安慰自己不能怪哥哥,他到了课业繁重的年纪,自己也很刻苦,天不亮便离府,晚膳前才回来。

没多久,季嬷嬷为孤孤单单的薛时依寻来了陪读,是她自己外孙阿福。

“女郎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她摸着阿福的圆脑袋,咧嘴大笑,“要有人陪着念书才好,雍阳郎君当年就是在这个年纪跟沈家二郎相熟的。”

芙蕖院中的侍女也说女郎太闷了,要有人闹一闹才好。

薛雍阳问过薛时依觉得阿福怎么样,如果不喜欢,不要勉强。

薛时依是脾气很好的人,她对阿福不喜欢也不讨厌。但芙蕖院人人都说如果有阿福在,就可以陪着自己读书,爹和哥哥也会安心,于是她答应下来。

因此,薛父命人给阿福在薛府收拾出了一个住处,他从此便做了薛时依的伴读。

一开始,薛时依觉得一切还好。

但日子长了,她心里难免多了些躁郁。

阿福确实很活泼,爱玩爱吃,季嬷嬷见他就笑得合不拢嘴。

但他有点烦人,总想拽着薛时依和他一起去园中玩。可她正忙着效仿薛雍阳的勤学,想要早早和哥哥一样会念很多书,不想要出屋。

阿福惹得她烦了,便会挨她严词拒绝,即使这样,他也会强拉着芙蕖院侍女陪他闹腾。

季嬷嬷语重心长地劝薛时依,说女郎这样做是不行的,会闷出病来。

薛时依感到不开心。

这种不开心以前没产生过,她不懂原因。

她每天都去白鹭书院门口等散学回家的薛雍阳。有薛雍阳在,季嬷嬷的碎碎念会少很多。

临近冬日,京城寒风愈来愈刮骨,或许没多久便会落雪了。

季嬷嬷在马车里烤着暖炉,笑咪咪地劝薛时依,“女郎,天这么冷,我们还是回府吧,阿福还等着你同他踢毽子呢。”

薛时依不愿意听她说话,抱了一个手炉便下了马车。

侍女跟了下来,季嬷嬷没有,这让她觉得清净很多。

到了散学的时辰,从白鹭书院里出来的学子慢慢多起来。薛时依蹲在石狮子旁,面前走过很多衣袍角,有善心的女郎关切她冷不冷,她矜持地摇摇头,但很少开口讲话。

渐渐地,薛时依腿有点麻了,但还没看见薛雍阳。

哥哥今天又在书院里多留了会儿,她这样想着,揣着手炉,无聊地看天上暗淡的云。

又有人停在了薛时依面前。

他身着天青色长袍,不佩珠璎,素净而整洁,气质爽朗。见她蹲在石狮子旁,他也屈膝弯腰,想法子与她平视。所以薛时依这才看清,他天生一双爱笑的桃花眼,显露出儒雅可亲。

“小妹,你在等阿姊还是兄长?”

他声调很温柔。

薛时依听了,慢吞吞地颔首。

嗯,她在等。

见她这反应,罗子忆被逗笑,继续耐心跟她闲聊。

“你几岁啦?我瞧着像是五六岁。”

薛时依点了点头,他猜对了,她五岁。

“风这么紧,你冷不冷?”

待久了有点冷,手炉也不够热了。

薛时依矜持地颔首,她冷。

“唔,”罗子忆摸了摸下颌,他身上倒没带什么可取暖的物什,“你一个人等是不是很无聊,我陪你一道等吧。”

薛时依刚要惯性地点头,却又立马撇嘴,摇了摇头。

不行,他好吵。

她的变卦让罗子忆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哎,你怎么不点头了?”

他以为她只会点头呢,没想到还是会做出其他神情的。他这样屈着膝,又笑得肚子痛,一个没立住,险些往后仰着跌坐在地。

路过的书院学子里有熟识罗子忆的,见他这模样,笑着抬脚就要踹。

罗子忆慌忙躲,好不狼狈。

“罗子忆,你不去膳堂吃饭,在这儿呆着干嘛?”

“有个小家伙待在书院门口,我得看着点啊,”他拍了拍袍角染的尘,答道,“最近京里闹人牙子呢,万一出事怎么办?”

“要你管,没见人家侍女在旁边呢?”

闻言,薛时依又矜持地点了点头。

就是。

罗子忆失笑,“好,我的错,不逗你了。你等谁呢,说个名字,我去帮你叫人。”

薛时依眼睛亮了亮,觉得这个自来熟的郎君要是能帮她催一催哥哥也是极好的,她已经脚麻得起不了身。

她终于舍得开口了。

正要报出薛雍阳的大名时,石狮子前来了位锦袍少年郎,眉宇间少年意气风发,丰神俊朗,对着罗子忆拱手行礼。

“子忆师兄。”

薛时依眨了眨眼,喊他:“哥哥,抱。”

薛雍阳这才发觉地上的小小一团原来是他小妹,遂过去抱起她,他眉心微拧,张嘴就是数落,“你怎么在这儿?为何不在马车里等?这么冷的天,万一风寒怎么办?”

薛时依木着脸,双手去捂他的嘴。

突然地,她觉得哥哥也好吵。

“不喜欢马车。”

薛雍阳无奈,缓和脸色,“那下回到书院里等,我叫人给你收拾个地出来。”

罗子忆还没走,笑眼看着这一大一小。

原来是师父家的小女郎。

这样看,她眉眼确实有师父和师母的影子,就是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只,盈盈可爱,乍看之下没认出来。

“雍阳,你小妹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知道薛时依不愿意说话,便问的是薛雍阳。

但是薛时依先前听到自己哥哥叫这郎君师兄了,因此明白他是爹的弟子。她这样的小女郎,虽然不爱讲话,但是知礼知节。

她窝在薛雍阳怀里,回答罗子忆,“我叫薛时依,日寸时,杨柳依依的依。”——

作者有话说:(2025.11.04)39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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