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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夫妻重生后 与荆 17117 字 1个月前

周行之嗯了嗯,并不多言,而是转身看向长公主。他眉目沉静,但做决策时并不拖泥带水,“母亲,等过了年,就将姐姐送出京罢。如今也不用交兵权了,那就让阿姐到西军去。”

长公主沉眉,她也有这个打算,但更决绝一些,“不必等那么久,隔两日就让观意离京。西军里有我的亲信,倘若往后真出了事,也能护着她。”

正所谓母子连心,其实一直以来,周行之和他母亲的行为处事都很像。

师晏微讶,“你们的意思是?”

但不用长公主答,他自己也能领会,师晏知道,长公主终究还是将周行之的话听进了心里。

周行之总觉得他母亲该争一争的。

当年先皇病逝时长公主就没争,可如果是她继了位,一切都会不同,或许她的孩子也不会被歹人抓住机会下蛊。

到今天已蹉跎了半生,她别的也不求了,只想要儿女安好,可没想到就连这样一个小愿望都实现不了!

长公主想,那她凭什么不争?

*

薛时依回京也不光是为了替母亲出气的。

此番回来也有危险在,所以她只带上了闻九闻十,将罗子慈和薛清仍旧留在陆家别院里。而眼下,她更是要将母亲和游芳雪她们安排出京,好做到有备无患。

不过游芳雪并不想走。

她要留在京中继续和闻慕一道研究蛊虫,虽然陆成君要的解毒丸已经制好了,但最近他们又琢磨出了一些新的门道。

当然,闻慕倒是非常想要去陆家别院跟罗子慈呆在一块儿的。

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明白要以大局为重,遂乖乖每日到钦天监报道,下了值就帮着游芳雪捣鼓蛊虫,偶尔得闲,便拿着罗子慈的信,寻个角落唉声叹气。

薛时依思考后同意了他们的做法,还让游芳雪和照顾她的景姨一道住到薛府来,多少安全些。

反正这所有恩怨,无论是该发生的,还是不该发生的,过段时日都会有个说法了。

况且回京前,薛清告知了薛时依一招她当年在薛府留下的后手。这后手还是为徐扬之备的,还好根本没用上。

薛清希望薛时依也用不着。

暮色渐起,但雪仍在下,芙蕖院中已经铺上一层冷白,京城的冬雪最厚时能积上半尺。

薛时依小时候堆过雪狮,但因着贪玩险些被冻出毛病,后来薛雍阳就只让她抓点雪捏小鸟小猫了。

现在落的雪也不少了,正适合捏点东西玩。

薛时依本在书屋里看书,被这一窗雪勾起了些兴味,于是沉下心将手中这本学完后,便走到了雪意深深的庭中。

陆成君来时,她已捏好了一只丑丑的小玩意,正拿着蘸了墨的湖笔给它上色。

虽然那小玩意的两只耳捏得乱七八糟,尾巴也短粗的一条,但他莫名觉着,薛时依是在捏玉珠。

陆成君今日来得比平常晚一些。

下值后,他和薛雍阳先去了太子府。太子最近事务缠身,夜里很少能睡一个好觉,陈氏的事好不容易处理得差不多了,又立马忙着应对长公主。

薛相弹劾长公主后,圣上心里微叹,但没有正大光明地包庇至亲。虽然行宫刺圣一事有圣上作证,翻不了案,但秦氏惨遭灭门却是实打实的无辜,拿得出证据。

长公主权势强盛,杀人灭口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她大可咬定自己也是受人蒙蔽,主要罪过不在她,她手底下也多的是能顶罪的人。

秦氏旧案很难一举将她扯下台,且就算长公主真被贬了罚了,她可还管着西军,等蛰伏几年再有了战功,又能继续昌盛。

不过,宦海里浮沉的都是天底下最老谋深算的人,长公主有招,薛相也能见招拆招,绝不叫她能轻松度过此劫。

薛时依将冰冰凉凉的雪玉珠捧给陆成君看,兴致盎然地要他猜这是什么时,他眼带笑意,略一歪头,很快报出玉珠的名讳。

“时依捏得很像。”

他还夸了一句。

薛时依瞧瞧自己手里的小玩意,又瞧瞧陆成君,然后指责他说瞎话。要是真的捏得很像,她才不会让他猜呢。

陆成君用自己的手掌贴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片冷意。

他紧张起她来,“进屋暖暖手吧,不要冻着了。”

薛时依答应了。

雪玉珠被端端正正地搁在窗前,静静地望着鹅雪纷飞的天,至少今夜,它还不会化成一滩泥泞——

作者有话说:(2025.12.02)33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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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宝宝们,接下来结束得会蛮顺利,因为我也是个不喜欢主角经历太多波折的人,但这样的话,后面剧情也没什么看点,你们按需阅读[狗头叼玫瑰]

如果要写时依和陆成君成婚,我会在内容提要标出来的~

第66章

离除夜只有几天了, 京城即将迎来一年来最后的佳节。

坊市张灯结彩,人声鼎沸,酒楼红绸高挂, 翩跹如蝶, 每家每户都忙着祭灶掸尘,给孩童裁做新衣。

就连官员面上也多有喜色, 毕竟待到元日的百官朝会结束便能腾出几天长假,届时即可祭祖祈福, 游游雅集,再与亲友欢聚一番。

这样的日子里,二皇子特意着了一身素袍,亲去林贵妃清修的无尽藏庵求见。

山中万林载雪,清冷不似人间, 这样好的景致里, 年轻士子惯爱邀上三五好友,一同踏雪寻梅寻乐。

而古朴典雅的庵中,比丘尼领着二皇子出了庵门。她劝他归去, 不要执着,林贵妃一心清修, 不见客。

“今年也不见啊, 可我也不是客呐。”

二皇子说了这么一句,神情不显失落,但也没有笑。

他只是习惯了。

他添了香火钱, 辞了比丘尼,又慢慢绕着无尽藏庵的青瓦灰墙走了一会儿,最后下了山。

山脚的马车里,周行之正等着二皇子。他身前摆着暖炉, 但这热意并未让他觉得很舒坦,他体内的不适并非几个暖炉能解决的。

他倚着软枕休息,听到有人归来的动静便睁开眸,一瞧就知道二皇子今年也没能如愿见到贵妃,却因懒得出声安抚,索性又闭上眼。

而二皇子虽然很想寻周行之说说话,聊以慰藉心中苦闷,但又觉得对方一贯冷淡古怪,估计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他怀疑自己若询问周行之有没有什么可以见到贵妃的法子,对方甚至会回答说二皇子可以净了身随母亲一道进尼姑庵吃斋念佛。

二皇子想,待日后事成,他不会继续留着周行之。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地同乘了好一段路,才破冰说起正事来。

“年后就动手,会不会太早?”

二皇子犹豫,“你让我养的那批私兵初成气候,但对上护卫京畿安全的禁军恐怕还是没有什么胜算的。”

他觉得怎么也要再韬光养晦几年才对,眼下父皇身子康健,太子离继位也还早得很,威胁不大,不必急于一时。

周行之很是漫不经心。

“再晚几年,或许我就病死了,再也帮不上你。没了长公主府遮掩,你豢养的私兵被发现也就是早晚的事,到时候你也只好到地府来陪我了。”

二皇子咧嘴一笑,心里真是讨厌透了对方这张嘴。他面无表情地盘算,如果周行之真死了,他念及旧情,还是会帮其风光大葬的。

周行之深知一巴掌一甜枣的道理,他语气又缓和不少,温声道:“殿下不要忧心这些。我母亲还会调动其他兵士来,牵制住禁军不成问题。况且等时机成熟,京城会出大乱子的,禁军一乱,我们就更好动手了。”

长公主确实让人信服。

二皇子有时觉得,父皇对待这位亲阿姐,要比对待他还亲近许多,由她出手,不愁搅不动风云。

不过,听了对方的话,他生出些迟疑与惊讶,下意识拧眉,“什么大乱子?难道你要对,对父皇……”

二皇子语未尽,但意已明。

周行之轻笑,觉得这傻子比他还有胆色呢。

但也只是傻胆罢了。

他并不想解释清楚,只是冷冷道:“殿下莫不是怕了?那您再好好想想做不做罢,若您不敢,那收手也来得及。”

二皇子沉默下来。

马车依旧平稳地驶在官道上,铜铃轻摇,车辕声如故,华盖上积了雪,良久,被晃得落下一块来。

二皇子说:“为什么不做?”

“但兹事体大,一个不慎我们都会掉脑袋,你需得与我商议一个更详细的计谋。”

周行之颔首,“那是自然。”

他怀中抱着暖炉,源源不断的热气烘得衣袍褶皱间也暖和。

周行之唇边噙起些笑意。

他计谋的第一步已经达到了,他当然不会直接对圣上出手,他打算先除掉的人是太子。

不过,也可以顺手给其他人下蛊,把京城搅得越乱越好。待到太子死了,二皇子的私兵攻入城,长公主便可佯装临危受命,接管原本由太子掌着的禁军,以清君侧之名除掉二皇子。

至于毒害太子的人选,还有比陈若遥更合适的吗?

*

陈氏今年出了事,不少子弟都获罪或降职,旁人都说其大势已去。

陈国舅的实官官职丢得很彻底,只剩下虚衔。相应地,府邸门庭也冷清许多,清净得可以罗雀。

所以陈若遥不禁疑惑,为什么到了这地步,他还不肯安安分分地让她过个好年呢?

登门的客人少了,陈母与陈国舅你侬我侬的日子反倒多起来。或许是无事一身轻,他们没了牵挂,也不再顾忌那么多。

陈若遥刚从宫里回来,陈母便笑吟吟地向她提起来年的打算。

“阿遥,我与你舅舅打算年后就南下,走一趟江南。”

陈若遥不动声色地问:“母亲怎么突然想去江南?”

“京中规矩多,我到这年纪了,只想过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陈母沉浸在喜色里,对女儿微微发白的脸色一无所察。

“我和你舅舅命不好,人近暮年却没个伴儿,只好兄妹俩互相扶持过下半辈子了。如果江南合我们心意,就此长住下来也未尝不可。”

闲云野鹤?命不好?

陈若遥笑出声,她这才发现,心里感到荒唐至极时,竟然会忍不住发笑。

陈母被她的笑声惊到,被这喜悦染了染,唇角翘得更高一些。

她趁热打铁,“阿遥,今年的家宴还是到你舅舅府上用。我给姐姐说过了,她已准了你的假,你不要像往年一样不来。”

皇后娘娘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护兄妹。

陈若遥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不想再看自己的母亲,转身便往自己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扭头笑着询问:“母亲,哥哥今年还是不能去舅舅府上吗?”

陈母顿了顿,心虚地敷衍过去,“你知道的呐,你哥哥与你舅舅八字犯冲……”

有什么犯冲的。

不过是因为哥哥是母亲与东乡侯亲生的孩子,陈国舅看不顺眼罢了。

陈母后面的说辞对陈若遥来说如秋风过耳,她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冷着脸径自离开了。

江南风光是好呀,可是也得有命去呢。

但她一定不会让陈国舅有命去的!

*

“风雨欲来啊。”

薛府里,闻慕被罗养青拎到屋顶夜观天象时,对着漫天繁星感慨连连。

自从知道罗养青是罗子慈堂哥后,闻慕便下定决心要与他处好关系。

这不,如今已经能在一个屋顶上聊闲了。

虽然他知道罗养青此举另有自己的小算盘。

“罗兄,不如我给你看看手相吧,”闻慕不管别的,只是展示着自己的能力,“我算吉凶很准的。”

罗养青掀唇笑了笑。

他很想提醒闻慕,以后若见到子慈的其他长辈最好少展露这种本领,因为实在很像神棍。

但最后他也没说什么。

罗子慈是个有主意的女郎,她与闻慕之间的事,她自己决定就好,长辈的看法根本不重要。

罗养青将手伸了过去。

但还不等闻慕说个所以然,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你们俩,赶快下来用膳了!”

檐下,薛时依不满地抱臂,仰头怒视他们。她身后站着陆成君,他含笑瞧着屋顶上的人,眉微挑,一副观好戏的温和神情。

罗养青见他这模样就直觉不妙。

果然,薛时依很快就发难了。

她瞪着罗养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陪着闻慕在屋顶吹风就是为了躲我爹。你自己算算,练字一事都疏懒几日了,我怎么没看你少练一天武呢?”

紧接着,闻慕也吃了挂落。

“你少帮着他躲懒,小心我写信告诉子慈。”

薛时依的一句坏话,比罗养青的许多句好话的份量还重。闻慕立马背叛了罗养青,当机立断地言明不会有下次了。

罗养青嘴角抽了抽,对此毫不意外,他心里感叹,变脸变这么快也是件本事。不过他并不生气,甚至还好脾气地捎带着闻慕一道从屋顶下去了。

“嘿嘿,识时务者为俊杰,罗兄别见怪。”

在下去的途中,闻慕还不消停,小声地跟罗养青搭话,“现在先避避风头,手相我待会儿再给你看。”

罗养青在地面落稳,松开手,摇了摇头,“不必看了。”

闻慕心一跳,担心他恼了,谨慎试探道:“不测吉凶啦?”

罗养青看出闻慕心思,于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拉着他一道去偏厅用膳。

前头,薛时依已挽住了陆成君,她正朝长廊另一边的游芳雪挥手,笑靥如花,说来了来了。

望着这一派温馨,罗养青扬起唇。

“测不测都行。”

“反正无论吉凶,都要去做。”

毫无理由地,他觉得这府里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2025.12.03)29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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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亲亲][亲亲]

第67章

大景习俗里有年礼一说。年礼不与压岁钱混为一谈, 通常不会太贵重,主要起到个逗孩童一乐的作用。

作为府里最小的女郎,放在从前, 薛时依每年都能收到爹娘备好的年礼, 就连薛雍阳也会认真地给她挑点簪子或绢花。

不过也就在两年前,薛时依叫停了此事。

一是她已大了, 不必年年都劳累双亲做这琐碎事宜,二是薛雍阳赠的簪子都是他亲手挑的, 虽然用心,但是花样实在不太合她的心意。

简而言之,丑。

哥哥送的东西,薛时依当然会好好保管,但如果可以, 她不想自己妆奁里继续多出丑簪子了, 也不想听没有自知之明的薛雍阳问她怎么不戴。

今年,薛时依久违地收到了年礼。

是陆成君给的。

她并不意外,因为这是他前世就有的习惯。陆成君生性不爱热闹, 喜清净,但受父母影响, 每逢佳节和生辰, 他很愿意和亲友相庆。

上一世的十年里,她与他是彼此身边最亲近的人,薛时依收过陆成君寻来的无数小玩意儿。且她这夫君是个阳煦山立的玉人, 若在路边瞧见一簇开得异常茂盛的木芍药时,他不会折,但在回家后会画给她看。

今年的年礼较为特别,陆成君没选时兴的首饰香粉, 也没拿来名贵的古书残卷。

他抱来一只小狼犬,毛色蓝灰,四肢健壮,可预见其长成后的气势凛凛。

薛时依眼睛一亮,凑到跟前仔细瞧了瞧它,惊喜万分。

“它很像我们从前在北地养的那只小狼犬!”

陆成君见她认出来了,唇边抿起清浅的笑。

“是的,我想今生再去北地,就不一定能再遇到那只小狼犬了,所以我们先养着它,以后的事就看缘分。”

薛时依对他的打算没意见,伸手将小狼犬抱入怀,然后朝陆成君歪头,愉悦地弯了眸,“我知道你的心思哦,这样一来我们就和从前一样了,养猫养犬,阖家圆圆满满的。”

这话说到了陆成君心底,他受用极了,眸光温柔地看着薛时依逗小狼犬。

这只是陆成君特意挑的,性情活泼又亲人。换了薛时依抱着后,它没有怕生,而是欢快地摇着小尾巴凑上去舔她的脸,痒得薛时依昂起下巴直躲。

“哎,别舔啦。”

她玩得不亦乐乎。

因为陆成君与薛时依还未成婚,所以不会呆在一处过除夜,他要在陆府陪伴父母,故而这年礼是提前给的。

薛时依的回礼得过段时日才能给他,她定了一只玉簪,纹样是自己画的,打磨交给工匠,但工匠动作显然不够快。

她只好拉拉陆成君的衣角,略带歉疚地说你再等等我。

不过这一等估计要些时日了,年后很可能会有大事发生,他们需得谨慎起来,两府间走动也不如现在轻便。

薛时依想到这些便觉得为难。

陆成君略一思忖,在无人处对她低声开口:“时依,不着急,我知道你心意的。但如果你真的想现在给我年礼的话,唔,我倒确实有想要的物件。”

他极其委婉又含蓄地暗示她,说回了京后睡得不是很好,因为没有她陪,如果能得到……

薛时依一下就听懂了,脸顿时烧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捂住了陆成君的嘴,重重拧了他一把,还骂他登徒子。

陆成君笑得直不起腰,无不委屈地向她求情:“可我们是夫妻呐,时依。”

他语气缱绻极了,很容易让人心软,连带着讨要贴身物品这件风流的事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

薛时依捏住陆成君的脸颊,心想,好啊,我可有招对付你呢。她亲亲他,略一安抚,然后说:“那我忍痛割爱吧。”

陆成君微愣,只听她道:

“我从前有几个枕着睡觉的布娃娃,我分你一个就好了。”

糊弄是一门学问,而薛时依显然精于此道,他想谈风月,她却把他当孩童打发。

陆成君笑得更厉害了,垂头,亲昵地与薛时依额头相抵。

他与她温存了一会儿,然后道歉说他错了。

“时依就原谅我吧,好不好?”

但是布娃娃,他还是要一个的。

*

今年年夜,游芳雪和闻慕都是在薛府过的。眼下情形特殊,罗子慈还跟着薛清住在陆家别院里,年也只能在那儿过了。

不过罗子慈乐得远离罗家,而她父母一听女儿被薛府安排好了,便坦然地什么都不过问。赶在年前,薛时依去了一趟别院,得知祖母和子慈过得挺快活的,安心许多。

别院里,罗子慈每日由薛清亲自教授着课业。她很珍惜这机会,因此不惜焚膏继晷,废寝忘食。门生聪慧又上进,薛清瞧着也很开怀,所以这一师一徒就相处得很好。

除夕眨眼便到了,爆竹声响彻街巷。

用过年夜饭后就是守岁。

暖炉前,游芳雪和薛时依坐在闻九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小女郎把闻九挨着,目不转睛地读着她的情郎们寄来的信。

信是驿卒交给闻十拿回来的,拿到这一沓信时,他脸涨得通红,唉声叹气地进了府。

这哪里是信,明明是闻九身上一笔又一笔的风流债。

闻九本来一封都不打算看的,但瞧见薛时依的好奇神色后便改了主意,她大手一挥,豪爽地全交给薛时依她们了,说是让女郎掌眼,谁的信写得好,就给谁答复。

于是薛时依和游芳雪读信时也不禁带上了几分郑重。

“这封尽书酸言酸语,这人定然胸怀不广;这封字不好看,说明其疏于课业,很不好;这封稍显冷淡……”

两人点评起来一点也不客气,听得薛雍阳咋舌。他扯了扯嘴角,识相地管住腿不往她们眼皮子底下走,免得被波及。

薛时依和游芳雪挑完后,又问闻九有没有中意的郎君。

闻九摸着下颌苦苦思索一会儿,开口道:“没有,吹了灯后都差不多,都还行。”

她对两位女郎分享了自己的心得。

“此事需多作比较,才能找到合心意的。”

这虎狼之词听得还未晓男女之事的游芳雪耳尖微微发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呐呐应和两句。

而薛时依咳了咳,脸颊也微热。

虽然她只睡过陆成君,但只他一人便叫她累得够呛。况且如今她心里认定了陆成君,也没兴趣再考量其他男人了,所以就不在此事上多出声。

闻九知道小女郎们腼腆,并不在意她们的反应,只是眉头微蹙着想了想,旋即又从袖中抽出几封信来。

“哦,这还有几封是来了京后结识的郎君写的。虽说相隔不远,但他们也写了信来。”

爱写就写吧,反正她一视同仁地照单全收就是了。

薛时依笑着接过这些信继续读起来,她想,闻九姐真是个知行合一的有趣女郎!

而一旁偷听了半天的闻十差点没听得倒仰过去。

天怜见,他到底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跟他姐姐有关的风流韵事!他自己的桃花可是一朵都还没有呢!

*

元日的百官朝会结束后,官员们得了整整七日的假。

和寻常人家一样,太子也会去父母面前尽孝。所以就算他有自己的太子府,也免不得要在宫里住上几日。

因着陈氏的事,皇后与太子闹得很僵,她也不想见他。但宫中嬷嬷劝解过皇后,她又亲眼看着孩子到自己跟前尽心,终究没摆出冷脸,只是提起了别的事。

皇后觉得太子也该成婚了,希望他能尽早将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

说是让太子定,但名录却是皇后给的。

宫人将名录交给太子掌眼,他略略一看,上面有着什么江氏贵女,苏氏贵女,甚至还有陈氏旁支的女郎,等等。

名录里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位贵女的身平,但陈若遥并不在其中。

太子合上名录。

他喜怒不形于色,没有做决断,只复而看向自己母亲。

而皇后身边,陈若遥一袭官服清冷,看着此事发生,面上却半点波澜也无,平静得让人恼怒。

宫里一日都少不了女官,陈若遥在自己府上独自过完除夜后便继续每日进宫上值,她今年依旧没和母亲一道去陈国舅府上。

“儿臣近来忙碌,此事之后再议吧。”

太子收回目光,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显然是打算将选太子妃的事搁置。

而此话一出,皇后温和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了,隐隐有发怒之势。

嬷嬷对皇后微微摇头,对方默然几息,忍着脾气让太子下去了。

待他走后,嬷嬷又轻声宽慰主子,对皇后说您仔细瞧瞧殿下,他眼下的青黑也不是假的,想来是真的忙,夜里都睡得并不好。您不如命人拿些安神香给殿下……

入夜后,明丽宫城如龙眠,伏在京城最繁华之处静然吐息。

太子呆在自己少时常住的东宫里,在书房里看了些书便打算沐浴歇下。

陈若遥是掐在他入睡前来的。

她带着宫人,端着装有安神香的香炉进了寝殿。太子见了她,唇边噙起淡笑,亲昵地唤道:“阿遥。”

陈若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便又摆上了微笑。

“殿下。”

她说起来意。

“皇后娘娘看您近来劳累,特意派我给您送安神香。”

太子摆手,“拿回去罢,我用不上。”

陈若遥浅笑着,没有拿走香炉,只是温和地劝,“安神香是娘娘的慈母心意,您若拒了,娘娘今夜又该不快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颔首。

陈若遥放好香炉,点上安神香。温和绵长的香气从炉中逸散出来,闻之怡然。

“我侍候您歇息吧。”她说。

其实说是她侍候,但陈若遥真正做的也只是立在一旁静静等而已,东宫里自有近身伺候太子的宫人。

陈若遥一言不发地等到太子上了床,宫人落帐,然后依次吹熄宫灯,才垂着眸,慢慢踱步出殿。

月华柔柔地落在东宫,映着雪,静谧幽美。

她想起少时那个贪玩又无忧无虑的小陈若遥。多年前,她曾站在庭院里接住鹅毛般的雪,好奇地送进口中。

她吃一口,哥哥也跟着吃一口,两个顽童傻里傻气的。

其实什么滋味都没有,雪之一物,不甜不苦,不酸不涩。真正浓重的是母亲的嗔怪和父亲的笑,父亲说可以用雪煮些茶试试,她和哥哥便翘首以盼。

往事如梦幻泡影,脆弱不堪,如今只存于她的一念。

快行到殿门时,陈若遥看见了将寝殿重重围起来的暗卫,错愕地停下步子。

先前她来时,暗卫们都隐在暗处,没让她发觉,现在却忽地现了身。

陈若遥心中惊惧,猛地回头,看见披上外袍的太子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睡下,也没有中她下的蛊。

“阿遥。”

太子淡淡出了声。

“有这么恨我吗?”

陈若遥含着笑,摇头。

到这关头,她本该生出的,本该激荡无比的万般情绪突然如潮退去,心中只余冰冰凉一片。

“殿下,原来您是防着我的。”

她清冷的面容在月色舒朗的夜显得更姣好了,若月下聚雪。

“这很好。”——

作者有话说:(2025.12.05)36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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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九我喜欢你[熊猫头]

第68章

东宫闹出的动静很小, 小到出了寝殿无人知晓,甚至不如外头落雪声重。

但陈若遥却知道,远在宫城外的长公主府里, 有人的计谋全盘皆输, 输得响亮。

她对周行之算盘落空这件事没有什么波澜,她从来也没有想过帮着他做什么。无论是把陈氏犯罪的证据给出去, 还是置陈国舅等人于死地,陈若遥与周行之都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而如今寝殿里, 原本不明所以的宫人们都被暗卫堵好了嘴,放到一边不让他们生事。陈若遥没被捆起来,只是被暗卫围着,以刀剑相向。

“阿遥。”

太子依旧唤她唤得亲近。

他凤眸威严,姿容俊美, 即使衣冠不太整齐, 只潦草披着外袍也不失气势。

他神色古水无波,没有怒气,但或许有失望。

“有什么苦楚是不能告诉我的吗, 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陈若遥掀了掀唇。

“殿下,哪里说得清呢?皇后娘娘问您为什么不帮着母族时, 您无法向她诉苦;而您问皇后娘娘为什么太子妃名录中没有我时, 她也无法向您诉苦。”

太子静静望着她,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语气软和, 蕴着无限柔情与遗憾。

“但我跟你之间不一样啊。”

不一样。

陈若遥鸦睫颤了颤。

她听见他说:“阿遥,你当真很想要我死吗?”

纵然太子说这些话时,暗卫的刀剑并没有放下来;纵然陈若遥清楚,这一切在她动手后就无法挽回了, 但她眼眶仍是控制不住地滚动起热意。

“我没有想要殿下死。”

我怎么会想要殿下死。

动手前按捺住的所有犹豫,煎熬,痛苦又复而游走,但陈若遥的情绪不外显,她依旧长身玉立,面上没有任何动容,除了滑落的剔透眼泪。

她抬袖一沾,泪便无了踪迹。

陈若遥还是那个平静又清冷的女官。

“我确实与周行之做了交易,我帮他搅乱京城,他趁机起事。私兵入京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缉拿乱贼之名抄了陈国舅府。”

还有些话本来不想说的。

她既然动了手,用何种手段也就只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事情已败露,她不妄求善终,但如果他想听,那她说了也可以,算是给从前的情分一个交代。

“他给的蛊能置人于死地,我没有用。我下的是令人假死的,昏死几日就能醒,是家里长辈给自己备的。”说到此,陈若遥似嘲似笑。

而太子只是问:

“可以与周行之筹谋的事,不可以告诉我吗?”

陈若遥看着他,又转开目光,看看辉煌的寝殿,看看被重新点燃的画烛。

蓦然,她背过身去。

随着这动作,绛紫官服下摆微微摇曳,持着刀剑的暗卫也紧跟着一动。

“殿下真的不知情吗?”

陈若遥看着殿外朱墙旁清丽月光与纷纷扬扬的雪,轻声询问。

“您不知道陈氏的腌臜吗,不知道我舅舅与母亲的私情吗,不知道我是近亲□□的孽种吗,不知道我爹的死是舅舅一手谋划的吗?这些事皇后娘娘知道得一清二楚,您真的不知道吗?”

“以前,我从不深思,一直当殿下不知道。我也想过许多次该怎么告诉你,可每次我都难堪得说不出口。”

那时她是仕途顺利的女官,是心怀慕艾的女郎。

“但今晚我是罪犯谋逆之人,我就告诉殿下吧。”

陈若遥笑起来,眉眼弯弯。

“我父的丧仪上,周行之领着我到别院,让我亲眼见到舅舅与母亲不轨。时至今日,我现在还记得那相缠的躯体,两坨白肉笑语着我父亲的死,我回去便病了半月。”

“我见到薛时依的第一面就很羡慕,因为当初我与她何其相似。我也出身望族,母亲与父亲开明慈祥,哥哥是京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殿下知道志怪故事里披着人皮的妖么?我去华岩寺上香的时候,曾诚恳地叩问神佛我的至亲是不是妖,不然怎会有这样大相径庭的两幅面孔。”

“父亲死后,我的哥哥因着舅舅的打压和仕途不顺,渐渐与我离心,而母亲和舅舅却待我如旧,这使我觉出不对。”

说到这里已不用继续。

陈若遥因知晓自己的身世又病了半月,郁结于心,甚至呕血。

太子对这事也有印象,他当时心急如焚,还命了很多御医前去诊治。

也是就此开始,陈若遥慢慢发现了更多事。她发现皇后娘娘对自己兄长与妹妹的私情早有耳闻,发现陈氏上下为陈国舅所用,都是帮凶。

如果太子母族不是陈氏就好了,如果他不是出生便不得不与陈氏为伍就好了,陈若遥觉得,如果这样,她或许可以不必与他站在对立面。

太子和皇后不倒,陈国舅就不会倒。她当然可以只毒杀陈国舅,她能找到机会的,但这也太便宜其他帮凶了。

他们都应该得到教训。

陈若遥答应了周行之的合作,但又没有完全配合,她将致命的蛊换成使人陷入假死的毒,打算静静观望着这一场喧嚣。

“成王败寇,是杀是剐,我都认。”

眼下,陈若遥又转回了身,对着太子盈盈一拜,不卑不亢。

“殿下,您已知道了我的亲生父母,既然我犯下谋逆重罪,还望您秉公处理。”

若按律治谋逆罪,陈若遥难免一死,陈国舅等人也难逃一死。

太子定定看着她,良久,他吩咐暗卫道:“带下去,好好看守着。”

陈若遥被暗卫带走时,回忆起父亲死的那一天。

她和哥哥都被叫到父亲病榻前,听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交代遗言。

“往后我不在了,你们兄妹俩要互相扶持,和睦相处……大郎要照顾好妹妹,小妹也要体恤哥哥……爹走后,你们就是彼此在世上最亲近的人。”

她和哥哥哭着答应,与父亲抱作一团。儿女的哭声中,气若游丝的东乡侯慢慢阖上了眼。

“无论如何,你们都是爹最疼爱的孩子,爹这辈子有你们伴着,很高兴。”

最后,东乡侯拍了拍陈若遥的肩,逝去了。

陈若遥后来想过很多次,想知道父亲死前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她想不出答案,或许哪一种答案都很难让她获得宁静。

这些年里,陈若遥总处在混乱中。

母亲于她而言,有着十月怀胎的生恩,有着养育多年的养恩。平心而论,陈若遥很难纯粹地怨恨她,也很难纯粹地爱她。

但陈国舅可以被她肆无忌惮地恨,所有的过错他都参与了,而他给的生恩不足挂齿,养恩卑鄙难言。

对于陈若遥而言,他毫无疑问是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2025.12.06)22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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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有点少,我先发出来,保证一下今天的更新[可怜]

有关于陈若遥的设定,先前我回复在评论区的内容一直没有审核通过,所以我重新放到作话里:

陈若遥是在父亲丧仪上陡然得知自己是母亲与舅舅有私情和父亲的死是舅舅一手造成的,这两件事。在这之前,她过得很幸福(甚至可以说,跟时依的家庭有点像)。刚得知这些事时,陈若遥不愿意相信,但周行之直接带她看到了自己母亲与舅舅的不轨,对她来说冲击很大,所以她甚至恨了一段时间周行之。

父亲死后,陈国舅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陈若遥的哥哥就是在这个过程里被打压毁掉的。而陈若遥发现舅舅对自己还是如从前一样,她抽丝剥茧。这才发现自己是母亲与舅舅的孩子。

这些是我大概的设想,但在正文里很有可能没什么机会出现,因为我希望避免次要角色占很多篇幅。

但现在看见大家的讨论,所以也专门给了一章写一写她的剧情。

我很抱歉我塑造不好陈若遥,但说她是工具人,我又觉得很难受。真的要这样说的话,太子也只是剧情工具人。最开始的大纲里,根本都没规划过太子遇害的详情,甚至没有周行之和长公主,我想的是只要早早把二皇子搞掉就好啦,根本不必解释前世太子发生了什么。

后来在写各式各样人物的时候,我想着他们不能白白出场,他们的故事也自然而然产生了交汇,发生了羁绊。

但我挺后悔的,我要是最开始没有灵机一动就好了。我也遗憾过好多次,后悔当时要是只简简单单地写一下小情侣,让时依和成君拉扯拉扯,最后圆圆满满的就好了。

至于有宝宝说的不喜“子为父向母复仇”,我也不喜欢这种,所以一直尽量把陈若遥内心的仇恨集中在陈国舅身上。主要是陈氏是太子母族,太子不会防备,所以前世对太子下手的人有陈氏参与的话,我感觉逻辑更通顺。但如果陈若遥是东乡侯的私生子的话,她就跟陈氏没啥关系了。而且我是先写的陈若遥后构思的陈氏,所以不可避免地造成了这个局面。这个我自己检讨[可怜],是我剧情架构能力不行,以后也不想再写这种复杂的关系了。

至于说陈若遥为什么要对亲生父亲陈国舅下手,我感觉还可以理解吧。毕竟生恩是母亲,养恩是母亲与东乡侯。而她是获得了幸福之后才发现了真相,陈国舅相当于摧毁一切的人,他也没有十月怀胎辛苦生下陈若遥,所以陈若遥会恨他。

为什么陈若遥要对太子下手?她喜欢但没有喜欢得可以放下其他,且她知道自己跟太子也没可能。前世太子的失踪,陈若遥确实帮了周行之的忙,不过在我构想里,她还是不想杀太子,所以最后太子是失踪。

如果一切顺利,陈若遥会如愿看到陈国舅死,陈氏彻底倒台,然后母亲的结局留白,她自己假死脱身,离开京城,从此青灯古佛。

第69章

正月初四的清晨, 薛相忽然被一道秘旨急传进宫。重臣临时受诏进宫,往往寓示着圣上有急事相商。

薛时依知道,最后的风雨终于还是来了。

想必周行之安插在宫中的人已经动手了, 而太子将计就计, 佯装出事,放出诱饵来。

现在只待瓮中捉鳖。

薛相进宫前, 匆匆将薛时依和薛雍阳叫到跟前。他没有嘱托很多,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府上就交给你们俩了。”

薛时依和薛雍阳点头, 郑重应下。

眼下周行之和二皇子发难了,被记恨已久的薛家首当其冲,有可能会被针对,得提前备好应对之法。

即使是重生回来的陆成君,也无法确定此刻二皇子手下豢养了多少私兵。不过如今距离前世太子失踪还有一两年的时间, 二皇子势力不可能太大。

虽然薛母被薛时依送走了, 但如今府上还有游芳雪他们在,且薛府上下养着不少侍从与家丁,他们的安危都是必须考虑的。

薛时依今年给薛府里仆从批的探亲假较往年多出几日, 赏钱也多了不少,就是想着府里能回乡过个好年趁机躲躲祸事的人多一点是一点。

薛清多年前为徐扬之在薛府中修筑了暗道与密室, 机关很隐蔽。就算如果真出事了也能拖延一段时间, 撑到援兵到来。

不过,这是最坏的打算。

自除夜后,罗养青就呆在京城禁军军营里没回来了。他和陆成君早有规划, 在负责护卫京城百姓安全的禁军里,多增添一队兵士保护薛府。

他们已做了多方面的安排,力求万无一失。

薛时依和薛雍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要自乱阵脚,好好呆在府里, 随机应变。

“先喝点茶醒神吧,有得等了。”

薛雍阳拎来一壶茶,与薛时依在檐下对坐,他叹了一声,“想来今晚是难以安寝的。”

别说今晚,恐怕明晚也睡不安稳。

茶香四溢中,薛时依抿了一口清茗。

其实这样的场面她前世也见识过,太子回京后的有段时日里也是如此大动干戈,披甲军士上街,刀戈声不止,坊市里家家户户被吓得紧闭门窗,终日小心翼翼,生怕被牵连。

“什么时候才能安宁下来呢?”

薛时依摇了摇头,有些伤怀。

安宁真难得啊,只需五年十年,世事复又巨变。

先帝子嗣众多,皇子皇女间争斗不休,而到了如今的圣上,子嗣不多,早早立好储君,但仍然生出许多是非。

世上绝大多数人,包括薛时依自己,都只想宁宁静静地生活,与亲友相伴,与爱人偕老,不愿整日提心吊胆。

“很快会安宁的。”

游芳雪在薛时依身旁落座,捧起一杯茶,她垂眸瞧着杯中倒影,慢慢道:“从前住在药庄时,我每日都过得安宁快活,后来家中遭难,我不得不独自活下去,因着血海深仇而颓丧,觉得此后再无宁日。”

她将目光移到薛时依脸上,然后莞尔一笑。

“但如今,我查清了家人的血案,且坚信罪魁祸首必然会付出代价,时隔多年,我心中又重新感到安定。或许安宁总是不长久,但有一时安宁,我便会珍惜一时。”

薛雍阳颔首,“世事无常,做好能做的即可。”

“你也别太忧心了,只要陆成君和殿下的动作够快,能够早早擒住长公主,那么二皇子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的私兵或许还来不及进京作乱就会被控制住。”

“而等到这次祸事结束,大景内忧就能平息,外患也不足为惧,接下来就要靠朝廷为百姓谋安宁了。”

薛时依望着天际阴翳的云,忍不住慨叹,“只是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如果所有的灾祸一开始就不会发生就好了,那就不会死去那么多无辜的人,发生那么多惨案。”

如果游芳雪的家人们没有死去,她现在仍旧会在药庄里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女郎;如果长公主没有滥杀无辜,周行之的病或许已经好了。

“但想来想去,最后好像也只能说一句世事无常。”

安宁太平从来都不是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它需要很多人共同守护。

薛时依露出笑,抱住游芳雪的胳膊,“没事,不用继续开解我。无论如何,我总会抱着希望的,现在我们就安心等着陆成君和罗养青他们带回的好消息。”

薛时依想,如果她想要见到盛世升平,那她也要付出努力,而不是仅仅在此处说几句愁语。她决定要好好考虑下天机阁接下来的用处了,考虑自己是否该进入官场。

还好她甚至没有及笄,正处在一切都来得及的年纪。

闻慕没有喝茶,只是立在柱旁抱着暖炉取暖。他的蛇没有和他呆在一块儿,毕竟寒冬到了,它早冬眠去了。

听完薛时依的忧虑,他满不在乎地开口:

“放心吧,对付长公主和周行之简单得很,前两天陆成君可是从我和游芳雪这儿带走了一个好东西呢。”

薛时依闻言抬头,微讶,“什么好东西?”

前日来薛府时,陆成君好似跟她提了一句,但时间匆忙,他没有交代清楚。

闻慕点了点游芳雪。

“前阵子她不是因为琢磨出来一个跟活死人蛊有关的新点子而不愿意离开京城么?这新点子就是我们交给陆成君的好东西。”

“我们俩研制出一种能催动活死人蛊的药粉,它能够使周行之和长公主体内的蛊虫便会相争得更剧烈,从而加快侵蚀寄主。”

“用了这药粉,别说有没有力气造反了,他们没几天就得被体内的蛊虫弄死。”

而陆成君答应了游芳雪会用上这药粉。

虽说长公主犯下谋逆,治罪是迟早的事,但她毕竟是圣上亲姐姐,届时不知圣上会如何裁断。陆成君他们已经不想再见到变数了,她犯下的罪孽够多了,应当付出代价了。

周行之寻医问药多年,但最后还是被蛊虫侵蚀而死;长公主当初将秦氏灭门时心狠手辣,而如今秦氏后人研制出了药粉,送她上路,这也算自作孽不可活。

薛雍阳哼了一声,“不错,这样最清净。虽然有点便宜他们,但总比夜长梦多好。”

而薛时依看向游芳雪,不禁握住她的手。这样一来,游芳雪也可以说是亲手报仇血恨了。

对方朝她点点头,笑道:“那我们就在薛府静待好消息吧。”

*

薛相进宫的当日,禁军派出去的斥候就探查到了京郊的异动。

二皇子正挥兵朝京城而来。

斥候赶紧回禀军营。营帐里,两位将军听得竖眉,你一言我一语地斥责,“还真有贼子来犯?也真会挑日子,净挑本该阖家团圆的时候了!”

害得大家连过年都过得不好。

罗养青没急着抱怨,而是先仔细询问了斥候探回来的情报,来犯的是骑兵还是步兵,可否预估人数等等。

还好,至少从斥候回报来看,二皇子的兵马规模并不出乎意料,只凭京中禁军完全能够应对,甚至不需要调动别地的军队。

他心里有底后,朝两位将军拱手,“请将军上报,我们需抓紧布防迎敌,不能让他们攻入京!”

“那是自然!”两位将军齐声道。

军情层层传递,速如利箭,很快送入宫城到了圣上手中。

“这个孽障!”

皇帝书房里,圣上面沉如水,命内侍将军情交给前一天被召来的各位重臣传看,重臣们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色,无不沉痛。

太子被人谋害的事还秘而未宣,二皇子却恰好在这个时机造反。该说不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书房中这些人的官途到今天这个位置,为人也并非全然清正,但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公心始终大过私心。

“陛下,还请您早作决断!”

圣上眉带愁云,脸上怒色压过了痛意,“混账!竟然还敢豢养私兵,绝不能让他进京!”

一番商议后,镇国大将军领了命,下去调兵遣将。

而其余人望着圣上冷然的脸色,听他缓声吩咐内侍,“去宣长公主和驸马进宫。”

*

内侍到长公主府宣秘旨请长公主与驸马入宫时,周行之刚歇下不久。

府中动静不大,但他命随侍从时刻注意着,一有情况便要立刻禀报。

周行之起身去见父亲母亲时,长公主和驸马已经出了府门,将要上马车进宫了。

“宫里出了什么事?”

他佯装不知,上前一步走到来从宫中传秘旨的内侍身旁。冬夜寒重,周行之咳了咳,体内无端传来阵阵隐痛。

内侍身子拢了拢衣袖,将头埋得更低。宫灯不够明亮的光下,周行之看见他面上尽是惶恐与不安。

这种惶恐是装不出来的。

“这……”

只这一眼,周行之心里有了定数。

是了,他预料得到太子薨逝的消息会因为关系重大而秘而不宣,但从其他方面也能窥视一二,至少,这些人脸上绝对不敢摆出喜色,不然会落人口舌。

“到底怎么了。”

周行之冷淡地继续询问。

内侍抖了抖,斟酌片刻后才附在周行之耳边开口:“别的事内官也不知情,只晓得东宫昨夜前去侍候过太子的宫人和女官都被拘起来了。”

周行之想,看来陈若遥已经动过手了。他们已约好了,等长公主夺权后,再替她脱身。

他颔颔首,因着体内不适又咳嗽一声,不禁蹙眉。

驸马温声嘱托道:“你身子不好,别在夜里出来,快去歇下吧。”

周行之依言往回走。

“事出紧急,内官还要回宫复命。”

内侍松了口气,又朝他们拜了拜,忙不迭将长公主与驸马送上马车。

他自己坐上另一辆马车时,拍了拍衣袖,袖中最后一点药粉也被抖落干净。至此,内侍才彻底松快下来,安安稳稳地随着马车朝宫城而去。

这危及性命的差事可算是完成了。

周行之回到自己院中,但已全无睡意。他唇边抿起淡笑,到书房中与自己对弈起来,虽然体内蛊虫不合事宜的作乱让他略有不快,但这比不了他此刻的愉悦。

半个时辰过去,身体里痛意不减反增,周行之脸色发白,忍不住疼得吸气。

不对,以往蛊虫发作起来时痛感没有这般剧烈,是那内侍来过后,他的身体才频频显现异常。

周行之眼神一厉,直觉不妙。

他疾走出书房,叫醒侍从,带上人手想要从后门出府。等到推门而出才发现,不知何时,长公主府已悄然被身着黑甲的禁军围住了。

举着火把的军士中,面如冠玉的陆成君冷眼与他对视——

作者有话说:(2025.12.08)2133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