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皇帝十八岁冬日大婚,太傅之女孟林漪母仪天下。
转过年来,皇帝亲政,但情形和以前并无差别:遇到大事、急事,第一反应总是找他的太傅,幸好百官早就习惯且料到了,甚至很愿意皇帝凡事找太傅做主。
不管怎么着,太傅决定的事,结果总是差不了的,可要是让皇帝由着性子来,就不好说了。毕竟,还年轻不是?.
又一年的元宵节,孟府彻夜燃放烟火。
要到送走各路贵客之后,夫妻两个才能一起静看空中美景。
徐幼微握住孟观潮的手,握住,“观潮,若有来生,你还愿意与我相逢么?”
“愿意。”孟观潮毫不犹豫地道,“之于女子,在我眼中,只有你。”
“若能重活一世,你还会选择我么?”
“废话,不然找谁?”孟观潮轻轻地笑了,微声道,“傻小猫,要是到今时今日还患得患失的话,就太没良心了。”
“只是突发奇想,问问你而已。”徐幼微笑着揽住他,“但你要相信,不论怎样,每次轮回,我最愿意遇见、携手的人,是你。”
真的,不论他身后是累累白骨、无尽杀戮,还是荣华之巅、深沉谋算,都是她爱的男子。
在他的亲吻落下之前,她告诉他:孟观潮,若生涯再次重来,我依然选择爱你,义无返顾。
第 072 章
这日,靖王下衙前, 皇帝唤他到南书房, “我侄女快满月了?”
靖王说是。
皇帝递给他一对儿镶嵌宝石的小金镯,“下午在库房里找到的, 帮我拿给她, 得空了再去看她。”
靖王笑着说好,闲话几句,便告辞出宫。
在宫门口,遇见了站在路边说话的孟观潮和原冲, 他就笑,“怎么在这儿杵着?”
原冲拍了拍孟观潮的肩头, “我让他去我家里喝酒,他跟我端架子, 说要戒酒了。”
靖王哈哈一笑, “好事, 那是他老毛病见好了,要不然, 喝酒的时候都是把酒当药。”
原冲皱了皱眉, “比我知道的还多。”
靖王又笑, “回头我请你喝酒。”说着摆一摆手, “我回家了。”
“等等。”孟观潮问靖王,“你闺女快满月了?”
靖王嗯了一声。
孟观潮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给她的零花钱。”
靖王接到手里, 看到竟是三千两的面额, 扬了扬眉,“你也忒大方了些。”
孟观潮笑了笑,“我倒想给你十两二十两的,这不是怕你跟我翻脸么?”
靖王和原冲大笑。
原冲拉着孟观潮走向自己的马车,“让那厮拿着零花钱乐去,你老老实实跟我吃饭去,不然我跟你翻脸。”
靖王听着、笑着,上了自己的马车,径自回了王府。
回到家里,他先去寝室看妻子和女儿。
靖王妃侧卧着,笑盈盈地看着正在酣睡的女儿遂心。
靖王走过去,俯身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又亲了亲女儿白里透红的小脸儿,轻声问:“今日乖不乖?”
“乖得很。”靖王妃柔声道,“醒着的时候,只要不饿就不哭。”
靖王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中的女儿,敛目看着。
靖王妃倚着床头,看着父女两个,想起一些事,心生笑意。
给女儿取小名的时候,他没少上火。
先是抱怨孟观潮把最好的小名占了,在他看,女孩子叫宝儿,才是恰如其分。
后来又想取名如意,不管是否常见、普通,寓意好最重要,可也不行——她连忙笑着告诉他,太夫人养的猫儿叫如意,而且看戏不怕台高,说也是孟观潮取的。
生生把他气乐了,笑说孟老四真是冤家,要是不熟也算了,不去管那些,偏生太熟悉了。
靖王抱着女儿,缓缓踱步,柔声道:“等你长大了,要和爹爹一起对娘亲好,不是娘亲骗我,不会有你这块瑰宝。”
靖王妃眯了眯大眼睛,唇角徐徐上扬。
的确,怀上遂心,是她骗了他。
她怀着天恩的时候他就说,不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只要这一个孩子。
在当时,她也觉得辛苦,说好,是打心底觉得,人得知足。如果不是因着幼微的关系,宁夫人就算肯给她开方子调理,也不会尽心竭力——宁老爷子跟观潮掐架闹脾气的时候固然不少,却是心疼观潮的,从而如何也看不上总给观潮添乱的靖王,她若不是爱徒的挚友,老爷子第一个就不答应发妻为她耗费心力。
也就一两年的光景而已,宁夫人不断为她调整方子,又调整调理的方式,在加上之澄教她打坐、马术的辅助,逐日好转起来。
不要说他和娘家人,就是她自己,也视为一个小小的奇迹。要知道,她可是自幼就有不足之症,做了很多年的药罐子。
不怪他也由衷地说,幼微是她和他的小福星。
生子时的疼痛艰辛,让她好几次怀疑自己撑不下去。那种疼痛,与利刃刺入身体再搅动相等,最要命的是,它是持续的,似乎没有尽头。
天恩落地后,她昏睡过去之前想,这种事儿,真就是一辈子一回的买卖,那些生了好几个的女子,是天生不怕疼,还是疯了?
后来,幼微的宝儿满月之后,她们坐在一起说话,大半日都在吐苦水,细数怀胎生子的艰辛,又分外庆幸自己的幸运:夫君再开明,也堵不住闲人的嘴,第一胎要不是儿子,日子真就要没个消停。
可是,没过一两年,她和幼微就开始盼望第二个孩子了。这是没道理好讲的一件事,说不出原由,就是盼望,近乎迫切。
她自一开始笃定,幼微的念想注定落空。
她还不知道观潮?对妻子爱到了骨子里,他是绝对不会给幼微再次承受苦痛的机会的。在这种事情上,就算最爱的人,孟观潮也会始终保有着冷静理智。
至于她,机会倒是大得很。倒不是说夫君不够爱她,而是结缘、成亲后的情形不同。他不会对她设防,偶尔撒谎,他不会识破。
事实证明,她没料错,却也知道,这种得手的算计,这辈子就这一次。让他第二次上当,是不可能的。
好在她已经心愿得偿,已经得到想要的儿女双全的圆满光景。
靖王放下女儿,对她道:“天恩呢?我去看看他。”
靖王妃道:“在书房学着记账呢。”
“嗯?”靖王扬眉,不解。
“幼微家的宝儿已经会写很多字了,每日……嗯,算是写手札,也算是记账?早就不只描红背书了。”
靖王很是不满,“孟老四的儿子怎么跟他一样?”父子两个一样的天赋异禀,聪明得让人受刺激。
靖王妃撑不住,笑开来,“就该有个那样的孩子带头。”
“我怕天恩总比不过孟宝儿就泄气了,然后自暴自弃,变成个纨绔子弟。”
“闭上你的乌鸦嘴。”靖王妃嗔怪道,“天恩时常见到观潮,观潮偶尔会点拨他几句,不会让他变得浮躁,处处与人攀比。”
“……”靖王摸着下巴,“那种事,不应该是我这个爹该做的么?”
靖王妃强忍着才没笑出声,“观潮是帝师。”
“……”靖王满脸拧巴地转身出门。
靖王妃又是一通笑。
看看天色,将至用饭的时辰。
很长一段年月里,每日此时,侧妃和一众侍妾都会过来请安。
在天恩出生之前,便再没了那般情形。
他倒是无妨,她却有一阵的不习惯。
侧妃,是她给他添的,侍妾,是他与她赌气才一个个领进门的。
成婚之后,过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阶段,过了如胶似漆的新婚燕尔阶段,她才惊觉,自己与他的这段一时的佳话,成亲不是结局,而是开始。
逐渐清醒之后,她开始面对现状:面对诸王争储,再面对站在孟观潮对立面的他。
观潮那个人……不论到何时,她都得承认,那是一个只凭白玉无瑕的样貌就能博得女子倾心的人。
私心里她甚至不会否认,如果在与靖王生情之前遇见孟观潮,与孟观潮有所交集,那么,倾心的人便不是靖王。
——成为知己或成为对手的男人,身上往往有着不少相同的特质。
孟观潮、原冲、萧寞,这三个男子,恰是如此。
她不认可靖王争储的心思,更不认可他终将与观潮成为对手的未来。
为此,吵了很多次。
彼此都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那时年少,气性都很大,三五日不说一句话的情形都不少见,也不介意利用别人气对方。
两个侧妃就是那么来的:两女子都钟情他,哪怕做侍妾也愿意追随,好些人都知道。
她乐得做所谓贤良大度的女子,亲自周旋,求到皇帝面前。
皇帝对这种事无所谓,当即准了。
他气得要吐血的样子,说裴颖逸,你到底想干嘛。
她就说,别人钟情于你,你又愿意相见,我不成全的话,岂不是要落个善妒的名声?
他黑着脸说,我见她们,只是让她们死心。
她说你又没告诉我,无妨,见的次数多了,你就不用盼着她们死心了。
他拂袖离开之前说,裴颖逸你给我记好了,你不愿意跟我亲近,直说就行,真犯不着用这种手段。
那一番争吵之后,当真僵持了三二年。
她不请他回房,他便不踏入内宅半步。
渐渐的,他倒是多了个嗜好:时不时命人把有才或有貌的女子领到她面前,让她安置。她就好好儿安置了。
随着王府的女子越来越多,他得了风流好~色的名声。
他当初的一腔痴情,成了一场笑话。
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可是,慢慢的,她察觉到,他并不只是用新添的女子、坏掉的名声与自己置气。这是一个障眼法,他不要她成为她的软肋,要她不论随他到何处,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怨怼便随着这认知一点点消散了。
随后又发现,他对王府中的女子只有恩情,莺莺燕燕对他即便爱慕,也小心翼翼地埋在心底。之于她们,进到王府的重中之重,是尽心服侍她。
他是如何做到的?不得而知。但是,无疑,这是她喜闻乐见的——如何心宽的女子,也受不了十几二十几个女子觊觎着自己的夫君。
随他在封地的那几年,她开始对待那些女子如友人,尝试着去发现她们的优点、长处,算得投缘的,便给予相应的差事,排遣悠长岁月,实在话不投机的,也不为难,好吃好喝地供养着。
他也开始隔三差五回房,和她下一盘棋,或是闲话一阵。见她与侧妃侍妾打成一片,却总没个好脸色,起先听到她说起如何安排侍寝的事,便是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样子。
随着与幼微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这些事,她与幼微说过。
幼微听了,唏嘘不已,说你们就是两个混帐,平白蹉跎了好几年。停一停,又笑说也对,两情相悦、对着拧巴的姻缘,这样折腾一场也无妨,横竖禁得起。
是的,他们禁得起那样的任性、胡闹。
不论怎样的对峙僵持,她都确信,只要回首,就能看到他在原处等候。
怀着天恩的时候,他说,把那些女子逐一安置,打发出府。
她倒有些不舍。这是真的,一些女子与她,固然不像幼微与她一般的情同手足,却也真有几分切实的友情。再说了,她们也真的不求什么,只想偶尔看到他。
见她犹豫,他恼火不已,说我真没见过你这么缺心眼儿的做媳妇儿的,等孩子出生之后,难道你要孩子从小就意识到自己的爹风流成性,弄了一堆女人在身边?这也罢了,关键是你不着调,你把那些人当友人一般善待,谁家主母是这个德行?孩子看着不犯迷糊才怪。
她笑得不轻,说好吧,听你的。
其实,他要的只是她这个同意的态度,随后的事,他已命管事设身处地的为那些女子考量,且已反复询问过她们的意愿,不难给予她们相对来讲最好的去处。
便这样,侧妃侍妾一个个离开,或是更名改姓自立门户做掌家娘子;或是在王府别院住下,继续帮她打理生意上的事;或是带着丰厚的银钱出家,以方外之人的身份游走四方,赏看四方山水。
这世道下,女子最难寻求的自由,她们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
老实说,她只是听了,都心生羡慕。没心没肺地跟他说了,他黑着脸,大半晌不搭理她。
她笑了一阵,转头见到幼微,又跟幼微说了这些。
幼微与她想法相同,还告诉她,要是担心那些女子,只管照实说,她可以派人从大事小情上帮衬着些。是知道,那些女子并无过错,不然,哪里值得她一直善待。
她真就仔细思量了一番,选出相对来讲最记挂的两个人,让幼微费心些。
在如今,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再没什么缺憾了:夫君已经收起了野心,孩子非常可爱,自己有幼微这样的知己,真是什么都不缺了。
锦绣生涯,莫过于此.
靖王站在小小的书桌前,看着儿子写字,要竭力克制着,嘴角才不抽搐。
儿子现在的字儿……简直让他没眼看,像是小鸭子随意划拉出来的。
回头他得去孟府一趟,看看孟宝儿的字写得怎样,要是写得很好,就得拉下脸来,请教一下孟老四,是如何指点的。
正这样想着,小小的天恩一心二用,道:“孟宝儿说了,他起先写字也是难看得很,但是没关系,描红习字时更用心些,过一段日子就好了。”
靖王心里好过了不少,“孟宝儿他爹知不知道他写字?”
“现在还不知道吧。”天恩手里的笔顿了顿,笑嘻嘻地道,“不过,过几日就知道了,宝儿在给孟叔父记账,叔父答应过他却没做到的事,他都会记下来,等攒够三次,就找叔父算账。”
靖王忍俊不禁,“那个混小子。”
天恩扬起小脸儿,笑问:“爹爹,我能不能给你和娘亲记账?”
靖王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自然可以。不过,对我你大抵用不上。”
天恩抿着嘴笑,“我知道,主要是给娘亲记账。”停一停,又困惑地问,“叔父怎么会对宝儿食言呢?怎么不像你?”
靖王笑容柔和,“因为孟叔父是真正的日理万机,少不得临时遇到急事。他是为了更多的人过得更好,才会偶尔委屈宝儿。”
“这样啊。”天恩释然,“下次见到宝儿,我告诉他。再有,爹爹,叔父是很厉害的人吗?”
靖王想了想,认真地告诉儿子:“他,是值得我们尊敬的人。当然,也是非常厉害的人物。”厉害得让他一些年里恨得牙根儿痒痒。
天恩用力地点点头,“那我以后多请他指点我的功课,可以吗?”
靖王柔声道:“自然可以,这是好事。”.
晚间,靖王在外院与幕僚议事,查阅公文卷宗,回房时天色已晚,妻子已经入睡。
洗漱更衣之后,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寝室,放轻动作歇下,躺在妻子身边,端详着她的睡颜。
她已和他走过十几年岁月。
何其有幸,他有她作伴。
十多年来,有过最甜蜜的缠绵悱恻,也有过非常幼稚的置气、对峙。如今想来,都是弥足珍贵的经历。
犹记得,初相识,他是意气风发的六皇子萧寞,她是自幼有不足之症的裴颖逸。
结缘之初,是因生意的事情而起。
她裴颖逸,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材料,关乎买卖,脑瓜过于灵光。尚在闺阁,名下的茶叶铺子便已成了气候,所用的手段,让他手下最得力的管事自叹弗如。
生意场就像是一块饼,不管是谁,都没有完全吞下的胃口。他很清楚这一点,知晓银钱是赚不完的,做生意的人没必要相互为难,只是对她起了结交的心思。
颇费了一番周折,才见到了她。
那时候的裴颖逸,带着病态,却让他一见便心生好感。
情缘的事,没有道理好讲的。一如她从不认为他是世间最俊朗的男子,他也从不觉得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但样貌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投契,又因投契而生出的情愫。不敢说情比金坚,但他确信,不论到了怎样的境地,她都是自己最放不下的人。
绞尽脑汁地与她来往一阵,终于定情之后,他便等不了了,求先帝为自己和她赐婚。
先帝让他等。
他说我要是等得了,还至于来求您?
先帝派人查了查颖逸的情形,很是不解,说她患有不足之症,你娶她能得着什么好?
他说我不想得什么好,只是要这个我钟情的女子。
先帝说好歹再等一等,你上头的兄长的亲事落定了,我就给你指婚。
他说不行,怕裴颖逸被人抢走。
先帝吹胡子瞪眼的,说一个病秧子,谁稀罕跟你抢?
他磕头,开始说车轱辘话。
先帝被他烦得头疼,让他滚到外面跪着,清醒一下头脑。
一跪就是整整两日,饶是自幼习武,那滋味也难熬得很。
幸好,孟老四对他不错,有机会就给他一杯水、一块点心,还打趣他,说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圣的胚子,可别是一时头脑发昏,往后好好儿待人家——要知道,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你要死要活地求娶裴颖逸。
他就笑,说我会对她好,真的。
孟老四笑眉笑眼的,说我信。
那时候的孟老四,比现在的妖孽样子略显稚气,说话是真好听。
到最后,先帝被他跪的没了脾气,遂了他的心愿。
似是历经了长途跋涉,又似是一转眼,他与颖逸走到了今日。
那些年,与其说是对皇权心存觊觎,不如说是对先帝入骨的怨气:他是皇子,先帝为何不信任自己?却又为何放心将万里江山、军国大事交给孟老四?
不服,不忿,加之不掌握着分寸折腾的话,先帝哪一日不高兴了,不定给他安排个怎样生不如死的去路。
他怎样都无所谓,求生不易,求死的法子多的是,可是颖逸何辜?他娶了她,就是让她陪着自己落魄么?
便这样,有了先帝驾崩之前的争储,有了皇帝登基后去封地的不安分。
一步步的,他品出了孟观潮对自己的打算:只要太傅在,他靖王就在,且是不论他是否安分。
其实,将他置于死地,太傅就真得了清净时日,想堵住怀疑太傅篡权夺位的人的悠悠之口,再从宗室中选出个人取代他的位置,并非难事。
老四顾念的,不过是年少时的那点儿交情。只是,从不肯说。想来也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一件事。
颖逸向来敏锐,又如何看不穿这些,有意无意的,总会委婉地劝他另外谋取一条路,不要与手足、太傅这样僵持下去。
他也不想,他时常累得想吐血,可是,他得等待机会,等自己真的释怀:只有打心底承认太傅的过人之处,才会对先帝生前的举措释然,不然,心就定不下来。
到底,颖逸陪着她等到了。观潮帮他走上了一条对靖王府、皇帝和太傅都有莫大好处的路。
就算曾经闹翻了天,他和皇帝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手足,兄弟同心协力的情形出现,落在朝臣眼中,便是削减了太傅的权势,太傅不会再是杞人忧天的官员的众矢之的。
而今,他和老四都是儿女双全,装饰岁月的,唯有喜乐。
靖王敛起思绪,轻轻地握住妻子的手,在她面颊上印下一吻。
有句话,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等到年华老去的时候,再告诉她:谢谢你,如若有来生,我们还要相逢,在一起。
※※※※※※※※※※※※※※※※※※※※
第 073 章
这一年,原冲步入不惑之年。
岁月在指间流淌而过, 半生过去, 他所余的,唯有寂寞。
双亲已先后寿终正寝, 知己孟观潮已溘然长逝。
他取代了观潮在世时的位置, 辅佐皇帝,尽心打理朝政。
为此,他已经让孟家将自己逐出宗族。
正如明白观潮会被后世史官唾骂,他很清楚, 自己因着一些与观潮相似甚至相同的跋扈行径,百年之后, 就算皇帝百般维护,也别想有个好名声。如此, 何苦连累手足及其后人。
皇帝大婚之后, 分外勤勉, 皇后亦是识大体且安分的做派。情形可喜。
为此,原冲不乏闲暇的时日, 得空就去观潮墓前, 敬他一杯酒, 说一句“你可以放心了”。
这年春日, 谨言找到他面前,说:“您能否去一趟金陵?”
对于观潮最信任的人, 他也很是看重, 和声问原由。
谨言说:“有一个人, 是您的亲友,想见见您。但是相见之前,您要知晓一些事情。”说话间,递给他一张字条,“小的只能说这么多。您若是有兴趣,便去金陵这个地方看看。”
虽然一头雾水,原冲还是颔首,“我安排一下,应该可以成行。”
几日后,原冲寻了个巡视的差事,启程离京,慢悠悠地去往金陵。
金陵么?他熟悉得很,年轻的时候,曾经为了早日到达那里,日夜兼程,累得旧伤复发,险些送命。
那仿佛是前生的事。
那时候的痴、傻,根本不像是他。
而今,再不会了。
如今再不会有什么人、什么事情值得他心急如焚了。
连观潮都不在了。
那是怎么发生的?
他那个耀武扬威、专横跋扈的知己,怎么就走了?
你怎么就走了?
不都说好人不长寿么?
谁会说你是好人?
你只活了三十多年。
你走了,我连个说心里话的人、相对喝酒的人都没了。
没有了。
死生相隔意味的是,关乎那个人的一切,只存在于记忆中,带来锥心刺骨的疼,却再不能有相见之时。
孟观潮,你这厮何其残忍,走了这么久,都不肯入我的梦。
你死的时候又不难看,还怕吓到我不成?
这样想着,心口就似被棉花堵住了,憋闷的厉害。
原冲取出酒,自斟自饮。
喝了几杯而已,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得喉间腥甜。
等到身体恢复平静,原冲笑了笑,继续饮酒。
观潮作死的法子,总离不了杀戮。
他不一样。他作死的法子,大多只跟自己较劲。
照眼下这情形,多说十来年,他就能到地下去见故人了。
若不是观潮的遗愿尚未完全完成,他早就赏自己一杯鸩酒了。
活着,真他娘的累,真他娘的不如早日解脱。
不论行程是如何的悠闲自在,目的地还是到了。
原冲先着手公务,巡视各个衙门、卫所,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才取出谨言交给自己的那张字条,去了上面写着的地址.
进到那所宅院之后,原冲就开始怀疑,自己是堕入了一个离奇的梦境:
走进二门,他所看到的不再是寻常宅院的下人,而是一个个太监、宫女。
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太监、宫女服侍?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他怎么不记得,有皇室中人被打发到金陵?
举步走进正房,转入宴息室,见到那个手筋脚筋皆被挑断的女子,他瞳孔骤然一缩。
太后。
居然是早已薨逝的太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疑惑间,他留意到匍匐在太后近前的一名太监。
亦是四肢皆废,且已被割舌。
太后看到他,神色复杂至极,片刻的犹豫之后,便挣扎着下地,再跪倒在地。
原冲冷眼瞧着,随即转身,阔步离开。
到了宅子的外院,他唤长安:“尽快问清楚原委。”
至黄昏,长安交给他一叠口供。
他看着,手指渐渐发颤。
太后、周千珩曾一而再地将之澄逼至绝境;
之澄与他有个孩子;
观潮知晓这些事情之后暴怒,安排太后假死,让她和周千珩来到金陵相濡以沫。只是,两人四肢皆被废掉,周千珩被割舌、施以宫刑,想自尽都不成。
原来,谨言要他知晓的是这些。
而要他知晓这些,是为何故?
是不是想告诉他,之澄和那孩子想与他团聚?——他这样憧憬着。
可这憧憬也只有一刻。
如果可以团圆,早在太后薨逝的时候,她就该带着孩子与他团圆。
她没有,一直没有。
那意味的只能是……
原冲甩一甩头,甩掉自己那些理智的分析,吩咐长安:“让谨言来见我,尽快!”
理智是什么玩意儿?他只要与妻儿团聚。越快越好.
最终原冲要面对的事实,却是最残酷的:
熙南到了他面前,言简意赅地细数过往之后,道:“我只是想看一看生身父亲,仅此而已。为此,才麻烦寻找到的或许是孟家的人。抱歉。”
原冲望着那张与自己年少时酷似的脸,听着少年那些不亚于诛心的言语,十指开始不自控地颤抖。
末了,他哑声询问:“你娘——在哪里?”
熙南很冷静地告诉他:“太后薨逝那一年,家母便也走了。这些年,家母与我在邻邦过活,活得不错,您放心吧。在如今,我想见您,有些人却要我等您一句见或不见,也是应该的。
“我是邻邦的人,过得很好。
“——我想见您,就是想告诉您这些话,让您知道这些事。”
语毕,李熙南深深施礼,再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出原冲生涯。
第 074 章
正是夏日,一早开始, 天气就闷热得厉害。
上午, 太夫人和徐幼微都记挂着孟宝儿,到外院专设的学堂去看他。
孟观潮已经给儿子请了能文善武的齐先生。
到了学堂第二进院落, 婆媳两个站在月洞门外, 看到摇着折扇的齐先生、蹲马步的孟宝儿。
天气太热,孟宝儿满头是汗, 小小的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眉宇间也不见丝毫不耐。
太夫人显得很是不忍。
徐幼微则携了婆婆的手臂, 示意她离开。
回往内宅的路上,太夫人叹息道:“才六岁的孩子,也太辛苦了些。”
徐幼微也心疼,但是——“宝儿倒是乐在其中, 再者, 观潮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
太夫人看她一眼,笑得无奈, “是这么回事, 当初观潮习武的时候, 倒也能忍。如今轮到宝儿,心里就难受得厉害。”
“要不怎么都说隔辈亲呢。”徐幼微笑道。
太夫人叮嘱她, “午间给齐先生和宝儿备些去暑的汤。”
“嗯, 记下了。”
孟观潮下衙回府之后, 更衣时问徐幼微:“宝儿有没有偷懒?”
“没有。”徐幼微忍不住笑了, “娘觉得他辛苦, 你却生怕他不够辛苦。”
“要是换了我教他,娘更受不了。”孟观潮笑着,“皇上小时候,可比他更累。”
换了一身家常穿戴,他和幼微到宴息室落座。
徐幼微唤丫鬟给他端来一碗冰镇百合绿豆汤,自己则细细品着一盏清茶。
孟宝儿跑进来,像是一只欢实的小老虎,“娘亲,爹爹!”一面唤着,已经扑到父亲怀里。
幸亏孟观潮手快,及时将汤碗放到了茶几上,不然一定要洒出去。他把儿子安置到膝上,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走路?稳重些就那么难?”
孟宝儿振振有词,“我才六岁,太稳重了,会吓到你们的。”
孟观潮失笑,“这是谁说的?”
“原叔父。”
孟观潮哈哈一乐,“我就说,他早晚把你带沟里去。”
孟宝儿笑嘻嘻的,指了指汤碗,“爹爹,我想喝。”
“我还没喝过,正好便宜了你。”孟观潮端过汤碗,示意儿子自己端着。
孟宝儿却撒娇,“累啦。爹爹喂。”
“行啊。”孟观潮的笑容特别柔软,右臂圈着儿子的身形,一手端着碗,一手用羹匙舀汤,喂给儿子。
徐幼微笑看着这一幕,转头吩咐丫鬟再取一碗汤来。
父子两个喝完汤,孟宝儿说道:“我把明天的功课做完了,齐先生说,奖赏我半天假,明天下午我可以出去玩儿。”
“想去哪儿?”孟观潮问。
孟宝儿忽闪着大眼睛,认真地想了想,“想去原家找南哥哥,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靖王府找天恩。”
“不用长辈陪你?”
“不用。”孟宝儿对着母亲绽出甜甜的笑,“天气太热了,不要娘亲和祖母出门。”
孟观潮摸了摸他的小脑瓜,笑,“成,我给你安排人手。”
孟宝儿问:“爹爹几岁开始学的骑马?”
孟观潮一听就知道这小子想说什么,直接道:“你明年再学骑马,到时候,给你一匹最好的小马,好么?”
“好!”孟宝儿腻在父亲怀里,说起自己的小烦恼,“去南哥哥家里,有时候会见到很多长辈,那些长辈总会拉着我说话,把我一通夸。”
孟观潮轻笑出声,“你这到底是心烦,还是跟我显摆呢?”
孟宝儿也笑,“当然不是显摆。那些长辈,是原家长辈的亲戚,我没必要记得太清楚,可是,要是再见到,我却不知道喊什么的话,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傻?”
徐幼微忍俊不禁。
孟观潮笑道:“这事儿容易,在原府,你南哥哥唤人什么,你有样学样就是了。”
孟宝儿先是点头,随后思索片刻,扬起脸,认真地道:“爹爹说的似乎不大对。”
“说来听听。”
“就是不对啊。”孟宝儿一本正经地道,“南哥哥唤人什么,我都可以学,可他要是见到原叔父和婶婶,要唤爹娘,那我怎么能学呢?”
“这不是抬杠么?”孟观潮让儿子站在自己腿上,双手轻摇着他的小身子,“你要是喊别人爹娘,那我们不是生了个傻儿子么?”
孟宝儿逸出欢快的笑声,“你刚刚说的话,就是不够严谨。”
孟观潮笑着颔首,“也对,挑刺挑的对。”
徐幼微已经笑得险些连茶盏都端不住。
林漪笑盈盈地进门来,端着的托盘上,是一盏药膳。放下托盘,对双亲行礼后,她端着药膳走到父亲身边。
孟宝儿溜下地,转到母亲身边。
孟观潮看着药膳,笑得有些无奈。这几年,宁夫人一直在给他调理伤病,服过药丸、汤药之后,开始让府里的人给他做药膳。
什么都是一样,让他定时服用的话,总会生出几分逆反的情绪。
林漪瞧着父亲,“爹爹。”
孟观潮无声地叹气,“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给您做的。”林漪说。
孟观潮立马不再磨蹭,把药膳接到手里,老老实实服用。
徐幼微打趣他:“也只有我们林漪治得了你。”
他笑了笑。这倒是真的.
这一年秋季,孟府为林漪举办了盛大的及笄礼。
孟观潮给女儿的生辰礼是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傍晚,父女两个一起去马厩看马。
林漪从前两年开始骑马,骑术不错,看到那匹漂亮的小马,大眼睛潋滟生辉,“真好看。”
孟观潮问:“喜欢?”
“嗯。”林漪用力点头,“很喜欢。”
“那就行。”孟观潮叮嘱了她一些照顾马儿要注意的事,便与她一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不知何故,林漪沉默下去,只是亲昵地挽着父亲的手臂。
孟观潮侧目看她,“怎么了?”
林漪摇了摇头,看着脚下的路。
孟观潮和声道:“你这小孩儿,脾气怎么跟六月的天气似的。”
林漪抬头看着父亲,大眼睛里有水光,“爹爹。”
“嗯?”孟观潮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发慌。他最怕妻子和女儿哭,根本不知道怎么哄。
“谢谢您。”
孟观潮抬起手,轻轻地给了她一记凿栗,“谢什么?等我老了,还指望着你孝顺呢。”
“我会的。”林漪深深吸气,努力绽出笑容。
“女孩子过生辰,都会哭鼻子么?”
林漪由衷地笑出来.
皇帝和林漪大婚的事提上日程之后,孟观潮着实闹了一阵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因是嫁入帝王家,孟府这边根本不需要准备聘礼,而且宫里陆续有赏赐送来——寻常来讲,什么门第的东西能比皇室的还好?
这是最让孟观潮生气的,“以前想过多少回,女儿出嫁的时候,我要给她准备十里红妆,眼下这叫个什么事儿?”
太夫人和徐幼微听了,俱是笑得不轻。
徐幼微宽慰他,“明面上是不需要筹备什么,但是,我们还是要选出些物件儿给林漪傍身,回头开了库房,我们一起挑选。”停了停,又道,“对了,林漪喜欢你的画,把存在什刹海的那些都取来,选出一些。”
孟观潮这才好过了一点儿。
夫妻两个在他的库房里挑选摆件儿的时候,他前所未有的犯了挑剔的毛病。
看中了什么,就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什么东西被他端详一阵,便会被找出诸多瑕疵。
他漂亮的双眉越锁越紧,手势随意地拿着翡翠白菜的时候,眼神都有些烦躁了,“我这到底是存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幼微快步走到他身边,板着小脸儿警告他:“娘可是有言在先,你要是敢在库房摔东西,就罚你跪祠堂。”说话间,小心翼翼地把翡翠白菜拿到手里,放回原位。
“让我跪祠堂?”孟观潮扬了扬眉,“要做岳父了,让我跪祠堂?”
徐幼微笑着往外推他,“这事儿不用你,回头我跟娘来挑选。”
孟观潮却不肯动,还在琢磨女儿出嫁的事,“嫁进宫里,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回趟娘家,所谓的女婿也不会给我们磕头敬茶,什么都跟我想的不一样……”
徐幼微笑不可支,“私下里你跟我怎么抱怨都行,可别让林漪知道。不然啊,她说不定就不嫁了,一辈子守着我们。”
“那怎么行?”
“这不行那不行的,你到底想怎么着啊?”徐幼微握住他的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孟观潮说:“这么算的话,还是养儿子好。嫁女儿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他抱了抱她,拥着她往外走,“我们到岳父岳母那边蹭饭吃。”
“好啊。”徐幼微道,“往后,我们也要多陪娘回外祖父外祖母那边。”
“嗯。”.
帝后大婚之后的情形证明,孟观潮之前的担心全无必要。
皇帝得空就请太夫人、徐幼微、孟宝儿进宫,至于孟观潮,更是时常见到女儿,叙谈一阵。
林漪和皇帝给孟宝儿、天恩、南哥儿养了一只小老虎。早在年少时,小夫妻两个就特地学了驯兽的技巧,凡是经由他们调/教出来的虎、豹,都没有兽性。
“只是傻乎乎的大猫。”孟观潮曾这样说。
每逢休沐,孟宝儿和天恩、南哥儿就去宫里,和他们的小老虎嬉闹大半日.
宫里没有旁的嫔妃,林漪只需要管理好宫人、理清楚宫廷用度,上手之后,便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
她倒也不觉得闷,继续潜心苦练琴棋书画。父亲给她的马儿随她到了宫里,每日早间都会策马驰骋一阵。如此,日子过得很充实。
皇帝亲政之后,不乏忙碌到三更半夜的时候。
偶尔,他会对林漪叹息:“如今越是繁忙,越觉得对不起岳父。很多年,他除了处理朝政,还要带着我,该有多累?”
林漪深以为然。
“我们要好好儿孝敬岳父岳母。”皇帝说道,“最起码,要让岳父早些过上清闲的时日。”
“三五年的时间够不够?”林漪问他。
“应该差不多吧。”皇帝没有底气,笑,“我到底不是岳父那样的天赋异禀,只能尽力而为。”
林漪笑道:“有这份儿心又不偷懒的话,爹爹就知足了。”
皇帝道:“绝不会偷懒。”停一停,问她,“知道岳父有什么心愿么?”
林漪道:“爹爹的心愿是在海上过一段日子。不过他自己都说,有些不切实际。”
“不见得。”皇帝说,“我帮他还不行么?”说着就泄气了,“但是,就算我让他放心了,他怎么能放得下亲人?”
“就是说啊,除非祖母、娘亲和宝儿与他一起出行。”
“他可豁不出祖母、岳母和宝儿的安危。”皇帝道,“在海上,变数太多。”
林漪叹了口气,纤长的手指戳了戳他面颊,“真是的,说着说着,就从不切实际变成完全行不通了。”
皇帝笑起来,“你只管为岳父不值,但你也得想想,我不也挺可怜的?到如今,连京城都没走出去过。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离京巡视。怎么样的人,都会有不如人意之处。”
林漪想想也是,笑了.
孟宝儿十岁那年,孟府有七个孩子喊他小叔,姐姐也给他添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外甥。
对于他小小年纪辈分却大这一点,天恩是非常羡慕的,一次问道:“小你三两岁的人却喊你小叔,那是个什么感觉?”
孟宝儿十分嘚瑟地道:“没什么感觉,谁叫咱地位在那儿摆着呢。”
天恩给了他一记大大的白眼。
孟宝儿笑得眯起亮晶晶的大眼睛。
其实,最初他是很有些不好意思的,一次悄悄地跟父亲谈论这件事,“爹爹小时候,是不是也有好些人喊你小叔?”
父亲就蹙眉,“这不废话么?你那些哥哥姐姐可不就从小喊我小叔。”
他只好问重点:“那你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父亲笑着拍了拍他脑门儿,“咱这地位在这儿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很开心地笑了,没来由的,特别喜欢父亲那个自信又霸道的劲儿。笑过之后,他又问:“没有心虚的时候吗?好歹是长辈呢,说话做事出了错可怎么办呀?”
父亲说,“只要记着你学到的礼数、规矩,在年纪相仿的晚辈跟前,就不会出错。况且,你要是出错,祖母、娘亲自会提点你。”
他哦了一声,笑着用力点头,心里想着真是这么个道理:他年纪小,可侄子侄女年纪更小啊,小孩儿能懂什么对错?怎么会挑他的错?
从那之后,在侄子侄女跟前,他就再不会不好意思了。
平时,一半的时间,他会盼着快些长大,另一方面,又不喜欢长大:他喜欢黏着祖母、父亲、母亲,喜欢他们抱着自己,可是,长大了,人就沉了,不能再让祖母、母亲抱,父亲抱得动自己,却不喜欢被他黏着。
大概从七岁起,他张着手臂要父亲抱的时候,父亲就会赏他一记凿栗,说孟宝儿,你都多大了?
虽然满脸的不情愿,甚至嫌弃,到末了,父亲还是会遂了他的心愿,把他捞起来,轻轻地给他一巴掌,说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他才不会记住,权当自己不懂那个词儿的意思。
谁叫父亲那么招他喜欢的?
嗯,南哥哥和天恩也特别喜欢父亲,五六岁的时候,他会为这个偷偷地生闷气,怕父亲的疼爱被人抢走。
现在他不怕了。
父亲对别人家的孩子的疼爱,只是因为他是心怀天下、心怀大爱的人。这是母亲告诉他的。
母亲么,天恩和南哥哥都说,他的母亲最温柔,最可亲。
那当然了,而且,母亲是最最最美的。
他的父亲、母亲,是最好的.
步入不惑之年之后,孟观潮开始琢磨康清辉其人,一次索性问幼微:“康清辉怎么还不成亲?”
徐幼微一头雾水,眨了眨大眼睛,反问:“太傅,你连人成亲都要管?是不是太清闲了?”
孟观潮听了,笑开来,用力地抱了抱妻子。
不管携手走过多少年,她仍是他心里的小猫,对这种事情太迟钝,傻乎乎的。没人点破的话,她一辈子都不会往别处想。
但是,这样多好。
她让他心安,康清辉则始终让他有些别扭。
那厮年少时喜欢徐五小姐,知情的人很多。这些年来,又从不曾与任何女子瓜田李下,意味的还能是什么?
放不下。
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他没能与幼微成婚,他亦是一生都不能放下,不会再有任何女子入目。
道理都明白,可是,妻子被长情痴情之人惦记的滋味儿……很糟糕。
皇帝亲政之后,常洛便辞了官职,代替常洛的,正是各方面表现都过于出色的康清辉。
锦衣卫这差事,不论早晚,能得个功成身退的结果,是最好的,下场差的是大多数。常洛终归是聪明人,懂得在最好的时机谋取最好的归处。
康清辉做了锦衣卫指挥使之后,仍是方方面面滴水不漏,当差能力更胜常洛一筹。
不论如何,他孟观潮都是公私分明的人,私事上再看谁不顺眼,也不会在公务上找辙。
冷眼瞧了这些年,康清辉真是没得挑剔的一个官员,也正因此,反倒更让他忌惮。
在情缘方面,应该是没有全然自信的人。
他尤其是没自信的那一类。就算幼微爱他,就算她全心全意待他,也不意味着他就能够确信自己对她已真的足够好,没辜负自己和她这些年的情意。
要在认真纠结了三二年之后,他才对康清辉这种人的存在完全释怀:有这样的人,挺好的,真的,这种人能时时刻刻给他警醒,让他更为珍惜拥有的一切。
他不给自己的小猫不满的机会,也便断了与她生嫌隙、出分歧的可能。
就是要一直美美满满地过下去,就是要气得那些爱慕她的人肝儿疼,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并承认:他是她最好的选择。
而且换个角度来讲,如康清辉一样的人,也并不见得狭隘,说不定很为她高兴。有一种感情不就是那样么?得不到,无妨,远远看着那个人就好,只要他或她过得好。
想开了,释怀了,便仍是一如既往地度日,只是打心底多了一份从容不迫。
他消停了,幼微却开始生气上火了:
随着她开始接管四房所有的内外事宜,很多人、很多事,母亲便不再见、不再过问。于是,想通过裙带关系攀附孟府的人找到她面前,直接或婉转地表达一个意思:太傅子嗣单薄,我们家愿意让女儿进孟府做妾,为太傅开枝散叶。
寻常情形也罢了,幼微都能应对自如,有一次的人却让她着恼,人走之后气还没消,见到他,气鼓鼓地讲了一遍,说你看着办吧,要么派谨言慎宇去敲打一番,要么就瞧着我整治他们家。
她孟四夫人,如今在京城的锦绣堆里,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从不给人脸色瞧,只让人吃苦头。
他结结实实地笑了一场,说好啊,我估摸着我家小猫也手痒了。敢招惹她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很明显,这答案不是她想听到的,也不掩饰,直接用力掐他手臂。
他仍是笑,是高兴,是真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格外有趣。
她掐完他就后悔了,也没脾气了,急着卷起他衣袖,查看被她掐的地方的情形,满脸的内疚,说我真是气糊涂了,这关你什么事儿啊,你罚我吧。
他就把她揽到怀里,紧紧的抱住,狠狠地吻她。
那一刻,他心里满满的。
知足、爱恋交织.
皇帝和林漪儿女双全之后,孟观潮长达二十余年的劳累终于告一段落,得了两年的假。
当然,也就是明面上那么一说,有皇帝拿不定主意的事情的话,锦衣卫会及时传信给他。
但这之于孟观潮,已是弥足珍贵的光景。
那一年,孟观潮和母亲、妻子、儿子离京,游山玩水。
在最初,太夫人和幼微都想让他一偿夙愿,去海上度过一段时间。
结果呢?
他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们还真是心宽,我要是有去无回怎么办?”
太夫人骂他乌鸦嘴。
徐幼微笑斥他危言耸听。
却都晓得,他不会用或许造成亲人殇痛的事情赌运气。便更心疼。
于是,之后便完全听凭他安排行程了。
一路走马行船,北上、南下、西行、东游。
孟观潮的心愿,注定只能是梦想,只能在他不生于勋贵之家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实现。
但是没关系,实现母亲、妻子长久以来的心愿,到达她们想要涉足的地方,看到她们想要看的风景,足够了。
至于宝儿,宝儿一生的心愿、抱负,确定下来尚需时日。他估摸着,如何都不会让他失望。在眼下,给宝儿更开阔的眼界便好.
太傅一家离京之后,最难受的是天恩和熙南。
两个少年得空就聚在一起,口头讨罚孟宝儿:
“那小子,在昨日我收到的信件中说,亲眼看到了桂林山水,当真是美。”天恩气呼呼地说。
熙南则笑道:“他知道我喜欢寻找美味佳肴,给我的信件中,说的都是当地的菜肴小吃。”
天恩听了,反倒笑了,“这样看来,他对我更好。”
熙南不由扬眉,“你老念叨着想去那边,他去了,还写信跟你显摆,这叫对你好?要是照这个章程来的话,对你好的人可不少。”
“诶呀,闭嘴吧。”天恩讨饶地笑了,“谁让人家有那么个爹呢。”
熙南释然,“嗯,这倒是。”
孟叔父的儿子,可不就应该享有一切最好的东西么。宝儿在享有的一切,何尝不是这尘世亏欠过孟叔父的。
所以,如今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林漪收到了家书,一如以往,是四封:祖母、父亲、母亲、弟弟分别写信给她。
她噙着欢喜的笑容,逐一展开来看,末了,多看了两遍父亲的信。
父亲可招人烦了,写信总是寥寥数语,好像字数超过五十字就会怎么着似的。——父亲离京至今,给她的信件,都没超过五十字,大多数时候,甚至只有二三十字。
唉……她就奇怪了,父亲这么个拧巴的性子,母亲是怎么忍过来的?
这样想着,就忍不住笑了。
除了母亲,又有怎样的女子配得上父亲?没有的。
父亲的拧巴别扭,也只有至亲至近的人知晓。他也只肯让至亲至近的人知晓。
每每想到出嫁之前,父亲看到她时总透着不舍的眼神,便忍不住泪盈于睫。
当晚,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唤她过去安歇——夫妻么,离得近一些,心里便安生些。
到寅时,皇帝回到寝殿歇下。
她其实一直没睡,他留意到了,问:“怎么了?又收到岳父岳母的信件了?”她收到信件的时候,也是他收到信件的时候。
她自是点头,轻声道:“想起了一些事,心里不好受。”
“跟我说说。”皇帝把她揽入怀里。
她便细细地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到孟府之后得到的切实的疼爱。
“明白,真的。”皇帝柔声道,“认真说起来,我跟你的情形,有不少相似之处。”
林漪认真地想了想,觉得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我对太傅……你们很难明白的。”皇帝说着起身,又拉起她,“走,我们去书房。”
林漪不明所以。
皇帝笑着给她加了件斗篷,“走吧。”
林漪云里雾里的随他到了书房。
皇帝引着她走进书房里间,指了指北墙上悬挂的疆域图。
林漪不是没见过舆图,也不是没仔细看过,但在此刻,她感觉得到,夫君希望她再一次用心地看。
他那么想,她便那么做了。
皇帝走到她身后,将她拥入怀里,“这样的舆图,我自年幼到如今,已经换过几幅,最初看到的,是先帝末年之前的疆域——绘制新的舆图,谈何容易。后来看到的,便是现有的疆域,只是细微处要反复修改。”
林漪点头,凝眸看着那张图。
皇帝说道:“挺多年了,我一直在看这幅图,因为岳父——我的太傅时常看这幅图,一直不明白因何而起。
“到如今,我想,我明白了。
“他每一次看着这幅图的时候,都是在回顾自己南征北战、马踏山河、捍卫江山的光景。”
林漪垂眸,仍是不接话。
皇帝语气更为坚定:“不论岳父以前看到的是怎样的,待他回来之后,我要告诉他,这是他打下的锦绣河山,亦是我要守护的锦绣河山。在我有生之年,这疆域图,不会减损一分一毫。”
林漪唇角缓缓上扬,她携了皇帝的手,紧紧握住。什么都没说,因为已经什么都不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