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的头脑能力简直让她觉得可怕。
陆语摇头,低低叹息着转回到书案前落座,喝茶、吃点心。
老管家送来四道菜、两碗热汤面,放到临窗的圆几上,退出去之前道:“沈宅的人在一楼候着,陆小姐要是有什么吩咐,让随行的姑娘到楼下传话便是。”
陆语说好,再次道谢,随后唤无忧一起用饭。醒来后到现在,真有些饿了。
四道菜是云片火腿、水磨丝、芙蓉鱼片、鸡丝豆苗,用五寸碟盛着,色香味俱佳。
比之菜肴,陆语更想吃的是热汤面。汤汁鲜美,臊子新鲜,最上面码着薄薄的肥瘦均等的肉片。
她尝了尝,煞是可口。
“这厨艺,太好了吧?”无忧西里呼噜地吃了一阵之后,忍不住赞道,“越是家常的菜肴面食,越见功底。单说眼前这些,就算一等一的勋贵之家、生意最红火的酒楼里的厨子,也就这样了吧?要知道,这可是临时准备的。”
陆语笑了笑。沈笑山那性情,对什么讲究起来,必要讲究到极处的。
吃完这一餐,无忧收拾起碗盘,送到楼下。
待她折回来,陆语道:“你到西次间歇着,有事我再叫你。”刚刚去看过了,那边有躺椅、薄毯,分明是值夜的人备着的。她近日睡得少,犯不着总让心腹陪自己熬着。
无忧知晓她的性情,依言行事。
手边的口供,只是更为详尽,多了些枝节。陆语反复看了几遍,也没什么收获。
那么,沈笑山的火气,只能是源于那些刺目的言辞。
所以,再一次的,他帮她。用他的方式。
意识到这一点,陆语心头一暖。
十多天孤立无援、单打独斗,那种煎熬,偶尔几乎逼得她要发狂发疯。事实上,在那些日子里,有时候的言行已经很反常。
太需要人分担、帮衬,所以请了妹妹林醉过来,所以诱使沈笑山好奇并介入。
如今的情形,是超出她预计的乐观。
没别的事好做,陆语移了明灯到舆图前,长久地看着。图中其实大有乾坤,可以看到银号、丝、茶、绸缎、粮米逐步拓展至四方的路线,可以发现以往忽略的存着商机的地带,亦可以发现有些地方较之别处还很贫穷,饶是沈家,也无法让生意遍地开花。
不知不觉,晨曦初绽,陆语没有察觉,仍在研究着图中玄机。
沈笑山走进门来,见她毫无察觉,便轻咳一声,问:“找到适合陆家的新财路没有?”
陆语闻言转身,回眸,笑,见他已换了平时常穿的净蓝色长袍,眉宇间亦恢复了惯有的平和淡泊。
沈笑山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关乎海运生意的图正在做,等做好了,拿给你看。”
“那太好了。”陆语欣然点头,继而就好奇地问他,“你每次看到这幅图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斟酌如何安置那些根本花不完的银钱,还是运筹帷幄,亦或生出种种隐忧?
沈笑山却道:“我看这图的时候,只是往上面添加记号。其他的,别的时候才会思量。”
“下棋、独酌的时候么?”话说出口,陆语才觉得不妥。他的行径,按理说,她不应该留意的。
他嗯了一声,继而笑微微地转身,凝着她的侧脸,“你怎么会知道?”
陆语有点儿窘,索性强词夺理,“你不是说我了解你么?”
“没错。”沈笑山唇角上扬,笑意更浓,“来。”他携了她的手,去往东次间。
动作是那么自然,仿佛他们经常这样,她却是从骨头缝里觉得不自在。她停下脚步跟他较劲,一次不能挣脱,就来第二次、第三次。
沈笑山控制着力道,不让她疼,也不让她挣脱,“我连你的小爪子都不能碰了?”
陆语生生被他气乐了,“你就不能不刁难我么?”
沈笑山笑道:“只是让你看样东西。来。”
陆语随他走入东次间。
沈笑山让陆语落座,启动一个机关,书架自中间徐徐分开,现出里面一个存放着珍玩的檀木架。
陆语揉了揉自己被他握过的手,问:“解奕帆、解明馨那边怎样了?”
沈笑山的视线在檀木架的木格间梭巡,“等会儿你可以亲眼去看。”
“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说,你相信我?”他问。
陆语很诚实地点头,“是。”到如今,她没有不信他的理由。
他笑一笑,将对二人的处置如实道来。
陆语听完,思忖片刻,问:“为何是七日后?”
沈笑山解释道:“前三四天,两个人必要想着自尽求个解脱,自然不能如愿。而这期间,他们招出的人很可能是攀咬,不足信。
“随后他们才会认命,知道怎样做才是上策。
“经验之谈,但诸事总会出意外,或许用不了七天,或许会更久一些。”语毕,他看到了那个想找的首饰匣子,从架子上取下来。
陆语思量之后,迟疑着问:“你先前是没想到用这法子,还是懒得动手?”
沈笑山挑了挑眉。寻常人在此刻,该感激不尽才是吧?可她是什么意思?埋怨他没尽早出手?
陆语也意识到了言辞的不妥,连忙补救:“我只是稍稍有些好奇。毕竟,这意味的是,我七日左右就能获知真凶是谁,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忘乎所以了?”沈笑山打断她,拿着首饰匣子走到她近前,“能不能忘乎所以地答应嫁我?”
陆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人魔怔了不成?
沈笑山哈哈一笑,放下匣子,问她借帕子。
陆语以为他要擦拭匣子上的浮尘,便将随身带的素色丝帕递向他。
沈笑山则在此时打开匣子,接帕子之际,手势一转,丝帕就罩住她的手,随即,另一手取出一只玉镯,给她戴上。
“嗳……”他动作太快,陆语反应过来的时候,玉镯已经到了腕上,敛目一看,便认出是鸳鸯镯中的一只。
沈笑山又取出另一只镯子给她戴上,这才回答她先前的疑问:“我听着你先前的意思,是想凡事做主,我跟杭七给你打打下手就行。到这上下,我实在是压不住火气了。这法子歹毒了些,却能攻心,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原来如此。”陆语应着,要将镯子摘下。
他则收起她的帕子,眯着眸子端详一下,“好看。戴着吧。”
价值二十万两的镯子,只这价钱,就让她觉得沉手。而没有帕子垫着,要摘下来,还真不容易。
“初见你给我开的单子上的东西,都买回来了。”沈笑山在她对面落座,解释道,“看口供的时候,才知道你目前最喜欢的首饰是这对儿镯子。”
“这算是——”陆语凝着晨光中的男子。
“当信物成不成?”
“不成。”
他笑,并不意外,“只是给这对儿镯子找个妥当的去处。你要是不收,这就替我扔下楼。”
陆语心念一转,道,“我私藏之物中,有一支狼毫,犀角制成,颇有年月了。晚一些赠予先生。”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沈笑山道,“要礼尚往来?”
“应该的。”陆语端详着腕上的镯子。
“送我一件你亲手做的东西。”他说。
陆语第一反应是:“琴?”
他皱眉,“我又不能整日把琴带在身边。”
陆语细细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檀香手串?”
“……”
“念珠?”
“……”
“绣心经的道袍?”
沈笑山忍无可忍,探手过去,连连拍在她额头,“闭嘴!”
陆语一面躲闪,一面逸出开心的笑声。
第28章 合力
相识以来, 他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美丽而璀璨的笑颜, 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开心的笑声。
被她情绪感染,他也笑了, 收回手,“再说下去, 你就要送我木鱼儿了吧?”
陆语笑道:“我会做又适合送你的物件儿,实在是不多。”
沈笑山不予置评,“你亲手制成的琴,印章、铭文请谁雕刻?”
在琴背面雕刻印章铭文的, 必须是高手:琴上的漆若是裂损,制琴者痛心疾首事小, 难以修复如初留下瑕疵事大。
“不请人啊, 我自己刻。”
沈笑山笑着颔首,“那成,给我做个印章。”这两件事,有相通之处:字数少、字体大的铭文,用的就是刻图章的刀具;字数多、字体小的铭文, 用的刀具更小更锋利。她就算不曾做过玉石印章, 找块好木头现学现卖也能做得不错——功底在那儿呢。
陆语爽快点头, “外书房存着些做印章的石头, 回去之后,你选一块。”
沈笑山嗯了一声, 瞥她的左手一眼, “没事了吧?”
“没事了。”
他这才把她的帕子还给她。
口头上虽是说定了, 陆语心里哪儿能过意的去,回到家里,洗漱更衣、请安用饭之后,带上跟他提过的那支犀角狼毫、二两密云龙去了霁月堂。
密云龙产量极少,在本朝是贡茶,若非天子赏赐,达官显宦平时都很难尝到。
沈笑山不免好奇:“从哪儿淘换来的?”
“一位师叔赏我的。”陆语解释道,“一些孝敬姨父了,手里这些,就请先生笑纳吧。”
他说道:“回头我传话给福建那边的人,明年起,让他们给傅先生每年送一些密云龙过来。”
“……”陆语不由嘀咕,“敢情只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啊?好没意思。”小财主跟豪商的距离,偶尔实在是让人沮丧。
沈笑山莞尔,拿起那支狼毫来看。犀角笔杆,蓝田玉笔帽,笔头恰如其名。年代久远,材质不论在什么年月都属罕见,任何喜欢文墨的人,都会视为无价之宝。
“收下吧,我也用不着。”陆语道。不然,宁可看着他把鸳鸯手镯毁掉,也不能收在手里。
“行啊。横竖放在哪儿都还是你的。”
陆语权当没听到。
沈笑山道:“我得去给傅先生针炙。傅太太那边有代安。你在这儿看看账册。”他收起狼毫,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大摞账册。
陆语不明所以。
“这是去年长安丝、茶、银号的总账目,我调过来几日。”
陆语会意,欣然点头,又提醒他:“我姨父姨母还虚弱得很,眼前的事,只说将元凶抓到了、在盘问就好,别的等他们好一些再如实相告。”
沈笑山笑微微地道:“他们心绪不宜大起大落,我似乎比你更清楚。”给夫妇二人诊脉开方子的就是他。
“……要跟你统一口风而已。”陆语横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这么噎人么?”
“你把我气得找不着北的时候更多吧?”他笑着举步出门。
陆语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的账册,心情就如得到了无价之宝:在账册里能看到、学到的东西太多了,更何况,他要她看的,是长安过去一年的总账目。
他说过要点拨她经商之道,以为是随口一说,到此刻才知道他言出必行,惊喜之余,是由衷的感激。
他的经商之道,哪怕只学到皮毛,也够寻常人受益终生.
针炙期间,沈笑山与傅清明闲话家常。
傅清明瞧着眼前清雅出尘的年轻人,笑,“看着你,总是恍惚,怀疑你不是名动天下的沈慕江。”
“那我该是谁?”沈笑山也笑,“行医之人?”
傅清明摇头,“不像俗世中人。”
沈笑山在心里叹气:你们家的人都什么毛病?我一门心思地往红尘里扎,你们话里话外地老把我往空门里推。“大抵是近几年总闭门谢客的原因吧。”他说。
傅清明自然知道,对方的气度是心性使然,与习性无关,面上则是笑着颔首,将这话题跳过去,提起玉霞观那些木料的事:“我听说木料的事出了些波折,我那外甥女出尔反尔?”
说着话,已面露不安,担心外甥女那时一定是急糊涂了,有些事便率性而为。虽说沈笑山摆明了没当回事,到底是她不对在先。
陆语用木料作为结缘的引子,参与并旁观的人很多,知晓她本意的却只有方丈和齐盛。沈笑山道:“没有的事,是我临时改了主意,下人来回传话却不及时。木料由恩娆保管,最是妥当。”
傅清明不疑有他,放下心来,说起外甥女,不自觉地现出自豪之色,“那孩子,制琴已有所成,经商方面的头脑,比你是相距万里,比我却要精明得多。”
沈笑山和声道:“话不能这么说。您那新月坊,本意就不是为了求财。”
傅清明出自书香门第,自幼痴迷音律,精通各类乐器的制作、弹奏。十几岁就开建了新月坊,制作售卖乐器,若有人想学艺,有专人悉心教导。
原敏仪与傅清明结缘,就是在新月坊。
二人成婚之后,齐心协力经营,到如今,新月坊已有数间分号。
——这些事,住进傅宅之前,他便有耳闻。
略顿了顿,他又道:“恩娆的确聪慧,是少见的好苗子。这会儿,我让她在霁月堂看我手里的部分账册。她若是看得出门道,近期我就让她把陕西各地的账目过一遍,每日上午前去即可。您意下如何?”
傅清明大喜过望,“难得你这般赏识恩娆,这是她的福分。多谢,多谢!”若不是正在针炙,就要下地行礼了。
“您客气了。”沈笑山生怕他下一刻也生出陆语曾有过的心思,提议让陆语拜他个师父、认个叔父什么的,道,“陶真人、玉霞观方丈都是我打心底敬重的前辈,他们视我与恩娆如弟子,我们两个小辈,于情于理,都该相互扶持。”
“原来如此。”傅清明不由得感叹缘法的玄妙。
沈笑山笑笑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针炙后,沈笑山让傅清明安心歇息,回返霁月堂,进门后,就看到陆语正在翻阅账册,神色专注,小扇子一般浓密纤长的睫毛不时忽闪一下,手边备了笔墨纸。
小模样煞是动人。
他并不扰她,亲自去沏了两杯密云龙,随后将一杯送到她手边。
陆语这才察觉到他回返,闻到密云龙的香气,先是讶然,随即就望着他笑。
那笑容除了固有的美,还让他觉得甜甜的。
这一定不是错觉。他坚持这么认为。
为了不打破此刻的温馨氛围,他不言不语的,喝完一杯密云龙之后,转去给她磨墨。
等到罗松在门外问要不要传饭,陆语即刻起身回内宅的时候,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
到密室暗道中听墙角的事,齐盛昨日便安排下去了:挑选出最值得信任的人手,每日轮班窃听,及时将听到的值得一提的事或是拿不准轻重的言语记录下来。
齐盛的办事效率,自来是立竿见影——午间,陆语一边用饭,一边看昨夜至晌午得到的消息记录。
于是,原府一些事情呈现在她眼前:
原锦攀交情未遂的事,原太夫人说,等着寿辰当日鉴赏那幅双面绣屏风。
原灏结结实实地训斥了原成梁和原锦一通。
原锦回到房里,哭着咒骂了陆语一阵。
上午,原大太太出门前,把原友梅、原友兰唤到跟前,问她们有没有亲手绣的帕子。
姐妹两个说有。
原大太太当即让她们唤人各取五条来,看到帕子之后才说,还过得去,下午我去东院的时候带上,说是你们给恩娆的一点儿心意。
两姐妹抱怨了几句,却架不住母亲的声色俱厉,也就依了。
没有大事,没有想听到的秘辛。本能生出的失望浮上心头之际,陆语就想到了解奕帆、解明馨那边的事,心情立时转好。
急什么呢?就算这七日一无所获,那兄妹两个也不会再有退路,定会招出元凶。
就算她直觉出错,沈笑山也不会的——他们两个一起出错,是绝不可能的事。她笃定.
下午,原溶与原大太太如约而至,前者去霁月堂见沈笑山,后者见原敏仪未遂后,转去陆语的绣楼。
陆语出门相迎,请原大太太到宴息室说话。
原大太太带来了原友梅、原友兰各自送给陆语的几条帕子,“都知道你没工夫做针线,她们就送你几条帕子,针线虽然不及阿锦那么好,倒也勉强能看。”
陆语不动声色地收下,笑盈盈道谢,唤丫鬟上茶点。
原大太太又道:“我还带了些阿胶、燕窝过来,放在你姨母房里了,只盼她不要嫌弃。”
“瞧您说的。”陆语从无暇手里接过茶盏,送到原大太太手边,“姨母实在是精力不济,需得静心将养。”落座后,如实道,“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有些体己话想与您说。”谁都不傻,将话摆到明面上,有益无害。
原大太太如何看不出这一点。陆语与长房相安无事的时候,对她一直淡淡的,与长房哪个生了是非,就当她不存在。
自昨日到此刻,这孩子话里话外都表露了要与她叙谈的意思,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
如果能走近一些,日后陆语能看在她的情面上,对她的儿女少一些敌意,遇到分歧少一些计较、多几分宽容,就是她烧了高香了。
“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我只盼着,你也跟我交个底——你姨母没有大碍吧?”原大太太神色坦诚、真挚。
“没有大碍。”陆语搬出了沈笑山,“我姨父姨母要是情形不好,沈先生也容不得,昨日怎么可能与我一起去原府做客。”
原大太太闻言神色一缓,笑了,“的确。倒是我胡思乱想了。”
“您也是担心我姨母。”陆语抬手示意无暇、无忧到门外守着。
原大太太亦遣了随侍在侧的丫鬟。
陆语开门见山:“我娘和姨母出嫁前后的事,以前我只隐约听说过一些,也不好当面问我姨母。这三年呢,原府在孝期,我也不好拿这些事烦您。现在原府就要出孝期了,我就想,您能不能把所知的说给我听听?”
“这……”虽然早有预感,陆语迟早为生身母亲、姨母追究陈年旧事,但在眼下,原大太太不免觉得这时机有些微妙,“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陆语理由充分:“我姨父姨母那封所谓的报平安的信,原府一收到就敲锣打鼓地宣扬出去了——我倒不是怨大舅什么,他急于脱身,还不是笃定太夫人不在乎我姨母的死活?太夫人但凡有过一句担心的话,我大舅也不会那么做。”
“那件事……”原大太太面露不安地道,“我和成栋、友梅、友兰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大舅就请示过太夫人,火急火燎地出门了。我们真想不到那么多,你大舅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
陆语一笑,“这些不难想见。”
原大太太心念一转,紧张地道:“清明和敏仪的事——”
“我只能跟您说,有蹊跷。大舅要不是觉得不对劲,昨日怎么会请沈先生和我过去?”
“那……”原大太太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她对原大老爷的怨念不是一日两日,却知道他的仕途关系到三个孩子的前程,万一陆语把他整治得不人不鬼的……
陆语笑着安抚她:“您放心,我知道大舅孝顺,太夫人说的对不对,他都只能照办。我心寒、窝火,都是冲着太夫人。”
“对对对,你心里有数就行。”
陆语趁势道:“所以我就想弄明白,太夫人和我姨母,到底生过哪些罅隙?”
原大太太不由叹了口气,“归根结底,不过是敏仪的姻缘不合太夫人的意。”停一停,念及陆语的生母原敏修,目光一黯,“敏修那时候也是。”
陆语一笑,“儿女姻缘不合父母心思的事,比比皆是,她们怎么就闹到了仇人一般的情形?”
原大太太啜了一口茶,想起昔年旧事,神色有些恍惚,“我嫁进原家之后,老太爷常年在外地做官,太夫人带着一家人留在长安,督促子嗣的课业,张罗儿女的婚事。”
她放下茶盏,坐到陆语身边,压低声音:“太夫人在府中,多少年来都是说一不二、独断专行。到如今,说起来是我主持中馈,其实只是挂了个头衔。
“她那个人,打心底瞧不上商贾,带的我家老爷也是那样。
“敏修当初与陆东家结缘,要死要活地闹了一年多,亲事才定下来。”
陆语问道:“怎么个闹法?”
原大太太语声更低:“那时候我还没在原家站稳脚跟,凡事都是后知后觉,只听说,陆东家请人上门说项之后,太夫人就把敏修关到了别院。
“我跟敏修虽然谈不上姑嫂情深,但我们平时相处得挺融洽的——这真不是在你跟前讨好卖乖的话,你可以跟府里的老人儿打听去。
“我瞧着敏修被关在别院的日子久了,很担心,便吩咐下人想法子去打听消息。没两日,下人给我回信,说……太夫人饿了敏修好几天,敏修那身子骨哪儿受得住啊,病了。就那样,太夫人都不给找大夫,不给饭食。”
陆语抿紧了唇。
原大太太携了她的手,“我瞧着不是个事,就跟老爷照实说了。老爷也怕闹出人命,就带着我一起去太夫人面前求情。
“我们跪了一天一夜,到了还是我家老爷说要将事情告知老太爷,太夫人才松了口,派人把敏修接回府中,请大夫诊脉开方子。
“敏修病了好几个月才能下地走动,出嫁前都还在服药……”
说到这儿,她不由长叹一声。
陆语深缓地吸进一口气。
“敏修嫁到江南之后,与原府全然断了来往,逢年过节做场面功夫的礼品都不送。两家生疏至此,大抵也是后来你被送到陶真人跟前的缘故之一。”
陆语缓缓颔首。
原大太太又叹了一口气,“到了敏仪,她要嫁的也是商贾,太夫人脾气更盛。我跟老爷一早料到,先一步求着她老人家手下留情,又及时写信请老太爷干预,总算没让她在明面上大动干戈。
“可我们没料到的是……”
陆语忍不住问道:“没料到什么?”
原大太太握紧了陆语的手,神色颇为复杂,“你姨父姨母这些年都无所出,就是因为……太夫人当年让敏仪服了一段日子的避子汤药。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们房里知情的下人,都被太夫人寻由头处置了。我家老爷又秉着百善孝为先的处世之道……”
陆语咬了咬牙。
同一时刻,沈笑山正在与原溶叙谈。
沈笑山单刀直入:“傅家的事,到今日,你是摸不着头脑了吧?”
原溶自是颔首称是。
“傅家若是将这些事公之于众,是不是在情理之中?”
“是,可是……”原溶拿出帕子擦汗,“我并不知情啊沈先生……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沈笑山牵出一抹冷笑,“你以为,该被追究的只是你知情与否?”
原溶懵了,冷汗直流,不知所措,“那,先生的意思是——”
“我以为,如果你知情,便该重塑家风;若是不知情,那我可就由着性子来了。”沈笑山笑微微地道,“说到底,不管你知情与否,先把家风正一正,碍眼的应该尽早予以发落。”
第29章 承诺 /应对
原溶用了些时间, 才明白沈笑山的意思, 登时脸色煞白,“先生是怀疑……”
沈笑山取出解奕帆的口供, “不是怀疑。”
原溶接到手里,一目十行地看完, 瞠目结舌,随后又逐字逐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汗出的就越多。末了, 他把口供捏在手里,对着面前虚空陷入沉思。
守孝三年一直浑浑噩噩的脑子, 在大事当前的时候, 终于飞快地转了起来。
沈笑山一直凝眸打量着原溶的神色,连最细微的反应都没错过。
不出所料,原溶与傅清明原敏仪被劫持的事情无关。
说白了,原溶对家事迟钝也好、敷衍也罢,到底是官至知府的人, 要是做出那等事, 不是疯了, 就是蠢到没边儿了。
再一个原因就是, 找到傅清明与原敏仪之前,原府有意无意间招惹过陆语的, 只有原溶和原友梅——是贼就有三分心虚, 如果事情与原溶有关, 他不论怎样,也会约束自己和儿女的言行,不会在收到报平安的信件的时候急于撇清关系,而会用官场上那一套与陆语虚以委蛇。
退一万步讲,如果事情就是原溶一手谋划,也该让他看到解奕帆的口供——打草惊蛇。
只有原家动起来、乱起来,他们才会现出破绽。
原溶回过神来,递还口供的时候,只觉得手有千斤重。
沈笑山道:“原大人刚才什么都没看过。”
“是。”原溶颔首,正色道,“没看过是一回事,该说的还是要说。先生怀疑原家与那件事有关,是情理之中。想来你们已经在着手查证。今日起,我亦会设法彻查。只盼着是我们都多疑了,而若与原府有关,不论是谁,我都不会姑息!”
沈笑山颔首,“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先生只管拭目以待。”
沈笑山岔开话题:“原太夫人不看重母女情,而你似乎也不看重兄妹情,为何?”
“这……”原溶挣扎片刻,诚实地笑道,“这真不能说……实在是不能说。”
沈笑山扬眉一笑,也不勉强,“无妨,我自己查。”
“……”原溶苦笑,叹气,心说真是作孽啊.
将至酉时,陆语亲自送原大太太出门。
原大太太心里明镜儿似的,陆语只是看起来若无其事,心里一定难受得紧。她携了陆语的手,“那些事,便是我不说,你也能从别处打听到,所以我就没瞒你,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就是想,你要是计较……”
陆语对她盈盈一笑,“那笔账,与您和您儿女没关系。往后我跟你们好生走动着。”
原大太太暗暗透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您回去之后,太夫人少不得问您跟我说了些什么,寻找您的错处。”陆语道,“她要是为此不悦,您就往我头上推。”
原大太太冷笑,“随她去就是了。上次友梅的事,她真是让我心寒了——我也不是说你对不对的,可作为长辈,在孩子闹矛盾的时候,是不是该从中调和?可她是怎么做的?
“这上下是你教训友梅,该当的。下次要是换了比原家门第更高权势更大的人家,也出了类似的事,她也不为孩子做主的话,我两个女儿还有活路么?她们便是再不成器,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跟你说心里话,就那件事,真是让我把她和老爷看清楚了,心寒得不行——都是只看功利不计情分的人。往后啊,我得多长些心眼儿,给孩子早做打算。”
不管什么事,陆语都是一样,做了就是做了,连说自己有错的场面话都不会说。她想一想,道:“归根结底,是您到如今还没主持中馈,不管谁都知道,原府的事情,太夫人说了算。您要是当家做主的人,我就算找友梅算账,让她吃亏,也绝不会是当日那个情形。”
原大太太若有所思。
送走原大太太,陆语被原敏仪唤到房里说话。
陆语见姨母气色比早间又好了一些,不由绽出愉悦的笑容,“针炙的效果真是立竿见影。”
“是啊。”原敏仪倚着床头,示意陆语到跟前落座,问道,“你这两日,不是去原府,就是款待原大太太,走动得未免勤了些,是为了什么?”
“就是生气啊。”陆语面不改色地道,“您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们那个行径,我生气,也想不通,就请原大太太过来,问问原由。”
“陈年旧事了,我都忘了,你还追究什么呢?”原敏仪握住她的手,“这一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往后我们多加小心,高高兴兴地度日就是了。”
陆语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您真能忘么?”
“大嫂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原敏仪坐直身形,目露警惕。
“没什么。”陆语道,“我只是想,要不趁着沈先生肯帮衬的机会整治一下原家,不是太傻了么?”
“阿娆,”原敏仪握紧她的手,“有什么话,你不妨跟我交个底,我是一点点事情都经不起的人么?你到底听说了些什么?”
陆语犹豫片刻,照实说了:“您多年无所出的原因,我知道了。”
原敏仪身形一僵。
“我知道了。”陆语强调后道,“以前您不肯跟她计较,定是有着诸多考量。我想的到。现在不用了。您不计较,我也要替您计较。”
原敏仪泪盈于睫,“阿娆……”
陆语轻轻地抱了抱她,“再就是我娘在她手里遭过的罪,我总要讨个说法。虽然,我没见过娘亲,都不知道她的样子。可我想,如果她没在出嫁之前差点儿被饿死,弄得身子骨那么孱弱,也不至于难产而亡。”
原敏仪的眼泪滑落到腮边。
“我一直以为,是八字克双亲,请师父算,自己也算了好多次……”陆语垂了眼睑,抿出一抹艰涩的笑容,“姨母,现在我是不是找到那个我不是丧门星的理由了?”
原敏仪哽咽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怎么能这样怨怪自己呢?”
陆语的笑容愈发艰涩,甚而有了些难堪的意味,“从爹爹走后,我一直这么想。”
“不是,不是你的错。”原敏仪把她搂到怀里,泪如雨下,过了好一阵子才道,“我当初服药的事,你一定知晓了……我只是步了姐姐的后尘,明白么?
“姐姐不认命,想尽法子寻医问药,才有了你……可毕竟是勉为其难,身子骨受不住……你姨父这些年都不准我为儿女之事寻找良医,就是因为……”
就是因为前面有活生生的例子摆着:不可行。要孩子,她大概就要难产而亡,她走后,他可能就会因为自责郁郁而终。
陆语身形僵住,接下来的时间,眨一眨眼睛,似乎都需要莫大的力气。
她不知道是如何离开姨母的院落回到绣楼的.
原溶离开之后,沈笑山遣人去请陆语到霁月堂。他的意图,有必要及时告知她。
得到的回信是她手边有事,实在来不了。
他等。
等到傍晚,又差人去请她,由头是让她帮自己挑选做印章的玉石。
得到的回信跟上次一样。
他索性把无忧唤到面前询问:“她忙什么呢?”
无忧嚅嗫道:“我家小姐在书房,书房里有个密室。她把自己关里边了。”
沈笑山扬眉。
无忧补充道:“大抵是不高兴了。以前小姐不高兴的时候,都是这样,在里面一闷就是一半天。”语毕,眼含期许地望着他。
她把自己关在密室?关在那间除了机关再无其他东西的密室?——坐都没地方坐,应该是去了下面的密室。“没什么事,晚一些她就出来了。”沈笑山道,“去忙吧。”
无忧称是告退.
几间存放着珍玩字画古籍的密室,陆语在堪舆图上做了标记。沈笑山一间一间地寻过去。不出所料,她就在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不大,陈设比起别处,已算不少:书柜、桌椅、醉翁椅、软榻,地上铺着兽皮毯子。
此刻,陆语坐在地上,在一块玉牌上雕刻兰草。听到密室的门缓缓开启又关拢的声音,看也不看,只是皱眉。
“小气包子似的。”沈笑山语带笑意,走过去,席地坐到她身侧。
陆语不吱声,闷头忙自己的。
也不知道原大太太跟她说了些什么,总之没好事就是了。沈笑山没问,顾自与她说起和原大老爷相见的情形,末了道:“我问过他,为何漠视兄妹情分,他说不能说。”
陆语嗯了一声。
他柔声问她:“自己在这儿闷着,闷什么坏主意呢?”
陆语放下玉石、刻刀,拍了拍手,转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想杀人。”
“杀谁?”他说,“我给你把他拎过来。”
陆语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有了些许笑意。
沈笑山趁势哄道:“不管想做什么,没力气可不成,上去吃饭吧?”
“晚一些再上去。”陆语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书柜,取出的却不是书籍,而是一壶酒、两个小巧的白瓷酒杯。
沈笑山起身坐到软榻上,留意到枕畔有两个小老虎布偶,一个是卧姿,另一个是坐姿。
做的栩栩如生,却已经很陈旧,磨损得很严重。
他拿到手里端详着。
“那是爹爹、娘亲留给我的。”陆语斟满两杯酒,走到他近前,递给他一杯,“坐着的那个,是娘亲在世的时候给我做的。另一个,是爹爹买给我的。”
沈笑山把布偶放回原处,接过酒杯,“一直带在身边?”
“嗯。”她回身拿过酒壶,又坐到地上,“爹爹病故之后,师父去接我,说不要带太多累赘的物件儿。我最喜欢这两个布偶,不带什么也要带上它们。”语毕,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斟满。
沈笑山重新坐回到她身侧,把玉石、刻刀归拢起来,放进工具匣,“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哭鼻子?”
陆语用下巴点了点他的酒杯,“陪我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他就笑,“不怕喝多了之后,我欺负你?”
“我自找的,就不能算欺负。”
“而且,你也不会把自己灌醉。”他笑着和她碰了碰杯,一起饮尽杯中酒,随即拿过酒壶斟酒。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爱哭?”陆语问道。
他如实道:“就是这么觉得。”
“没错。到师父跟前起初那两年,晚上经常哭。想爹爹,没有一天不想。总想梦见他,他总是不肯入梦。那时起,就总病歪歪的。师父有一次开玩笑,说照顾我那两年,生生让她老了十岁。”她喝了一口酒,“小时候哭的太多,长大之后,没眼泪了。”
沈笑山似是能够看到,小小的女孩,在暗夜中蜷缩着身形,搂着自己心爱的布偶,默默地流泪。他抚着她的肩臂,心里酸酸的。
他眼中的疼惜不容错失。她笑了笑,说起心里一直存着疑影儿的一件事:“你决定帮我的那天下午,在街上说了不少让我特别难受的话,可到了晚上,你就决定帮我。先前总顾不上细问原由,现在能跟我说说么?”
“行啊。”沈笑山慢条斯理地喝了小半杯酒,“在街上说那些话,是试探你,原本想步步紧逼,逼着你多少透露点儿实情。到半道我就不能照计划行事了。你那个样子,我看了,心里很难受。我早就过了动辄起善念、同情谁的年月了,不是在意的人,出手相助时只是知道该那么做,心里并无触动。对女子尤甚。挺多年,我都觉得很多女子意味的是麻烦。”
陆语抿唇微笑。
说完自己的原因,他说起别的方面的影响:“回来之后,罗松、景竹、代安又再一次一致认定你有天大的难处。
“我就想,不论你是善是恶,不论他们是对是错,这事儿都该管。
“我见过的恶人实在是太多了,也从不认为有绝对的良善之人。不论真实情形是怎样的,结果都必须是罗松他们想要的局面——他们是我最得力的心腹,平时撺掇我做什么都无妨,一旦落到实处,那就是我认可了他们的想法,我要让他们的想法变成事实。”
陆语听出弦外之音,“这也是你的用人之道。”
沈笑山颔首一笑,“聪明。就像你说过的,有些事,错到最后,也就对了。你说的是世情,但很多人会把这句话做成事实。”
“受教了。”陆语和他碰了碰杯,喝完杯里的酒,倒酒时笑道,“跟你在一起,真的能学到很多东西。”停一停,目光一转,故意气他,“我提过想拜你为师,这话现在也算数,怎样?”
沈笑山板起脸,给了她一记凿栗,“做梦。”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又有闲情气他了,可见心境已有所缓和。
陆语笑着摸了摸额头,“你还提过带我走的话,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
“哪儿都行,山中、海上,你想去的,或是我想去的地方。”
“都说狡兔三窟,沈先生,你算过你有多少窟么?”
沈笑山轻轻地笑,“没。我连存的银子的具体数额都不清楚。”又趁机问她,“往后你帮我清点家当?”
“不。”陆语立刻摇头,“还没清点完,我就先妒忌死了。”
他哈哈一笑,“我的不就是你的么?”
“明知道我财迷,还说这种话。你这等于是拿着小鱼儿哄着猫往坑里跳呢。”
他朗声笑着,抚了抚她的后颈。这小人儿,这份儿直率忒可爱。
陆语又和他干了杯中酒,随后站起来,“我好过多了。一起去外书房吃饭吧?叫上齐叔、罗松、代安、景竹。对了,杭七爷和林醉——”
“杭七是夜猫子,这会儿一定唤上林醉出去了。”
陆语哦了一声,把酒壶、工具匣收拾起来。
沈笑山漫不经心地道:“等你姨父好一些了,我就请人提亲。不如就杭七吧?”
“嗯?”陆语在书桌前转过身,凝着他,“不应该是我同意了你再提亲么?”
“你同意么?”
陆语招招手,“走近些,让我好好儿相看一番。”
沈笑山撑不住,笑出来,走到她跟前,手撑着桌面,将她困在臂弯之间。
陆语抬眼审视着他,“你到底看中我什么了?”
“脑子灵,能气得我火冒三丈,也能让我开怀大笑——这种模棱两可的理由,我能说一车。”他笑微微的,“真正的原因,我反倒说不清。”
“那我该看中你什么?”她问。
他照葫芦画瓢地给她说了一串子理由:“脑子不慢,能气得你跳脚,能陪着你喝酒,也能让你由衷一笑。最重要的是,我心疼你,我想陪着你。以后,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当孩子一样宠着——怎么都行。”
陆语忍俊不禁,笑得现出整洁的小白牙。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相看得怎样?”
“这事情让你弄得颠三倒四的,我想起来就犯晕。”陆语和他拉开距离,“反正,我就是不答应你,也不会与任何男子纠缠不清。所以,你不用有顾虑,也别催我。”
“真心话?”
“真心话。”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沈笑山笑眉笑眼地问她,“这意思就是说,你横竖都吊在我这棵歪脖树上了,没错吧?”
陆语又想笑了。
“来,让我抱抱你。”说话间,他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难过的时候,在他心疼的时候,最想做的,就是好好儿抱抱她。
陆语仰脸看着他,对上他唯有温柔疼惜的眼眸,没有抗拒。
他一番插科打诨,不过是为了缓解她的难过愤懑;他此刻的举动,不过是为了给予她片刻的依靠。
她懂得。
这男子,可以成为任何女子的依靠,只要他想。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膛,阖了眼睑,感受着他予以的温暖、安稳,聆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沈笑山和缓地拍抚着她的背,过了好一阵,说道:“如果除了我,你不会考虑嫁给其他任何人,那就不如嫁给我。”
陆语不吭声,晓得他还有下文。
他继续道:“成婚之后,我可以留在长安,和你一起孝敬两位长辈,几时放心了,我们再去别处。说到底,我只是想每日看到你,比起这一点,其他的都不算什么。你实在不甘愿的话,我们可以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陆语沉了片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容我想想。”
沈笑山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陆语想起一事,和他拉开距离,“就算是无意的、应该的,你也说过伤我的话,认不认?”虽然合情合理,但在当时,他那些言语,她听着是真难受。
“认。”沈笑山颔首,“我认账,也认罚。你想怎么罚我?”
“迟早会罚你的。”陆语一时间哪里想的到,“以后再说。”
“好。饿了没有?上去吧?”
“嗯。”.
杭七和林醉策马去往沈宅。
路上,他见林醉明显还在打瞌睡,打趣道:“小小年纪,正该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你怎么却像睡不够的猫似的?”
“我不是回去之后倒头就睡。”林醉掐了掐眉心,让自己精气神儿足一些,好脾气地跟他解释,“好些事要忙呢,要回两封信,要找管家询问姐姐那边的进展,还要做些针线……嗯,在房里瞎忙,不知不觉就晚了,没睡多久。以后不会了。”
杭七失笑,心知小丫头跟着熬了几日,不声不响地做了好些事,挺乖的。心念一转,他问:“出门前是不是都没顾上吃东西?”
“没有。”
杭七吩咐身侧一名手下,“你先去沈宅,知会管家,备些饭菜。”
手下称是,快马加鞭而去。
林醉道谢。
到了沈宅,林醉用饭,杭七坐在她对面自斟自饮,越瞧她越是好奇:
明明身怀绝技,平日却一副小白兔的样子,一点儿习武之人的不羁也无;
明明身世飘零,近几年在经商,却是一点儿市侩俗气也无,那气质,与小家碧玉、高门闺秀都不同,是遗世独立的洁净的美。
同是陶君孺的俗家弟子,林醉与陆语不同。
陆语太复杂,傲气、韧性、高雅、精刮并存,不为她容貌惊艳的男子不多,但不被她矛盾的性情、精明的头脑吓退的男子也不多。那女子,是迟早活成精的主儿。
林醉呢,也矛盾:单纯却又聪明,单说眼前的事,她时时跟进,不外乎是怕他不为她姐姐尽心竭力;有本事却不当回事,听说这三二年就闷头打理一个客栈,心无旁骛。
恰如遗落在深谷的明珠,熠熠生辉而不自知。
这小孩儿,很值得人琢磨。
总而言之,还是人家陶君孺教导有方啊,俩小徒弟,都这样的难能可贵。——对着林醉出了会儿神,他得出结论。
“你小字是什么?”杭七脱口问道。
“嗯?”林醉睁大眼睛看他,目露惊讶。她不是姐姐,姐姐在长安商贾中是一号人物,在制琴的名流雅士之中也是后起之秀,小字常被一众长辈挂在嘴边,想瞒都瞒不住。她就不一样了,是籍籍无名之辈,而寻常女子的小字,只有亲友才能知道。
“我总连名带姓地叫你,不合适。”他笑说,“你是陆恩娆的师妹,不至于秉承着那些繁文缛节行事吧?”
“……哦。”林醉夹了一筷子雪菜黄鱼到碗里,“恩姀。师父给我取字的时候,我央着她带上姐姐小字中一个字。”
“恩姀。”杭七念了一遍,眉宇间笑意更浓,“好听。”
林醉继续埋头吃饭。
“你一个女孩子,饭量倒是不小。”他开玩笑,“你要是跟着你姐姐过,不得把她吃穷啊?”
林醉又夹了一块黄鱼到碗里,吃完之后才气呼呼地闷出一句:“我姐姐养得起我,一般男子都不会比她更会赚钱。”顾忌着他身份,她能用的反驳之辞有限。
他哈哈地笑起来。
笑什么笑啊。林醉看也不看他,继续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饭。
饭后,喝了几口茶,两人一同去了地牢。
地牢里多了些董家、解家的下人,审问他们,自是不用杭七亲自出马。
解奕帆的右臂无力地耷拉着,右腿亦成了摆设,满脸的绝望。
解明馨早间服了一碗药,傍晚发作,即将崩溃的时候,被灌了一碗解药。直到这会儿还瘫在床上,力气尽失,无法照顾解奕帆。
不论两人背后有着怎样的隐情,两个人待彼此情深意重属实,这是任谁也无法反驳的——先前固然可以说是一起起了贪念,但在如今,可就是实打实地受刑共患难了。就算这样,也没相互推诿过罪责。
查看一周,杭七招呼林醉:“走,跟我听窗跟儿去。”该做的,沈笑山和陆语都做了,他们不如从别处着手帮衬。
“好啊。”林醉爽快点头,“去哪里?”
“自然是原府。”
“好。”虽然知道陆语已安排人窃听原府每一房的动静,林醉仍是不动声色——暗道密室的事,她相信,沈笑山和姐姐都不会与杭七提及。不是防他,没必要而已——那是“傅宅”,地底下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原溶回到府中,并没如常去原太夫人跟前回话,而是径直去了书房,遣了下人,独自沉思。
原太夫人派人来唤他过去,他一概充耳不闻。
毋庸置疑,傅清明、原敏仪的事情闹大了,且大到了他无从料想、难以招架的地步。
原府只要参与其中,只要事情不败露,不管是个什么结果,原府都能从中获益——沈笑山的猜忌,正是源于这一点,他的不安惶惑,亦是源于这一点。
怎么办?怎么办?!
他来来回回地踱步,只盼着父亲显灵,教他如何度过这一劫。
念头一起就打消。与其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不如静下心来,慎重应对。
到底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
整肃家风、查清原委之前,他的仕途只能搁置——沈笑山都把事情给他摆到明面儿上了,怎么可能容着他继续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单说遍及各地的沈家字号,只要有心散播消息,不出数日,他就会成为官场上的笑柄。
唉——
作孽啊……
他唤来管家,吩咐道:“进京候缺的事情,别再张罗了。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管家却是犹豫着不敢应:“太夫人那边……知情了么?依小人之见,还是先去请示过太夫……”
原大老爷一拍桌案,猛然站起身来,“这府里当家做主的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的管家!?你这就给我卷包袱,滚!”
管家惊愕,愣住片刻,随即就没了畏惧,称是告退。
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儿。原大老爷这才想起,此人是母亲的心腹,没来由的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唤人:“把这混帐东西给我杖责二十,撵出府去!在他滚出我原府之前,哪一个去见他,就当即给我打二十板子!”
管家这才知道大老爷是真发威了,忙跪倒在地,磕头告饶。
原大老爷却不耐烦地摆一摆手,“先去领罚,有事再找你。”语毕又招手唤亲信到跟前,微声道,“把他安置到别院。”.
原大太太还在原太夫人跟前立规矩:服侍着用膳之后,又服侍着用茶点。
原太夫人喝了几口茶,冷声问道:“你跟恩娆到底说了些什么,想起来没有?”
“儿媳一直就记得清清楚楚。”原大太太不卑不亢地道,“我去看我小姑子,恩娆见我顾念姑嫂情分,就请我去她的绣楼闲话一阵,仅此而已。要说说了什么,不过是友梅友兰的琴棋书画针线、成栋的功课,就这些。”
原太夫人沉冷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原大太太似无所觉。
原太夫人道:“你是我苦心孤诣娶进来的儿媳妇,按理说,凡事都该照着我的心思行事。”
原大太太险些冷笑出声:“我嫁过来之前,并不知晓是您相中了我的门第;嫁过来之后,也没觉着您曾善待我。我的儿女在您膝下彩衣娱亲这么久,也没得着您什么庇护吧?”
原太夫人目光森寒:“不孝!”
原大太太不敢去看她的神色,“儿媳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婆媳之间,凡事要是都没个商量转圜的话,那还叫婆媳么?进门二十来年了,我只是挂着个主持中馈的头衔,这就是您苦心孤诣把我娶进原家门的本意么?”
原太夫人扬眉,“你想主持中馈?凭你?”
原大太太打定主意跟她杠上了,闭了闭眼,道:“我既然是您选的长媳,就说明了是您认定的原家宗妇,既是您认定的宗妇,连主持中馈的能力都没有?这在情理上说得过去么?”
原太夫人脑中灵光一现,即刻问道:“这是不是恩娆给你出的主意?”
“瞧您这话说的。”原大太太笑了,神色极为自然地撒谎,“您是恩娆的外祖母,她于情于理,怎么可能帮我?”
原太夫人哽住了。
室内陷入令原大太太心慌的静寂。幸好,过了一阵子,原溶过来了,可她一瞧他那个脸色,心里便开始打鼓了,想着要不要寻机吩咐丫鬟,去找陆语求救。倒是没想到,原溶落座后就道:
“娘,管家不把我当回事,我把他打出府去了。”
婆媳两个俱是震惊,只是,片刻后,原大太太就现出笑容。那个管家,就是太夫人的狗腿子,除了太夫人,从不把任何人当回事,原溶把他撵走了,实在是一桩喜事。
原太夫人却多看了说话的人几眼,“你把他打发走了?是何居心?”
“我能有什么居心?”原溶打着哈哈,“我到底是当家做主的人,该立威的时候就得立,外院的人手,理应安排一些我信得过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母亲的独断专行,在如今这档口,他实在是不能迁就了。父亲在官场上挣得的清誉,不能毁在他手里。说句最丧气的话,原家就算要灭,也不该灭在他手里。
“你再说一遍?”原太夫人切齿责问,眼中寒芒四射。
原溶避开她视线,“我也不瞒您,已经调派了人手,把管家的心腹都替换了。孝期将尽,府里里里外外的事,该心知肚明的,应该是我。”语毕站起身来,对发妻示意,“有事交代你,随我回房去。”
原大太太忙称是,又对婆婆屈膝行礼,告退离去。
原太夫人深缓地吸着气,控制着怒意,没想到,原溶和发妻嘀咕一阵又独自折返回来,恭声道:“明日起,您就不用再费心主持中馈了,我房里的人虽然不是那块料,可慢慢学着,总能上手。”
“你!”原太夫人再也克制不住火气,手里的茶盅碎在他脚下,“你到底要做什么?!那沈慕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原溶定定地看住盛怒的母亲,“他沈慕江只要动一根手指头,我就在官场上死无葬身之处——唉,就别说他了,就算恩娆跟我较真儿的话,我也受不住。您明白么?
“沈慕江觉得原家门风不正,我就得更正。这不丢人吧?一点儿也不丢人啊,对不对?
“再就是我不想死,我怕死,我也实在是想不出我罪该至死的过错。您能否担待,都随您吧,我对您尽孝是一回事,对不对得起祖宗是另一回事。这回的事儿跟以前可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
语毕,他板板正正的行了个礼,退出门去。
原太夫人望着晃动的门帘,脸色煞白,嘴角翕翕。
第30章 进展
原溶刚走, 原灏与原成梁过来了。
一进门, 原灏就发现原太夫人脸色有异,行礼后紧张地上前, “娘,没出什么事吧?”
原成梁则将茶盏送到太夫人手里, “祖母,您喝口茶。”
原太夫人无意识地接过茶,握在手里,过了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定定地看住次子。
原灏心弦绷得更紧,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原太夫人的视线又缓缓转移到原成梁脸上, 直到对方再也招架不住时, 道:“明日把你娘叫回来。你大伯父要让你大伯母主持中馈,你大伯母要是杀鸡儆猴,给二房没脸,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原成梁即刻称是。
原太夫人啜了一口茶,出言责怪:“昨日你和阿锦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做那种自讨没趣的事情?”
原成梁垂下头去, 嗫嚅道:“祖母也是知道的, 东府的门, 我们轻易进不去, 前两日屡次三番派人传话,想过去请安, 可那边门房的人一句都不得空就把人打发回来了……我跟阿锦估摸着, 别说恩娆了, 连管家怕是都不知情。”
“所以就自作主张?”
“……是。”原成梁道,“这也算投石问路吧,瞧瞧是恩娆有求于沈慕江,还是沈慕江另有所图才住进东府。”
原太夫人敛目看着茶汤,“看出来了?”
“也算看出来了。”原成梁上前两步,赔着笑道,“沈慕江言行间都给足了恩娆情面。恩娆要是有求于他,也会凡事瞧着他的脸色行事,可她并没有那样。”
原太夫人没说话。
原成梁继续道:“这样更好,您说是不是?不管怎样的门第,手头要是不富裕,不定什么时候就吃瘪。
“单说前几日买下这宅子的事,要不是有您老人家顾着我们的情面,拿出体己银子帮衬,我们不就得灰溜溜地搬走啊?
“是因此,我跟阿锦才想与沈慕江搭上话,日后开个铺子什么的,不就能得到些方便么?”
原太夫人神色略有缓和,“初衷是不错,事情却办得一塌糊涂。”
“吃一堑长一智。”原成梁忙道,“往后再有什么事,孙儿一定先请您老人家给拿个章程。”
原太夫人眼中有了一丁点笑意,转头吩咐原灏:“没什么事。你们回房吧。我要去东府一趟。”
“什么?”原灏、原成梁异口同声。
“等不得了。”原太夫人缓缓下地,对原灏道,“不知道沈慕江用什么话敲打你大哥了。你还不知道他么?一旦关系到他的前程、名誉,就吓破了胆,对谁都言听计从。天色还不算太晚,我过去探探口风。你们好生留在家中,别惹长房的人。”
父子两个诺诺称是。
——听了半晌,听来一堆模棱两可的话,林醉和杭七都有些失望。
杭七打手势示意林醉回傅宅休息,他要跟着原灏、原成梁回房。
林醉不同意,坚持要跟他一起去。锦衣卫每日做什么,最好是让姐姐一清二楚。
杭七就瞪她,心说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儿?男人的房,她怎么能去?万一父子两个跟丫鬟通房妾室打情骂俏什么的,她要怎么办?
她无辜地回视。
杭七虎着脸做了个掐人脖子的手势。
林醉只是微笑。
杭七彻底没了脾气,只好由着她.
用过晚饭,傅清明遵照沈笑山的叮嘱,服了一粒丹药,过了一阵子,便沉沉睡去。
比起傅清明,原敏仪情形要好一些,饭后精气神儿不错,命丫鬟取来一册书,倚着床头翻阅。
陆语还在外院花厅,和沈笑山、齐盛、代安等人一起用饭。
饭后,几个人一起转到外书房,参详着眼前情势。陆语抽空去看了看两位长辈,见姨父神色安详,姨母神色愉悦,也随之高兴起来。
姨甥两个说笑期间,有小厮来禀:“原太夫人过来了,说要看望太太,还想与小姐说说话。”
陆语没表态,只是望着姨母。长辈回来了,这类事情,便不是她该由着性子做主的。
原敏仪讽刺地牵了牵唇,“她到底是朝廷封的诰命夫人,傅宅还能把她拦在门外不成?只是我缠绵病榻,不能出门相迎,请她多担待。”
小厮称是而去。
原敏仪拍了拍陆语的手,“你只管去忙你的,不需对着那张脸。与她说了什么,我会如实告诉你。晚一些,你再听她絮叨那些有的没的。”
“……”陆语犹豫着。
原敏仪握了握她的手,“放心吧。有些事,不是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陆语略一沉吟,恭声称是,吩咐房里的下人几句,回了外书房.
原太夫人走进原敏仪的寝室。
天青色幔帐半掩,盖着素缎面被子的原敏仪眼神冰冷地望着她。
“我这些日子都不舒坦,一直闭门谢客。这两日又总听人念叨你病了,便过来看看。”原太夫人说着话,走到床前,站在榻板上,俯视着原敏仪。
“劳你记挂,实在是罪过。”原敏仪似笑非笑的,“瞧见了?我离死还远着。”
原太夫人牵出一抹微笑,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说说吧,自你与傅清明离奇失踪到回返,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戏?”
“我倒是也想知道,这是哪一出大戏。”原敏仪凝着她,“你以为呢?”
“我以为,不外乎是锦帛动人心。恩娆小小年纪,却是腰缠万贯,凭谁能不觊觎?”原太夫人稳稳对上她视线,“而最清楚她家底的,莫过于你们夫妻二人。”
原敏仪已经猜到对方想说什么,仍是饶有兴致,“说下去。”
原太夫人语声徐徐:“先来一出离奇失踪的戏,随后送一封漏洞百出的报平安的信回来,原家一看就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懒得管,会及时撇清关系。
“恩娆定会因此对原家生出百般怨恨,大事小情上寻衅生事。
“之后,你们再遣人向恩娆要赎金。那孩子孝顺,一定会让要挟她的人如愿以偿。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是被恩娆识破了诡计,找到了藏身之处,还是恩娆上当,让你们拿到了大笔银钱?”
原敏仪听完,竟是轻轻一笑,“我就知道,怎样的事情,让你一说,罪该万死的一定是我。你还别说,这番说词,乍一听居然能说得通。要是让不明就里的局外人听到,一定会半信半疑。”
原太夫人微微一笑,问道:“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敏仪却道:“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如今你和傅清明到底是缠绵病榻,还是被拘/禁起来了?”原太夫人审视着她,“恩娆这两日行径与以往大有不同,昨日去原府做客,今日原家人回访,你都知道么?”
“知道,我还知道她为何这么做。”原敏仪话锋一转,“听说你孙女又被我外甥女整治了?”
原太夫人嘴角微微向下一撇,“阿锦是官家闺秀,晓得轻重,自是不会在人前与恩娆争长短。”
“是啊,晓得轻重。”原敏仪轻笑出声,“当着一屋子人,巴巴地与沈慕江攀交情,太晓得轻重了。我真有些不明白,你不是最厌恶商贾么?怎么能容着儿孙巴结两个商贾呢?”
原太夫人冷了脸。
原敏仪让丫鬟在背后加了个大迎枕,笑意愈发舒缓,和声道:“你看不起的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贾,对于商贾中的翘楚却是不同,心里都巴不得认人家当祖宗吧?可惜啊,他们不稀罕。”
原太夫人呵斥道:“行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对谁有好处?!”
原敏仪瞧着她已震怒却不能发作的样子,逸出愉悦的笑声,“我就知道,见你没坏处,见了你,心头的火气,能排遣几分。”
原太夫人垂了眼睑,敛去眼中的怒意,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后,才再一次望着原敏仪,“我来,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想由着恩娆与原家势不两立?对,你可以说,你大哥是遇大事不偏不倚的人,但我也告诉你,我想整治他,让他对我言听计从,轻而易举,只看你们是不是逼着我出手。”
原敏仪语气淡漠:“这话说的,你整治他,跟我和阿娆有什么关系?”
“是跟你们没关系,但他若是在原府成了傀儡,最难受的一定是你、傅清明和恩娆。”原太夫人笑容阴寒,“沈慕江能在长安逗留多久?你们还能打着他的幌子过一辈子不成?我把话给你放这儿,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做主把恩娆许配给一个官宦门第,到时候我倒要瞧瞧,你们是站着接受,还是跪着回绝。”
原敏仪冷笑,“恩娆的婚事,只要她自己不情愿,谁都别想给她做主。那种龌龊的心思,你就歇了吧。”停一停,秀眉一挑,满带挑衅之意,“你当初连我和姐姐的婚事都阻挠不了,还想阻挠恩娆?十个我和姐姐,也比不了她一个。你做做梦就成了,大话就别乱说了,平白惹人耻笑,又是何苦来的。”
“你是说,打定主意要把恩娆的一生豁出去?”
“我说了,她自己不情愿,谁都别想给她做主。言下之意是,她自己要是情愿,谁也别想阻挠。”原敏仪唇畔又漾出了笑容,“至于往后的事,她想怎样就怎样,我们夫妻两个听天由命,只管陪着她。”
原太夫人费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人与以往大有不同:言辞间看似与她针锋相对,却不会被她激怒,更没说出半句她想打听到的消息。到底,是经得起事的性子,历经磨折之后,没被打垮,心思反倒更为缜密敏锐。
这儿是白来了。原太夫人冷着脸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原敏仪望着她的背影,眼中只有憎恨、冷漠.
夜凉如水,星光寥落。
陆语负手等在外院路旁的花树下。
她穿着男子式样的藏青色箭袖长袍,灯笼光影映照着她高挑窈窕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容颜,因为所在的位置的缘故,一半在光影之中,一半隐于黑暗之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如此时天幕中的星辰,亮闪闪的,却无半分暖意。
原太夫人由丫鬟婆子的簇拥着走近她,停下脚步。
陆语没动,只是睨着她,没半点行礼寒暄的意思。
原太夫人瞧着这不是回事,摆手示意下人们退远些,继而解嘲地笑了笑,温声道:“恩娆,自你外祖父病故之后,你对我便明显冷淡了许多。我自问平时待你不薄,大事小情的都给足你颜面,你却一直是这个样子,到底是何缘故?”
陆语眯了眯眸子,“您真不知道?”
“真的想不通。”
“那我就告诉您。”陆语背着手走到原太夫人跟前,语声转低,“外祖父病故之前,您和他起过争执,我没说错吧?”
原太夫人颔首,语声亦低了几分:“没错。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跟他过了一辈子,争执是常事。难道你以为是我把他气得病倒以至身故的?”
陆语不动声色,“你们争执的原由,是您要给我定亲,要把我许配给向家,没错吧?”
猝不及防之下,原太夫人没办法掩饰眼中的惊愕。
“向家是原二太太的娘家,您想让我嫁的,是原二太太兄长的庶长子,没错吧?”
“……”
“怎么说来着?”陆语唇畔现出凉薄的笑意,“商贾之女,嫁入官宦之家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照常理,许配给官家当差的管事都是情理之中。外祖父为此大怒,扬言要把你休了。没错吧?”
原太夫人终于缓过神来,矢口否认:“没有,没有的事,你听谁胡说的?”又急切地追问,“告诉我,是谁在我们之间挑拨是非?”
陆语不答,自顾自说下去:“我对你本来就没半点儿情分,也明白你对我也一样——但凡你是个人,但凡你对我和我娘稍稍有点儿眷顾,家父怎么会在身故之前,把我托付给陶真人?知晓那件事情之后,我就当原府没你这个人了。”
有些事情,即便是自己心里承认,却容不得别人当面道破——原太夫人就是这种人,她闻言变了脸色,冷笑一声,“你想做什么?要学你娘忤逆犯上不成?!”
“这就恼羞成怒了?”陆语望着她,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你也配为人/母?”
原太夫人脸色铁青,后退一步,像是这样才能把她看清楚一样,片刻后,切齿道:“到底是谁跟你胡说了些什么?!枉我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到眼下一看,你也不过是听风就是雨的蠢材!”
“到这时还想往别人头上泼脏水?”陆语上前两步,笑微微地凝着她,“你问是谁跟我说的?好,我告诉你。是我爹娘,是我外祖父——他们托梦给我了,他们说,你这种毒妇,十八层地狱都不稀罕收,让我整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好。”说着,扬了扬眉,“怎么,他们没跟你说么?嗯,没说也对,哪一个也不想再看到你这张丑恶至极的脸了。”
“陆语!”原太夫人语声虽然压得极低,语气却已是气急败坏,“你说话给我当心些!别逼得我与你撕破脸,到了那地步,谁都别想得着好!”
陆语却是回以盈盈一笑,“我倒是巴不得与你撕破脸呢,有你这种亲戚,是我这辈子的耻辱!”
原太夫人身形一震,瞳孔骤然一缩,看住她,做不得声。
陆语与原敏修的长相并没多少相像之处,但在这一刻,那神色、意态,像极了。
又来了。
多年前的那一幕,又在眼前呈现了:原敏修眼神孤绝,却笑靥如花的说,“有你这种母亲,是我这辈子的耻辱!”
原敏修简直是她的煞星!死了还不安生,又留下一个小煞星来跟她作对!
原太夫人憋闷得要死,心口堵得厉害,脸色由青转红。
陆语却逼近她,轻声问:“原太夫人,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对女儿下那样的毒手?嗯?您是怎么想的?是深宅大院把你逼疯了,还是你根本就不是我娘与我姨母的生身母亲?”
她观察着原太夫人的眼神,但对方还没从前一刻的恼羞成怒中缓过神来,她能看到的,便只有愤怒与恍然。
她不免大失所望,嘴里却是继续挖苦兼责问:“你出嫁之前,你爹娘是不是也灌了你许久的避子汤药?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为何那般歹毒?你是怎么缓过来的?不对,那种歹毒的手段,毁的是女子的身子骨。就那样,你还生下了两儿两女,我怎么觉得那么不合常理呢?你这些儿女,该不会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吧?不然,你怎么能狠到那份儿上?——不对,”她微微侧头,若有所思,“你也不是你爹娘亲生的吧?但凡是亲生的,也养不出你这种禽兽不如的货色!”
“住口!”原太夫人厉声喝道,“你给我住口!来人!”语毕,身形已经簌簌发抖。
陆语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她那些话,是歹毒了些,原太夫人的反应这样大,却在她意料之外。那么,原太夫人是觉得被冤枉了,还是恰好说中了、戳到了她的痛处?
丫鬟婆子齐声称是,一起赶到原太夫人面前。
就在此刻,齐盛在不远处扬声道:“来人!”
有护卫、小厮高声称是,一起赶到陆语身后。
齐盛小跑着走到陆语跟前,问:“小姐是不是要送客了?”
陆语笑着颔首,“正是。”
“小的明白。”齐盛站直身形,给了原太夫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原太夫人,天色晚了,小人就不留您了,您请。”语毕抬手示意对方走人。
原家的人在傅宅,跟别人怎么着他不管,想要对小姐颐指气使,那是做梦。他就容不得。
原太夫人一口气哽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在此刻,偏就没法子排遣,只得由丫鬟婆子搀扶着,踉跄着离去。
去往书房的时候,陆语问齐盛:“你怎么会带着人手候着?”她并没吩咐过。
齐盛就笑,“沈先生提醒我的。他说,您今日气儿不顺,要把原太夫人当场气死,总归是不好。”
陆语忍不住笑了。
这一日,外书房彻夜灯火通明。
陆语和沈笑山留在里间,当下情形,用笔墨书写勾画出来,再琢磨零打碎敲的口供和消息。
未到子时,事情便又被两个人往前推了一大步:
陆语在解家下人口供中发现,两年前,解明馨曾离开解家五个月之久,而且解奕帆没随行,她回去之后,人显得丰腴了些,脾气却委实暴躁了一阵子。
她思来想去,觉得以解明馨那种性情,除非有生死攸关的大事,不然绝不肯离开解奕帆那么久。
对于他们来说的大事,除了嫁娶、生儿育女、身世相关,还能有什么事?她想不出别的。
让解奕帆和解明馨抵死不肯招供的,在这三项之中,在眼前又还有什么?
脑海中闪过很多线索促成的推测,她不能逐一抓住,却不妨碍得出最终结论。
她立刻去外面吩咐无暇:“找个有生养经验的人,去沈宅一趟,看看解明馨是否小产或是生养过。”
与此同时,沈笑山把景竹唤到里间,吩咐道:“查解家明账私账的时候,不用留意他们与谁频繁来往,要留意的是,他们以前曾来往过却在这一半年断了来往的人——着重查解家与原家上下的来往。一比对就见结果。”
子时过后,两人的猜测都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