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笑山和杭七哪里看不出他的六神无主,闲话几句,便道辞回了傅宅。
二人离开一阵子之后,原溶才清醒过来,挺直了脊背,望着墙角的盆景,陷入沉思。良久,他起身去了原太夫人房里。
原太夫人的膳食,一直是厨房的头等大事,每一日都为了让太夫人多吃几口菜费尽心思。
原大太太这日正式主持中馈了——不再是挂着个虚名,大事小情都能做主。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最先拿来开刀的,便是那养尊处优得过了分的婆婆。
下午,她拟出了一张菜单,此时亲手送到原太夫人面前,笑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今日查了查账,才知内宅的账目多有亏空。没银钱可赚的时候,就只能在衣食起居上节省些。这份菜单您瞧瞧,选出六菜一汤,随后我再让厨房照做。规格跟以往真没法儿比,毕竟,日子不好过了。”
原太夫人不置可否,拿过菜单来看,发现荤菜只有三道:酱肘子、清蒸鱼、酒醉鸭肝,其余的十几道都是素菜,所需食材,随处可见。
“你瞧着安排吧。”她神色不虞,把菜单送回到原大太太手里。
原大太太也不跟她客气,“如此,儿媳就帮您做主了。您吃着实在不合口的话,倒也不用我担心,毕竟,您这儿小厨房的饭菜做的极好,您私下拿出些银钱,小厨房就能买回上好的食材,做出上好的席面。那些我不管,只管家里的开支。”
原太夫人眼神森冷地睨着她。
原大太太一副没看到的样子,笑着行礼,告退离开。
没多会儿,原溶来了。进门后,沉吟片刻,他摆手遣了下人,整了整衣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太夫人面前。
原太夫人难掩意外,“你这是——”
“娘,”原溶仰脸望着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您和二弟妹做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事到如今,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为何做出那等愚不可及的事?”
原太夫人冷了脸,“合着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没有,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原溶语气透着沉重与无奈,“时至今日,您最让我心寒的是,做那件事之前,甚至都没提醒过我一句,这一阵,好几回,我都有五雷轰顶之感。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您怎么能这样待我?您得记得,是您先抛下我的。”
原太夫人冷笑,“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原溶望着她,满眼失望,“我想您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跟我商量;我想您在算计别人之前,想想别人到底有没有对不起您;我更想,做错事败露之后,您能为整个家族着想,给儿孙多一些安身立命的出路。”
原太夫人不说话。
“您到现在还不跟我说实话,也罢了,我不问。”原溶语声徐徐,“只是有一点,您得记住:来日不论我做出怎样的抉择,您都别怪我。”
“这话怎么说?”原太夫人问道。
“您一直以为我是为颜面活着,其实我还真不是。”原溶语气悲恸,“我顾及家族颜面的时候,是父亲在世的时候。父亲应该被人尊敬,我是家中长子,凡事都该顾及着他老人家——也就是原家的颜面。
“眼下不同了……真的不同了……三年孝期,你们没用来思虑父亲在世时的好,却用来算计他最疼爱的女儿、外孙女,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要作何感想?
“我没能及时察觉、阻挠,便是我的错。做错事,便该善后亦或承担罪责。
“如今原家也的确没有别的出路了。往后,儿子要是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您多担待。”
原溶说完,俯身叩头,重重的,声声作响。
原太夫人冷笑出声,“这些话,你要是说到做到,那我也就不会在乎这些年的母子情分。你真的想好了?”
原溶缓缓地站起身来,第一次神色冷然地睨着她,“原灏如果真是能成大器的人,这些年您能容着我?那件事,随您怎么样吧,我真不在乎了。大不了,日后我找恩娆讨一碗饭吃。”
原太夫人眼底慢慢浮上恐惧之色.
晚间,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席面,陆语、沈笑山和各自的至交、亲信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陆语和众人聚在一起,意在告知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让他们都打心底松口气,好生休息几日。
众人听了,果然都打心底松快了几分。
杭七笑着对陆语端杯,“往后我可就只叨扰、吃闲饭了,你多担待。”
陆语随着端杯,笑道:“七爷是贵客,傅家理应盛情款待。”继而又郑重地对罗松、景竹、代安道谢,各自敬了一杯酒。
罗松笑得没心没肺的,景竹唇角噙着浅淡而愉悦的笑,代安则瞥一眼沈笑山,笑得意味深长。
林醉对这些并不关心,坐在陆语身边,专心致志地吃饭。
杭七看着她西里呼噜地吃饭,等到她吃到七分饱,招呼她:“嗳,那小孩儿,跟我喝一杯?”
林醉愣了一下,才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绽出纯美的笑靥,端起酒杯,“好啊,我敬七爷一杯。”
过了一阵子,三个女孩离席,让几个男子畅饮。
林醉随着陆语回绣楼,“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
“好啊。”陆语携了她的手。
洗漱之后,姐妹两个一起整理下午买回来的首饰、衣料。
林醉悄声道:“听罗松说,要是平时,谁都别想让先生出门买这买那的。先生得多喜欢你啊。”
陆语失笑,“这话从何说起?”
“明知故问。”林醉俏皮地笑问,“他什么时候提亲?”
“不知道。”不管什么事,陆语都不会瞒着这个妹妹,“他说话要是作数,过一阵就该请人说项了。”
“太好了啊。”林醉压不住欢喜之情,双眼更加明亮,“那是不是说,今年我就能喝到你的喜酒了?”
陆语却乐观不起来,“也不一定啊。万一他只是一时头脑发昏呢?”
“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林醉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问,“你喜欢他么?”
“反正不烦他。”
林醉笑起来,“不烦他就行。这满天下,能让你不烦的男子,有事没事还能一起出去转转,估摸着只他一个。”
陆语不由嘀咕:“好像我多挑剔似的。”
“那你以为你不挑剔呀?”林醉摇着陆语的手,又搂住她,“我真高兴。要是这样,我今年可就不回开封了,留在这儿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成啊。要不然,在长安再开个客栈吧?走到哪儿,就把银钱赚到哪儿。”
“嗯!好!”.
夜静更深的时候,沈笑山和杭七相对喝茶、闲聊。
沈笑山说:“过几日,你再找个人,给我保媒。得找夫妻两个,要有人到内宅跟傅太太说项。”
杭七立时逸出愉悦的笑容,“成!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呢,包在我身上。”停一停,又问,“要是这样,你就得搬回沈宅了吧?”
“这是自然。”
“那你走你的,我可不走。”杭七说。
沈笑山睨着他,“你到哪儿不是胡吃海喝?去我的宅子不也一样么?”
“那怎么一样?”杭七道,“我觉得恩姀那小孩儿挺有意思,现在得空了,我让她带着我在城里逛逛。她是又能吃又会吃,跟我挺投缘。”
“恩姀?谁?”
“林醉啊。恩姀是她的小字。”
“哦。”沈笑山缓缓颔首,牵出玩味的笑容,“不是你想唤人小醉儿的时候了,有长进。好事。”
“闭嘴!”杭七哈哈地笑着,拿起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抛给沈笑山,“给我把皮儿削了。”.
翌日,沈笑山、代安分别给傅清明把脉、针炙。
再过三两日,傅清明就能下地行走,已无大碍。比起他,原敏仪的情形更好一些。
于是,沈笑山与傅清明提出搬回傅宅的事:“我另有要事要办,往后每隔两日过来一趟,给您针炙。”
“既然有事,我便不留先生了。痊愈之后,再登门道谢。”
“不敢当。”沈笑山笑着行礼道辞。那边的代安,提前得了他的吩咐,也是这样告知原敏仪的。
于是,主仆几个当日上午便离开了傅宅,或是乘车,或是策马。
此事,陆语到下午才知情——连续熬了这么多天,实在是累了,这天便由着自己贪睡一次。
说走就走,他都没跟她当面道辞。
不教她经商之道了?原府那边的后续的事,他也没有要叮嘱她注意的?
洗漱的时候,陆语看着水盆中自己的倒影,发了会儿呆。
不过,得到原府那边今日的动向之后,她便忽略了这点可有可无的情绪。
这一次,原溶的举措,带给陆语的是有些意外,却让原府的人惊掉了下巴:
一早,请安的时候,原溶毫无预兆地宣布了一件事:要与二房分家各过——下个月孝期满了,原灏便要带着妻儿搬离。
原灏惊惶交加,一句话都说不出。
原太夫人则被气得脸色铁青,亦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原溶没给人斡旋的余地,像是宣布指令一般道出意愿之后,便唤上妻儿离开,出门前丢下一句:“往后诸事,我如何安排,由新管家、管事知会你们。”
态度是从没有过的强硬,手段亦是:没过多久,新上任的管家、管事便带着一大堆账册来找原灏,请太夫人做旁证。
原太夫人连摔碎了两个茶盏,才把几个人撵出门去。
而事情并没有到此打住。
下午,原溶请原太夫人到外书房,仍旧是先来昨日那一套:二话不说,撩袍跪倒在母亲面前。
原太夫人有了特别不好的预感,语气反倒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兼平静:“你想如何发落我?直说便是。”
“多谢您体恤。”原溶对她拜了一拜,道,“儿子想请您……三日内,自己寻个修行的地方,去修行一段时间。”
原太夫人的心彻底凉了,却仍是问:“缘何而起呢?你要对外人怎么交待?”
原溶抬头望着她,现出意外之色,也现出深埋在骨子里的冷漠无情,“对外人交待?我对外人交待什么?我眼下只是要给恩娆一个交待,给沈先生、杭七爷一个交待。
“我要让他们看到、相信,我对您和向氏之前做的蠢事,一无所知,而且,到了这地步,我也无意包庇你们。
“不是我六亲不认,这件事绝没有人能说我六亲不认。
“恩娆是父亲的外孙女,敏仪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不能因为是您的儿子,就让她们忍受那等天大的委屈。真要是出尽法宝上蹿下跳地为您和向氏周旋,才是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更对不起朝廷历年来对父亲的恩宠,对我的栽培。
“我日后能否回到官场,两说。但在之前数年,我到底是做过一方父母官的人。如果这件案子发生在别人身上,我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样的应对之策。
“我还是那句话,有父亲在的原家,我凡事都会为他着想,为原家着想。
“父亲不在了,到如今,您牵扯其中的事情,不论事大事小,我都会是这样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做派。
“因何而起,您明白,我更明白。
“今日与其说是我给了您一个痛快,不如说是想要您给我一个痛快。
“您可以跟我翻脸,去官府告我不孝,也能成全原家和二弟的名声。
“何去何从,全在您。
“何去何从,我都感激。”
语毕,他深深一拜.
一般的人,到了这个地步,都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
但是,原太夫人不是一般的人。
原溶想见到了,但他已经对深宅之内的尔虞我诈生出彻底的疲惫,只想顺其自然,让原太夫人给自己一个痛快。
可是,陆语没那份好心——已经确定原溶是无辜的,而且他做官期间每年考评皆为优,既然如此,为何要让这样一个人吃原太夫人的亏?
哦,原太夫人算计了姨父姨母,眼下还要算计那个在家事上没心没肺的胖乎乎的大舅,凭什么啊?
她可没闲情惯着那个所谓的外祖母。
于是,她命人时时监视原太夫人的举措,只要发现原太夫人派人到富贵门庭通风报信,便将人当即拿下,押回原府,送到原太夫人跟前。
到傍晚,陆语这边的手下便陆续押回了三个去别家报信的丫鬟和管事妈妈,见到原太夫人,完全按照陆语的吩咐,并不隐瞒身份和意图。
原太夫人气得脸都要绿了,而在震怒之后,陷入了绝望。
思前想后,原太夫人终于意识到了眼前最棘手的一个情形:陆语除了用言语刺伤她,其实什么都没做过,可是明明,背地里已经将解奕帆等人擒获,甚至于,已经拿到了证供。
饶是如此,陆语也没明打明地到她面前质问什么,更没放过任何狠话。
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小丫头如何行事,已经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正如下棋,她都摸不清对方的路数,怎么可能有胜算?
栽了,她已经栽到那个小丫头手里。
可是……
原太夫人让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着落难之前说服陆语的可能性。
要抓紧,原溶能给她的时间有限,想来是陆语、沈笑山给他的时间有限.
傍晚,罗松满脸是笑地回到傅宅,这一次,他是来送请帖的。
到了陆语跟前,呈上请帖之后,他说道:“先生今日走的匆忙,实在是事出有因,万望大小姐海涵。先生说,与您还有几桩生意没谈妥,想请您明日上午到长安沈宅一趟,面谈。”
陆语打开请帖看了看,笑,“好。我记下了,明日上午只要没有意外,便去见先生。”
“多谢大小姐拨冗前去。”罗松拱一拱手,笑着道辞。
陆语抬手摸了摸下巴颏儿,目光微闪,笑得有点儿坏。
沈慕江,明日你要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那事情就简单了;要是仍旧提起嫁娶之事,也简单,只是,我也要试探你一下.
回到自己的宅子,享用的是最可口最合心意的菜肴、茶点,沈笑山却觉得过得分外无趣。
他真是高估了自己。
上午离开傅宅的时候还在想:长点儿出息,过几日再去见陆语,看看她会不会想念自己、寻找由头过来见他。
想的是特别好,自己却是特别的不争气:不管在做什么,那张绝美的小脸儿总在脑海浮现,总是走神。
到下午其实就有些忍不了了,可是,只能强忍着,只能盼着出现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意外:那小兔崽子派人来问他,为何匆匆忙忙地搬回私宅。
结果……
他觉得自己颇有些灰头土脸的:人家那边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这边却等得心急火燎的。
什么事儿啊?
这回事,大抵就是谁先动心谁吃亏吧?
意识到这一点,他险些跳起来:他是动心了,可是她呢?
谁说过她对自己也动心了?这是哪儿来的信心?
眼下其实不该搬出傅宅,应该继续磨烦着她,让她烦得没法子了、肯低就了才是上策——怎么会那么蠢?谁说过她送给他戒指就代表认可他的情意了?谁说过她不反对就意味着默认他能请人上门说项?那样一个小骗子,万一昨日只是懒得多说话呢?
真是要了亲命了。
他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由此,临近傍晚他便写好了请帖,又唤罗松到跟前,吩咐下去。
要是可能,真想让她即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要是还住在傅宅,用得着上这种火?
怎么会那么缺心眼儿了呢?
他死死地掐着眉心,简直有些匪夷所思了.
翌日,陆语赶早出门,去往沈宅。
出门前,原太夫人派人过来下帖子,意思是她几时得空,要过来叙谈片刻。她并没犹豫,说明日再说。
在这一日,旁的事,都比不得去见沈笑山更重要。
她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今日的态度。
如果他变了,变回了初见的冷酷无情……没事,她会把他当做这辈子最大的血淋淋的教训,日后再不会接触任何一个男子。
如果他态度没变……想到自己的盘算,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马车进到沈宅,陆语随着老管家去了沈笑山的书房院——也就是她初次见他的地方。
走进门,她噙着微笑对他盈盈失礼。
他起身回礼,请她落座。
老管家奉上茶点之后,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随即,沈笑山到了她跟前,端详着她,“陆恩娆,想我没有?”
“……?”陆语抬眼看着他,口不对心地道,“想你做什么?”
沈笑山由衷地笑出来,抬手抚了抚她面容,“不用想我。其实只要没忘记我,我就知足了。”
陆语推开他的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沈笑山才没跟她讨论茶的心情,“我估摸着,姨父三日后便可下地走动、会客,姨母那边,代安说明日便可随意下地走动——这样的话,我明日先请人到姨母面前说项,随后再请人到姨父跟前说项,你说好不好?”
陆语抬了眼睑,笑盈盈地审视他片刻,“你是说,想与我共度余生的话还作数?”
“废话。那种话,我怎么会乱说。”
“那,你要依我三个条件。”
“你说。”
第35章 算计
耍坏
“先生, 请您坐下聆听。”陆语打个手势, 敛了笑意,神色转为郑重。
“好。”沈笑山研读着她的神色, 却看不出端倪。
陆语起身,踱步到书案近前站定, 恰好是首次前来初时与他说话时的位置。
沈笑山的心悬了起来,心里是清楚,一定要拿出第一次相见对付她的精气神儿——瞧这架势,事情小不了。
陆语欠一欠身, 神色和煦、面不改色地撒谎:“先前你在傅宅小住,下人生出不少揣测, 风言风语的, 我姨母听说了一些。对此,她疑心是我不自重,贪图先生的财与势。”说到这儿,她抿唇笑了笑,“不瞒你说, 有时候我都会生出这样的疑心。”
“此事不难。”沈笑山道, “我能让你们打消疑虑。”
“这不是关键。”陆语轻轻摇了摇头, “关键在于, 这事情总归是太快、太突然了。不论是沈先生,还是我, 数日光景便要定下终身, 任谁也会觉着过于草率。”
沈笑山扬了扬眉, “要照你这么说,这世间岂不是压根儿就没有一见倾心的事情?”
“自然有。可你我不是。”
沈笑山用指关节刮了刮眉峰,忍不住跟她抬杠:“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那你的一见倾心可够高明的。还没怎么着呢,我就签了卖身契。先生真是尽管算尽——怎么都能如愿,是吧?”
“……”沈笑山打个手势,“那事儿我们可早就说好了。”
陆语继续反问:“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贪图你的钱财?”
“我不需要知道。”沈笑山语气平平,“一来你不是,我确信无疑;二来你若是贪图钱财,等亲事落定后,我将全部产业拱手相赠便是——你既然是我的意中人,你想要什么,我都该让你如愿。”
“……”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她真没思虑周全,最起码,他这般应对,她就没算到。
他算是将了她一军。她总不能说那好,你把白银帝国送给我吧;更不能说不行,话题毕竟是她引出来的。
这只狐狸……
她决定奉行少说少出错的处事之道,直接诉诸意愿:“这些有的没的,就不多说了。
“这件事,我姨父姨母全看我愿不愿意,所以,关乎我自己的事,再大再小,我都能做主。
“你先前说过的一些话,来的路上,我反复斟酌过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是觉得太仓促了。
“你能答应我三件事,到时候,我二话不说,一定追随在你左右,不论多久。”
沈笑山正色道:“你说。”
“第一,不论你是否尽快请人说项,今日之后,你我再不能相见;下次相见,是三年后的今日。你在或不在长安,都不能打扰打我,不能干涉我的事情。
“第二,我只是不想你打扰到我,但很希望你能照顾我的姨父姨母。这一点,我知道很不讲理,可我最在意的,就是这两位长辈。
“万一你应下前两条,才有这第三条:我们以后怎么过,在哪儿过,都要随着我姨父姨母的心愿。也就是说,只有我觉得放心了,才会去别处,要是余生都不能放心,那我就会一辈子守着他们。
“这就是说,万一你娶我,有些事说起来也等于是你入赘,在何处度日,要随着我与亲人的步调。”
“你说话怎么让我听着那么别扭呢?”沈笑山第一反应是不悦,“什么万一万一的?当我是十几岁的小孩儿么?终身大事,怎么可能儿戏。”
陆语歉然一笑,“我失言了,望先生海涵。”
沈笑山凝着她,“认真的?我是指,三年不见你那一条。”
“认真的。”陆语望着他,目光悠远,“三年换余生,先生觉得值不值?”
他当然不是觉得不值,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原本想让她通融一下,可是,对上她的大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所以,他便愿意抛开所有合理与不合理的情形,去思量她所列出的条件。
其实真不用思量,她说的,他必须照做。眼下需要思量的,是那三个条件要如何能做到最好,不让她挑刺儿。
虽然,心里存着一万个不情愿……
他就算是没对她一见钟情,也是几日之间生情的,怎么可能受得了三年不见的煎熬?
这说来说去不还是怪她么?她第一次见他,可是跟他谈生意,还是恨不得挖他祖坟的那种谈生意的法子——搁谁受得了?搁谁还顾得上看她有没有动人之处?
开出这样的条件,都不是要命,简直是缺德。
可是……有什么法子?
谁叫他看中的就是这么个人呢?
稍有一点儿含糊,恐怕这婚事就别想提了。
三年换余生。
她说的。
的确,值得。太值了。
“我答应。”沈笑山说,“我都答应。”
“……”陆语凝着他,“认真的?”
沈笑山险些光火,“谁会拿一辈子的大事儿谈笑?”
陆语微笑。
“要立个文书么?”沈笑山问道。
“悉听尊便。”陆语说。
“你对我的话,总是存着怀疑,那就立下文书。”沈笑山亲手备下笔墨纸砚,磨墨的时候,不时看她一眼。
陆语神色淡然地回视,目光沉静如水。
沈笑山心头五味杂陈,最多的是不舍。想到要长达三年见不到她,就难受得厉害。要怎么能时时知晓她的近况、远远地不被察觉地看到她,都需要格外谨慎妥善地安排下去。
头疼死了。
一大早,这小姑奶奶就给他出了一堆难题。昨日真应该给自己算一卦——今日是灾日,应该避出去,打死都不见她,直到她歇了这份儿心思。
但是,悔之晚矣。
沈笑山写好两份文书,与陆语先后签字盖上私印。
陆语想起印章的事,道:“给先生做的印章,过几日,我派人送过来。——不着急走吧?”
沈笑山嘴角轻轻一抽,“我哪儿也不去。”
陆语笑了笑,欠一欠身,“如此,我就不叨扰了。”
“等等。”沈笑山唤住她,取出初见时签下的生死文书和卖身契,转到她面前,送到她手中,“这些不宜过别人的手。”
陆语接到手里,查看之后,轻声道谢,有心当场撕毁,又觉得太失礼。
沈笑山从案上拿过一个火折子,递给她。
陆语将纸张点燃,与他一起看着燃烧成灰。
沈笑山问道:“我能写信给你么?”随即就自问自答,“能写信给你,你方才并没有提及此事,文书上自然也没有。”
陆语失笑,“先生说的是。”
“那就好。”那他就不用在此刻倾诉衷肠了——正儿八经地对她说些什么,他还真没学会。
陆语再次道辞。
沈笑山送她出门,边走边叮嘱道:“今日我就给你写出一些药膳方子,再给你找一位药膳师傅。这事儿必须依我。你和姨父姨母的身子骨,都需要好生调理一段时间,尤其你,你已经落下病根儿,总不当回事的话,迟早出大事。”
陆语笑着说好。
“原府那边,我派人盯着呢,杭七也是,日后你只管随心处置原府一些人。何时来这儿看解家两个人,派人打个招呼就成,需要的话,我避出去。”
“知道了。”陆语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
在临别之际,他最记挂的是她和姨父姨母的身体,其次是原府那边的事。看起来都是与风月离愁不舍不搭边儿的事,其实证明的正是他对她的心疼、关心。
行至室外,走到楼梯口前,她停下脚步,“先生就送到这儿吧。”
沈笑山不说话。
“送到这儿就够了。”陆语对他一笑,“我知道,今日又不讲理了,又成了你的难题。”
“正像初见一样。可是,预兆的一定是好事。”沈笑山飒然一笑,“听你的,就送到这儿。”
“珍重。”
“好好儿照顾自己。”
“我会的。”陆语凝了他片刻,转身下楼。
沈笑山视线不离她的背影。
恰如初见的女孩,衣袂飘飞,步履优雅,清逸如仙。
他在前所未有的被动情形下,看她走下长长的石阶,唤上随行的无暇、无忧,向院外走去。
他想起初见时她的憔悴、步步为营、锋芒迫人,想起自己动怒后的不留余地;
想起同住在傅宅的时日,他的试探、讽刺,她的隐忍伤心;
想起近日她展露的欢颜、狡黠。
往日种种,最让他后悔的,自然是对她说过的那些刺心的言语。
而她又分明提起过,说要跟他算那笔账。
三年的期限,算不算对他的惩罚?
算不算都不重要了,此刻最重要亦最让他揪心的是,她的背影,没流露哪怕一点点的迟疑、不舍。
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着实刺痛了他。
此刻就是这般态度,要不了多久,她岂不是就要忘了他?而他,岂不是就要失了她?
那……
生平第一次,他想在郑重许诺之后耍赖、反悔。
就在此刻,即将离开他视线的陆语止步、回眸望向他。
笑盈盈的。
沈笑山硬生生地按捺下举步赶到她面前的冲动。说好了的,不送。微末小事都出尔反尔的话,她对他的不信任会更重。
同一时刻,陆语遥遥凝望着驻足目送自己的男子。
他神色复杂,不舍、难过与忐忑是那么真切,不容忽视。
这是第一次,他的样子不再是从容淡泊,无法掩饰心头情绪,清晰地展露在她面前。
陆语定一定神,轻声交代无暇、无忧两句,原路折回。
沈笑山心头惊喜交加,却不知她返回的意图为何,一时间竟愣怔在了原地。
一如离开时,陆语回返到他面前。
沈笑山愈发忐忑,想问她是不是不忍心了,是不是也觉得条件太过苛刻了,冲口而出的却是一句没过脑子的话:“不走了?”
“……”陆语转头望向楼下,确定没有下人,才轻声道,“就算我想,你好意思么?”
“那你这是——不是,我脑子成摆设了,斟酌不了什么事儿。”
“……”陆语无奈地望着他。到底是在室外,她总要担心隔墙有耳——有些话,就算被他的心腹听了去,也是不妥。
沈笑山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侧身相请,“到书房说话。”
陆语笑着颔首,与他相形回到书房。
沈笑山不知她又要说什么,索性拖延她近在咫尺的时间,亲自去沏茶。端着茶返回来的时候,见她仍旧站在书案前,望着他平时就座的位置出神。
他将茶盏放在临窗的圆几上,轻咳一声。
陆语回过神来,转身看着他。
“不管你要说什么,喝完一盏茶的工夫总得有吧?”他询问的同时,打手势示意她到窗前落座。
“当然有。”陆语抿唇一笑,“今日出门前,我跟姨父姨母说,要傍晚才回去。”
沈笑山惊喜笑道:“那多好。到何处消遣,其实也不见得比在我这儿更好。”又因着喜悦,一面说着话便已一面飞快转动脑筋,“我私藏在这儿的东西不少,算得上宝物的也不少,你瞧瞧,给我帮帮眼?”
陆语莞尔,“那些都是小事。”
“对,”沈笑山不甘不愿地承认,“是小事。可保不齐就有一两样物件儿,是姨父姨母心悦之物。”
“我要是不想提姨父姨母过目呢?”陆语走到他近前。
沈笑山反问:“……那么,你能不能给我指条道,让我把你留到傍晚?你只管说,不论有无可能,我都会尽力而为。”
陆语认真地看着他,“我对你,就那么重要?”
沈笑山蹙眉,“废话。”
陆语轻轻地笑了,“可是,我对你到底有多重要?”
“身家性命。”沈笑山道,“恩娆,能不能再跟我再签一份生死文书、卖身契?”
“……”
“这一次,身份调转过来。日后我何去何从,全由你发落,只要你能让我追随在你左右。”
陆语讶然。富甲天下的沈笑山,要跟她签卖身契,要把这辈子交待在她手里……
泪意到了她眼底。至于因何而起,她也说不清楚。
“这事儿吧,我想来想去,还就得这么办。”沈笑山眉眼之间有了神采,“你不答应都不行,回头我就去找姨父姨母说。不管稀不稀罕我的钱财,好歹把我这个人留在跟前,总不是坏事。”
陆语瞧着他,片刻后,缓缓地抬起左手,抚上他面颊,“沈慕江,你可得想好了——值么?”
“值。”沈笑山颔首,“就这么着了,行么?你想跟我说什么,都省下。今日傍晚之后,沈家就是你当家了,不管什么事儿,依着你的心思去办就成。”
“……”陆语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你啊……”
沈笑山一头雾水,看牢她的眼睛,偏偏什么端倪都没看出。
陆语的手落下去,携了他的手,“我回来,是想跟你说……那份文书,作废了。”
“……”沈笑山不自觉地握紧她的手,随即又因为过分的惊喜,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片刻后才问,“原由呢?”
“……”
没了禁锢,没了痛苦,沈笑山的脑子就又转得飞快了,“到底是你不舍,还是这本就是你设的局?”他侧头,没好气地咬了咬她的耳垂,“小兔崽子,你得给我句实话。”
给实话,是个什么说法?——她自己都不知道。
今日这事情,就是她对他的一次最重要的试探,他的反应过于恶劣的话,那就算了——他与她的缘分就到此为止;如果他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她会观望一阵,看他是否守诺,若是守诺,几个月之后,自然会找由头偶尔见上一见。
可他今日的反应,既不恶劣,也不在她预料之中——她看到的、品出的,是他对自己的……无法忽视又超出预计的情意。
且已是情深意重。
定了定心神,陆语回道:“没什么好交代你的,我就是……”
“我要娶你。”他说。
陆语沉吟着,双手握住他右手,摩挲着他右手的拇指,“真是这样的话,我嫁你。不管怎样,都嫁。”
“我当真了。”沈笑山凝着她眼眸。
“是否当真,你看着办吧。”她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沈笑山端详着她,忽而俯首,狠狠地吻住她,惹得她低呼出声,他也不管。
她用的这种试探的手段,他招架住了,只能说是鸿运当头,并不敢认为是自己的情意打动了她。
好一阵子,直到她气喘吁吁,他才饶了她,温暖有力的手掌在她背部轻轻一拍,“小崽子,你这都坏的没边儿了。”
陆语无声地笑了,把脸埋在他胸膛,直到气息恢复如常才道:“我们就得是这样,多大多小的玩笑都能开。你要是再挖苦我品行不端、谋财害命,那我真就什么事都做得出。”
“我信,这回的教训,足够我记二十年。”沈笑山捧住她的脸,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唇,“我再也不会了,你再别这样折磨我了,成么?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她又忍不住笑开来。
下一刻,便被他趁虚而入,再度深深吻住。
这一日,沈笑山以报复为名,磨烦到傍晚才肯放她回家,当然,期间也不是一点儿正事都没做,让她看了看自己给各个字号的店铺立的店规,又让她看了看自己珍藏的一些物件儿,觉得她与姨父姨母喜欢的,都命罗松、景竹收起来,送到傅宅去。
陆语看过他立的店规,只觉耳目一新,那是这世道下别的字号没有也想不到的,看起来是给了掌柜伙计管事太多的好处,实际上,却又在同时设立激励并约束着他们的条条框框,最终目的,只是留住有上进心、对东家忠心耿耿的好人手。
——这种账,要往长远了算,对自家只有好处。
不消片刻,她就打好了一个照猫画虎的腹稿,并当即写给他看。
在这方面,沈笑山之于她,是绝对的良师益友,该夸的夸,该否的否,亲自帮她调整、修改。
就这样,江南陆家的新店规出炉了.
翌日,陆语在外书房,忙着告知齐盛新店规和额外的不准外传的规矩。
杭七那边,则请了现任长安知府景老爷、景太太登门为沈笑山与陆语的亲事分别在外院、内宅说项。
原本是不用这么急,但沈笑山经了昨日被陆语那么一吓,快吓出心病来了,觉得还是趁热打铁的好。万一迟两日这小姑奶奶又气儿不顺了,又摆他一道……他不认为自己受得住。
陆语和齐盛同时从一名管事口中得到消息,前者笑而不语,后者笑眯眯的,像足了要嫁女儿的长辈.
傅清明拖着病体见了景老爷,听清楚对方来意,心下有几分喜悦,又有几分担心。经过开方子针炙时与沈笑山的接触,他真的说不出对方半点儿不足,那般的人物心悦恩娆,自然是喜事;只是恩娆对他是怎样的心思呢?若只有感激,若只为了感激而嫁,那岂不就是他与发妻耽误了那孩子的一辈子?
是以,他首次的没答应说项的人,不是端架子,而是真心实意的。
景老爷不明所以,只当是抬头嫁女儿,没当即答应是应当应分的,更何况早就做好了登门几次说成这事的打算,当场自然是笑呵呵的,丝毫不悦也无,不中听的话更是一个字都没有。
在内宅的原敏仪见到景太太,得知原委之后,面上委婉地应承着,心里则生出不尽的喜悦,料定沈笑山定是得到了恩娆的默许,才请人来说项的——恩娆可是昨日才去过他的私宅。恩娆要是对他压根儿没那份心思,他也不会麻烦杭七在这时就做足场面功夫.
林醉听说之后,脚步轻快地寻到外书房。
齐盛笑着行礼退出去。
“姐,这事儿定了?”林醉难掩喜悦,走到坐在太师椅上的陆语跟前,俯身抱了抱她。
“算是吧。”陆语盈然一笑。
“太好啦。”林醉高兴得不得了,“你嫁的如意,我这辈子的心愿,也就了却了一桩。”
陆语轻笑出声,“你这小丫头,别只顾着我,你自己呢?”
“我?”林醉眨了眨眼睛,“我还早着呢。”
“嗳,我可没比你大多少,怎么就叫还早着呢?”
“论年纪,我是跟你差不了多少,可是论心智,我就算再活三五年,也比不上你。”林醉很无奈地侧了侧头,“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当着我的面儿,怎么好意思说这些的?”陆语笑意更浓,拍了拍她的手臂,“是不是要趁这时候听我夸你啊?”
“好啊。”林醉笑出来,“先前你顾不上,这会儿总该有闲情夸我几句了。”
“我才不呢,等师父她老人家来了,我请她夸您。”
“可别。”林醉立时扁了扁嘴,“我最怕见师父了,她一瞧见我,就恨不得训我三天三夜。”
陆语逸出愉快的笑声,“放心,不会的。现在我们家恩姀长大了,懂事了,师父高兴还来不及呢。”
姐妹两个说说笑笑的时候,原太夫人得到了傅宅这边的消息,不由神色一凛。
她问身侧的丫鬟:“你说的当真?真是景老爷、景太太登门说项的?”
“千真万确,奴婢可不敢有一句假话。”丫鬟正色保证之后,又提醒道,“况且,不是说那杭七爷是锦衣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么?他是沈先生的至交,请景老爷景太太来说项,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原太夫人脸色更差,心绪亦然。
请了那般分量的说项的人,她还能拿什么压着傅清明和原敏仪?
至于陆语那边,就更难打动了,那原本就是个随时豁得出一切的让人恨得牙根儿痒痒的孩子。
而最讽刺的是,这一节,在她原本的计划之中,是应该发生的。真的发生了,局面却与南辕北辙,全不由她控制了。
她缓缓地逸出一声叹息。
算来算去都没算到,沈笑山对陆语动了真心。
怎么发生的呢?
陆语那种精刮过了头、冷静过了头的心肠,怎么样的男子都该受不住才是。
沈笑山就算是要娶她,也该是受胁迫、被逼无奈,只要没有旁人敲边鼓,有权有财有势的男子,都不会选择她做枕边妻。
哪承想,沈笑山就受得住陆语那种性情,并且动了真情。
是陆语在沈笑山面前矫揉造作么?
是沈笑山只看中了她的美貌么?
大抵是这样的。
沉了片刻,她吩咐丫鬟:“去把向二小姐请来。”
丫鬟嗫嚅道:“可是,太夫人……万一传话的人又被半路绑回来……可怎么好啊?”
“不会。”原太夫人耐着性子解释道,“只是去向家,向家如今与我算是一体,恩娆的人不会阻拦。”
丫鬟这才称是而去。
事情真没出原太夫人所料,至下午,向二小姐便轻车简从地来了。
向氏闻讯之后,给气得不轻,冷着脸静坐片刻,却又冷笑,微声自言自语:“真是好良言劝不住该死的鬼。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这日,原灏什么都没做,自早间就被原府管家、管事困在书房看帐,听人报账。
原家的家底,他怎么会不知道,一直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地过着,原溶要把他分出去,也给不了他多少维持生计的银钱。
他一概好好好、是是是地应承着,从速打发了管家管事,让他们告诉原溶:今日傍晚之前,便搬回原家先前的宅子。
传话的人没多久就折回来,说大老爷准了,小的们会帮二老爷、二太太收拾箱笼。
原灏垂头丧气地回到内宅,连和向氏算账的心思都没了,只是问她:“我要是带着你走,恩娆不会责难你我吧?”
“不会。”向氏道,“这边的事,我料想着,她什么都知道。既然懒得理会,便是默许了。”
“那可就见了鬼了,她怎么会知道的?”原灏想了想,不免一阵心惊肉跳,“难不成,她把原府上下的人都收买了?”
向氏到了这会儿,反倒笑了,“是啊,恩娆连太夫人和我都收买了,让我们变着法儿地寻死路,给你添堵。”
“……”原灏这才说起景老爷、景太太到傅宅说项的事,“看起来,恩娆嫁给沈慕江,是迟早的事了吧?”
向氏轻轻地嗯了一声,“小时候受过的苦,长大之后,老天爷总会用福报弥补。人人如此。坏事做尽的人,迟早会得到清算,想死怕是都死不成。”
“……不是,你这是咒谁呢?”原灏不免蹙眉,将话题拉回去,“既然是这样,那你应该有活路吧?——你不是与景太太很熟稔么?等搬回老宅子,我跟成梁捣鼓出点儿像样的东西,你拿到景府,好歹让景太太给你递几句好话,让恩娆既往不咎。”
向氏闻言,面露意外,“怕我出事,损了你和成梁的颜面?”
“胡说八道!”原灏瞪着她,“我倒是有一把掐死你的心,可你到底是成梁和阿锦的生身娘亲,你要是出了大事,他们可怎么办?说来说去,你对他们,是不太尽心,可也只是没尽到十分的心思,比起挺多人,算是很不错了。”
“……”向氏语凝。
原灏长叹一声,“唉——我知道,打一开始就知道,你嫁我,看起来是高嫁,其实是我高攀,得以拜堂成亲,是娘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遇到事情,我当下是生气,恨不得把你怎么着,可一静下心来,就想起了这些年的夫妻恩情,就想起了成梁和阿锦……”
向氏因着他的言语,想到了一双儿女,不由泪盈于睫。
“别不好受,不管怎么着,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没了娘。”原灏哀伤的望着她,“你说是娘吩咐你做了糊涂事,我就相信,让成梁和阿锦也相信。娘往后……大哥的意思是让她寻个清修的去处,既然如此……我们就趁势保住你。
“冤有头债有主,恩娆总不会不晓得这个道理。娘日后去清修了,她也就该消气了。
“我知道你比我聪明,那么,眼下你就算是只为着一双儿女,给自己盘算一番,千万保住自己的性命,成么?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老夫老妻了不是,说多了就矫情了。”
向氏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别哭,还没到哭的时候呢。”原灏又长叹一声,“归根结底,是我不争气,对不住你,要是和大哥一样,早早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让你过得更体面一些……唉,说这些没用,眼下你得给我划出个道儿来,要怎么着,才能保你渡过这一劫。赶紧想,我在这儿等你给我个准信儿。”
向氏陷入愣怔。求生的对策,她根本没想过。甚至于,她从没想到过,原灏会在这种时候要管她——不管是为了儿女,还是他所说的夫妻恩情,她都没想到。
她原本以为,这些年,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罢了,谁都没把她放在心里,谁都不会在她陷入绝境时为她寻求转圜的法子。
这时候,有管事请示后进门,禀明了向二小姐来到原府的事。
原灏立时目露喜色,摆手遣了下人,眼神殷切地望着向氏,“你外甥女过来,能不能帮到你?”
向氏却是一脑门子官司,瞪了他一眼,“你打量我的侄女,也是陆恩娆那般的人么?”
“……那……娘怎么会让她过来?”原灏讷讷地问。
“我们的向二小姐,容色出众,是我们的原太夫人打两年前就开始栽培的人。”向氏冷声道,“这俩人,哪一个跟我都不是一条心。这时候,去求哪个,都不亚于自寻死路。”
“……唉——!”原灏站起身来,走到向氏跟前,用力戳了戳她眉心,“你这个惹事精!能不能少说丧气话?你快些想辙!想不出来,我就亲手打死你!”
向氏心里颇有些啼笑皆非,片刻后,缓声道:“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想。照着恩娆的安排行事,我兴许能有一条活路,要是自作主张,她就真容不得我了。”
“你这话当真?”原灏正色询问她。
“当真。”
原灏犹豫片刻,又郑重点头,“那行,我们就照着恩娆和大哥的安排行事。这样要是出了事,姓向的,我可饶不了你,生生世世都会咒你、找你玩儿命!”
向氏心头的笑意终是到了面上,“随你怎样。打量谁怕你似的。”
“……没良心的东西!”原灏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向氏却是笑意更浓,继而,泪水悄然滑落。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流露对她的顾念与不舍?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换了谁,能不与她这个帮凶清算那笔账?.
向二小姐来到原府之后,箱笼还没安置妥当,原太夫人便唤她随自己到傅宅去。
向二小姐喜出望外,“听说沈先生就住在傅宅,那我随您前去,岂不是就能见到他了?哎呀呀,那样的人物,我日盼夜盼着要一睹真容呢。”
原太夫人一听这话,多看了她清雅绝俗的面容两眼,“你这样子是忒讨人喜欢,可你这做派言语,实在是叫人厌烦。你给我记住了,不论见到谁,都不准多说话,除了是、否能回答的话,别的一概给我装样子不做声。”
“……哦,我知道了。”向二小姐不免生出几分沮丧。
“走吧!”原太夫人没好气地起身,快步向外。
向二小姐望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
她以为到傅宅是要见沈笑山,却不想,原太夫人要见的是杭七。
下人传话期间,她不免嘀咕:“杭七爷是哪位啊?我们见他做什么?”
“沈慕江已经回自己在长安的私宅住了,眼下在傅宅的贵人,只有杭七爷。”
“那您是……”有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向二小姐脑海,可是太快了,没容得她抓住。
“安生些,看我意思行事,看不懂就装得矜持些,别说话。”
“……哦。”向二小姐又忍不住撇了撇嘴。她又不是逮住谁就跟谁口没遮拦的,今日听到的这都是些什么话?真是莫名其妙的.
原太夫人、向二小姐造访的事,齐盛亲自前去禀明杭七。
杭七第一反应是:“原太夫人过来是意料之中,她带着个什么二小姐算是怎么回事?”
“这,小的哪儿知道啊。”齐盛牵出憨厚的笑。
杭七思忖之后,笑容可掬地道:“原太夫人带了女孩子……那这么着吧,您把林小姐请来——陆小姐这不是刚有人提亲么,不便款待外人,您说是不是?林小姐是外来客,向二小姐也是女孩子,见面想来能有些话说。我说实话,款待女客的时候,十年八年才有一回。您多担待,帮我说服林小姐受累过来一趟?”
齐盛略一思忖,便满脸笑容地道:“您等着,万一林小姐不应,我就回来传话,要是应下了,林小姐就由丫鬟婆子陪着过来了。”
“有劳。”杭七起身回礼。对于陆语视为亲人的这位管家,不论是沈笑山还是他,都是很尊敬的。
“您瞧,这我哪儿受得起啊?您这可又折我寿了。得嘞,您等着!”齐盛深施一礼,快步出门而去.
林醉听清齐盛的来意,爽快地应允下来,“您这一通说,我要是不去,怕是要担上欺师灭祖的罪过了。得了,咱走着。”
“您瞧您这话说的,好像小的逼着您去似的,我哪儿有那个胆儿啊?对不对?”齐盛陪着笑,乐颠颠地随她往外走,“我就是照实说,杭七爷真心实意地想请您去罢了。”
林醉斜睇他一眼,“不管怎样,我已然应了,客气话就不需说了。再说了,原太夫人带着女孩子过来,指定没安好心,姐姐不方便去,我再不露面,岂不是太不成样子了?”
齐盛打心底赞同,连连颔首,“对对对,您说的是!”
行至外院花厅,齐盛止步,林醉带着随行的丫鬟款步而入。
原太夫人与向二小姐已然在座。
林醉行礼时,匆匆打量,见向二小姐看起来是清雅绝俗,却不禁细看——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捕捉到她眼中的市侩——精明、精刮与市侩可是两码事。
她心安不少——这等女子,不论杭七还是沈笑山,都不会看中。他们要是只看人样貌不分人品行的话,也不会至今孑然一身了。
杭七客客气气地请林醉落座。
林醉去开封之前,安身之处都是傅宅,原太夫人自然见过,但在此刻,她却明知故问:“杭七爷,这位闺秀是——”
“刚刚不是说了么?林小姐,陶君孺真人的俗家弟子,陆语的师妹。”杭七回身落座,“此外,亦是我的至交。”
“哦。”原太夫人笑微微地颔首。
林醉虽然觉得原太夫人在自己自报家门之后还问出处很多余,却也很感激他那一句“我的至交”。没想到的是,杭七下一句说给原太夫人的,便存了质问的意味:
“怎么,我的至交碍您的眼了么?先前明明已经自报家门,您却明知故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您得给我个说法。”他闲闲地抚弄着茶盏,“瞧不起我可以,瞧不起我的至交,在我这儿,要能定律法的话,那就是罪该万死。”
林醉睁大眼睛,心说不至于吧?你这到底是帮恩娆姐呢,还是害她呢?——她得仔细琢磨琢磨。
杭七闲闲地瞥了她一眼,心里真是没好气。
这傻孩子,心里怎么就只有她师姐、没有她自己呢?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她师姐也是那种缺心眼儿的人——为了姨父姨母,忍辱负重都是轻的,卖身契和生死文书都签了。唉……这俩女孩子,世间女子要是都学她们,男人的脸面可往哪儿搁呦。
只是,若世间的女子都像她们一样争气,这世道挺多宅门内的冤孽也就出不了了吧?
说到底,挺多事儿都是女色引起的,挺多案子也都是好面子重女色的窝囊废男人使阴招做下的,那种男人,也不见得是从根底上就是坏的,要是都有个明白事理、制得住夫君又有本事治家的女子在身边,应该就不会到外边作孽去了。
好事,这绝对是好事——敛目思忖之后,杭七得出这样的结论。
原太夫人与向二小姐却无从揣测他的所思所想,前者笑吟吟地道:“七爷,实不相瞒,老身是带着人来为你的友人说项的。”
“哦?是么?”杭七微微挑眉,“我的友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您想给我哪位友人说项?”
“沈慕江。”原太夫人道。
杭七失笑,“这不是开玩笑么?沈慕江已有意中人。”
原太夫人抬手指一指向二小姐,“七爷,您瞧瞧她,姿色有哪一点不及陆恩娆?按理说,我是不该偏向向二小姐,阻挠外孙女的婚事,可我……”
“您想怎样?”林醉冷声接道,“您就是不想让我姐姐过得好,傻子都能看明白,您就别再掩耳盗铃了成不成?
“这些天了,您这左一出右一出的,您不累,不嫌磕碜,我看着都累,都替您窘迫得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明摆着就该低头认错求饶的事,到了这地步,居然还异想天开。
“真是开眼界了……我就算是得道成仙,再过五百年,也不见得能看到您这么不要老脸的人。”
原太夫人听了,猛然拍案起身,“你!你是哪里来的贱人!哪里来的胆子羞辱我?!我可是诰命夫人!来人呐!”
杭七将话接过去,“得嘞,原太夫人,您省省吧。”
原太夫人有求于他,自是强敛起怒容,笑脸相对,“杭七爷,您这是——”
“我刚刚听到了贱人两个字儿,您是骂谁呢?”杭七望着她的目光冷幽幽的,“要是骂林小姐的话,我得替她抱不平,跟您讨个说法;要是骂向二小姐,我得请您主持公道,抽那贱人几十个耳光了。就这两条路,您这就想想,这就给我答复,不然,您和向二小姐,还是一起去衙门回话的好。”
“……”原太夫人与向二小姐皆是满目震惊。
林醉也是,不明白杭七为何借题发挥到这地步——用得着么?对姐姐林林总总的事情有益么?嗯……并没有。
那他这是抽哪门子疯呢?
真是的。
这不二百五嘛。
她在惊愕之后,瞪了他一眼。
这下,轮到杭七惊愕了,心说这是什么事儿啊,自己为她讨公道,她还瞪自己……找谁说理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哪天死了,一准儿是被她冤死的。
小混蛋,早晚拾掇你。他腹诽着、磨着牙,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原太夫人,您就跟我交个底吧,还想怎么折腾,还想怎么折腾陆恩娆?
“她不是有耐性的人,沈慕江与我也不是多有耐性的人,这一点,按您这么老谋深算的人,应该早就算到了。
“这步棋,是最后一招,还是所余的奇招之一?如果只是奇招之一,那麻烦您下次选个样貌能看得过眼的,也省得我坐在这儿瞧着她就觉得难受。
“来人!送客!”
原太夫人闻言脸色骤变,听到末尾,站起身来,却非求饶,而是冷声警告:“杭七爷,不论您是谁,我夫君在世的年月,也是官居封疆大吏的人!他不在了才多久,您怎么就能这么欺辱我这么个妇人?!您就不怕我递折子给皇后娘娘么?”
一听这话,林醉不免担心杭七的前程,眼角余光瞥向他。
“甭跟我扯这个,没用。”杭七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您要是能上折子,您夫君病故之后就该上折子了——那么大的事儿,您都没找辙找后路,眼下的事儿,除非心里有鬼,也该早上了折子了。太夫人,明白点儿事理、长点儿脑子再说话,行么?不然啊,就您那蠢劲儿,我都恨不得当即给您一巴掌让您下地狱去了。”
原太夫人听完,嘴角翕翕,半晌说不出话。
向二小姐却惦记着自己那几十个耳光,起身跪倒在杭七跟前,连连告饶。
杭七不搭理向二小姐。
原太夫人缓了好半晌才能言语:“如此,老身叨扰了,七爷另有大事要忙,您忙着,老身告退。”
“去吧。”杭七漫不经心地摆一摆手,“只是,向二小姐明日要是没掉几颗牙,我可是容不得。”
“……”原太夫人面色颓败,“是。”
“啊?!”几乎在同时,向二小姐惊呼出声——三言两语的,就要把她打得掉几颗牙,凭什么?
“不为什么,就为了你听凭恶人摆布,你就该受这个教训。”杭七冷声道。
向二小姐对上他森寒的视线,立时胆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就这样,原太夫人与向二小姐灰溜溜地离开了傅宅。
随后,杭七笑眉笑眼地看着林醉,“一说你师姐你就炸毛了,什么时候对我也能这样?”
林醉鼓一鼓小腮帮,又斜睇他一眼,“凭什么对你也那样啊?你拿什么跟我师姐比啊?”
“嗳你这小崽子,说这种话可就没良心了啊。”杭七起身,“要不是你说了那些招惹原太夫人的话,我至于放狠话么?”
“那不是早晚的事情么?凭你跟沈先生的交情,凭你的阅历,总不会看不出原太夫人的意图,难不成,您要先脚请景老爷景太太来说项,后脚就又替沈先生相中别的女子。可那也不成啊,沈先生的主,这种事的主,除了他自己,谁都做不了吧?再不然,是您相中向二小姐了?这事儿倒是好说,我就能请人帮您和她说项。”
“……”杭七给她气得不轻,“你啊,你太能说了……”杭七蹙眉,又掐着眉心,“这会儿给我走远点儿,我得消化消化。”
林醉失笑,行礼告辞。
这事情的结果,不出杭七所料,向二小姐被打掉几颗牙之后,哭天抢地地回家去了.
提亲的事情施行之后,沈笑山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危害:他不能再随意地见陆语了,想要见面,就得编排出根底是偷偷摸摸明面上却是光面堂皇的理由。
这情形,先前怎么就没想到没事先留后招呢?
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事,眼下自己这份儿糊涂,只能归咎于被情意冲昏了头脑。
嗯,还昏得五迷三道的。
幸好还来得及想辙。
但是,对她,又能想什么辙呢?
这事儿真不是现想就有对策的事儿,愁的他够呛。
同一日的陆语,却在听方方面面得到的关乎原府的消息。
消化完之后,她就想:治标不如治本。过一两日,还是让原太夫人、向氏开开眼界为好。
转过天来,沈笑山的请帖送到陆语手里。他邀她去山中踏青、钓鱼。
踏青什么的,别说他提的不合时宜,就算正合时宜,她也没兴趣,可是,却对山中钓鱼有浓厚的兴趣——她儿时、年少时,就是跟着师父在山中长大的。
是以,收到信她就对姨父姨母扯了个谎,翌日天没亮,她就唤上无暇无忧,和自己乘坐马车,前去沈宅与沈笑山汇合,去往山中钓鱼。
渔具,她一直都有,准备得特别充分,只是少有出门钓鱼的机会而已。
路上她一直在想:也不知道自己擅长的钓鱼的法子,他是否知晓。
无暇无忧在这时候,则在检查小姐备用的衣物鞋袜有没有带齐全,见没有疏漏之后,又开始操心午间的饭食,在车里找了个遍,也没瞧见饭菜,便透过小窗子问跟车的护卫、婆子。
陆语听着就笑了,摆一摆手,“你们就放心吧,午间一定有人送饭给你们吃。”
“小姐,我们是为自个儿么?”无暇恨不得打她一下的样子。
陆语笑意更盛,把两个丫头先后扯回原处,“我都安排好了,你们乖乖地在山下等着就成。”
无暇道:“那可不成,您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平时也罢了,这次去的可是山里……您没个贴身服侍的人怎么成?”
无忧立时颔首以示赞同,“是啊小姐,我……”
“得了,我怕你们了,成吧?无暇跟着我上山,无忧在山下照料车马、看顾随行的人,此外,还要顾及齐叔有没有派送信的人来。这些事儿吧,应该是你们两个做,只留一个……”
无暇抢话道:“小姐,无忧肯定能担待得了。您方才说的这些事,虽然琐碎了些,但归根结底是没大事。”
“是啊小姐,您就放心吧。”无忧附和,频频点头。
陆语心知肚明,这两个丫头一向是本着既为她好又为彼此好的前提行事,由此不再说什么,颔首以示允许。
到了山下,安排好随行人等,沈笑山、陆语和无暇策马上山。
沈笑山在前面带路,引着主仆两个去往自山中自上而下的河流。
途中,他不免回首,细细打量陆语,先是讶然,继而失笑。
她换了男子装束,长发用竹冠束在头顶,上衣样式与短褐相仿,玄色,长度及膝;脚上登着一双玄色小靴子,高及膝下;中间现出一截同色的缎面中裤;而手里,则拎着个原木箱子,与书箱一般大小。
这样看起来,她像是个十三四岁的拎着书箱去上学的小男孩。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对她说了。却引来她的不满:
“钓鱼这种事,还要分男女么?”
“当然不分男女,”沈笑山连忙道,“我这不是觉着你累得慌么。”
陆语这才没再吭声。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前行的脚步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速度。途中,他们遇到了三个行人,一个樵夫,两个猎户。
山路越来越狭窄难行。
陆语慢走几步,让沈笑山走到前面去。
沈笑山再看了一眼她的马背上驮着的沉甸甸的箱子,对她伸出手。
“快走吧。”她不领情。
“我这马跟了我好几年了,受得起这点儿累,再重的行囊都驼过。”沈笑山说,“你那匹,一看就没出三两岁,忍心让它吃苦?”
陆语被他说得没话好反驳,便默默地把箱子交到了他手里。
早间,又是山中,袭来的风寒凉萧瑟,在马上驰骋时,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陆语随着沈笑山策马到了一片山林中间,速度时快时慢,也不管地势陡峭或是平缓。
将要行至一个陡坡边缘时,陆语胯/下的骏马身躯猛然一震,僵立在原地。
陆语不明所以,展目一望,才知一旁是悬崖峭壁。
沈笑山的马反应如出一辙。他腾身落地,回首循着她的身影而去,疾步行至悬崖边缘时,语声和缓地道:“恩娆,把手给我。”
就在这一刻,原本在陆语身后的无暇赶上前来,“小姐,危险!您快躲一边儿去!”
在这一刻,陆语心头被莫名的暖意与悲伤抓牢,险些落泪。
下一刻,无暇策马赶到了她前面。
骏马险些栽到悬崖下边儿去,而无暇,也随着骏马的失蹄向悬崖下面栽去。
“无暇!”陆语急了,虽然生平没学多少功夫,但在这会儿,也把所学的一切用上了。
她什么都忘了,什么都顾不上去记挂,飞身扑向无暇。
万幸,在无暇跌落悬崖那一刻,陆语抓住了她的手。
可在此刻,她身形也已跌至悬崖边缘,她的力气也没多少,撑不了多久。
“小姐……”无暇哭起来。
“等着,等着!”陆语这才想起来,还有随行的人,扬声道,“沈慕江!你死哪儿去了?!”
刚喊完,便有一只有力的手扣住她的肩颈,“抓紧!”
随后,她身形一轻,站起起来,连带着的,也将无暇带上来。
无暇想要跪地行礼,陆语却将她推开去,“滚开去,要烦死你了——平白无故的,惹这么大祸……”
可就在她抱怨数落的时候,横出的斜坡崩塌了。
她与沈笑山同时一愣,亦同时栽下去。
马儿比他们的反应更敏捷,嘶鸣着退开去。
地势太过陡峭,两个人向下翻滚的速度很快。陡坡上的野草之间,分散着诸多坚硬的碎石,人的身形碾过,疼得尖锐。
陆语阖了眼睑,直到与他一同滚落坡底,才慢慢睁开眼睛。
沈笑山放开她,坐到一旁。
陆语双腿、后背疼得厉害,却懒得起身,只是换了个姿势。
她像是忽然之间丧失所有气力,不说话,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湛蓝的天空
沈笑山忽然起身压住她,双唇残暴地落下。与其说在亲吻,不如说他是在宣泄心中的怒火。
捏着她下巴的手似是铁钳一般,双唇也被咬得生疼。陆语不能再平静以对。
他身形忽然微微一僵。
陆语觉出方才手的触感温湿,她手势僵住,随即在他背部摸索,寻到了后肩胛骨周围那一块被浸湿的衣料。
他受伤了,方才被石块尖厉地棱角刺伤了。
沈笑山并不理会她在做什么,继续蛮横地亲吻着她。
她的安静、顺从,让她整个人都绵软下来。沈笑山的火气一点一点消减,与她唇齿间的厮磨也慢慢柔和起来。
逐步探询,加深这亲吻,带来的是那般美好的感觉。
最美最美的,无可替代的感受。
她战栗着,喘息着。渐渐地,予以回应。
她搂住他,搂住这个不论何时都把自己安危看得最重的男子。只这一点,就已让她动容至落泪。
沈笑山安然享有着这一刻。
他的恩娆,就在他眼前。
她就在他怀里,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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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的有点儿着急了,末尾有些细节还需要完善修改,望见谅~.
这几天出了点儿意外,腿给烫伤一片,再就是挨烫没过两分钟就摔了一跤,还摔得不轻,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一直留院观察治疗着~
一大家人,赶上哪个堂哥堂嫂抽疯,就得有人倒霉,一向是这样,这回轮到我了而已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