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林醉反应奇快, 手腕一转, 立时挣脱。
杭七笑着站起身来,“换个地方说话。”
林醉轻轻点头。
片刻后,两个人走在就近的一条窄巷中。
将至九月的凌晨, 空中无月, 只有寥寥星光, 空气湿润而寒凉。
林醉落后杭七半步,背着手, 意态闲散。
他们在一起,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她从不主动说话, 只是默默地走在一旁。只是如此, 他就觉心安、惬意。是以, 他也长久的沉默着。
走到窄巷尽头, 林醉转身往回走, 侧头看他一眼。在终南山,听他与人谈笑时,她得知他数年累积下来的伤病不少, 情形严重。换了寻常人, 早就废了, 在他倒是还好, 只需要将养一半年。思及此, 她打破沉默:“伤势怎样了?”
杭七本想说没事了, 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时好时坏。”
“那你该好生歇息, 夜间不要四处走动。”她说。
“白日你又不肯见我。”
林醉权当没听到。
“我要是这么熬一阵, 估摸着到年底就垮了。”杭七继续装可怜,“你不搭理我,我心里真是煎熬的很。什么病都一样吧,心绪最重要,是这个道理吧?”
林醉凝了他一眼,显得很头疼的样子,“又不是我招惹你。我们是因为先生、姐姐才相识的。”
“知道。是我自找的。”杭七笑笑地看着她,“见到你,病就好了八、九分。”
林醉无语得很,片刻后问他:“你到底想怎样啊?”语气很无奈,但是软软的。
“你对我,是当做寻常的萍水相逢的男子么?”到这地步了,他不得不直来直去。
林醉歪了歪头,认真地斟酌片刻,又低头看着脚尖,“不是。你与别人,还是不同的。”
这答案真是模棱两可,他只得在装可怜的基础上继续做文章,“我知道,眼下是我强求了。毕竟,你见过先生那般没有烟火气的半仙儿,又见过唐侯那般俊美无双的妖孽,再看看我,自然是怎么都不顺眼。”
“……”林醉停下脚步,多看了说话的人一阵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敬先生、侯爷如神明。”
明明在嗔怪他,却是认认真真老老实实的态度,不知道多讨人喜欢。杭七逸出由衷的笑容,“那你倒是说说,到底看不上我什么?”
林醉斟酌过措辞之后才道:“哪里就谈得上那些了?七爷,你是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老七,是吃皇粮的人。而我,只是一介布衣。我从意识到之后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杭七蹙眉,“你这话就有些胡搅理了。”
林醉讶然。
杭七耐心地给她摆道理:“沈先生要是打一开始就想吃皇粮,眼下一定能在朝堂呼风唤雨,地位不见得比唐侯低——人就是懒得端那个饭碗罢了。那般的人物,不也娶了你姐姐么?你姐姐从没沾过原家的光,更不以原家的亲戚自称,这没错吧?——所以,你这难道不是胡搅理么?”
林醉关注的重点出现偏差:“你说先生那些话,是指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别打岔。那些得空再告诉你,眼下先说你跟我。”
“……好吧。”林醉老大不情愿地应声,“那也不同。姐姐与我不同,我出色百千倍。”
“才怪。你比你姐姐强多了。”
林醉停下脚步,横了他一眼,“你再胡说,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好好好。”杭七笑起来,随后却道,“但是,你姐姐是打骨子里就有刺儿,能把人扎死,这你得承认吧?随时随地能把人整治死的女孩子,谁受得了?”
“又胡说。”林醉板起了小脸儿,“你跟姐姐换一换试试?换了你,遇到那种大事小情居心不良的亲戚,又能怎样?我倒是觉得,姐姐已经很仁慈了。”
杭七迅速斟酌一番,态度诚恳:“也对,的确是那么回事。”下一刻就发现,跑题了,忙往回扯,“我失言了,但也没什么,这又不是诟病她。还是说你我,身份之别不用考虑了,那我过些日子能请人登门说项了吧?”
“……什么啊。”林醉又气又笑,“我跟你投缘是真,但也真没到那种地步。提亲、成亲……想想就头疼,我可应付不来到官宦门庭中的日子。”
“我幼年时双亲先后离世,是驸马爷、唐侯栽培,才有了今时今日。”杭七语气温和,言辞却很谨慎,“我要是真有那个福气,娶你进门,你也不需侍奉公婆,更不需应对杂七杂八的亲戚。其余的,之于你,不过是换身衣服,换个身份而已。以你这做派,怎样的情形都应付得了。放心,有些官员的女眷,还不如到你客栈入住的客人。”
末一句,让林醉笑了。偏头想一想,她低声咕哝,“可是……那是我从没想过的事。”
“没想过?”杭七敛目思忖,“因为身世么?”
“怎么可能。”林醉一笑,“不论师父还是姐姐,这些年都让我明白,人与人之间要讲缘分。姐姐与我,都是与双亲无缘的人。姐姐的双亲是过世太早,我的双亲么……一个寻了短见,一个把我当物件儿。都是运道所至,我倒不会耿耿于怀。我说没想过,是没想过与哪个男子携手余生。我是觉得,自由自在的光景最好,最值得珍惜。”
杭七蹙眉,“但你那自由自在,也得有个限度吧?”
“没想过。”林醉如实道。
“……”杭七想敲敲她那颗小脑瓜,手动了动,终究是按捺住了,“那就打个商量,隔三日空出一日见我,好么?”
“……说这么多,其实都是成婚之后的情形。”林醉保有着近乎局外人的冷静,“话说到底,我与你,还是觉得差了点儿什么。到底是什么,也说不清楚。”
“……”杭七陷入深深的困惑。
差了点儿什么。差的到底是什么?她都不知道,他又能如何才能让她倾情?
真是要了命了.
一早,用饭的时候,沈笑山说起昨日看过的礼单:“河南林家送的贺礼很是显眼,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价值三万两左右。”
“这么多?”陆语扬眉,“你打算怎样处理?”
“退回去。你觉得呢?”
陆语一笑,“同意。”
说话间,罗松抱着一大摞账册过来了,放下账册,恭恭敬敬地对夫妻两个行礼,随后道:“这是您要的山中的账册。”
沈笑山蹙眉,“怎么不送到书房去?”
“您不是说了,一送来就拿到您面前么?”罗松无辜地道,“我怕别人偷摸着翻阅,再者,赶着出门呢。”
“去哪儿?”沈笑山问。
“董先生让我给他钓几条新鲜的鱼,晚间他要吃骨酥鱼。”
沈笑山笑了,“他醒了?”
罗松点头,“嗯,丑时就醒了,在前院来来回回走,晃悠了大半个时辰。”
“那快去吧。”
“成。”罗松对陆语拱一拱手,“夫人,小的去了啊。”
沈笑山睨着他,心说这小子是不是一起来就吃撑了?哪儿就用得着特地跟陆语说这一句了?
陆语笑着点头,“去忙吧。”
罗松笑眉笑眼地出门而去。
陆语瞥一眼那一大堆账册,“山中的账册?什么意思?”在她想来,他该是在山中有宅邸,只是,不管怎样大的宅邸,所需花费,应该都到不了记这么多本账册的地步。
“等我看完再告诉你。”
陆语说好,转而岔开话题,说起宴请长安诸位造园名家的事。
沈笑山听了,道:“把席面摆在后花园的花厅吧,园子里现在有些看头。”
“好啊。”
“真有一小本的问题要请教?”
“是啊。”陆语笑道,“晚一些让你瞧瞧。”
“那孩子……”沈笑山想到薇珑平时的做派,不由得笑着摇头。
“那孩子?”陆语讶然。黎郡主可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她是修衡看着长大的,”沈笑山说,“比你大一些,小我们一截。”
陆语莞尔,“是特别出色的女子吧?”
沈笑山想一想,很客观地评价薇珑:“样貌不需说,好看;聪慧,懂事,缜密。另外洁癖重,有时候太较真儿,细致的简直能要人命。”
陆语失笑,猜测道:“有时候,给你督造宅子的时候?”
“嗯。”他颔首,“院墙从一头到另一头,偏差不能超过五厘,其余的更是如此。我那宅子各处,拆了建、建了拆多少回。”
陆语打趣道:“沈先生,您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真不是。”沈笑山笑着解释,“她那个较真儿的架势,连你修衡哥都受不了。修衡有时候就够细致、较真儿了,对薇珑都要甘拜下风。建我那宅子的时候,几个工匠让她磨得坐地大哭——那情形,你就想吧。”
陆语笑出声来,“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更想早些见到郡主了。”
“除了这一点,真是特别好一小孩儿,跟你肯定投缘。”他说。
话里话外的,他是把大名鼎鼎的造园名家黎郡主当小孩子,为这一点,陆语又忍不住笑了。
饭后,沈笑山唤来两名小厮,把账册搬到书房去,随后整日查阅账册。
董飞卿则唤人把陆语请到他所在的住处,“带我去秦老爷子那儿看看?”这个妹妹与老爷子投缘,他听修衡哥说过。
“好啊。”陆语立时点头,“等我一刻钟。”
“嗯。”
陆语唤人知会了沈笑山一声,回正房换了身道袍,带上唐修衡给自己的两个大大的信封,继而返回到外院,与董飞卿一起出门。
他提议之下,兄妹两个同坐一辆马车——马车出自妙手秦,这是他有这提议的原由。
路上,他像是个好奇的大孩子,一直在琢磨车里的机关。
“有意思,把马车做成这样子,真是神了……”他由衷地慨叹。
陆语就笑,“对老爷子来说,这种是一般的,另外还有一种防范恶人的,车厢四面夹着玄铁,凭谁用什么歹毒的伎俩,在外面做文章都不能得逞。”
“这就更神了。”董飞卿按动一个机关,身侧一块实木弹起,继而现出的是一个放着酒壶、酒杯的茶几,“那种马车,我能不能买八辆回去?”
“行啊。”陆语道,“老爷子存着十几辆,平时谁想买,他看着不顺眼的、觉得用不着的,都不肯卖,就这么着,好些年都没卖出去。你要是买,他一定答应。但是,话说回来,你买那么多做什么?”
董飞卿道:“给程家的祖父祖母叔父婶婶各一辆,给唐家的伯父伯母各一辆,再给薇珑和你一辆。”停一停,又解释,“他们是修衡哥的软肋,你则是沈哥的软肋。如今的确是盛世,但在富贵门庭中,不会有清平安乐之日。”
陆语动容,继而问道:“嫂子呢?你不给她添置一辆么?”
“她用不着。”董飞卿笑道,“身手不见得比我差,头脑也就比千年的狐狸稍差一点点——千年的狐狸,也就是程叔父和修衡哥那种。”
陆语笑出声来,“我就知道,嫂子一定不是寻常女子,却没想到,她这么出色。”
“出色?”董飞卿扬了扬眉,“那就分谁看了。”说着就笑开来,“你跟她肯定投缘,跟薇珑也是——你不似她们,跟我和沈哥似的,性情复杂得很,投缘的人也就多。”
有些人,有着多种面目,他如此,她亦如此。
陆语很明白他的意思,唇畔又一次逸出由衷的笑容。这个公认的文武双全的哥哥,在这之前只有两面之缘,却很了解她——同类一般,再就是,他言语内外,其实告知了他很多事情,都是外人所不知的。
董飞卿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我也要喝。”陆语说着,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嗯?”董飞卿飞扬的眼角眉梢有了笑意。
“飞卿哥,”陆语端杯,与他的酒杯一碰,“我敬你。”
董飞卿唇畔逸出大大的笑容,端杯,与她同时一饮而尽。他知道,修衡哥认下的妹妹差不了,却没想到,竟与自己这样投缘。
随后,他提起林醉:“那孩子的身世,你知道么?我还没派人详查过。”
“我不知道,但是,修衡哥已经知晓。”陆语取出那两个大大的牛皮纸袋,分给他一个,“修衡哥给我的,一起看看。”
“好。”
两个人先后看完手中关乎林醉身世的记录,又交换阅读完毕之后,董飞卿蹙了蹙眉,面上现出嫌恶的神色,“这种人……”
“是啊,这种人……”陆语点一点头,看住他,“既然是这样,那我就要设法整治他们了。”先前是不想提前给自己添堵,现在么,只想针对那家人出口恶气。
“我帮你。”董飞卿说,“你怎么打算的?”
陆语娓娓道来,对这个哥哥,没有丝毫隐瞒。
第47章 第47章
廊间的棋桌上, 摆着一局走到中途的棋。陆语站在桌前, 斟酌棋局期间,秦老太爷与董飞卿的交谈声不时传入耳中。
沈笑山与陆语成亲当日,老太爷前去赴宴, 远远地望见董飞卿了。今日正式相见, 自是打心底高兴。
不消片刻, 董飞卿就把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又过了一阵子, 便惹得老人家吹胡子瞪眼起来。
陆语听着,只觉有趣。
面前两相纠缠对峙的棋局, 随着棋子一颗一颗落下, 现出胜负的趋势。
这时候, 董飞卿已经选好不少东西, 让秦老太爷算账。
陆语走进门去, 取出荷包。
董飞卿睨着她。
她就笑,“带银钱了?”他们这样的大男人,出门其实少有带银钱的习惯。
董飞卿失笑, 嗯了一声, 随后, 取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银票。
秦老太爷算完账, 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瞥过银票, 故意显得很嫌弃地扯了扯嘴角, “你这票子, 拿到银号,人给兑银子么?”
“您这小老头儿,说话是真伤人。”董飞卿把银票放到桌上,一张一张抚平,“这可是我喝着风吃着土赚来的,模样虽然差了些,也一样能换来真金白银。哪张不对,您到我镖局砸场子去。”
秦老太爷哈哈一乐,“我要是真想跟你过不去,也得去书院败坏你的名声。”
“也成。”董飞卿笑笑的。
秦老太爷帮他将银票叠整齐,故意气他:“这次花费着实不少,尊夫人知情么?你可别在我这儿败家,回头她找我算账可怎么办?”
“……”董飞卿用指关节按了按眉心,“好几年花一回钱,您瞧您这蝎蝎螫螫的。再这样,我可要跟您犯浑了。”
秦老太爷又笑了。
陆语也笑。
董飞卿瞧了瞧纸上的数字,数出相应的银票。
秦老太爷对陆语道:“丫头,我这儿有块好木头,给你做了砚台、镇纸,晚一些给你送家里去。”
“是吗?太谢谢您了。”
秦老太爷逸出慈爱的笑容,又对董飞卿道:“马车给你留出两辆——不是说要给恩娆一辆么,你回京也得用一辆,余下的我让伙计送到京城的铺子,再送到你家中,如何?”
董飞卿颔首一笑,“行啊。”停一停,又道,“价比黄金的车辆,半道不能让人给劫了吧?”
秦老太爷哈哈大笑,“你董镖头添置的东西,除了唐侯、沈先生,谁敢抢?”说着,大手拍了拍董飞卿的肩,“你这乌鸦嘴。”
说说笑笑间,兄妹两个辞了老爷子,走出铺子,转到街头。
这时节的天空,是澄明的蔚蓝色,阳光纯粹,凉风飒飒。
时间尚早,街头行人不多。比起添置东西,董飞卿对长安市井更有兴趣,陆语看出来,便与他缓步走在街上。
景竹、无暇、无忧等随从远远地跟随。
走了一阵子,陆语便发现,不管自己步调是快是慢,董飞卿都落后她几步的距离,不闻步履声。
她停下脚步,好奇地问:“我又不会一边走一边撒银票——你这么跟着我做什么?”
董飞卿乐了,“习惯而已。”
“难不成,跟人一起闲逛的时候走散过?”
他嗯了一声,“有时候,有的人不长脑子。我除了跟在后头,没别的法子好想。”
陆语觉得,他这习惯挺暖心的,嘴里则道:“这样的话,我会担心你不定何时跑得没影。”
董飞卿就笑着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三两步的距离。人与人,女子与女子,到底是不同的,她明显是不需人照顾且会时时照顾别人的人。
太懂事了。也就因为这份太懂事,倒更让他这个哥哥心疼。
并肩走在街头,他整个人显得特别放松,背着手,手里的折扇,偶尔会慢悠悠地转几圈。
他悠然地望着所见一切,偶尔,神色会如孩童般单纯、好奇。
这样的时刻,他是极静的,清贵无瑕沉静内敛的贵公子模样。而那份安静,不会让人生闷,只觉安然。
因此,陆语也完全放空心绪,在别样的心境中,观望着并不陌生的景象。
打破这份静默而惬意的氛围的,是沈宅一名管事,他快步走到二人近前,恭敬行礼后,呈上一封信:“董先生,您的家书,刚收到的。”
沈笑山接过,看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心里就有数了。
管事转向陆语:“夫人,先生问您和董先生,午间回不回去用饭,若是不回,先生帮您二位定一桌席面。”
“那就在外头吃?”陆语问董飞卿。
已经展开信纸在看的董飞卿说好。
管事行礼离开。
董飞卿看信的时候,眉眼间就有了笑意。是特别柔软、温柔的笑意。
陆语见状,便知信中没有让他心烦的事,放下心来。
董飞卿收起信件,对她道:“蒋徽——不是,解语——啊呸,是你嫂子写给我的信。”他是想,陆语不见得知晓妻子的小字。
陆语又是笑又是惊讶,知晓他的性子,便直来直去地问:“你说起嫂子,怎么连名带姓的?”
“一直就这样。程叔父数落过我多少回,改不了。”他有些头疼的样子,似是自己也对自己很犯愁。
“我可真是服气了。”陆语道,“嫂子是不是问你能否按期回家?”
“哪儿啊。”董飞卿摸了摸鼻尖,缓步往前走,“她让我在长安多留一段时日。月初她给学子们上几堂课,就跟程家祖父祖母、婶婶、唐家伯父伯母带着三家几个孩子出趟小远门,到城外看看秋日景致,怎么也得一两个月回家。跟我说,入冬前回去就行,当然了,在这儿过年也成。”
陆语听得出,董家与程家、唐家完全是把日子放在一起过的情形。至于蒋徽,自然是洒脱的不依赖夫君的性情——好感更深。“那你也别太晚回去。”她说。
“我就得听她的。”董飞卿说,“回去就七事八事的。难得清闲,在这儿有沈哥和你给我安排一切,不多住一段太傻了。”说话间,伸了个懒腰,“再与你们团聚,不定什么时候了——沈哥其实也没谱得很,不定什么时候才肯回京。”
“那就随你。”陆语笑道,“我自然希望你多留一段时日,只是担心你想念孩子。”
“那些小没良心的,又不会想我,平日其实也真轮不到我们管。”董飞卿眉眼间又有了那种特别柔软、温柔的笑意,“好几岁了,开始习文练武了,一个月二十来天都赖在程家唐家——跟我小时候一样,我在家的时候,每日要特地去寻他们,只为了看一眼。”说着蹙了蹙眉,嘀咕道,“谁家当爹的跟我似的?满京城追着孩子跑。”
陆语大乐,“你也是够可怜的。修衡哥呢?”
“也没比我强哪儿去。”董飞卿笑出来,“他那对儿龙凤胎,跟他一样,特别黏程家的长辈,如今一个月得有二十来天住在程府,他下衙之后,得先去程府看孩子,随后才回家。要不皇上总开玩笑呢,说唐意航是投错了胎,这明明就是程家的人。”
陆语笑出声来,“那多好,有程家长辈教导,你们的孩子,定然青出于蓝。”
“有程家长辈教导,总不至于太差就是了。”董飞卿谦辞之后又道,“孩子们是该有那样好的长辈带着,我跟你嫂子、修衡哥跟薇珑,性情其实都有劣势,万一什么时候抽风跟孩子拧上,说不定就会埋下隐患。的确是总麻烦长辈,但是,万幸,他们乐在其中。”
一席话,其实点出了不少事情,陆语不方便接话,便只是道出心声:“程阁老与程夫人,当真是不世出的人物。”
“那是。”董飞卿眸子亮晶晶的,“叔父婶婶的好,寻常人想象不到。”
“是想象不到,所以,我只是敬他们如神明。”
“……其实我也是。那对儿神仙眷侣……好成什么样儿,我真是说不清楚。”董飞卿对她一笑,话锋一转,“先前有意无意的,叔父婶婶都提过沈哥的终身大事,叔父是怀疑沈哥有心遁入空门,婶婶则是着急——她就是认定了沈哥缘分未到,就盼着他出门走动,遇到意中人。”
陆语莞尔。两位长辈想的,其实都没错。之于沈笑山,两条路都是可行的。
“沈哥那个人,到底有多厉害,你肯定不知道。”董飞卿神色转为郑重,“我是打心底钦佩他。但是,那厮黑脸发火的时候,也吓人的很。往后万一遇见了,你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又被牵连了,千万要告诉我们。这么多娘家人呢,咱惧他什么?”
陆语笑着说好,心里却想,那厮黑脸发火的情形,在相识之初就见识过了,能越过那情形的事情,应该不多。
说起交情至深的兄长,董飞卿唇角浮现愉悦的笑意,“沈哥最神的地方在于,不论怎样数目字繁多的账目,到了他那儿,便能边听边算出具体的数字,分毫不差——好些管事掌柜踏实勤勉,见识不到他这本事;见识到他这本事的,都是他眼中的鸡肋,除名可惜、留着膈应,就委婉地告诫一下。那情形,我有幸见过三两次,真是……太神了。我就不明白了,他那脑筋是怎么长的?”语毕,很认真地看着陆语。
陆语笑开来.
得知兄妹两个午间不回家用饭,沈笑山转去后花园的静园。
这小院儿的仆人,只在他来之前、走之后服侍,院落完全贴合名字中的静,他进入之后,除了晴朗天阴暗天的风声、雨雪天的雨雪声,没有任何声息。
他缓步而入,启动密室机关。
偌大的书架向两侧徐徐打开,他走进去,伴着书架合拢的声音,他站在室内正中的位置,脚下停顿的位置,正是八卦图的圆心。
这居室,四面都张贴着一幅幅山中或海上的图。
他观望着山中的图,很久,继而来来回回踱步,踩出来的路线,迂回婉转,极其复杂。
不知不觉,大半日的光景就这样消磨掉。
他回到外院书院,坐到书案前,取出管事新送来的一个纸袋中的纸张,凝神阅读。
他在看的,是林家——林醉身世相关的那一个门第相关种种。
只是看着,就已动怒了——
林醉,那是恩娆的妹妹。
恩娆的妹妹,出自那样一个不堪的家族:
林醉生父林远道,继母是锦衣卫一名旗手的女儿。
林醉三四岁的时候,生母自尽,又被新进门的继母无情地打发出去。
林醉八岁那年,林家有人得到锦衣卫旗手的照拂,进了锦衣卫。
这些年,林大老爷完全是淫/乐姿态,他及子嗣先后纳妾数名,且不把那些小妾当人,动辄打骂,致残者、自尽者不在少数——相较而言,这些事更让沈笑山关注。
律法之中,没有哪一条是针对这种行径的,没有惩戒打骂妇孺的刑罚。
但也正是这种行径,最让他不齿。
思忖之后,他唤来景竹:“去安排:派人请杭七过来一趟,再者,请林远道未时来见。”
景竹应声而去。半个时辰之后,杭七来到沈宅,待他落座后,沈笑山开门见山:“林家与锦衣卫有牵扯,你怎么说?”这是询问就能知晓的事,他自然不会绕远再去查证。
杭七苦笑,“这事儿吧,你得问陆大人。再者,林家只是借着锦衣卫的名头胡作非为,本身在当差的两个,倒是本本分分的人。”
统领锦衣卫的,是驸马爷陆开林,亦是唐修衡、董飞卿的发小。
沈笑山求证:“那两个,真是本分的人?”
“真的。”杭七态度笃定,“说实话,林家那些事,我也来来回回查证过了。如今在锦衣卫当差的,一个是林远道的岳父,一个是林远道的堂弟林九郎,俩人这些年虽然没什么功劳,却也真没犯过错。林九郎早就在京城安家了,与林家并不怎么来往,林家的大事小情,都不曾理会。”
沈笑山因此心安许多,“那就行。毕竟,要是牵扯到锦衣卫,这事儿就得换个章程来办。”
“放心吧,我那些同僚,真没有品行龌龊下作的。”杭七笑道,“听起来,你要管这事儿?”
沈笑山嗯了一声,“林家送了一份大礼,我退回去了,但也因此生疑,便命人查了查。看到的让我恶心的事儿却是不少。”
“三两日的工夫而已,便查到了那么多?”
沈笑山笑而不语,并没告诉杭七,所知一切,只是这半日查到的——让人知道他的手下不比锦衣卫的动作慢,也不见得是好事。
杭七又猜测:“唐侯告诉你的?”
沈笑山仍是一笑置之。唐修衡?关乎林醉的事,那厮只会直接告知陆语,他要是不问,他才不会主动告知。
说到底,他如今也是太闲了吧,净管些以前并不会在意的事。
沈笑山询问道:“我要整治林家,你什么意思?不管?”
杭七叹气,“问过了,恩姀不让我管。”
沈笑山笑出来,“那你就别管,我来扮这个讨人嫌的多事的角儿。”
杭七颔首,“那最好。有你跟嫂夫人出手,不愁把林家弄得死去活来一番。我就看看热闹,敲敲边鼓。”
沈笑山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你得跟嫂夫人商量过了么?万一她与你同时出手,路数再跟你拧着来的话——”杭七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那可就有些麻烦了吧?”
沈笑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万一被这厮言中,那么,未时来见的林远道,他得怎么安置?
杭七端详他片刻,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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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沈笑山给董飞卿、陆语定的席面在义和楼顶楼雅间。
雅间位置极好, 站在窗前, 远能望见湖光山色,近能看到繁华街景。此外,室内布置得十分雅致, 除了用饭的主间, 另有棋室、琴房等等。
董飞卿很满意, 一坐下就不想走了,“午间、晚间都在这儿吃, 下午跟你杀几盘儿。”
“好啊。只是,早间我听说, 你晚间要吃骨酥鱼?”
“对, 把这事儿忘了, 那就傍晚走。”董飞卿笑笑的, “回去给你做鱼吃。”
“真的啊?”陆语惊喜, “你也会做饭?”
“这话说的。”董飞卿笑着伸了伸手,“该学的都学了一些。”
陆语莞尔。
酒菜是早就备好了的,两人落座片刻后, 伙计便将酒菜上齐, 给董飞卿、陆语斟酒时道:“这是先生派人送来的好酒。”
“真周到。”董飞卿笑得很舒心, 赏了伙计一块碎银子, “忙去吧。”
伙计笑着谢赏, 行礼退下。
董飞卿端杯, 问陆语:“喝点儿?”
“好, 跟你喝几杯。”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 陆语倒是都不介意喝点儿酒。
董飞卿跟她碰了碰杯,闻了闻味道,一饮而尽,继而赞道:“好酒。”
“是吧?”陆语慢悠悠地喝完杯里的酒,目光灵动,“这是我以前送给先生的。”
“回头给我几坛。”
“这还用说?”陆语笑道,“姨父如今不宜饮酒,我藏在酒窖里的好酒,过两日连同家当一并送来,到时候分给你和修衡哥。”
“你倒是什么好事都忘不了他。”董飞卿故意现出吃醋的样子,“说起来,修衡哥上次在长安小住的时候,都带你到哪儿玩儿了?”心里有数了,哄妹妹的路数就不用重复了。
陆语照实说了,末了由衷地道:“带我去看长安夜景那次,我是怎么样也忘不掉了。”
“他倒是会哄你高兴。”董飞卿笑道,“那个人,平时不言不语的,但那份儿细致,真是谁都比不了。”
陆语颔首,给他斟满酒,认真地看着他:“哥,给我讲讲你们的事情吧。”
“行啊。”董飞卿神色柔和,“说来也简单。这么多年,修衡哥都跟金元宝似的,谁见了都喜欢。我不行,我小时候,那可是实打实的人嫌狗不待见。”
“胡说。”陆语撑不住,笑,“你对自己倒真下得去嘴。”
董飞卿也笑,“真的,不骗你。修衡哥跟嫂子成亲之前,京城多少闺秀哭天抢地的。我跟你嫂子呢,算是在沧州偷摸着成亲的,就没一个女的心里不好受。人比人,真是能活活气死一大片。”
陆语笑得手软,险些端不住酒杯。她想着,什么事到了飞卿哥哥嘴里,都会特别有趣,便是只冲这一点,怎样的人瞧着他,也只有欢喜的份儿。
“说起嫂子,可是喊着我们几个哥哥长大的,结果呢,到了这几年,修衡哥就不准我叫她妹妹了,哪回我不长记性不叫嫂子,那厮就不言不语地端详我大半晌,不把我看得心里发毛不算完。”董飞卿笑着摇头,“什么人啊?怨不得开林、恺之总说数他坏,蔫儿坏蔫儿坏的。开林、恺之你都知道吧?就是咱们那俩驸马爷,一个是锦衣卫统领,另一个是在翰林院的程家大公子。”
陆语点头,“自然都听说过,你们几个了不得的人物,是一起长大的。前两年,程家哥哥不是高中了状元么?”
董飞卿颔首嗯了一声,“有点儿可惜,差一步就平了程叔父连中三元的传奇,原本能稳中解元,结果当日他是醉着去了考场,还是跟程叔父一起喝的——爷儿俩也不知道哪根儿筋拧住了。后来程家祖父听说了,舍不得孙子,让儿子休沐的时候跪祠堂,说这首辅简直是程家的祸害。”
陆语随着他的言语心头一紧,“程叔父跪祠堂了么?”
“真跪了。”董飞卿说着,笑出声来,“阖府都知道老太爷发话了,他不跪,老太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公主和恺之去宫里请安的时候,跟皇后娘娘和皇上说了,皇后娘娘派宫人给叔父送去一对儿护膝,皇上则让宫人传话给老太爷,说我让程知行气得跳脚的时候都舍不得罚他,你可悠着点儿。这么着,叔父就只跪了两个时辰。”
陆语笑得不轻。
兄妹两个笑了一阵,又碰杯喝了一杯酒,随后,董飞卿说起小时候的趣事。
陆语一直笑盈盈地听着,心里着实生出了欣羡之情。但是,有几个瞬间,心头闪过一丝隐忧:程家、唐家、董家、沈家与皇家的日子,几乎喜乐圆满的过了分——如今无妨,二三十年之后也无妨,再往后呢?
只是,念头一起,她便暗骂自己骨子里藏着个乌鸦嘴,净想些不吉利的事情,当即就强行把那念头打消。
饭后,伙计撤下饭菜,换上水果、点心,又送来一壶酒,见两个人要下棋,目光微闪,退下没多久,大掌柜亲自送来一套玉石棋局,殷勤地笑道:“沈夫人和董先生将就着用。近日承蒙沈先生关照,生意愈发红火,小的无以为报,只能在小事上尽量服侍得周到一些。”
董飞卿和陆语俱是笑着道谢,心里是很清楚,义和楼是沈笑山先前摆流水席的酒楼之一,只当日的酒菜所值银钱,便能抵酒楼一两个月的进项。
下棋的时候,沈家管事前来传话:“夫人,林远道喝完喜酒之后,还留在长安。先生唤他今日相见,问您同不同意。”
陆语与董飞卿都有些意外,继而又都微微一笑。
“没什么不同意的。”陆语说,“听从先生安排就是。”
管事称是而去,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问陆语:“先生问夫人和董先生,晚间是否回家用饭。”
陆语颔首,“回去用饭。董先生晚间要在家吃骨酥鱼。”
“我亲手做,罗松带回去的鱼,可别动。”董飞卿补充道。
管事称是退出,半个时辰后,再一次来了,请示道:“先生问董先生,要哪些配菜,他提前吩咐厨房。”
陆语想到了唐修衡和他让小厮来回传话的事,笑着摇了摇头。
董飞卿却是习以为常了,想了想,道:“请先生拟出个菜单子,让厨房备好食材,到时候我一并做出来就是了。”
管事笑着称是离去,半个时辰后,又折回来,奉上一份沈笑山亲笔写的菜单子。
董飞卿看完之后,笑道:“挺齐全——你家先生是想累死我吧?也行,横竖无事,我跟你家夫人早些回去便是。另外,加一道辣炒雪里蕻,馋那一口儿了。”
管事称是。在他行礼告辞之前,陆语真受不了了,赏了他一张十两的银票,吩咐道:
“跟先生说,就这么着了,再有事,他做主就成,不用跟董先生商量了。”上一次是在跟修衡哥钓鱼,她无所谓他们蝎蝎螫螫,这次却是在下棋,他们总这么来回倒腾,让她分神——总要惦记着,过不了多久,管事大概就又来了——连输了两局了,这是主要原因。
董飞卿哈哈地笑,“你家夫人说的是。”
管事笑说“小的明白了”,行礼退离.
笑着遣了传话的管事,沈笑山启动密室机关,缓步走进去。
此间密室,亦是空空荡荡,只在入门处有一个风铃,墙角设有一张软榻,再无其他陈设,四面墙壁上张贴着山中的图。
山中居处,简直成了他这几年的一块心病,不论所在何处,隐秘之地都有这些图——随时随地,只要心静的时候,他便看一看,再一次斟酌,再一次斟酌着调整路线。
这路线,只能有极少数的人知晓,终点处,必须是任何外人都不能到达的。
他想和陆语一起涉足的地方,这是其一,另外便是海上居处——那里便很简单了,没有这么多迂回曲折。
未时前,室内风铃响了——这是管家有事通禀的信号。
沈笑山走出密室,回到桌案前。
管家道:“林远道来了。夫人和董先生回来了。董先生去了厨房,说得用一两个时辰才能做完一席饭菜——您要是着急,就别等着吃了。”
沈笑山笑出来,“林远道,先晾着吧。告诉董先生,多晚我都等。”
管家笑呵呵地称是而去。
过了一阵子,陆语款步而入。她换了一身淡粉色衫裙,是那种很浅淡的粉,初绽的蔷薇色,娇嫩亦洁净。
“喝酒了?”沈笑山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陆语点一点头。
“不学好。”
她就笑。
“到后园转转?”他记挂着她宴请诸位名家的事。
“好啊。”陆语。
“没心没肺的。”他起身时,咕哝着,“自己要做东,却是什么都不管。”没冤枉她,除了写请帖、派人送出去,她真是什么都没安排。
“不是有你么。”她底气不足地反驳,“我不是忙么。”
是啊,忙,忙着跟不着调的哥哥胡吃海喝去了。他望她一眼,唇畔逸出纵容的宠溺的笑。
陆语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手指挠了挠他手心。
沈笑山受用得很,低头亲了亲她的唇。
夫妻两个相形去了后园,悠闲地走在石子路上。
园中亭台楼阁间,有竹林,海棠林,一片又一片的芳草地、花海。
陆语被成片的火红的月季吸引,走过去,静静地看着,“这花,怎么能美成这个样子。”
沈笑山微笑。
“有个文人不喜欢月季,在书里提到它,话十分难听。”提到这事情,陆语就有些生气,“原本那人的书是值得一看的,但为着这一点,我就如何都不肯看了。”
沈笑山莞尔,“你也是太闲了,跟个见不到面的人置什么气。”
陆语睇他一眼,“月季又不会说话,他却横加诟病不能为自己辩解的花——那样小家子气又不可理喻的人,真是少见。”
沈笑山觉得可爱,拍了拍她脑门儿。哪个文人惹她不悦之后,便对那人的诗作文章不闻不问。其实算来算去,是她吃亏,毕竟,成了名的文人,都是瑕不掩瑜,她也不管那些。
“先生啊。”陆语瞧着他,笑得活泼泼的。
他却心生警惕,“又憋什么坏呢?”
陆语笑意更浓,“得空,你写一篇赞誉月季的文章,好不好?”
他甩手走人,“这事儿让飞卿办。修衡也行。那两个,都是笔杆子比刀还锋利。我一个商贾,写什么文章啊?”
陆语笑着追上去,“是我要给月季昭雪,就得你帮我。”
“昭雪的词儿都出来了……”他哈哈地笑,“这样吧,我让解语抽空写篇文章。她讲述事情的功底最好,看过照着她话本子编的戏吧?”
“看过啊,话本子、戏文,我都会背了。”陆语想一想,“嗯,这事情让嫂嫂帮忙也成。不用你,等我跟她见面之后,自己跟她说。”
“行啊。”沈笑山携了她的手。芝麻大点的事情而已,却能说这么多,且只觉有趣。
陆语第一反应是环顾周遭,见没有下人留意他们的举动,也便安然,任他将手握在掌中。“你今日忙什么了?”她问他。
“忙什么?”沈笑山想了想,“看帐、看图。”
“什么图?”
他沉了片刻,“一起去看看?”
她点头,嗯了一声。
沈笑山带她去了静园的密室。
陆语看到张贴在墙上的一幅一幅明显是一次次修正过的图,出了神。
“以前听着在京城的你们这些奇才的事情,只觉惊艳,为你们欢喜。”她轻声道,“如今有了你,有了两个哥哥,阁老也不再是神明一般的人物,我知晓了他很多事,听着就觉着亲近。”
沈笑山微笑,“懂。”真的,他懂得那种心情。
“今日,我缠着飞卿哥,让他说了以前、如今好多事。”陆语转头看他一眼,满眼都是柔和的笑意,“他只说有趣的、可喜的事,我听着,一直就只有喜悦,真的,从没这样开心过。但是,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我骨子里有个小乌鸦——时不时就会设想不吉利的事。”
他笑,万般温柔地搂了搂她,“什么小乌鸦,你设想的,该都是实打实的事。”小妻子么,他可以数落,别人可不行——包括她。
她也笑着,温温柔柔的,“那时想过,这样的盛世,这样的君臣和睦、亲如一家,不论以前还是往后多少年,都是不曾有过的盛景。而这种罕见的情形,是注定只有一次的吧?我真是没法子不为几十年之后担忧。但也只敢担心那么一刻,不敢多想。”
沈笑山默认。父子两阁老、师徒两奇才,加之程叔父又连带的教导飞卿、开林,膝下又有一个小文曲星的儿子……说是盛景,不足以道出那种荣耀,只是词令有限,找不出更相宜的。
这盛景,迟早会被打破,如阿娆所言,几十年之后,兴许就会被打破——或许是皇室,或许是与家族无缘的某一家的子嗣。
“到这会儿,我知道,不用担心了。”陆语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也真是傻,你们这群千年的狐狸精,怎么会不安排好退路呢?”
他柔柔地吻她一下,“小兔崽子,夸人也总是不肯好好儿夸。”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看了这些,我总算是明白了,不需担心了。不管哪一家,真到了没法子可解的困局,大可以到你建的居处住几年,再入世,情形定已扭转。”
他颔首。
她转头,望着一幅幅山中的图,抬起手,纤长灵秀的手指在虚空中描摹着山中绘图迂回复杂至极的路线。
“这样复杂,走进去容易,可是,走得出来么?”她讷讷地道。
沈笑山微笑,“为的就是不让人轻易找到。”
“怪不得,山里的花费要记那么多账。”她半转头,看住他极漂亮的瞳仁,“程叔父、修衡哥和飞卿哥,也知道这件事了么?”
“嗯。”他说,“这是必然要做的事。”
她仰起脸,大眼睛愈发明亮,原本在虚空中描画的手,转到他面上。随后,双臂绕上了他颈子。
“嗯?”他扬眉,“怎么?”
“没怎么,就想抱抱你。”她说。她只是在这一刻发现,自己爱极了这个男人。这男人,值得她深爱。
他笑开来,拥紧她,低下头,下颚蹭了蹭她发际漂亮的桃心。
“路尽头,是不是桃花源一般的所在?”她搂着他腰杆,问。
“嗯。”他说,“找不见桃花源,就索性自己建一个。”
她笑,“会带我去么?”
“当然。”他一下一下地亲着她面颊,“不带我家阿娆,带谁去?”
她仰起脸,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辗转的,温柔的。
她没想到的是,这亲吻让他的欲随着情动而滋长。
而且,他并不控制。
稀里糊涂的,她就被他捞起来,抵在了墙上。
“沈慕江……”她弱弱地唤着他。这样隐秘的地方,他定然不会控制当下念想。可是……似乎还有什么事等着他们应对。什么呢?居然想不起来。
他褪去彼此束缚,叹息一般地道,“阿娆,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
这个人,总把情话说的不伦不类,她嗔怪着,更多的,却是甜蜜。由此,她多了一份从容,整个人攀住他,“慕江……”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随着薄汗沁出,她的体香越来越浓,室内的氛围因此过于怡人并诱人,让他脑筋都有些迟钝麻木了。
那份儿心颤神迷,加倍的冲击着彼此心魂,席卷四肢百骸。
末了,他拥着她,反反复复地吻着她鬓角,无限缱绻。
“慕江,”她搂着他颈子,淘气地咬一咬他耳垂,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
他动容,下一刻,就险些把持不住,又想要。
她笑出来,拧了拧身子,“不准了。这会儿可不准你由着性子来。嗯,我想起来了,林远道来了,飞卿哥在给我们做饭——不能耽搁太久。”
他面容与她拉开一点距离,爱煞了她此刻的小模样:面颊绯红,大眼睛里氤氲着雾气,水灵灵的。“这会儿不准,晚间行不行?”
“……”她偏一偏头,又扁一扁嘴——只需一想,便认真地困扰起来。
他大笑,用力啄了啄她的唇。
他的阿娆,是与他心魂想通的知己,亦是他的小开心果。这样一个小人儿,再怎么疼着、宠着,都嫌不够.
五日前,林远道携继室、庶长子来到长安,在客栈住了两日,置办了一所暂时居住的宅院。
每日送拜帖到傅宅,但是,如同石沉大海,傅家的人连句回话都懒得给。
沈宅就更不需说了,明明近的很,就是进不了那道门。
天下人都知道,沈慕江不是摆架子的性情,但是,想见他,不会比见到当朝大员容易半分。
可是,再难,也要想法子见上一面,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寻回女儿,与沈家常来常往。
今日,贺礼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正沮丧着,有沈家管事传话,让他来沈宅相见。
未时就到了花厅,却被晾了起来。等的时间越久,林远道越是不安.
回房匆匆洗漱之后,老管家和一名小厮抬着一个小箱子来见夫妻二人,笑眯眯地道:“董夫人派人送来了两口箱子,一个给董先生,这个是给先生和夫人的。”
“是么?”陆语双眼一亮,让两人把箱子送到书房,和沈笑山一起打开来看。
箱子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沈笑山取出信纸,和陆语一起看。
字迹极好看,笔调却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和——像男子写的。
蒋徽在信中说,料想着董飞卿会在长安盘桓三两个月,少不了给他们添麻烦。
看到这儿,夫妻两个俱是一笑。
蒋徽在信中写了一个药方,是给董飞卿调理伤病的,要沈笑山费心抓出药来,早晚派人盯着董飞卿服用。
信末,她语气明显地透着俏皮和些许得意,说前一阵,她与程叔父一起去了修衡哥在程家的小库房,抢了四幅给孩子们画的工笔画,料想着陆语应该会喜欢。
看完信,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暖洋洋的。
箱子里,自然放着蒋徽提到的四幅画作,另有琴房中不可缺的傍琴台香料。
画都是小幅的,唐修衡的与董飞卿各自的粉雕玉琢的儿女、大黄狗、小花猫跃然纸上。
“这是文昫,这是绎心,”沈笑山指给陆语看,“这小子是董家的云昭,小名阿昭,这个是筠心,飞卿的宝贝疙瘩。”
陆语瞧着,低低地惊叹,“这几个孩子,也太漂亮了。”文昫与阿昭都与父亲酷似,那漂亮的眉眼,活脱脱就是小唐修衡、小董飞卿;绎心与筠心必是随了母亲,也是漂亮得不像话。
心念一转,她又问:“修衡哥在程家还有小库房?”
沈笑山和声道:“那是,程家嫡子该住的书房院,他打小就住着。他比恺之更像是程家的儿子,眼下成家了,还是动不动就到程府住几日——老爷子和叔父婶婶都是打心底疼着他,尤其老爷子,几日不见,就想的慌。唐家伯父总说,幸亏儿子多,要不然,得一天到晚跟程家生气——亲爹想儿子的时候,老得去程家找,算什么事儿啊。”
陆语大乐,“恺之哥哥不吃醋吗?”
“他有什么好吃醋的?”沈笑山笑道,“这些年,修衡就是程家的子嗣,事无巨细地张罗、安排,他这程家大公子,不知道省了多少心。是一起长大的,恺之又是通透到极处的性子,修衡对他,比对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都好。”
“唉……奇缘啊。”陆语喃喃地感慨。
“的确。”
陆语小心翼翼地收起画作,“晚一些装裱起来,贴在小书房。”说着,心念一动,“恺之哥哥没能连中三元,是父子两个故意的吧?”
沈笑山就笑,“不是故意的,还能是怎样?程家真不需要他锦上添花了。老爷子明面上发作,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当时他上火,只是气儿子、孙子不事先跟他说一声。”
“我猜就是这样。”
两人出了书房,提起林家的事.
暮光四合时分,林远道坐不住了,在花厅里来来回回踱步。
沈慕江到底是什么意思?
成心要他难堪么?
俗话不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么。认回亲生女儿的事情,比成就一段良缘更让人乐得成全吧?执意不肯成全的话,事情传出去,落下坏名声的可是沈家。
既然提出相见,定是存着善意。但眼下算是怎么个章程?难不成,沈夫人从中作梗,要在小事上难为他?
何必呢?
他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之于沈笑山,陪着妻子、弟兄,可比见他重要了百千倍。
各处掌灯的时候,饭菜上了外书房院的花梨木圆桌。
沈笑山、陆语和董飞卿就座,言笑晏晏。
一道道色泽诱人的菜肴羹汤,皆是董飞卿、沈笑山在京城常吃的。
“都这么好吃。”陆语笑笑地享用美味,神色一如心满意足的小猫。
两个男人则是推杯换盏。
“你那镖局,近期进项如何?”沈笑山问董飞卿。
“从你们遍地开银号起,生意就差了许多。”董飞卿如实道,“但是,镖局人手就那些,愿意接的也都是肉镖、票镖,其次是珍宝。名声闯出去了,人们都是尽量找我们。细算起来,赚的倒比以前多了一些。”
“那就行。”
“说起来,书院这两年都是赔本儿赚吆喝。”董飞卿道,“帮我们想想辙?不然忒丢人——别家都赚的盆满钵满,我们要是没别的进项,得喝西北风。”
沈笑山哈哈一乐,“聪明却不够富裕的孩子不在少数,凭谁瞧着,也不忍心拒之门外。这事儿我出不了什么主意,往后每年拨给你们一笔银钱就是了。”
“行啊。”董飞卿也不客气,“反正你是真富的没边儿的人,到时候我们告诉那些孩子就是了,几时出人头地了,得念着你沈慕江一份儿恩情。”寻常人眼里的金山银山,到了沈笑山这儿,不足挂齿,他倒也真不需要替这兄长省钱。
“闲的你。”沈笑山就道,“要是那样,一文银子也不给。”
“不是,怎么一遇见落个好名声的事,你就不肯呢?”董飞卿无奈。
“打死也不肯。”沈笑山语气闲散,“回头别家书院有样学样,都找我的管事掌柜讨银子,我怎么办?银子再多,也得看我高不高兴给。什么年月都不缺哭穷的人,尤其你们这些开书院的。你跟解语这么快就名满天下,也得感谢好些同行不是东西,名符其实的斯文败类,有他们比着,你们可不就是凤毛麟角。”
董飞卿大笑。
陆语亦是忍俊不禁。
沈笑山与董飞卿碰杯喝酒之后,瞥一眼陆语,同时微不可见地蹙一蹙眉,又无奈地笑。
继而,沈笑山送了些明珠豆腐、清炒时鲜到她碗中——骨酥鱼微辣,雪里蕻鲜香辛辣,她西里呼噜地吃了不少,再纵着,她明日怕要胃疼。
陆语知晓他的意思,乖乖地吃素菜,随后,董飞卿又给了她一大块骨酥鱼,“听话就有赏。等会儿喝些汤。”
陆语笑着说好,又道,“还想吃雪里蕻。做的太好吃了。”是很寻常的一道菜,他却做成了少见的美味。
董飞卿眼中尽是宠溺、纵容,“喝完汤再吃。”
他说话间,沈笑山亲手盛了三小碗龙井竹荪,送了一碗到她手边。他与董飞卿的,其实只是做做样子——喝酒的时候,菜吃得少,汤汤水水的,根本不肯碰。
两个男人照顾她的时候,态度都是极其自然。
席间,无暇进门来禀:“林家大太太来了,奴婢已经将人请到了花厅。”
陆语道:“民以食为天,我还没吃好。她若是等不及,改日再来便是。”
沈笑山、董飞卿轻笑出声.
原家相关的案子,荀氏详细了解过了,一早便知,陆语绝不是好相与的性子,甚至于,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那样一个对外祖父的发妻、子嗣毫不手软的女孩,对于师妹林醉,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视为麻烦,不想理会,还是会为林醉做主?——做主么?可能么?
若是如此,倒会变相地成全林家。
荀氏估量着,陆语与沈笑山不会很在意林醉的事情,明面上的怠慢,大约只是时间不凑巧,顾不上应承罢了。相见之后,只要好生应对,他们便会体谅,从而劝说林醉回家——父女相认的事情,是功德一件,两个与道家渊源颇深的人,总不会回避这种事。
由此,荀氏等待的时间虽长,却无一丝焦躁,安稳得很.
傅宅,外书房。
齐盛在跟林醉说刚得知的消息:“林家大公子,今日去了原二老爷家,求娶原锦。”
林醉讶然,“原二老爷怎么说?”
“轮不到他说什么,原锦同意了,已经跟林骧交换了信物,如何都要嫁过去。”
“……”林醉无语得很,皱了皱鼻子,站起身来,来回踱步,片刻后停下,问:“齐叔,依你看,我该怎么办?这件事,不用也去麻烦姐姐定夺吧?”
齐盛笑呵呵的,“随心就行。咱们想怎样就怎样。”
“……哦。”林醉挠了挠额头,“这还不如不说,我听了,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齐盛轻笑出声。
“我出去透透气,想一想。”
齐盛侧身,做个请的姿势。区区几日而已,林醉却已完全是陆语在家时的做派,帮着长辈打理庶务,每日昏定晨省,彩衣娱亲,只是不肯碰切实的账务,避讳着,不给人猜忌的机会。
林醉在外院信步走着,没多久,杭七来了。
她有些无奈,这男子,对她的疑虑说不出个所以然,却一切如常,甚至变本加厉,有事没事就打着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找她——只今日,早间、午间已经见了两次。
既如此,她想着,也不差这第三回 了,当即让小厮把他请到面前。
杭七告诉她,林远道、荀氏已先后被沈笑山、陆语请到了沈宅。
林醉抚着额头,着实地头疼起来了。早就知道,林家,要交给姐姐发落,却没想到,眼下连姐夫都介入了。与姐姐是说不着亏欠的,可是,姐夫也跟着上火,便觉着亏欠了。
“你不想见见他们?”杭七亮亮的眸子凝住她。
“不相干的人,见来做什么?”林醉少见的有些没好气。
“但是,他们是你的心病。不管你承不承认,这是实情。真要是不在意,你也不至于……”说到这儿,他语声顿住。
“我也不至于怎样?”她问。
“也不至于这么窝囊。”杭七有了些许火气,“你又不欠他们的,总这么躲着,算怎么回事?你总不能让恩娆和先生护你一辈子吧?我只看着,都上火。”
她沉了好一会儿,闷出一句:“本来就是窝囊的性子。在姐姐跟前,我自来就是不播不转的人。”
“……”杭七是真对她没辙了,无奈地笑着,抬起手。那是要碰触她面颊的手势,但在中途,他忍住了,收回了手。
但是,林醉也真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语气沉静而坚定:“我这就去姐姐姐夫家中。”
“我陪你。”他立时说。
林醉看着他,缓缓抿出单纯澄澈的笑容,“好。”
两个人此时并不知晓,也想象不到,陆语、沈笑山就快把荀氏和林远道气疯了.
陆语换了身粗布深衣,走进内宅待客的花厅,进门后,便望见了闻声起身的荀氏。
荀氏是样貌婉约、举止娴雅的女子。
同是女子,荀氏亦被陆语的样貌惊艳到了。果然,人不可貌相。瞧着像是仙子一般,心肠却那般冷硬。她腹诽着。
陆语态度柔和地与之见礼,落座后,慢悠悠地品着茶,细细地审视着荀氏。
那目光似乎是温和的,可是没来由的,慢慢的,荀氏生出莫大的压迫感。
荀氏牵出一抹笑,客气地问:“夫人唤我过来,有何吩咐?”
“言重了。”陆语一笑,“其实,本不是我要见你,是林家要见我们姐妹。”
“夫人说的是。”荀氏立时抓住机会,身子微微前倾,态度诚挚,“这些年,林家一个个过得浑浑噩噩,下人又办事不力,寻找多年,也没找见元娘。元娘,就是我们女儿的乳名,夫人应该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