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依言落座。
棋局有些眉目之后,唐修衡眉峰微动,笑,“怪不得飞卿说,慕江都不是你对手。”
“哪儿啊。”陆语知道他所指何事,笑,“那天各有输赢,别听飞卿哥抬举我。”
唐修衡琢磨一阵,“来盘儿和棋吧?”
陆语道:“走走看。我要是不争气,你怎么也带不上道儿,就没法子了。”听他话音儿,是要走一盘他见过或经历过的和棋,她不敢担保从头到尾一步不错,言辞间便留了余地。
唐修衡莞尔,“不能够。”
黑子、白子又一颗颗或快或慢地落下,他说起董飞卿的棋艺:“跟飞卿下棋,得找他心里真不痛快的时候,我跟师父反正是没赢过他。平时不行,动不动就把好好儿的局面搅和得乱七八糟,都不够跟他上火的。”
陆语讶然,“他怎么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儿?”一般而言,心绪紊乱的时候,哪里能够静下心来下棋,又怎么能够赢得了高手。
“就是那么个邪性的人。”唐修衡笑,“他自己怎么说来着?窝火的时候,手边不管是什么事儿,就一个念头,遇神杀神,遇魔除魔。”
陆语轻轻地笑,“真霸道。”
“就是这么个人,再闹腾、再安静、再有杀气的时候,我都是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唐修衡十分自然地切入正题,“慕江不一样。我了解他性情,真遇到是非,我跟他就算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联手把事情办妥当。但是,他日子清净也安稳的时候,我就说什么不是什么了。”
陆语噙着笑,看他一眼,静待下文。
唐修衡问她:“你们明年可能要出海,听他提过没有?”
陆语心知,自己若是说没听说,他一定会三言两语把这话题化解再略过,从而避免她与沈笑山生嫌隙。人前的确是寡言少语的一个人,但那只是懒得说话而已,口才比谁都差不了。
“这事情我知道。”她说,“我想回一趟江南,看看小时候的家,停留一段,没有意外的话,就出海。”
唐修衡笑微微地落下一子,语气愈发和缓:“慕江在海上有一个小岛。上次他过去,是前几年的事儿了,一去就将近一年。
“期间只给我写过一封信。跟我说,临行前,已经对全部产业做了安排,章程都存在书房下面的密室里,让我帮他把这事儿办了。
“所谓安排,是化整为零,或者逐步转到程家、唐家手里。
“你嫁的人,富甲天下,但他也真是最不在意钱财、浮名的人。那或许是豪气,又或许是将近大彻大悟——只是将近,真悟了就坏菜了,早遁入空门了。”
陆语轻轻地笑。
唐修衡也笑,继续道:“那封信末尾,他跟我说,岛上挺好的,不想回乌烟瘴气的尘世了。我一看就急了。岛上只有他和一些仆人,好在哪儿?”
陆语却不意外,笑着落下一子,“清净啊。”
“他要清净,我可不答应。”唐修衡笑说,“我给他回信,说你能不能晚一两年再隐居,眼下我跟师父的日子不太平。
“他收到信当日,就随着船只回了岸上,从速赶回京城。
“我是骗他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半年没理我。”
陆语对言语之外的兄弟情义感慨之余,又忍不住笑了。
唐修衡用指关节刮了刮眉峰,“我骗他两回了。
“头一回也是谎称有要事,把他骗到了京城,一来二去的,就定居下来。”语毕,指间棋子落下。
陆语想,那与其说是骗,不如说是耍赖,皆因最真挚的兄弟情分而起。
唐修衡摸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如今我不需要再担心他遁世,这会儿只是想跟你啰嗦几句。”
“嗯,你说。”
唐修衡说:“海面上的天气,说变就变,航程若有变化,不要心焦;
“到了岛上,和你们随后要去的山中,不要乐不思蜀,最多住三两个月就往回返——最好是这样。
“就算这样,你们这次远行,七七八/八的都算上,得耗费一年多的时间。
“记得给我们写信,多多益善。
“姨父姨母、恩姀杭七,我跟薇珑、飞卿已经视为亲人——在外不用担心。
“说来说去,就是怕你们乐不思蜀,又怕你不能安心地游山玩水。这个度,得你自己拿捏。”
陆语手中的棋子迟缓地落下,随后,静静地看住他,“哥……”
唐修衡目光柔和,“你和慕江的家在京城,我等你们早些回家。记住了?”
陆语点头,再点头,用力的。
唐修衡迅速落下一颗棋子,指节敲了敲桌面,“专心下棋。”
“好。”陆语敛目看着棋盘,声音闷闷的。但是,脑筋并没因心头翻涌的感动、暖意变得迟缓,仍旧能如常运算,到末了,如唐修衡所愿,和棋.
第二日一早,唐修衡等人启程离开。林醉事先知情,特地赶来相送。
相聚时有多欢喜,分别时便有多难过。
但是,三名女子都没有掉眼泪,一直笑盈盈地说话,叮嘱彼此。
不可以哭,哭了会让别人更难受。
薇珑抱了抱林醉,“明年就相见了,我等着。”
林醉嗯了一声。
薇珑又抱了抱陆语,“早点儿回京城,早点儿回家,好么?”
“好。”陆语说。
薇珑松开她,与她对视片刻,俱是盈盈一笑,随后从容转身,举止利落地上了马车。
董飞卿对林醉说:“到京城之后,让你嫂子去看你,你们俩身手都不错,有的聊。”
林醉笑着说好。
董飞卿对陆语扬了扬下巴,“恩娆啊。”
“怎么?”陆语问。
“常写信报平安,照顾好自己。”
“嗯!”陆语用力点头,“我会的。”
董飞卿见唐修衡、沈笑山已经上马,且已让马车先行,不由挑眉,对唐修衡道:“不是,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怎么走?”唐修衡问,“你给我弄个八抬大轿,咱们在路上晃几个月?”
董飞卿瞪着他,“都不道个别就走,那是人办的事儿么?”
“你要是实在不舍得走,就在长安过年。”唐修衡跳下马,快步走过来,“路上要是跟我找辙拿我撒气,我把你埋路上。”
语毕,抬脚要踹董飞卿。这厮分明是把浓浓的不舍之情转化成了火气,冲他来了。
董飞卿才不吃眼前亏,身法漂亮地移出去一段,“你讲不讲理?眼下这是谁拿谁撒气呢?”
唐修衡磨了磨牙,“我都不办人事儿了,可不就先拿你开刀。”
董飞卿这才明白过来,“我刚才是那么说的?”
唐修衡扬了扬手里的鞭子,“闭嘴!”
董飞卿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陆语和林醉已经笑得眉目弯弯。
唐修衡抬手刮了刮眉骨,转脸看向她们的时候,已恢复了温和的神色,“昨日跟你们说的话,没忘吧?”
“没有。”两女子齐声应道。
“那就行。”
陆语轻声道:“哥,路上走慢些,让先生多送你们一段。昨日就说了,我要回娘家住几日。”
唐修衡哈哈一笑,“成,那我就磨烦他两日。”随即洒脱转身,扬一扬手,“珍重。走了啊。”
董飞卿见他又上马了,才出声嘀咕:“敢情是提前道别了。倒是早说啊。”
陆语笑着催他,“快走吧。嫂嫂和孩子在家等着你呢。”
“成!”闹那么一下,心里就舒坦了,董飞卿逸出璀璨如骄阳的笑容,大步流星走向骏马,飞身上马之后说,“年底等着我给你们的年货和压岁钱。”
陆语、林醉笑着说好。
沈笑山对她们打个手势,“回吧,我送他们。”
她们敷衍地点头说好,并没动,目送着一行人消失在视野,转身进门时,已是满脸落寞。
回娘家住的话,只是那么一说,让唐修衡心安罢了。林醉留下来,陪着姐姐到天黑才回傅宅。
期间,林醉提起昨日唐修衡抽空跟她说的话:“委婉地告诉我,杭七品行很好,这么多年,从没做过上不得台面的事,家宅内外的人情来往,也是干干净净的。叮嘱我,要和姨父姨母一道去京城,到时候给我们接风。”她叹息一声,“这么周到的一个人。”
的确,在以前,做梦都想不到,唐修衡是这样的,细致,周到,暖心。
陆语也随着叹息一声,随即就逗林醉,“要不要哭一鼻子?”
林醉看她一眼,微笑着摇头,“不哭。”
陆语想起没见到杭七,便问他:“又有事情要办?”
“嗯。”林醉说,“横竖他现在也无事,就多帮同僚一些。昨日早间和镖局的人出行,过几日才能回来。”
“锦衣卫的人,在什么年月都没有清闲可言。”陆语柔声叮嘱林醉,“日后他繁忙时,可不要怨怪他。”
“不会的。”林醉说,“以后,我也要找个长久喜欢的营生,就像你和嫂嫂一样。他只管忙他的,别让我一两年见不到人就行。”
陆语笑出来,“你倒是心大。”停了停,又道,“是得找个打心底喜欢的事由,慢慢来。”.
回京路上,因为要跟着坐人的、盛放箱笼的马车走,想从速赶路也不成。
沈笑山和唐修衡、董飞卿落在队伍后面,一时没正形地扯闲篇儿,一时神色严肃地谈及正事。
薇珑的马车在队伍居中的位置。她自上了马车,就一声不吭,也不要丫鬟在身边服侍。
午间,到了一个驿站。
薇珑没胃口,也懒得下车,在车里拥着毯子出神。
趁着沈笑山和董飞卿亲自喂马、洗漱、点菜的工夫,唐修衡上了马车,“吃饭去。”
薇珑摇头。
唐修衡反手关上车门,坐到她身侧,“你是打蔫儿了,还是哪儿不舒坦?”
“……”她看他一眼。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这马车再好,也不是你这个坐法。”车是董飞卿送给陆语的那辆,这次,陆语特地吩咐,用这车送薇珑到家。
薇珑皱了皱眉,“心里难受。”
他故意逗她:“好受的时候你可没跟我说过。”
“……”薇珑着恼,“唐意航,你让我清静会儿成不成?”
他笑着把她搂到怀里,安抚地吻她面颊一下,“怎么着?掉点儿金豆子?”
“不。”薇珑揉了揉眉心,“沈哥来送我们了,要是被他看到我不对劲,不好。对了,他什么时候往回走?”
“明日午后吧。”
“哪有你这样的?”薇珑埋怨他,“让沈哥送出来这么远,怎么好意思的?”
唐修衡只是笑。
“到回去的时候,只有他和几个随从。”薇珑横了他一眼,“早间飞卿哥真没骂错你。”她当时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又不像你,不在乎离合聚散。”
“不在乎就不会来送了。”
他就笑,“这算是我求着他来的,懂么?”
薇珑抬了眼睑,看着他,“你心里也不好受,对不对?”
“哪儿能啊,”他自嘲,“我这种不办人事儿的,怎么会有不好受的时候。”
听他这么一说,薇珑反倒不落忍了,双臂勾住他颈子,仰脸看着他,柔柔的笑,“我家侯爷今日真是不走运,被两个亲近的人数落。”
“那你哄哄我。”他吻一下她的唇,“把认错的事儿办了。”
“……可真是的,你就不能把那件事忘了?”
“废话,我起码绕了八百里来接我媳妇儿,媳妇儿怎么来的长安?先斩后奏来的。”他咬一下她的唇,“搁你你能忘么?”
“那不是迫不得已么?谁让你总不准我出门的,哪次说起,就把我支出去三二年那么久。”
“在当时怎么不说?”
薇珑说:“总是你乱七八糟一通哄,我当下就懵住了,第二日才回过神来,恨不得打自己一顿。”
唐修衡蹙眉,“什么叫‘乱七八糟一通哄’?你真不能总跟飞卿待着,一准儿是他把你带沟里去了。我就纳了闷儿了,他当年那探花到底是怎么中的?”
薇珑看他一本正经地抱怨,忍不住绽出由衷的笑颜,“少冤枉飞卿哥,而我可没冤枉你。”
“成,”他晃了晃颈子,“我也不用吃饭了,气得都撑着了。”
薇珑又笑,“那怎么行?快去。”
“你把认错的事儿办了我才去。”
薇珑头大不已,“唐意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都说了,不可能。”
他微声问:“不怕我没完没了地收拾你?”
“……两回事。”薇珑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这两晚,被他折腾的不是一般的腰酸腿疼。但这就是两回事,他不屑于在那种时候诱哄她说言不由衷的话,但又不介意在清清醒醒的时候吓唬她。
“黎薇珑,”他侧头含住她耳垂,“你把我弄得上不来下不去的,给我个台阶让我下来,有多难?”
耳垂丝丝缕缕的痒、麻,扰得她气息不宁,而他的言语,又让她笑了。她难耐地侧头避开,“别人又不知道。”
“……”唐修衡和她拉开点儿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则将他勾近些,忽闪着大眼睛思忖片刻,认真地道:“我猜想着,叔父一定跟你说过些什么了,不然,你不会是这个态度。
“叔父的话,你总能听到心里。我认错之后,你才会说你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不用,这回我们就扯平了。
“往后,我会更尽心地对你好。”
说到这儿,她凑到他耳边,微声道,“这事儿到此为止,你要是总变着法子收拾我,我也认了。值得。”
唐修衡多看了说话的人两眼,心里悻悻的:带着她长大的,就是这点不好,他心里那些弯弯绕,她门儿清。
他扣住她下巴,低头索吻,霸道的,有点儿蛮横的。手也随着这亲吻的加深,不安分起来。
虽然马车堪称巧夺天工,车门一关,就是个密闭的房间,薇珑还是没来由的担心,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让呼吸声太重。别无他法,她缠紧他,回应着他,无声地化解他那点儿拧巴的心绪。
唇舌交错,慢慢的,亲吻转为清浅温柔。
到此刻,薇珑才推开他,又打开他隔着小衣覆于心口的手,“这毛病,真讨厌。”她气鼓鼓地整理衣衫。
唐修衡笑了,笑得有点儿坏。来这一趟,她没有他担心的消瘦,反而长胖了一点点,也是妙,增加的那点儿重量,恰在他喜欢的地方。
薇珑整理好衣服,找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仍是不放心,问他:“有没有不妥?”
“没。”他笑微微的,“去吃饭还是让我陪着你?”
“要去吃饭。”被他这么一打岔,离愁仍在,却不会再随时担心自己会掉眼泪。
“走着。”
“嗳,说话算话,不准再让我认错了。”
唐修衡轻一挥手,“翻篇儿了。知道我怎么想的就行。”
薇珑绽出甜美的笑。
唐修衡神采奕奕地下了马车,又亲手扶着娇妻下车。
这时候,沈笑山和董飞卿刚喂完马,正瞧着唐修衡的坐骑说话。
是一匹通身枣红色的骏马,类比人的话,它是同类中少见的美男子,漂亮得不像话。
“我记得,那厮以前不是只选黑色的坐骑么?”沈笑山说。
“哪儿啊。以前遇见的好马,恰好都是黑色而已。”董飞卿笑道,“这是叔父马场里的,性子烈得很,用了一个来月才驯服。
“就修衡哥那身手,都被它狠摔过几回。
“每回到末了,都是人坐在地上喘气,马站着累得腿哆嗦着喘气,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其实那不是驯马,整个儿就是跟马耗耐性,耗得熟稔了,马都懒得摔他了,也就有感情了。”
沈笑山颔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可不就只能耗耐性。”
唐修衡点好酒菜,过来寻他们,“今儿什么日子?吃个饭而已,我还得挨个儿请。”
董飞卿哈哈地笑,“今儿你缺理。”说完不等唐修衡应声,便转去安排好的院落用饭。
唐修衡到了自己的爱马跟前,抬手抚着它的头。
骏马仰头,亲昵地蹭着他的手。
唐修衡说:“咱爷儿俩还得在路上走几日,回去好好儿给你拾掇拾掇。这风吹日晒的,把你弄得灰头土脸的。”语气柔和,完全就是在跟孩子说话的神态。
沈笑山嘴角一牵,“不知情的人看到,一定以为你疯了。”
唐修衡一乐,抚了抚爱马的鬃毛,“多吃点儿。”随后转身,与沈笑山一同前去洗漱用饭。
进到摆着酒席的房间,沈笑山看到坐在唐修衡身侧的薇珑,笑,“外面的饭菜不似家里,来时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做睁眼瞎,稀里糊涂地往嘴里送。”薇珑笑说,“来的路上有盼头,到你家里就能吃到真正的美味。”
“又矫情。”董飞卿用帕子擦着手走进门来,“蒋徽做菜不好吃么?少给你这馋猫做了?你公公婆婆知道你挑剔,鼎鼎有名的厨子都请到唐府了——你还想怎么着啊?要上天啊?”
薇珑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唐修衡冷着脸道:“你再连名带姓地提及解语,我打折你的腿。”
“打,是该打。”董飞卿没心没肺地一笑,“早上说话没过脑子,你暂且别惦记我的腿,先赏我一耳刮子,让我长长记性。”说着话,走到唐修衡跟前,弯身,侧脸,“来吧,洗干净了。”
硬是把唐修衡逗得火气一扫而空,唇角上扬。
“我说真的。”董飞卿说,“你消气最重要,我这脸真不算什么。”
“滚一边儿去。”唐修衡撑不住,哈哈地笑出来,抬手推开跟前的人,“真跟你生气,我早死八百回了。”
董飞卿这才笑眉笑眼地落座。
“刚说你的,记住。”唐修衡说。
“记住了。以后我不嘴欠了,跟谁都不提我媳妇儿,不提就出不了错了吧?”
惹得三个人同时笑出声来。他董飞卿,就是这样一个人,很多事都能用你想不到的方式应付。
酒菜上桌,薇珑主动要了一杯酒,随即向沈笑山端杯,“哥,吃完饭就回家吧,大冷的天,别远送了。”
沈笑山端起酒杯,“心意领了。说好了的事,不会改,也真有事详谈。”语毕,和她的酒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薇珑深吸进一口气,也干了杯中酒,随后闷头吃菜,好半晌,嘀咕道:“恩娆自己在家,你放心啊?”
沈笑山和颜悦色的,“那你跑出来这么远,修衡和我们放心么?”
“……”薇珑被问到短处,不吱声了。
“往后遇到这种事,提先告诉我们。”沈笑山态度柔和而郑重。
薇珑抬眼看他,亦是正色承诺,“记住了。我会的。”
沈笑山取过布菜的筷子,给她夹了些她平日爱吃的菜到碗中,“多吃点儿。路上辛苦得很。”
“嗯!”薇珑用力点头,费了些力气,才把泪意压下去。在今日,受得了夫君与自己没正形,受得了飞卿哥的揶揄,独独受不了沈哥这份儿惯有的温和与关心。
沈笑山点到为止,酒杯斟满,转向两个兄弟,“我回去之前,你们敞开了喝,我回去之后,你们到家之前,最好是滴酒不沾。”
唐修衡颔首,“这是自然。”
董飞卿笑说:“放心吧。有那个活阎王盯着我呢。”说完,瞥一眼唐修衡。
沈笑山喝完杯里的酒,睨着他,“今儿你是不管怎么着,都不把修衡说成人,是吧?”
董飞卿一拍额头,“还真是啊。”
唐修衡执壶在手,唇角噙着笑,给沈笑山斟酒。兄弟之间,怎么样的玩笑都开得起,他早习惯了董飞卿那张歹毒的嘴巴。
这当口,薇珑情绪缓和过来,认认真真地说:“飞卿哥这个嘴毒的,也只有叔父、解语姐姐和恩娆对付得了。”
三个男人闻言俱是一笑,董飞卿更是道:“乖乖吃饭,别给我挖坑。”她的话是没错,但是,提及蒋徽,一定是故意的。
薇珑抿了嘴笑.
第二日夜里,沈笑山回到家中,步入正房,习惯性地望向寝室,见窗纱映着灯烛光影,心里便是一暖。
回家。这感觉,原来是这么好。
曾经以为,这一生要四海为家,哪一座城里都有住宅,但哪里都不是归属。这里住几年,那里住几年,在当时只觉惬意自在,而在如今,是如何都不愿回到从前了。
他脚步逐渐加快,匆匆步上楼梯,径自走进寝室。
陆语正倚着床头看书,余光瞥见他转过门口的屏风,先被吓了一跳,瞬间惊愕之后,捂着心口,“你走路有点儿声音不行么?”
沈笑山歉然一笑,“一着急就忘了。”说话间,走到床前,俯身用力而迅速地吻一下她的唇。
她笑着勾住他,却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了,过几日再回来。”
“你这份儿心意,修衡他们领了,怎么可能真让我陪着走好几天。再说了,要是快一些,几天后就到京城了。”他面颊摩挲着她的面颊,“你倒是心宽,也不怕我路上被什么事儿绊住。”
“除非你愿意,否则谁绊得住你?”她笑着吻一吻他的唇。
他斜身躺下,拥着她说话,“有没有好好儿吃饭?”已经安排下去了,如今她每日要服用做法不同但功效相同的药膳。
“有。”陆语说,“无暇无忧看我看得可紧了,总是盯着我用饭喝汤。”说着皱了皱鼻子,“两个小没良心的,眼下把你的话当圣旨似的。”
他轻笑,“知道是为你好而已。”
陆语依偎着他,仰脸审视,“心情不大好吧?”
他嗯了一声,“真挺奇怪的。以前想去哪儿去哪儿,安排好手边的事,就甩手走人。修衡、飞卿若是远行,也没什么大的感触。这次不一样,回来的路上,想想他们这一番折腾,尤其修衡,心里真有些……”有些怎样呢?他找不出合适的措辞。
陆语轻轻拍抚着他心口,“明白。于你,这或许就是成家与否的不同。沈先生,你落地了——以前是在半空悬着的半仙儿,现在是有七情六欲的一家之主了。”
沈笑山失笑,想一想,“还真是。”顿了顿,又认真地看住她,“阿娆,远行很辛苦,你真的打心底愿意么?但凡有顾虑,尽管如实告诉我,你知道,修衡他们是怎样的人……”
陆语抬手掩住他的唇,“你回来的路上,想的是不是太多了些?我要是有一点不愿意,自最初就不会同意跟你远行。姨父姨母也是一样,但凡对你有一点不放心,都会让我从长计议。”
他笑了,“这种事,这种话,就得说清楚。总不能说,我笃定你所思所想,就不问你要个准话。”
“知道啦。”陆语爱娇地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他面颊,“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今晚我们就好好儿说说话,把没说透的事情说透。”
“嗯。”他把玩着她缎子般的长发,接着她的话道,“把没做够的事情,换换花样。”
陆语咬了他一口,又忍不住笑,“没正形的。”.
进到腊月,各地大掌柜来到沈宅,给沈笑山请安,亦正式地给陆语请安。
陆语除了为这些时不时的到前面应承一番,自己这边着实忙碌起来:陆家产业主要集中在江南、长安,两地各个店铺的账目送来,有头有脸的管事、大掌柜也来到长安,给她请安,提前拜年,最重要的是等候垂询。
陆语知会过沈笑山,让他命仆人给自己收拾出一个书房院,用来查账见人手。
夫妻两个都不清闲,她没几日就恢复了在闺中的习惯:熬到很晚才睡,有时精力饱满,索性连轴转。
沈笑山看得心疼又上火,说我帮你看帐吧。
她就用大眼睛睇着他。
他改口,说拨给你几个人行不行。
她就说,你怎么能这么看不起我。
沈笑山无言应对,只得苦笑着吩咐无暇无忧,千万照顾好她的饮食。
陆语是想,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打理。她只想跟他学真本事,却不会在实处上依赖他。那习惯一旦养成,自己迟早会变得懒惰懈怠。
那样的她,他不会喜欢。
那样的自己,她更不喜欢。
连续忙了大半个月,事情告一段落。比起去年,用时缩短了十来天,不论对她,还是对管事掌柜,都是好事。
心情好了,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活泼泼的。
到这时,就快过年了。沈笑山想着,彼此陪着异姓手足在外面逛的时候很多,彼此作伴出门的次数却少得可怜——相识之初,是跟她在街头转过,但是,给她留下的记忆并不好。
于是,他提议一起去外面转转。
陆语当即摆手,“我才不跟你去。那次你在街上,把我气得肝儿疼。”
果然不出所料。沈笑山笑着捞起她,“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去也得去。”
是以,陆语再不情愿,还是被他带到了喧嚣繁华的街头。几日下来,就喜欢上了和他一起闲逛的光景:他用第一富商的眼光去看待人、物,稍稍提点几句,她便受益匪浅。
沈笑山慢慢发现她逐渐高涨的兴致源于好学,说陆恩娆,不带这么煞风景的。
陆语却失笑,说这笔账你怎么就算不清了,这是娶了妻子的同时,还收了个徒弟。
他不免啼笑皆非,转念也就放下,随她去。现在,也真不是能够放下一切尽情游玩的光景。
但那样的光景,也不远了,过完年,他们就要启程.
同样的时日,情形各有不同。
腊月初,杭七道辞回了京城。再不走,上峰就真要发作他了——说好的三两个月的假,他却在长安足足耗了九个来月。
林醉每日跟在姨父姨母身边,帮他们料理年节前的大事小情——先前陆语已经帮忙梳理清楚绝大多数,他们做起来也就省时省力。
接下来,三个人开始置办年货——要送到京城的唐府、董家。
这种事,林醉以前不曾经手,所以兴致勃勃的,傅清明、原敏仪见状,索性放手让她来办。
林醉便开始翻看往年的账册,再去命人请教沈笑山,给唐家董家要用什么规格,心里有数了,才开始转动脑筋,细细的列出明细单子,亲自带着管事去采买回来。
年货送出去三两日而已,唐府、董家的年货就送到了傅宅与董家。
大略比对一番,林醉见没出差错,长长的透了一口气.
欢欢喜喜或是忙忙碌碌之中,年节来临。
除夕傍晚,沈笑山与陆语一同给家中仆人发了大大的封红。随后,他对陆语说:“去换身喜气的衣服,等会儿就出门。”
“……”陆语愣住,“不吃年夜饭就出门?你是不是梦游呢?”
“回家。”沈笑山笑道,“我们去跟姨父姨母、恩姀一起吃年夜饭。”
“……”陆语又一次愣住,随即,神色恍然地看着他。
“怎么了?”沈笑山拍拍她的脸,“醒醒。”
陆语笑出来,“差一点儿就被你感动哭了,被你扰了更好。”
“好听的话路上再说,快一些,时间不早了。”
“嗯!”陆语转去更衣,脚步轻快,小鹿一般。
沈笑山望着她的背影,唇角缓缓上扬。
到了傅宅,傅清明、原敏仪和林醉在短暂的意外之后,便只有欢喜与感动。
自垂花门走向正房的时候,林醉歪着头,细细地看了沈笑山好几次。
沈笑山察觉到,侧头对上她视线,“怎么?”
林醉就笑,“只是觉得,我的姐夫,真是独一无二的好。”
沈笑山一笑,“过奖。”
陆语和姨父姨母听了,也笑。
欢声笑语中,过了除夕,迎来春节,又在往来拜年走动之中,过完了年。
在这期间,在长安的沈笑山与在京城的唐修衡已经详尽的安排好一切,傅清明夫妇和陆语亦然。
正月十八,阿魏来到长安,接傅清明夫妇、林醉去往京城。
陆语的离愁尚未完全消化掉,便到了自己与沈笑山启程的日子。
离开长安那一日,她一路透过车窗,望着沿途景致。
住了好几年的一座城,她
第55章 第55章
苏州。
清水巷, 乌篷船,伴着斜斜烟雨,织就出江南一角的动人画面。
景竹、罗松、代安共乘的船只走在前面,三个人兴致颇浓,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沿途见闻。
沈笑山撑着伞, 与陆语并肩而立。
听着三个人的语声, 她问:“你不是在江南住过一阵么?没带他们来?”
“算是吧。”
“……?”陆语看着他。人来了就是来了,什么叫算是?
沈笑山说:“先后在杭州、南京、绍兴各住过一段日子。那时他们年纪还小,到了何处, 都是在宅子里做功课。”
陆语哦了一声, 又审视着他的神色。莫名觉得, 他似乎并不愿意回顾在江南的那段岁月。思索片刻, 猜出了原因, 忍不住笑了。
“偷着乐什么呢?”他揽了她一下, 让她离自己近一些,免得淋雨。
陆语侧了侧头, 见老船夫仍在哼着小曲, 便轻声道:“想当初,沈慕江还没到富甲天下的地位,不少生意, 需得自己亲自出面。抛头露面的次数多了,便害得一些闺秀芳心暗许, 出过几档子事儿。”
沈笑山下巴抽紧, “什么叫抛头露面?”
陆语笑一笑, 语声更轻:“那时候,你的名声不是清心寡欲,是冷心冷肺。”
这些,是早在齐盛得知他们要来江南的时候,与她闲谈时提起的旧事。当然,齐盛话里话外的,都是夸他不是一般的洁身自好,正因为不曾有过妇人之仁,才有了他们这一桩姻缘。
那时期的沈笑山,颇受江南一些才女、高门闺秀的青睐,什么都不顾了,只是要他这个人,加之那时处处讲究男女大防,便有人用些跌跤、落水的伎俩,试图诱使他中招,从而只能谈婚论嫁。
哪成想,他戒心太重,反应太快,心肠又的确冷硬了些,遇见有意摔倒往自己怀里扎的,便灵巧地避开,闲闲地看着人摔个嘴啃泥;遇见更严重的布局落水的,他只当没看见,直接甩手走人,也不怕人真淹死。
这类事,出过几次,最严重的是一位闺秀寻死觅活,站在高楼上放话:沈慕江要是不来,就跳楼。他听说了,只有不耐烦,说那就让她快些死,记得提醒她,头朝下。后来,那位闺秀没死成:听人复述了他的话,当场气晕过去了。
沈笑山看着身边人那个开心的样子,也不自觉地牵了牵唇,“随你编排。估摸着这会儿话再毒,也毒不过初见那一日。”
陆语笑意更浓,“我只是奇怪,你当初怎么会是那样的做派。完全可以委婉一些,既能全身而退,又能保全彼此颜面。”
沈笑山想了想,“当初?我一直就不是委婉的做派。
“那些烂糟事儿,从头一回就膈应得不行,经了那么几回莫名其妙的是非,心想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当时还真躲不起。
“于是,就想着,生意做得还是不够大,哪日成了商贾中的龙头,坐在家里等着人求见就行,女子一概不见。
“生闷气的时候想想而已。费心费力地把生意做大,自然不是为了那些是非,但后来如愿了,自然要顺道躲着女子。”
陆语笑了一阵,随后道:“我要是不用木料做文章,你如何都不会见我吧?”
沈笑山微声道:“所以说,我家阿娆脑瓜太灵。”
陆语眉飞色舞的,“今日得在手札上记一笔:我家先生夸我聪明。”
他笑起来,“是感激你的聪明。”
“话说回来,在你来江南的时候,一定也遇见过很出色的女子吧?”陆语只是单纯的好奇这一点。
“有。”沈笑山如实相告,“那时江南有几位真正的才女,其中又有两个性情洒脱的——别人说是离经叛道,常邀请投缘的闺秀、男子甚至名儒到家中,借着赛诗会、赏花宴的由头齐聚一堂,探讨琴棋书画五经八卦等等。
“原本真是挺好的事情。我至今还在互通书信的一个友人,是在一个赏花宴中结识。
“才女杨氏深谙奇门遁甲,时不时探讨一番,于彼此都有益处,成了友人,走动过一段日子——后来就开始出那些是非,烦了,索性连才女都敬而远之。
“真不是满身铜臭还装清高,当时还没在商贾之中站稳脚跟,万一出了岔子,就要打回原形,一贫如洗。要是那样,成家是害人害己。”
陆语缓缓点头,“后来呢?富甲天下之后呢?怎么想的?”
沈笑山就笑,“说了你可不准生气。”
“嗯。”
“好几年我都想,娶妻成家太麻烦。”
“麻烦?”陆语凝着他,“真的这么想?”
他又笑,“真的。那时怎么想都觉得,自由自在清清静静的时日最好,儿女情长、生儿育女都是负累。”说到这儿,语声顿了顿,他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说白了,一个时不时想着隐居或是做和尚的人,想到人间喜乐,怎么可能有好的看法。”
陆语绕着手臂,一手托着腮,沉思片刻,之后缓缓点头,“明白。”
“你也有过类似的情形。”他不是询问,是笃定。
“对。所以我说,明白。”陆语对他一笑,目光温柔似水.
乌篷船停靠在码头。
一行人付了船夫银钱,顺着石阶走上一座石桥。
代安取出路线图,确认之后,收起来,赶到前面引路:“不远,约莫走一刻钟就到了。”
要去的是陆语小时候的家,可她对家宅附近的情形早已记忆模糊,少不得通过当地沈家字号的人做些工夫,绘制出了明晰的路线图。
这次出门,陆语考虑到山高水远的,无暇无忧没出过远门,路上少不了吃苦的时候,能免则免吧,于是说服她们留下。等到长安沈宅的管家安排停当,便带着包括她们两个的一众仆人进京,回那边的沈宅。
眼前的代安、景竹、罗松三个,待到夫妻两个登船入海,也要返回京城。
走过石桥,步入一条街,到尽头向右转,走出几百步,便到了陆语小时候的家。
幼年时离开,在此之前,从不曾回来。
父亲说过,不要回来,若回来,家中也无亲人等候,只能让你触景伤情,只管去别处寻得安稳自在。
那时懵懂,不懂得何为触景伤情,只听懂了那句没有亲人等候。
到了师父跟前,起初,在心里每日每夜都想回家,想了好几年。大一些之后,明明有时间有机会了,却不肯回了。
是不肯,不是不想。只有自己清楚,那一场与至亲离散带来的殇痛,一直不曾消散。若是回家,父亲的话会全然应验。
所以去别处,寻求亲情的温暖。如果找不到,便断了尘缘,遁入空门。那时是这样想的。
如果亲眼看到过、亲身经历过亲人带来的离殇,对于俗世姻缘,消极的想法居多。
沈笑山与至亲,亦是早早的便以永远的别离收场。
所以,今日她对沈笑山说,她明白。
陆语站在门前,抬眼望着。这些年一直安排仆人在这里,悉心打理——务必维持原貌,只是不知,能否如愿。
黑漆木门缓缓打开,齐盛安排的提前赶来的仆人躬身相迎。
陆语举步走上台阶,不知何故,脚步变得轻飘飘的,心绪也如到了云端,空茫茫的。
因此,她没理会齐刷刷站在路旁行礼请安的仆人,他们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缓步走在笔直的甬路上,她看到了小小的自己,被父亲抱着,从外面回来,父女两个都在笑。
她循着记忆,转到外院书房,走进室内,一眼就看到并排放着的两套桌椅,一套是寻常的宽大样式,另一套则小小的。
她走过去,站在两套桌椅前。
当初那么小,连笔都拿不稳,却最喜欢跑来书房,让父亲教自己写字画画。
人小,桌子高,若是坐着,够不着;站着,便要一手撑着桌子以防摔下去,便不能遵循书写时该有的坐姿。便是老大的不高兴。
父亲总是笑着打岔,把她安置在膝上,和她一起看尽是花花草草的画册。
没多久,特地为她做的一套小小的桌椅送来家中,安置在书房里宽大的书桌旁边,文房四宝,也是特地为她订做的,很合手。
有些安静温暖的午后,父女两个就并排坐在书房中,父亲忙着看书看帐回信,她老老实实地习字画画,没多久,便累得满头大汗。
陆语走到一个书柜前,微微眯了眯眼睛,透过镶嵌着琉璃的柜门,见里面的书籍画轴仍在。
她轻轻地打开柜门,熟门熟路的找出几幅尺寸很小的画,转身放到书案上,一幅幅看过去。
小鸡啄米、小鸭子、鱼、竹子——是画的这些,但那稚嫩的手法,在如今看来,根本是涂鸦。
而在当初,却总能得到父亲的赞许、鼓励。
视线有点模糊了,她眨眼,再眨眼,过了片刻,视线恢复清晰。
她把画收起来,照原样放回书柜,举步向外,到门口,回头望向大的书桌后面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凝眸多时。
爹爹,我回来了。她在心里说。
出了书房,一路走向垂花门。这宅院不是很大,胜在精致,地段闹中取静。
临近垂花门,她又看到小小的自己坐在石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等待晚归的父亲。
等父亲回来了,或是小鸟一般扑到他怀里,或是坐在原地跟他耍性子;父亲或是朗声笑着把她抱起来,或是陪她坐在石阶上,耐心地解释,哄她,直到她现出开心的笑容。
没有声息的画面,却是那样鲜活。或许只是因为,在离别之初太想念,总在回想父亲在的时候的点点滴滴,且很努力的记住,直到铭刻于心,如何都不能忘。
她先去了正房,窗明几净,陈设没有变动,一如记忆中的样子,只是被岁月打磨得有些陈旧了。
在厅堂,她看着一家之主就座的三围罗汉床;在东次间,她看着饭桌前长辈就座的位置。
久久的.
自陆语一踏进家门,沈笑山就看出了不对,是以,代她打赏下人,遣了代安、景竹、罗松安排一应事宜,自己寻到她,默默地跟随在她身后。
她的身影,有着前所未有的孤单寥落。
这般的触景伤情,是将曾经拥有的温馨欢笑细数,再将深埋于心的伤口残暴的撕开,无意中告诉自己:没有了,你已经失去。永远的,失去了。
他随着她看过书房、正房、她的闺房。
稍稍留心,便能发现诸多细节,彰显着岳父对女儿的疼爱。
岳父辞世前,为恩娆殚精竭虑之余,也与她正式道别。
告诉她,我们再也不能相见;告诉她,走了就不要回来。
这是很残忍的——他对自己的残忍。面对早慧的预感到离别在即的女儿,他没有办法敷衍,他只能将这尘世最残酷的真相如实告知。
他要让爱女清醒地活着,清醒地面对离散的真相,而不是善意的哄骗。
要有多用力,才能做到?
可他做到了,并在同时把女儿托付给了最稳妥的人。
生涯起伏之间,运道可以凭坚持改变,唯独出身与幼年的经历不可改,任何人在尚是一个孩童的时候,都对处境无能为力。
挣不过的处境,改变不了的事实,再也不能相见的人,对早慧的孩子,与其让她茫然困惑反抗,不如一早让她知晓:这就是你生涯的开端,你的命途,再好再坏就是这样,不要做无用功,听从我给你做的力所能及的最好的安排。
恩娆是听话的女儿,一步一步走来,都遵循了父亲的安排。数年不能释怀的,是失去父亲的心殇。
终于,陆语不再走动,坐到闺房窗前的一张圆椅上。
沈笑山走过去,抬手抚着她后颈。
她迟缓地抬起双臂,环住他,脸埋下去。
过了一阵子,双肩开始轻轻地颤动,随后,是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她哭了,先是无声的,继而发出哀哀的低泣,哭得肝肠寸断。
他没出声劝慰。
她需要这样一场痛哭,与她的父亲道别:你不在了,我已接受这事实,完全接受了。放心吧。
数年让家中维持原貌而不回来,正因无法面对那份渗入骨髓的疼痛.
陆语用了两日调整心绪,随后恢复常态,对沈笑山说,我们出去走走。
他说好。
走到外院,遇见了代安。代安笑说:“听罗松说,妙手秦在这里也有分号,而且是老爷子的长孙在打理。先生、夫人,带我去开开眼界?”
夫妻两个同声说好。他们本来就一定会去那间铺子。
年节期间,一起去给秦老爷子拜年的时候,说了要远行并会在苏州逗留的事。
老爷子说,虽然舍不得恩娆这个忘年交,但也愿意她广开眼界。又想了想,说那边的铺子,是长孙在打理,正好,你们是行家,经过时帮我瞧瞧,那小子有没有做偷工减料的事。
今日天气晴好,妙手秦门前,摆放着一些吸引游人眼光的精巧的家什,表面的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进到偌大的店铺,有伙计殷勤地笑着前来招呼,询问他们是随意看看,还是有想要添置的物件儿。
他们当然是随意看看。只是,越看越无趣——值得他们琢磨的物件儿,一样也没看到。
陆语坐到铺子里陈列着的一张太师椅上,对伙计说:“这些不够好。”
伙计就笑,“那么,三位随小的去后院瞧瞧?”
陆语懒懒起身,与沈笑山、代安一起随着伙计转到后院,进了全然打通的西厢房。
陆语看了一阵,面无表情地看着伙计,语气、语速丁点不变地对伙计重复:“这些不够好。”
伙计心知是遇到行家了,赔笑道:“三位稍等,容小的去请掌柜的过来。”
三个人出门,站在廊间等待。
过了些时候,正屋的门帘一晃,有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走出来,在伙计指引下,快步走向三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布袍,衣摆上沾了些木屑,行走期间,手势自然地拂落。
他样貌俊朗,似是天生含笑的双眼神光充足,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不是多话的人,对三人行礼之后,便抬手指一指东厢房,“三位随我来。”语毕在前面带路。
代安明显有些惊讶,轻轻扯一扯陆语的衣袖,用口型问:“老爷子的长孙?”
陆语就笑着用口型说“不清楚”。还没顾上问呢。
走进东厢房,陆语瞧过几样东西,唇角就现出了愉悦的笑容,心说这妙手秦可真是的,怎么开在哪里的铺子都一样,不费些周折,就看不到见真功夫的好东西。
她看到款式熟悉的首饰匣子,打开来,一步步找出那些精巧的机关,随着手势,有小小的抽屉、小格子弹出,又收回去。
沈笑山在琢磨一个书箱,以前没看到过,但并不妨碍他慢慢找出所有玄机。
“先生、夫人,”代安笑问,“还成?”
陆语颔首,“凑合。”
沈笑山说:“过得去。”
年轻男子看下来,眼中闪烁出喜悦之情,他问:“恕我冒昧问一句,三位可是自长安来?”
代安先一步答道:“是啊。怎么了?”
“那么,”男子看向沈笑山,有些犹豫地道,“可是来自沈家?”与绝大多数人一样,比起想象之中,不能够相信第一豪商是如此的年轻俊逸。
代安就笑,“是又如何?”
男子迅速打量三人一番,走到沈笑山近前,郑重行礼,“恕我眼拙,多有怠慢。见过沈先生。敝人秦旭。”
沈笑山笑微微地拱手还礼。
秦旭又对陆语行礼,“见过沈夫人。祖父在信中曾提及您要来。”
陆语笑着还礼,“那你就是老爷子的长孙了?”
“正是。”
秦旭转向代安,沈笑山适时地又是漫不经心地引见:“我闺女。”
秦旭一愣,随后看看沈笑山,呆住。
代安强忍着笑意。
陆语眼中笑意更浓,加一句:“先生的义女,代安。”
秦旭这才回神,对代安行礼:“见过代小姐。”
代安落落大方的还礼,“问秦公子安。”
礼毕,秦旭说道:“三位随我去正屋吧。我尚能拿得出手的物件儿,都在正屋。”
三个人自然说好。
正屋里,厅堂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家什,其余的房间则是他用来打造家具的地方。
进门后,陆语闻到了木料的味道,深深呼吸,笑,“真好闻,是新鲜的松木么?”
秦旭对她又添一份恭敬,笑着称是。
代安瞧着他,心说我家夫人也算是手艺人,但是,制的是琴,最雅也最耗心血。
夫妻两个游转一周,同时留意到一个药箱,站在一起琢磨。
代安则想添置些妆台上的物件儿,摆弄了一个首饰匣子一阵,唤秦旭:“秦公子,我不是行家,你能告诉我其中的巧妙之处么?”
秦旭当即说好,走到她近前,耐心地讲解,态度不卑不亢,言简意赅,语调让人听着很舒服。
代安听完,眼含惊奇地看着秦旭,“你一个大男人,心思竟然比女子还要细致。”
听起来像是赞许,可稍一琢磨,就觉得别扭。
沈笑山闻言挑眉,心说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陆语则斜睇他一眼,心说还不是跟你学的,继而侧头望向秦旭。
秦旭面上是悦目的和煦的笑容,以此作为回应。但是……
陆语眯了眯眼睛,竟见他耳根有点儿发红了。
这是性子单纯的反应,还是……什么呢?但这个反应,没来由的让人觉得挺可爱。陆语对秦旭多了一份好感。
那边的代安也留意到了,笑容玩味,“我要这个匣子,另外需要配备的物件儿,你也给我推荐几样。”
秦旭说好,动作麻利地取出几样妆台上用得着的物件儿,耐心地道出可取之处。
代安一直笑笑地聆听,不时看秦旭一眼。
秦旭的耳根更红了,回避着代安的视线,难得的是除了这一点,言行间毫无不妥之处。
陆语连赏看物件儿的心思都没了,时不时瞟一眼那边的两个人,满心笑意:两人调换过来,才是常见的情形,眼下倒好。
沈笑山轻咳一声,道:“东厢房也有几样不错的东西,我们再去看看。”
不等秦旭应声,陆语就道:“由那边的伙计招呼我们就行,代安不大懂得这些,劳烦你跟她仔细说说。”
秦旭称是,恭敬有礼地送二人出门后,继续应承代安。
转到东厢房,沈笑山轻声道:“真是不容易。先前以为,那个不着调的砸我手里了。”
这不伦不类的话,让陆语笑了一阵,“你也觉得有可能?”
“有戏。”他说。
这天,夫妻两个出于欣赏并有意捧场的心思,添置了一些箱柜,和几样入眼的东西。
代安添置的则是闺房中用得到的几样物件儿。
秦旭问明三人的住址,承诺会让伙计从速送上门。
接下来的数日,陆语和沈笑山结伴游玩,在街头闲逛,泛舟湖上,或是踅摸饭菜做得好的小馆子。
对代安的事,两个人不言语不干涉,只关注,便知道了代安又去过妙手秦两次,第二次相中了秦旭将要完成的一张书桌,做成了就会送到陆宅。
惹得罗松揶揄代安:“肯老老实实坐一会儿就不容易了,还添置书桌。装什么大头蒜啊?”
代安追着他一通打。
那天也是巧,罗松、景竹出去散心了,陆语和沈笑山要写信、回信,腾出半日留在家中。代安也没出门。于是,午间,三个人一起用饭。
一盘菜、一碗汤是给陆语的药膳。对于走到哪儿都能维持以往日常惯例这一点,陆语对沈笑山是很服气的。
用过饭,三个人在次间落座,喝茶,扯闲篇儿。
有小丫鬟来禀:“妙手秦的掌柜亲自来送东西给代小姐,代小姐要不要去见一见?”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便有必要请示。
“是么?”代安立时双眼一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慢一些。”陆语忍着笑,提醒道。其实是想说矜持些。
“夫人……”代安意识到自己失态,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理了理鬓角。
陆语吩咐小丫鬟:“告诉秦公子,代小姐等会儿就去见他,把他请到小花厅喝茶。”
小丫鬟称是而去。
陆语笑盈盈地打量着代安,片刻后点头,“很好看。回房加一支八宝簪子吧。”
代安按捺下不自在,嘀咕道:“夫人揶揄人的路数,我真没见过。”她要是脸皮儿薄一些,这会儿一定已是满脸通红,可人家明明什么都没说。
陆语笑道:“快去吧。”
代安称是,行礼后向外走,听到沈笑山慢悠悠地说:“明年回来嫁闺女。”
“先生!”代安跺脚,回眸恼火地看着他。这夫妻两个揶揄人的方式,一个太委婉,一个太直来直去的,要命。
沈笑山悠然道:“那我把他打出去?”
代安转身,伴着他愉快的笑声,快步出门。
当晚,代安找陆语说体己话:“他告诉我,那个书桌之中,有一支他亲手打磨的玉簪。我找到了。”
陆语满心愉悦,“要不要收下?”到何时,若非手足,男子送女子簪钗平安扣玉佩之类,都是用来做定情信物。
代安则反问:“夫人觉得我可以收下么?”
“我和先生自然赞同。”陆语握了握她的手,“不然,也不会打趣你了。”
“你们啊。”代安有些沮丧,身形一斜,头靠在她肩头,“眼睛忒毒。”
陆语笑出声来,“难得有情人,先前只担心你一头热。”
代安不是扭捏的性子,闻言笑了,“就像您和先生,有一阵,我们都担心先生一头热,急得什么似的。”
陆语捏了捏她面颊,“你这不饶人的嘴,这时候也要拿我们说事。”
“跟你们学的。”代安理直气壮。
陆语笑着,“对,怪我们,上梁不正下梁歪。”
代安笑了一阵,随后道:“我以前真没见过他那样的,跟女子说话,耳根居然红了。第二回 去,他亲自款待,我就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也不知道,以前从不会这样,让我猜猜是怎么回事。然后,就笑笑地看着我,好半晌,看得我脸直发烧。”
只听着,便能想见到,那静默不语的一段时间中,两个人之间无声流转的青涩又清甜的情意。
“唉,”陆语忍不住喟叹,“真是没想到,居然能亲眼目睹一见钟情的良缘。”
代安却问:“您跟先生不是么?”两个人的心思太深沉,外人真的看不分明。
“怎么可能?”陆语立时变得气鼓鼓的,“他当日让我签了卖身契和生死文书,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见钟情要都是那样,不定出多少回人命了。”
代安笑得东倒西歪,笑够了,搂住陆语,“我的小义母,咱得记着这笔账,记一辈子,罚他一辈子对你好。”
陆语想了想,抿唇笑了.
沈笑山和陆语原本想去杭州、南京转转,但因为代安的事,便取消了那些形成,安心留在苏州。
这样的日子里,陆语和亲人手足的信件不断,字里行间,分别细细讲述近况。
傅清明、原敏仪、林醉住进了沈笑山在京城的家,不消多久,便与程家、唐家的人如亲人一般走动起来,眼下正在物色地段适合的铺子,要把新月坊开到京城,三人为此事忙得不亦说乎;
林醉的婚期定在九月,在那之前,齐盛会按照陆语、沈笑山拟出的章程,为她备好丰厚的嫁妆;
程叔父和唐修衡还算清闲,被皇帝催着多腾出些时间,分头教导太子的文武功课,程叔父得心应手,唐修衡却说头疼,情愿出去打一仗;
薇珑已经开始和工部协力修缮东宫,两位公主和两位驸马爷怕她太辛苦,整日跟着她转,劝她别太计较细节,她嫌烦,皇帝看着也烦,把四个人训了一通,她便得了清净,全然按照自己的心思行事;
董飞卿和蒋徽上半年没有出门的打算,安心留在书院,教导学子、照顾孩子。
……
看着信,便能想见到那一幕幕,忍不住会心一笑。
代安看中的秦旭,难得之处不仅仅是与她一见钟情,办事也是很有分寸的一个人:定情之后,便给身在长安的长辈写了加急信件,言明自己对代安一见钟情。
秦老爷子与沈笑山、陆语交情最深,便执笔写信给二人,说若不是山高水远的,定要亲自登门,为长孙提亲,眼下如此,只能在信中谈及,另请亲朋代为上门提亲,唯请两位担待,给长孙一个觅得良缘的机会。言辞很是恳切。
沈笑山与陆语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做派,又见老人家如此,回信时便也十分坦诚,说只要代安相看之后同意,这亲事就算定了,绝不会从中作梗,请老爷子不要为此事多思多虑,只管放心。——再怎样,也得给代安留出足够的余地。
信件送到长安没几日,有人受秦家所托,登门提亲。越两日,做场面工夫,安排了代安、秦旭遥遥相看的事。
过了几日,媒人再次登门,亲事便定了下来——也是知道,沈笑山和陆语不会在此地久留,就得从速行事,在他们临走前得出结果。
沈笑山对代安道:“秦旭回长安之前,你就留在这里,督促着本地大管事。亲事余下的章程,由他替我们出面应承。婚期就定在明年八月,到时候,我们怎么也回来了。你再着急,也得这么办,带了你这些年,你出嫁的时候我要是不在场,不是太冤了。”
“谁着急了?”代安又是感动又是笑,“我听您的。不会不务正业,会用心帮衬本地管事,把字号下的店铺打理得更好。”
“那就好。”
之后数日,沈笑山和陆语登船走水路入海之前,与各处的信件来往频繁,如雪片一般。安排交代完所有事情,告诉所有亲朋行程之后,两人相形登船,离开苏州。
一路乘坐的大小船只,皆属于沈家字号。
两个人各自带在身边的,只有简简单单一个行囊,放着必须的零碎物件儿,其余的日常所需,船上都有,在船上的仆人亦服侍得分外周到。
数日在水上度过,毫不乏味:看江河波涛翻涌,看两岸奇峰峻岭,又是春日的好时节,时不时便有山花烂漫苍松翠柏入眼来。
最后一次换乘的,是一艘陆语前所未见的大船。
登船后,就见船工皆是身姿矫健训练有素,行走期间的男女仆人亦是处处透着勤勉干练。
船太大,上下三层,房间却不多,除去足够船工仆人居住的,每一间都分外宽敞,用槅扇掐出主间次间寝室棋室等等,只是格局与寻常住宅的正屋不同。
住下来之后,陆语颇觉舒适。
“日后能看到的,除去空中景致,只有深深浅浅的蓝。”沈笑山说。
陆语嗯了一声,瞧着他,发现他居然是一副在家中的样子:很松散,是最放松的状态——自长安到此刻之前,他都不是这模样。先前以为,是和她一样,因着仆人的新面孔、住处的变换略有不适。
原来不是。这沧海、大船,是让他最舒适最放松的所在。
“果然是可以四海为家的人。”她笑说。
他笑一笑,把她拥到怀里,“对着我最喜欢的景致,伴着我最喜欢的女子,这才是真正的给个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
陆语却腹诽:怪不得修衡哥担心我们乐不思蜀。
漫长的航程,日子并不单调:早间看日出,晚间看落霞,余下的时间,或是在船头眺望无尽头的海洋,或是留在舱房,看翻阅船上存着的书籍,一起琢磨琴的样式,对坐下棋,或是……缠绵悱恻。
“我们这算不算是挥霍啊?”一次,陆语笑道,“这可是真正的朝夕相伴。哪天相互看腻了可怎么办?”
“小乌鸦嘴。”他敲着她的脑门儿,“放心,往后的年月,动辄几个月见不到面的时候多的是。只说制琴,就得各忙各的,并且不是短短时日便能制成。”
“也是。”她听了,心安下来。
他有点儿不满,“这是什么反应?怎么我踏实了,你倒开始胡思乱想了?”
“患得患失。”陆语笑着勾住他的颈子,“沈先生,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是的,太喜欢了。
以前看他不得闲的时候,总是心疼。
如今看他全然的放松并真正的清闲下来,每日陪着自己,让融融的情意包围住她,是她从未想过的夫妻相处的光景,用力珍惜着。
很好。也确定,日后会更好。
他眼眸更为明亮,噙着浅浅的笑,热切地吻住她,热切地索要。
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喜欢。而且,是“太喜欢”。
听他说航程将尽的时候,陆语才询问起岛上的情形:“只有仆人?”
他颔首,“对。”
“多少个?”
“四五十个吧。要打理的地方不少。”他说。
陆语想一想,“那么,那些仆人,真的愿意不远万里到岛上为仆?”
“不是。”沈笑山笑着解释给她听,“每年都会更换。如今哪儿有那么多孤苦无依或是无家可归的人,愿意不远万里到岛上,当然是为了比较诱人的益处。他们为仆一年的例银,从三百到八百两不等。船只每年都要过去两次,运送东西,调换仆人。愿意多留一二年的,事先说一声就行。”
陆语释然。一年赚三百两到八百两,等同于在显赫的门第中的等次不同的管事一年所得。可那样的好差事,不是谁都能遇到的,而且也要看资质。在高门大户的下人之中出人头地,谈何容易。
而在岛上当差,做好分内事就行,不会被人排挤,唯一的缺憾,是要远离家乡。这是一份需要人做出取舍的差事。
岛屿遥遥可见的时候,沈笑山站在船头,久久凝望。
离得这么近了,她反倒生出了好奇,并且压制不住:“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是让我乐不思蜀的所在。”他笑笑地看着她,“等你到了就知道了,不会有比那里更舒心的地方。”
陆语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这次打算住多久?”她又想起了唐修衡的叮嘱。
“我们是提前离开了江南,节省了一两个月——住半年吧。”他说。
“不行。”陆语说,“两个月。再好也不能由着性子来。”
“五个月。”
“最多住三个月。”夫妻两个认认真真地讨价还价。
“还没到地儿呢,急着说这些做什么?”
“就得先定下来。”陆语道,“必须答应我,不然……”不然又能怎么样?她敛目看着海面,“不然我就去水里转一圈儿。”
沈笑山只是笑,不再说话。
想法当真出现分歧的时候,他不解释,不争辩,只是将之搁置,晚一些再商量。陆语无计可施,便只是叮嘱他:“不管怎样,你要让船三个月后回来一趟。”
“那等于是刚靠岸就回来。”看到她坚持的眼神,他终究点头说好,“大不了让船只泊在海边,等一段日子。”
所谓的小岛,是对于汪洋大海而言。离近了,陆语就觉得,这岛屿,一个月能逛完就不错。
船靠岸。
沈笑山和陆语下船、登岸。岸上已有数名仆人在等,身后是两匹骏马、七辆运送箱笼的马车。
船上的船工、仆人井然有序地从货仓中抬出一口口偌大的箱子,送到岸上。
仆人齐齐行礼之后,沈笑山交代心腹一些事情,陆语忙着打量岛上景致。
沙滩在阳光下呈浅金色,一条曲折的覆着沙土的石子路通向岛内,视线所及之处,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而那树木是她没见过的。
下一刻,她发现自己转向了,忽然间分不清方向。懵住了一会儿,抬眼望天,时近黄昏,夕阳将要陨落,她借此找回了方向。
沈笑山走过来,对她偏一偏头,“走。”
陆语一笑。
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去往住处的时候,陆语说了刚刚转向的事,“……好几天没犯过这毛病了。”
沈笑山哈哈地笑。
陆语说:“我带了罗盘,以后自己走动的时候,可不能少了它。”
“过几天就好了。”沈笑山说。
“但愿吧。”陆语很快放下这件事,指着所经过的绿树、花树,问他叫什么名字。
沈笑山一一作答。
走着走着,进入视野的景致丰富起来:小河、溪流、自然生长不经修饰的草地与花树林、遥遥可见的花海、巍峨的高山……
一切都显得格外的清新、洁净。
离海面远了,风中没了咸湿,含着花草的清香,带着春日的融融暖意,让人熏然欲醉。
陆语问他:“怎么找到这个岛屿的?”
“一个做海运生意的老前辈告诉我的,并且留了引路的人。”沈笑山答道,“老人家那可是真克妻,娶一个死一个,四回之后,就断了再娶的心思。但凡有一儿半女,也轮不到我。”
“老人家在这里住过么?”
“没有,但是带人在不同的时节来过几次,查看岛上是否适合居住,譬如有没有怪兽巨蟒,是否有飓风、暴雨。结果发现,这里四季如春,草木葱茏,山水洁净,能见到的活物不多,自然也就没有怪兽巨蟒,有也早饿死了。“
陆语莞尔,穿过一大片花树林,展目望去,看到了几所小房子。
沈笑山循着她的视线,告诉她:“这类屋舍是仆人的住处。最早派人过来建了二十所,有几个常年留在岛上的闲得横蹦,这几年又陆续加盖了三个小宅子——无亲无故的,在这儿安家了。”
车马、房屋之类,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陆语道:“幸亏是嫁了你,不然,我真会妒忌你的财势,咬牙切齿的那种。”
他笑着策马到了她身侧,抚了抚她后颈,“打今儿起,你就可以开始筹谋一个有趣又耗费咱家财势的事由,到时候咬牙切齿地挥霍。”
陆语笑起来,“算了吧,我没那个脑子。”
暮光四合十分,两人来到岛上的住处。是一所样式寻常的四合院,在附近,另有四个五开间的屋宇、几所仆人的住处,错落有致地分散在小河边、树林前、芳草地上等位置。
有四名仆人迎出来,都是中年人,两男两女,样貌忠厚,笑容淳朴。他们之中,只有一个见过沈笑山,对于陆语,都是首次相见,但是都事先得到了消息:先生和夫人一起过来。
四人行礼问安,夫妻两个打赏之后,走进室内。
两名女仆走进来,服侍着两人净面净手。
“摆饭吧。”沈笑山说。
“是。”
仆人忙着摆饭的时候,陆语在院中转了一圈,见格局与寻常的四合院一模一样,室内亦然。
饭菜上了桌,仆人欠身退到外面。
新鲜的鱼虾蟹、鲜嫩的蔬菜、香气四溢的红烧肉、馒头花卷羹汤,摆了满满一桌。
陆语真饿了,举筷大快朵颐。比起长安沈宅的饭菜,味道差了些,但她可以忽略不计。
沈笑山却是边吃边皱眉,一脸嫌弃。
陆语见了,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终于,有了他不能吃到合口的饭菜的时候。
“笑,让你笑。”沈笑山探手拍她的脑门儿。
陆语笑得更欢。
“明儿就好了。”他说。
“那就好。”这种事,一次两次可以,时间久了,他定要闹脾气的。心里想着,应该是有厨艺绝佳的人随行。
感受迥异地用过饭,仆人进门来,撤下饭菜,把厨房收拾干净之后,进来禀道:“先生、夫人,热水备好了,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们就回住处了。”
沈笑山颔首一笑,“去吧。”
陆语稍后得知,仆人们巳时来、晚饭后离开——是依照他上次过来的惯例。想到夜间整个宅院只有他们两个,只觉自在。
被人服侍的日子是有几年了,但她更多的岁月是在师父跟前,凡事亲力亲为。沈笑山更不需说了,平时不少事情都不会经下人的手。
当夜,洗漱之后,漫长航程结束、到达目的地的心情化作透骨的疲惫,陆语躺下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沈笑山已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对着陌生而雅致的寝室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一件事:仆人巳时才过来,早饭怎么办?总不能说,把饭菜放在院门口吧?或者,灶上一直小火热着饭菜?
她揉了揉腹部,真有些饿了,穿衣下地,洗漱后在正屋找了一圈,也不见沈笑山,便去了厨房,进门后,看着眼前一幕,愣了愣。
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厨房里,他正站在长台前,手法娴熟地切菜。
“醒了?”他问。
她没应声,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住他腰身,面颊贴着他的背。
“这黏人的毛病,可千万不能改。”他语带笑意。
“我先前以为,你带了厨子到岛上。”却不想,是这样。
“我那手厨艺,就是在这儿练出来的。”他和声解释,“要不是洒扫之类的琐事太耽搁时间,做再好也没什么意思,这院子里一个仆人都不需留。往后每日,我做饭给你吃。”
“嗯。”她笑了,心里甜甜的,“要我打下手么?”
“不准。”她不喜欢的事,他便不喜欢她勉为其难,“你那双小爪子,伤够多了,平时再瞎忙活,制琴时怕是会出错。”
她笑出声来。
用过早饭,沈笑山带陆语去另外几所屋舍转了转。
各有各的用处:存放岛屿一应事宜账目的,悬挂着大幅航海图、星象图的,再就是药草房、藏书阁和存放粮食的偌大的库房。
藏书阁里的书,都关乎星空、航海、大漠、高山,有不少是从外邦觅得,经由人翻译而成。
抛开豪商、雅士的沈笑山,心中痴迷的,全在这里。
他已走得足够远,他却觉得还不够远,想要探知的,很多亦是遥不可及的。
起初几日,沈笑山陪着陆语在岛上游转,让她看岛上最为柔美亦或有趣的景致、种在岛上的粮食果蔬、养的牲畜。
——那些仆人,绝大多数做的是这些,自给自足。
“粮食果蔬牲畜太多了怎么办?”话一出口,陆语就知道自己问了句蠢话,“让船只捎回去就行了。”
他笑,嗯了一声。
熟悉了环境,陆语就让他去忙他的,自己要再把各处走一遍,有不少问题要细细地请教仆人。
他从善如流。
没过两日,陆语就打心底迷恋上了这个地方。
首要原因是自在清净,在这里,除了要按时吃饭,没有任何需要约束言行的规矩,仆人们尊敬沈笑山和她,但平时从来是各司其职,明白自己最重要是手边的事,而不是观望主人家的行径;
其次是过于清新柔美的景致。偶尔,她会对着一面澄明的湖、一片落英缤纷的花树林低声叹息着,看上大半晌。那份美,让她觉得,这里就是隐匿在世间的一个桃花源。
她打破了从不自己作画的惯例,每每让身强力壮的仆人帮忙,把大画案搬到合适的地方,画下美景中的一角。
此外的时间,全用来请教仆人问题,诸如不识得的花草树木果蔬的名字和生长习性。
仆人们都很喜欢这个问题多多的女主人,自是知无不言。
陆语将所见所闻写画兼具地详尽记录在册。再来,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一如面对经历任何事,她要记住,铭刻于心。
为了这些事,她空前的喜悦,精气神儿十足,将近一个月,算是住在了书房,常常大半夜还在写写画画,倦了,便转到里间的宴息室,合衣睡在躺椅上,醒了便继续忙碌。
沈笑山并不干涉,他有他乐在其中的事。
由此,夫妻两个只午间碰面的情形越来越多:早间,饭菜备好了,她还没起,他就由着她睡到自然醒,独自吃完饭,把饭菜温在灶上便出门;上午她顾忌着时间,不会走远,会按时回来用饭;而下午,天光较长,她会去远一些的地方,回来得较晚,而那时,他一如早间,又已出门。
兴致高涨地忙碌的时候,顾不上这些,等手边的事告一段落,她不由好奇,于是,这天下午早早回来,在厨房里寻到正在准备饭菜的他,问他这些天在忙什么。
“打渔、钓鱼、观星。”他说。
陆语讶然,下一刻就说:“我也要去。”
“明日开始。”
“好。”
于是,之后的一个来月,陆语都跟在他身边。
而在第一天,她是比较崩溃的:天还没亮,也就是后半夜吧,他就唤她起床,穿上行动灵便的衣服,策马出门。
陆语如同梦游般到了海边,随他走在沙滩上。
沙子进了鞋里,硌得难受。“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她问。
“对。”
她停下来,脱掉鞋袜,卷起裤管,赤脚走在沙滩上。
他笑着拥住她,低头索吻,“醒了吧?”
“嗯。”陆语下意识地回望岛上。
“仆人夜间不会出门,走着来要三两个时辰,用拉车的马,就得告知管事。”
她放下心来,空闲的手携了他的手,“我们走吧。是去打渔?”
“嗯。”
“这种事有什么好玩儿的?你居然那么喜欢。”
“这种事全凭运气。”他说,“有比与天地赌运气更有趣的事情么?”
“……渔夫真是不容易。”她挠了挠他手心,“至于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哈哈大笑。
后来陆语所见,正如他说的,这是看运气的事,有时满载而归,有时一无所获。
每次有收获的时候,陆语都发现,他会把小鱼小虾放回海中。
“小鱼小虾更好吃。”她问,“这又是什么门道?”
“不让鱼虾断子绝孙。留三分余地,海上亦如此。”
“这话说的,再看到做好的鱼虾,我还忍心吃么?”
“你这会儿不饿而已。”
她笑声愉悦,“也是。”
至于在浅海处钓鱼,陆语当做晒太阳——和他并肩坐着,轻声说话,和煦的阳光洒落,让海面波光粼粼,让她变得慵懒。
最有趣的,是风清月朗海面平静的夜,他划船带她出海,躺在船头观望星空。
在此之前,陆语对浩瀚星空只是一知半解。
而他不同,自幼就对星空有好奇,感觉神秘,有机会便寻找相关的书籍。在如今,他等于把自己所知所学重新温习一遍,讲给她听。
他言辞生动有趣,便让陆语很快从提不起劲到疑问不断再诚心请教。回到岛上,再看那幅星象图,也能看出些门道了。
而这门学问,所知的越多,越觉得星空的奥秘太多,常常会不自觉地陷入奇妙的遐想之中。
这晚,仍如先前,小船被划出去很远,回头一望,岛屿成了小小的一点。
甲板上铺了厚实的毯子,两个人躺在上面,对着漫天璀璨星光。
她枕着他手臂,感觉得出,不知何故,他有些心不在焉。她侧身看着他,“怎么了?”
他也转身,面对着她,“我在想,过来的日子不短了,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有么?”陆语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能会意,费力地思索着。在岛上,什么都有——衣食住行欢欣满足;也什么都没有——是非琐事心烦暴躁。
他的手在她背部跳跃几下,“有件事儿,多久没办了?”
陆语恍悟,笑出来。
亲吻、拥抱,是经常的,而鱼水之欢,只在起初到来时有过一次,随后,都是一样,几乎舍不得入睡。
这一段,又是每日黏在一起,但打渔、观星几乎占据整个夜晚,观星后回到岸上,径自换打渔的船再次出海。只上午、下午偷空眯一觉。幸好他做的饭菜堪称珍馐美味,药膳的功效亦很明显,她每一餐都会吃很多,要不然,怕是早熬得明显消瘦下去。
这样的“忙碌”情形,大抵一生也就这一次。
他托起她下巴,笑笑的,“来,看看我们是不是不稀罕夫妻之实了。”
陆语又笑,笑声很快被他封在口中。
原本,他只是调侃自己与妻子,原本,真是打算浅尝辄止。
可是,之前言语宛若暗示,让身体有了反应。
意识到他要动真格的,陆语急起来,“慕江……”
“只有星月能看到。”他在她耳边说,“只有天与海,只有你和我。”
“……”他是对的。
好一阵,她眼前亮晶晶一片。他的眸子明亮如空中的星子,星子一闪一闪,熠熠生辉。
海风回旋,隐没了彼此的凝重急促的呼吸。
海波载着船,起起伏伏;她随着他的把控,心绪浮浮沉沉。
支离破碎的低喘、呻/吟,融入海风,转瞬消散。
“这就不行了?”他点了点她的唇,笑得有点儿促狭,不等她出声,便热切地吻住,带她攀向极致的快乐。
……
观星夜,前所未有的放纵之夜.
第三个月,阴天下雨时不少——若在地面,这是盛夏时节。
夫妻两个留在岛上的时间多了,开始关心仆人们遇到的不大不小略去不报的问题,能点拨的点拨,该商议的商议,需要外面伸援手的,记在心里。
闲来他看了她的画,不知是心性还是环境影响所致,画的意境完全符合这岛屿的景致,清新优美,手法纯熟,但是尽量避免运用技巧,看起来特别舒服。
“全部带回去。”他说,“每一幅都是佳作。”
“但愿不是谬赞。”她笑盈盈的,“我也有能够送人的画了。”
他笑着抚了抚她后颈。
陆语每日都会翻看万年历,每日都会在心里天人交战一番:等到大船到来,是当即软硬兼施地让他离开,还是真照他说的,让船只等待?
这地方,对于喜好热闹的人来说,定是没得选择才会涉足,而对于他们来说,委实是人间仙境。不要说结伴而来,便是独自前来,也真有无数乐趣,不愿离开。
偶尔,沈笑山看到她对着万年历犯愁,便忍不住笑。
大船并没按期到来,晚了五天。决定航程的,是天气,非人力可控制。
让陆语意外的是,沈笑山当即就吩咐仆人,把要带走的一些东西收拾起来,装入箱笼,送到船上,随后对她说:“走。”
“……?”她说不出话。
他笑,“船上不定放了多少等着我看的信件账目,你也不知有多少信件等着回复。真在那儿等着,跟催债的差不多。”
她失笑。
就这样,他们离开岛屿,回到船上。
正如他预料的,他面前的账目信件堆成了小山,她面前则是厚厚一摞信件。
看信、回复信件的时候,沈笑山还好,不时莞尔一笑,不悦了也只是微微蹙眉。等到看帐的时候,就有些意兴阑珊——心跑远了,一时半会儿真收不回来。
他掂着一本账册,过一会儿,长长地叹息一声。
陆语忍俊不禁,走过去,俯身搂住他,“说起来,往回返这事情,吃亏的可是我。在岛上,我每日吃得都是你做的珍馐美味,往后可不会总有这种好事。”
“什么珍馐美味?”他牵了牵唇,“你不是以为这词儿跟粗茶淡饭一个意思吧?”
她捏了捏他下巴,“瞧瞧,刚回到人间,这嘴巴就又刻薄起来了。又一个坏处。嗳,要不然咱掉头回去吧?”
他哈哈地笑,把她拉到怀里,“跟我一起看,一起遭这份儿罪。”
“好啊。”
来时路上,因为是春日,天气并无明显变化,而回去的路上,则是一面走一面加衣服。
登岸时,已是深秋。
去往山中的路,不比航程短。大多时候坐马车,坐腻了就策马走一两日。
就算心急也急不来,他要一面赶路一面处理积攒下来的很多事情,更有身在各地的心腹赶来,当面禀明一些要事,大多是经商范畴之外——经商相关的事,传信即可。偶尔遇到比较复杂的事情,更需要找地方暂住几日,把事情理清楚拿出章程再启程。
他又变回了寻常时日里的沈笑山,不乏压不住火气黑着脸发作人的情形。
如此赶路,药膳没可能保证她定时服用,沈笑山却早有准备,让她改喝药酒。
陆语好一番啼笑皆非。
闲来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不得不承认,他这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如今气色极佳,而体力精力也明显胜于从前,胃也不再犯病来扰她。
毫无规律地在路上消磨掉两个多月之后,他们到达了出行第二个目的地。
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高山峻岭。要去的地方,在其间的一个谷底。
进山之前,沈笑山遣了所有随从。
就像陆语在密室看到的地形图那样,路线迂回复杂之至,她看过很多次了,步入其中,仍然觉得像是走进了迷宫,没多久,便又转向了,不得不拿出罗盘来指引方向。
而这路线,大致上是天造地设,他的人手,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用了些障眼法,做了些机关。
沈笑山有时也不耐烦,跟她抱怨:“想起来,这也是吃饱了撑的。起码三代以后才有可能用得着,这么早弄这么个地方干什么?”
陆语无言可应对。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话说回来,万一命太长,活到百十来岁呢,不管哪家遭了意外,都看不了,活来活去,到末了活生生急死,太惨了。”
“那还抱怨什么。”陆语岔开话题,“里面也跟岛上情形相仿么?”
“适合避难隐居的人享受田园之乐。”
“也建好宅子了?”
“嗯。”
陆语开始算账,之后发现,他手里最烧银钱的事由,是眼前这一桩,要耗费的人力财力无力委实惊人。她笑一笑,故意逗他:“先生,我现在有些怀疑,你是不是把银钱都花在这桩事情上了。其实,你也没那么富裕吧?”
他清朗的笑声在山路上响起,“你不是早就说过,我是欺世盗名之辈。”
“没法子,我一遇到这种事,就忍不住妒忌你的财势。”
沈笑山揽住她,“这桩事花的银钱,对于咱家,不过九牛一毛。把心放宽,你是富甲天下的人的媳妇儿,几时高兴了,把我放在家里的金银珠宝劫走就是。”
陆语笑不可支。
他担心她受不住长途走路,“累了没?抱着还是背着?”
“不要。托你那些药膳药酒的福,我好着呢,别瞧不起我。”
他又笑。
如此说笑着,路程中的枯燥无聊便被驱走。
辗转整日,入夜之后,他启动设立的最后一道机关。
一道足有城门大小的石门缓缓向两旁开启,发出沉闷的声音。
陆语瞧着,颈子一梗,又被惊到了。无法想象,他与唐修衡、程叔父、董飞卿是如何只看着地形图就笃定可以设立这样的机关,亦无法想象,是怎样的能工巧匠完成了这样的事——修建机关重重的皇陵的难度,大抵也就是这样了吧?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门内有沈笑山的手下在等,十步之外,是一辆黑漆马车。相较而言,里面的路很宽敞,马车行走起来,空间略有富裕。
坐上马车之后,沈笑山提醒陆语,“好歹撑一会儿,别睡。多说半个时辰就到。”
“嗯。”陆语的确有些疲惫。好几年了,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好在有他在身边,东拉西扯着,便能忽略身体的疲乏。
沈笑山告诉她:“如今停留在这儿的,除了沈家的人,还有程家、唐家、董家的心腹。”
陆语讶然,但很快释然一笑。居安思危、留有后路,是这世道下处于盛极之势的人必有的考量。就算能担保自己儿孙不出错,又怎敢担保之后的后人。
“但是,”她轻声说,“这路太复杂了,要是找不着可怎么办?”
他答得干脆:“要是都蠢到那份儿上了,那就该死哪儿死哪儿去,别气得这些老祖宗一起诈尸。”
她闷声笑着,依偎到他怀里,寻到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马车停下,二人相继下了马车。没走多远,便到了此间住处。
一进门,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陆语立即食指大动,急匆匆寻到盥洗室,洗脸净面之后,便坐到餐桌前大快朵颐。
吃到七分饱才意识到,桌上的菜肴,鱼、虾鲜美,荤菜所用的是腊肉,面食是白面馒头、面条。
通过餐桌上的情形便可推测,这里有鱼塘或河流、田地,没有牲畜。也是,一切安排停当之后,人就要全部撤离,没必要做无用功。
吃饱喝足之后,陆语转到寝室,没多久就睡着了。
翌日醒来,策马四处转了转,情形竟与那篇她倒背如流的桃花源记中的情形大同小异。
屋舍明显是先布局再建造的,整整齐齐。环境适合甘于隐居享受田园之乐的人。
大片的原野,一部分被长留此地的人开拓成了庄稼地,闲置的则是绿草丛生、野花遍开,美得惊人。
有蜿蜒的河流、池塘,其中有鱼虾莲藕。
最最难得的,是此处居然有温泉,不知源头在何处。
如果,这里没有那么多终日忙忙碌碌眼神精明身姿矫健的人,那么,就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乐园。
可惜,山中不是岛上。在这里,她是沈夫人,时时刻刻都是。毫不抵触,只是遗憾。
而最享受的,莫过于在谷底仰望星空。
不知何故,在山中、海上看星空,要比在别处看得更为真切。或许,是人烟稀少的缘故?她也说不准原由。
那一颗颗已经识得的星,一闪一闪之间,会让她觉得,它们是在对自己俏皮地眨眼睛。如此可爱,如此美丽。而山中的月,看起来,又明澈几分,亦愈发的柔婉动人。
山中望月,海上观星,从没企及能有的光景,都经历了或是在经历着。
生涯至此,其实已无憾事。有一度,怀疑自己白活了一场的时候可不少。
沈笑山到了此处,一日都不得闲,与不同的心腹游走不同的地点,探讨着一些遗憾之处,商量着当下棘手之事,拿出章程后亲自督办。
这也是有毛病。他自己都承认。其实没必要做的面面俱到,但只要知晓了,便忍不了。
忙了两个来月,他才勉强算是清闲下来,得以偶尔享受此间趣味。
最好的,已经有了,再有其他,都是寻常。
停留将近三个月之后,夫妻两个离开,去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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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万更√